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社會與文化，觀察與思考（12）--無神論者的困境和尷尬

美國的科學技術先進發達，民眾的教育極為普及，所以老百姓的素質可以想象的應該是很高的了。但是令人（尤其是中國人）非常難理解的一個事實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美國人民相信上帝的存在（這可是迷信，雖然不封建。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基督教徒），當然相信的程度有所不同，但是據我的觀察和感覺，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美國人是虔誠的基督徒。基督教徒們和基督教（應該還有猶太教）強有力地左右着美國的經濟，美國的政治，美國的文化，美國人民的日常生活。在美國生活了二十多年，仍然使我感到震驚不已的是：隨着歷史的前進，科學、教育和通訊互連網的大發展，基督教對美國社會各方面的決定性的的影響力非但沒有任何一點要減小的趨勢，反而是日益更加強大不可一世了（我寫過一篇討論基督教的文章，是這個美國社會與文化系列的第八篇：說說基督教以及中西宗教觀的不同）。

今年是美國總統的大選以及參議員眾議員換屆之年。只見總統和參議員眾議員的競選人們跺腳捶胸地互相比着強調自己的宗教信仰的虔誠和堅定。在美國，不是基督教徒（更別說不信上帝的無神論者了）要想競選總統那是根本沒門兒的事。相信上帝是參加競選參議員眾議員，以及政府各級官員職位的必要條件。這倒不是寫出來的明文規定，而是美國社會不成文的默契和鐵的現實：你不信上帝，老百姓就不選你。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在美國無神論者是沒有任何政治地位的。主流媒體上是絕對見不到聽不到任何質疑上帝存在的文章和聲音的。幾乎在任何地方你要想生活得平和安靜，就一定不要公開與基督徒們爭論上帝是否存在，一定不要公開地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而你要想混得好，一定要公開宣布自己相信上帝，並且最好是與大家一塊星期天去教堂做禮拜，而且讓眾人注意到你在經常祈禱上帝，虔誠地請求上帝的指教。

在美國做一個無神論者是絕對需要獨立思考的頭腦的，而且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和膽量的。在美國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在南方，無神論者被老百姓認為是絕對的異類，是被魔鬼迷住了心竅的人們。大多數無神論者都是默默地生活着，少數實在不服氣的也有自己的幾個小組織。英文裡無神論是atheism，但是這些組織多不用無神論的名稱，而是取不那麼直接與上帝對立的humanism（人道主義，人本主義）作為自己組織的名稱：人活着首先是為了人而不是為了上帝和神。這些組織也出版有自己的通訊錄或是雜誌，但是這類雜誌是在書店裡絕對買不到的，在一般的圖書館裡也見不到。我在美國呆了這麼久，一直不知道有這類無神論者的組織存在，直到兩年前的一個偶然的機會，看到了一本Free Inquiry雜誌，才知道美國的無神論者竟然是如此艱難地在上帝與信徒們的夾縫裡生存着這麼一回事。我訂了這份雜誌，儘管雜誌里的文章說的大都是我早已知道的事實，但是通過雜誌中的文章，讓我不斷感到驚奇不已的是：這麼簡單明白的無神論的事實（我們還是小孩兒的時候就知道），還得勞如此大神、費如此大力地去說明闡述。我敬佩這些有着自己獨立思考頭腦，不隨大流主流，而是頑固地追求着理性的人們。

最近一期的Free Inquiry中有一篇文章指出了一個令人心寒的事實：在美國，科學與宗教（主要是基督教）變得越來越和諧而相容了（且不說不少科學家本身就是基督徒）。現在科學家們有意迴避上帝是否存在這個問題，科學對宗教的挑戰就剩下一個了：進化論挑戰創造論（上帝在七天內創造了世界），因為不挑戰創造論整個生物科學就沒有必要存在了。而絕對沒有科學家用物理學的基本規律去分析處女瑪利亞生育耶酥,耶酥能在死去以後又復活,以及眾多的這類聖經上的神話故事。文章說，科學家們之所以對宗教保持如此沉默的重要原因，也是科學家們求生存的一種無奈策略：非如此你的科研基金就申請不到,而沒有了基金，那可是什麼科學研究工作也沒法搞的，你就失業了。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在科學如此發達、科學知識和教育如此普及、言論出版如此自由的今天的現代文明的美國社會，大多數美國人民反倒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居然堅定地相信上帝在七天內創造了世界，對處女生育和耶酥從死中復活以及聖經上的其它神話故事深信不疑，這科學的理性精神都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隨着人類社會的發展、進化，到了教育科學極為普及發達的現代文明社會，這違反科學精神的上帝宗教迷信思想反倒是越來越興旺發達了呢？

這是我仍然沒有完全想明白的問題。我很懷疑，科學與宗教有着某種有機的聯繫，因為科學與宗教都是西方文明、西方思維方式的產物。

下面是我在思考着的與理解上面這個問題直接相關的幾個問題。

一是，基督教與市場經濟是怎樣如此和諧、有機地互相依存而發展、互相適應而進化生存的；
二是，理性思維在人類進化過程中的位置，就是說人類是會進化得越來越理性嗎，為什麼；
三是，上帝與宗教在人類的精神心理上的鴉片麻醉作用的合理性與必要性。

一、佛教、伊斯蘭教、拉丁美洲和非洲的土著宗教，都不能很好地適應市場經濟社會，唯獨基督教與時俱進，隨着歷史的發展不斷進化改良着自己，與生產資料私有的市場經濟、議會競爭選舉制（表面是民主自由競選的鬧劇，實質是大公司資本家穩定地掌握國家的經濟政治大權）一起成為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三個有機組成部分（經濟、政治與文化意識）。那麼，為什麼基督教具有如此獨一秀的功能呢？

二、理性是以社會的大多數人的最大和最長遠利益為思想行動的出發點，因而要認識客觀世界發展變化的因果關係必然性規律。在人類社會發展的前中期，理性與人類社會發展的方向是一致的。進化論的基本規律是適者生存。市場經濟社會的繁榮需要的是大量頭腦簡單盲目狂熱的購買消費者，而有着理性思維頭腦的人們不可能做大量浪費性的購買消費，所以理性思維能力是現代文明社會發展進化淘汰的對象。

三、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豐衣足食什麼都有了之後，還要關心詢問：人為什麼要活着，死了以後到哪兒去，這類的問題。而宗教正是要回答這樣一類信仰的問題的。所以在後現代繁榮的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改良後的各種宗教換上現代化的面目，又興旺昌盛起來了。（科學也是在理性地回答這樣的問題，但是，為什麼科學理性的答案卻贏不得大多數人的喜愛呢？）看來，在人類社會生產不發達時，人們需要宗教上帝的精神支持；而當生產非常發達，物質生活富裕充足以後，人類仍是確實需要宗教這個精神鴉片來維持自己精神的平衡。看來只是在人類社會從不發達到發達這一段時期，人類可以不依賴上帝，而依靠科學和自己的努力。

所以看起來前景相當不樂觀，上帝要與人類共生共滅了。又：人類歷史的發展是螺旋式上升的，而螺旋線投影下來是一個圓圈。

2004-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