著名畫家陳丹青教授辭去了清華大學的教授職務。這對於一個享譽海內外的知名畫家
來說，並不是痛苦的抉擇。可是對於那些不滿大學的管理體制，但又缺乏經濟基礎的普
通教師來說，除了繼續在體制內消磨意志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他的幸運，在於他的經濟獨立，他的瀟灑，同樣在於他的經濟獨立。這是其他大學
教師沒有辦法模仿的。且不說幾年來，他沒有找到合格的學生，沒有填寫教學質量評估
的表格，僅就他沒有按照教學計划進行備課，並且完成教學工作量，在大學裡就失去了
繼續存在的資格。

現在他揮揮手走了，留下那些皓首窮經，勤勤懇懇的老師們仍然在大學校園裡消耗
着自己的生命。

這是一個令人無奈的結局，卻是所有高校老師的宿命。

在大學裡，其實存在着兩套系統，一套是由教師組成的教學系統；另一套則是由管
理者組成的管理系統。教師是被管理的對象，而管理者則掌握着標準的制定權和評估
權。所以在大學中，真正有權有勢的人不是那些普通的教師，而是那些擔任一點行政職
務的管理人員。雖然現在大學裡面管理者多為教師出身，但是，這些教師一旦成為管理
者，那麼，就可以高高在上，對他的同行發號施令。在許多學校，做學問是晉升為管理
者的階梯，一旦爬到了管理者的位置，不但可以制定規則，對他人的成果進行評估，而
且可以占有他人的成果，成為各種各樣的“學術帶頭人”。

這種高等院校特有的通吃現象表現在各個方面：在教學評估上，凡是管理者擔任的
課程或者管理者的學生所擔任的課程，都是優良的課程，可以獲得各種獎勵；在科研經
費的使用上，凡是管理者所在的專業，所有的課題負責人都有管理者擔當，科研經費也
向管理者傾斜；在出國進修或者訪問名額分配上，管理者必須被優先考慮。即使在辦學
經費十分緊張的情況下，管理者也可以通過各種渠道獲得出國旅遊或者進修的機會。在
有些學校，凡是擔任領導職務，都可以免費出國講學或者訪問。那種由旅遊公司安排的
“學術交流”多半時間都是在國外的旅遊景點上進行的，即使在大學訪問，也是走馬觀
花，各說各話，難以達到學術交流的目的。國外的一些科研機構或高等院校可能了解中
國的國情，所以在安排中國高等院校管理人員訪問方面駕輕就熟，他們會派出一些低級
別的管理官員負責接待中國高等院校的訪問團，在蜻蜓點水式的座談之後，將這些中國
的尊貴客人安排到各個旅遊勝地進行實地考察。

所以，當今高等院校的腐敗現象比比皆是。只不過與社會上的各種腐敗現象相比，
高等院校的腐敗披上了所謂學術研究的外衣罷了。在一些學校，領導雖然腐敗，但對內
總算開明，除了創造各種條件改善教師的福利之外，還積極應對來自政府各個方面的評
估，做到里外融洽，利益均沾。更有一些學校打着所謂辦學自主權下放的幌子，將學校
的各種創收資源下放給各個學院，讓這些學院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些理工學院通過各
種關係申請巨額經費，用來分發給幹部職工；而有些文科學院由於缺乏研究經費，通過
販賣各種文憑謀生。當然，各個學院的創收所得，無一例外都要向管理者上交一定的比
例。所以，民主開明的學校領導並不吃虧，他們可以通過各種途徑，獲得額外的報酬。

這就是當今高校資源配置的“路線圖”。如果不了解這一點，就無法理解那些年紀
輕輕的學者們為什麼削尖腦袋爭取一官半職。其實，他們這麼做是非常有遠見的，因為
當上管理者之後，不但可以擁有規則的制定權，對教師的評估權，而且可以直接支配大
量的資源，這對於本身未來的學術發展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

在大學裡，管理者可能不是最有學識的，但卻是掌握資源最多的人。無論是在各個
學術團體還是在國家的各項科研基金中，都能夠找到高等院校管理者的名字。一個長期
從事管理工作的人，因為最終爬上了最高管理者的位置，一夜之間成為了某個領域的專
家，成為了多項科研成果的負責人，成為了學科帶頭人。

在高校通吃的規則下面，還有什麼“人間奇蹟”不能夠創造出來呢﹖

所以，如果不進行體制改革，不實行真正的教授治校，那麼，教授早晚會變成官
僚，而官僚早晚會成為教授。這就是中國大學發展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