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社會與文化，觀察以及思考（8）
——說說基督教以及中西宗教概念的不同

內容提要：簡單介紹基督教；中西宗教概念的不同；科學與宗教；西式思維方式和中式思維方式；中西不同的矛盾觀。

我可以輕鬆地論吹牛，很費力地論美國的保守主義與實用主義，但是卻沒有本事去論西方的宗教。這裡西方的宗教主要是指基督教，當然還應該包括猶太人的猶太教。基督教與西方社會西方文化的關係是一個太大太複雜太深刻太重要的問題，因而非常值得討論非常需要弄清楚。任何人真想了解西方社會西方文化與西方人的意識形態思想方法，都得對基督教有一定的了解。猶太教的影響範圍比較小，因為只有猶太人才可以成為猶太教徒，此教並不外傳。而基督教卻是沒有這樣的限制的，所以它的傳教士遍布全世界，他們積極努力地傳播福音（上帝的聲音）發展教徒。基督教和伊斯蘭教與猶太教有着割不斷的有機聯繫，這三者都源於中東部落的原始宗教。

首先要說明的是，西方的宗教概念與中國的宗教概念相當的不一樣。用中國人的宗教觀念是無法理解基督教在西方社會西方文化中的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影響，以及在西方政治與人民日常生活中所起的決定性作用的。因為大多數中國人並不熟悉基督教，所以我首先介紹一些基本的基督教概念，然後我要仔細說明一下這個重要且關鍵的中西方宗教觀念的不同。

基督教的聖經包括舊約和新約。舊約希伯來文（猶太文），成書於紀元前，記錄了中東以色列部落與其他部落打得你死我活的歷史。尤其突出記錄了猶太人的宗教，即他們的上帝與以色列部落興衰不可分割的歷史，記錄了猶太人的祖先阿伯爾罕的家譜。阿伯爾罕有很多位妻子，據說一位不很受寵的妻子生了阿拉伯人的祖先。新約希臘文，是記錄耶酥的生平事跡，以及其後基督徒們的活動的。耶酥是基督，公元紀年法即以耶酥的誕生年為元年的。

猶太教使用舊約的前幾章，但是猶太人是不信仰耶酥基督的（雖然耶酥是猶太人）。歐洲信仰基督耶酥的白人都不是猶太人。我是至今還沒有弄懂：是什麼樣的原因使得聰明自豪的歐洲人楞是死心塌地堅信中東的猶太人耶酥的呢？

基督教（Christianity）的分派分支很多，我從來就沒有弄明白不同的派別之間到底有什麼根本性的不能聯合在一起共同禮拜上帝的的理由。天主教（Catholic）是基督教最老的一派，由教皇領導。教皇據說是耶酥的弟子彼得（Peter）的化身，因此是上帝的代言人。在歐洲與天主教並行的還有東正教（Orthodox），有斯拉夫人的東正教和希蠟人的東正教。天主教在歐洲曾經有着很大過大的權力，造成很多人的不滿，十六世紀德國的馬丁路德創建了新教（Protestant）。新教的基本思想就是人人可以與上帝對話，所以上帝的代言人教皇沒有用了。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後，新教徒紛紛移民新大陸，現在美國的眾多基督教派別（至少五十個）除了天主教外都是新教的延伸。比如，浸禮會（Baptists）、長老會（Presbyterian）、衛理公會（Methodists），聖公會（Episcopalian），路德教（Lutheran），耶和華的見證人（Jehovah's Witnesses），上帝教會（The Church of God），耶酥教會（The Church of Christ），美國衛理聖公會（American Methodist Episocpalian，美國黑人為主的教會），摩門教（Mormans，除了信仰耶酥基督外，他們還有其它信仰，所以不少人將摩門教排除在基督教之外）。這些大的教派像連鎖店那樣都是一個鏈：有着遍布全國各地的教堂，一個人無論因公出差或是因私旅遊走到哪兒，都能找到自己這派的教堂去做禮拜。除了大教派之外，全國各地還有無數獨立的教會，對其它教會不滿意的幾個人一商量就可以建立一個自己的教會。教會的房地產是不用交財產稅的。美國華人基督徒們有自己的教堂，他們好像並不那麼熱衷於分派，大概還是因為人數少的緣故。

我在沒來美國之前就對基督教很感興趣，吸引着我的是這樣一個非常令人迷惑的問題：大多數中國人，或者說絕大多數中國人都知道（我們從小就知道）宗教是迷信，迷信是反科學的，發展科學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揭露迷信思想和反對迷信活動。我們知道西方是現代科學的發源地，西歐各國和美國的科學技術是最先進的，因而，科學思維大眾教育是最發達最普及的；但是科學與教育的普及並沒有把人們從宗教中解放出來，反而，基督教在現代歐洲和美國社會中有着普遍關鍵性的影響，有着人數眾多的基督徒，甚至包括一些科學家。這是一個令中國人很難理解的矛盾現象。我琢磨：這基督教與西方社會一定有一些我們不了解的特殊東西，而這些特殊的東西是理解西方社會與文化的關鍵。於是我就總是想找到一個什麼機會好好學習了解一下基督教。

八十年代初我來到美國讀研究生，離基督教和基督教徒們可是近了。但是剛開始的那幾年還真是沒有時間，本來工農兵學員那點兒底兒就沒有多少，所以我的全部精力所有時間都得用來玩命學習專業寫論文了。在我的印象里，美國的教堂是真多，沒過幾條街就是一座。教會裡的美國人對我們這些新來的中國學生還是真關心：幫我們搬家，周末組織晚會之類的活動，當然同時向我們傳教是少不了的。有一年夏天，一個教會還組織我們到首都華盛頓去參觀,同時參加那兒教堂的禮拜活動。教會特別為中國學生組織了聖經學習班（不少中國學生為了練英語參加了），這時教徒們是特別的熱情。不久教徒們會問你是不是已經相信耶酥基督了？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教徒們的笑臉馬上就消失了。不止一個的中國學生非常不解地說：我不想馬上成為教徒，但是很想仍然和他們做朋友，結果是根本不可能，因為教徒們不理我了。

我們校園旁邊的一條街上有一座很老的修建的很象樣的教堂，教堂門口的牌子上特別寫着專門為大學的教授們服務。我第一次看到時，盯着這牌子看了好半天，心裡就是怎麼也不能相信：有着那麼多知識的大學教授也信教迷信嗎？

有時間接觸學習基督教還是在我來到南方教書以後。第一印象：南方的教堂比北方的還多。不久，上帝就派人來找我了：由於不熟悉彎曲的山路出了一次車禍，我在醫院裡住了幾天。一個正在擴大影響的新建的教會來了幾個人到醫院看望我，我出院後自然和他們建立了聯繫。這是一個小教會，那時只有三十來人，還沒有自己的教堂，只是租一間屋子做禮拜。這個教會的教友們很熱情，開車帶我去買菜，去醫院複查。這個教會與其他大多數教會一樣星期日上午做禮拜（有一個教派是星期六上午做禮拜），星期日晚上和星期三晚上還組織聖經學習班。我參加了他們星期日和星期三晚上的聖經學習班。下面說說聖經學習班和做禮拜。

聖經學習班是教徒們輪流自願主持（在大的教會裡是有專人主持）。英文翻譯的聖經有好幾種不同的版本，我得到過三種不同版本的聖經。據說聖經的文字寫得很好，但我從來沒有體會到：因為生詞太多，看一頁得查半天字典，再好的文字也被查字典的功夫給沖沒了。一本厚厚的聖經我只有耐心看了最多十頁。我發現：很少有教徒自己通讀過聖經。一般人的聖經只是在做禮拜和學習班上用。學習班的主持人決定當天的學習內容，告訴大家將聖經翻到哪一章，他開始朗讀這一段，大家捧着聖經隨着朗讀聲眼睛在書上一行一行地掃描着。主持人最多讀五分鐘就放下書，開始解釋幾句，然後講自己的學習心得，說我們應該在自己平時的生活中體現這種精神。這時候大家七嘴八舌加入討論，用自己的或朋友的親身經歷來印證主持人的觀點，並加上自己的一些見解。聖經的內容我不熟悉，但是這種討論形式可是太熟悉不過了：文化大革命中我們就是這樣討論學習毛主席著作和社論重要文章的：理論結合實際，活學活用，立竿見影。聽了幾回後，我也加入了討論，針對討論的內容，我給大家講揠苗助長、掩耳盜鈴、井底之蛙、愚公移山、黔驢技窮、亡羊補牢、鐵杵磨成針、狗熊掰棒子等成語故事或是俗語故事，並從故事中引伸出其中的深刻含義，結合我自己的經歷和現實的生活深入淺出地做了一番活學活用，直聽得大家聚精會神，感慨不已，連連稱讚我是智慧之人。殊不知這些智慧都來自我上小學中學時的語文課本。

有時學習班上也討論一個聖經上提到的具體的歷史事件。我記得有一次是討論諾亞方舟的造法，大家邊看聖經邊比劃着描述方舟的大小尺寸結構樣式，在一個結構的細節上，由於聖經上說的不清楚，幾個人爭論了起來，互不相讓。主持人也加入了爭論，各說各的理由證據，爭了不下半個鐘頭，也沒有最後統一結果，只見幾個大紅臉和粗脖子。

星期天我參加了幾次這個教會的禮拜活動。教堂是一間大屋子，幾十把椅子擺成排，最前面是一個講台，牆上掛着一個大十字架，這個教堂里沒有耶酥的受難像。禮拜儀式一般是上午十點開始。九點半以後人們就漸漸來了。每把椅子上放着一本跟聖經一樣厚的唱詩集，看來是聖經自備，唱詩集由教堂提供。右前方的牆上的一塊黑板上寫着今日牧師講道的章節（因為每人用的聖經版本不一樣，不好寫頁數），和今天要唱的讚美詩的號碼。禮拜開始，先唱詩。大家按照黑板上的號碼翻的這一頁，一人起頭，眾人跟上。這厚厚一本里幾百首讚美詩，隨便翻到哪一頁，只要有人起頭大家都能馬上跟着唱（這真是讓我佩服得不得了）。我當然是只有豎着耳朵聽的份兒，我仔細聽了聽，竟沒有聽出走調兒的。不過大多數曲子都比較緩慢平滑，我試着跟着拉長調咿啊了幾聲，挺和諧。

唱完詩，牧師開始講道。每次講道牧師都有一個主題，一般是教導指導大家應該如何對待人生，如何做一些事情，如何看待一些問題，如何去處理一些關係，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什麼的。牧師總是結合聖經講道，他叫大家將自己手裡的聖經翻到某章某節，自己念一段，放下聖經，兩手連比帶劃講解一通。這個小教會的牧師不是專職的，他是一個做買賣的人，口才極好腦子又好使，聖經讀得很熟，講得生動耐聽。我四下里一通張望，近一個小時下來一群聽眾里竟然沒有一個閉眼迷糊的。大教會的牧師都是專職的，他們都有神學院畢業的學位。

在牧師講道時，一個小筐從最後一排開始，一排一排逐人傳過來（大教堂里是若干只小筐同時傳），小筐傳到自己這兒，就在筐里放進事先準備好的現金或是寫好的支票。一個人應該將自己收入的百分之十捐獻給教會（稱為tithe）。這些錢是教會各種活動花銷的來源，在大的教會中這也是專職牧師的工資來源。不要小看這捐錢活動，這可是捐給上帝的錢，是一個人真誠信仰上帝的重要的具體表現。我知道不少住在北方的美國人，平時不去教堂做禮拜，但是到了臨近聖誕節時，一定要去教堂捐一些錢。捐完錢，他們又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教堂過一年。

牧師講完道，大家接着唱幾首讚美詩。然後大家低頭閉目聽牧師向上帝禱告。牧師會事先向大家收集需要求上帝幫忙照應的事，比如，誰的親戚朋友病了，希望儘快康復；有人需要做手術，希望成功；有人在求職，希望能求上等等。牧師將大家的需求一一說給上帝，真誠地祈求上帝的照應（當個上帝也真不容易，得應付這麼多的請求希望，全世界的基督徒至少也得二億人吧）。牧師說完祈禱，眾口一聲“阿門”，禮拜活動結束。

我問過幾個教友，上帝和耶酥到底是什麼關係。因為一種說法耶酥是上帝的化身，另一種說法耶酥是上帝的兒子。還有一種說法是，上帝是三位一體：Father，Son，Holy Ghost。Father 是指舊約里的上帝，Son 是耶酥， Holy Ghost（聖靈），是說在你成為基督徒以後聖靈就來住在你的靈魂里。

教友中的一位胖胖和藹的老頭兒引起了我的興趣。這老頭兒退休前在佛羅里達州掌管着幾十家超級市場。在聖經學習班上他幾次感慨地說：我一生誠心敬仰上帝，於是得到了上帝對我的關懷照應，使我事業上成功賺了很多錢，生活上美滿有一個好妻子幾個好兒女。牧師也說：聖經上說了，有錢是上帝對一個人的獎勵。他倒沒有說沒錢是上帝對一個人的懲罰。我是好生納悶：這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哪兒去了？而且信仰上帝可是虔誠純潔無雜念的事，這做買賣多多少少有着一些坑蒙拐騙的色彩，這兩件事怎麼湊到一起去了？

我不解納悶了很長時間，不斷使勁琢磨着做買賣賺錢和虔誠信仰上帝這兩件看起來不相容的事件，怎麼就楞是和諧地跑到一塊兒去了。漸漸地我弄明白了，這裡的關鍵是：中國的宗教是出世的，而西方的宗教是入世的。中國的神仙是一種閒在瀟灑不食人間煙火不受人間繁華的高雅心態；而西方的神仙可是殺人放火劈山填海威力無窮，加上金銀財寶取之不盡，是人的征服欲望與享受欲望的最高延伸。西方的神仙上帝還是專門愛管人間閒事，特愛挑動指揮一個部落一群人打殺搶劫另一個部落或另一個人群（現在是上帝特別保佑美國）。折騰到現在弄得人間到處布滿仇恨，上帝也不用負責任（與人何其相似）。中國的神仙和西方的上帝還真的不是一回事，要理解西方的宗教還得穿上西方人的鞋（以西方人的文化心理來理解西方人的宗教）。

下面我就穿上西方人的鞋，說說基督教的入世實用主義的文化心理以及社會作用。

基督徒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相信人的一生，特別是自己的一生的命運早已經被上帝安排好了，所以不論發生了什麼，自己幹了些什麼，都是在上帝的意識指導之下。這點對理解基督徒的思想與行為舉止是很關鍵的一條。

與基督徒們生活在一起，我體會理解感受到基督教的實用主義入世觀念的作用包括正名、轉移心理壓力與死後靈魂不下地獄的保險。下面分別加以說明。其一，基督徒們在工作生活順利時並不念念不忘老是拽着上帝，凡事成功時則一定將功歸於上帝，表面讚頌上帝實際是以上帝的名義為自己的行動正名，為下一步的行動開路。西方帝國主義國家的侵略擴張殖民行動都是以上帝的名義進行的。最近美國對伊拉克的侵略也是為了上帝伸張正義。其二，遇到了困難挫折和災難，則即刻意識到這是上帝另有安排，（至於為什麼這樣安排是不去過問的，因為上帝的意旨是不可以過問的），將心理的壓力擺在上帝的肩膀上，減輕了自己的心理壓力，這對人的大腦的清醒思考，對人的身體的儘快康復都是大有好處的。同時不斷祈求上帝的指點和幫助。待到情況一有轉機，馬上將功勞歸於萬能的上帝。其三，對死的畏懼是人的一大心理問題，基督教特別保證信上帝的人死後靈魂保險不會下地獄（地獄裡燃燒着溫度極高的永恆的大火）。不信基督的人，死後靈魂下地獄，遭受烈火的永遠燒烤（非常可怕）。而基督徒死後靈魂升上天堂與耶酥基督永遠在一起，得到永恆（eternity）。這一條對老百姓很有吸引力，尤其是上了一些年紀的人們。我接觸的美國人大多數是基督徒，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我發現他們對待死亡一般都很平靜，尤其是老年人，早早就安排好自己的葬禮，坐在一起輕鬆地聊着自己喜歡的棺材的式樣，等着上帝來叫自己的那一天。而且上天堂並不要求你一生行善不做壞事，不象佛教（若想不下地獄）和其它一些宗教那樣要求你一生行善約束自己，上天堂的充分條件是你必須信仰耶酥，成為一個基督徒。

我與幾個挺有頭腦的基督徒聊過，他們的態度很實際：你不能證明上帝不存在，也不能證明地獄不存在，所以信仰上帝做個基督徒就像買了一份防火保險，萬一上帝真的存在呢，你就不會下地獄受烈火燒烤了。

我體會基督教的作用是雙層的，對個人以及對社會。對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來說知道有上帝暗中的保佑和安排，尤其是避免了死後不下地獄的恐懼，在人的心理上是至關重要的；對於社會，上帝給出了道德行為準則，市場經濟社會的民心是發散的，因為每人都在為着個人利益的最大化而玩命奮鬥着，信仰上帝成為凝聚各階層民眾的有力的粘合劑。在美國教會起着類似中國居委會的作用，屬於同一教會的教友們互相關心互相幫助，不少教會辦有托兒所和兒童活動中心，為家長解憂。隨着歐洲美國社會的發展，基督教也經歷了發展進化的過程，基督教的現代大發展伴隨着資本主義經濟生產的大發展，成為與市場經濟有機結合相輔相成的西方文化意識思維的一個關鍵組成部分。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與基督教文化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

利用上帝為自己的行動正名是基督教的一大社會功能。例如，歷史上基督徒對美洲印第安人的殘酷屠殺滅絕，在世界各地的掠奪殖民活動，對其它國家的侵略戰爭，以及現在的對伊拉克的戰爭，都是以上帝的名義在上帝的保佑下進行的。責任推在了上帝身上，於是美國的基督徒對基督徒們犯下的罪行當然沒有絲毫的懺悔之意，而且能夠繼續以上帝的名義接着干（伊拉克）。

馬克思說過:宗教是統治階級用來麻痹勞動人民的精神鴉片。馬克思的話在今天仍然是對的：只不過宗教已經進化成了現代文明社會不可缺少的，統治階級和勞動人民共同用來麻痹自己的精神鴉片。

一個看起來很難理解、非常有意思、極具啟發意義的現象：在美國這個科學技術教育最發達，最講究民主自由的國家，無神論卻是一大禁忌。從主流媒體那兒你是絕對看不見聽不到任何無神論的觀點，批評基督教是絕對不可以的。我估計在美國無神論者（atheist）要少於人口的百分之十。你要想參與政治競選任何政府職位眾議員參議員，一定不能說自己是無神論者，因為那樣等於政治自殺。在平時的工作場合無神論者也都是默默的，因為任何否定上帝的存在的無神論的觀點都是政治上不正確的（politically incorrectness），會給你帶來無窮的麻煩。要想競選總統，首先你得是基督教徒（信仰別的上帝還不行）。

宗教和科學使用的思想方法是不同的。科學要的是理性思維邏輯推理實驗檢驗理論，科學用的是形式邏輯（xxxxal logic）；而宗教講的是faith，這是不問所以然盲目相信的意思（這裡還有一層語言描述不清，只能憑感覺的所謂不可道的東西，你要多接觸教徒們就可以感覺到）。中文裡竟然沒有能與faith直接對譯的詞，這是因為中國人沒有這樣的思想方法。

使我驚奇感嘆不已的是基督徒們，或說大多數美國人思想的inconsistency（不一致，前後矛盾）。這裡我用英文，是因為inconsistency更能確切地表達描述這種狀況：一種語言創造出來總是為了這種文化而用的，而中文翻譯往往並不能完全盡其意，因為這裡還有只能憑感覺，用語言表達不出來的東西。美國人可以一邊嚴謹地大談科學，另一邊虔誠地祈禱上帝的保佑，他們的邏輯是局部使用的，而且什麼時候使用哪一種是完全自動化下意識的。這可是讓我迷惑了好久。不斷思索了多年後我認識到，美國人思想的的這種inconsistency 其實正是他們思想的consistency（一致，無矛盾），是其正常狀態，這是西方文化的精華。對西方文化的理解，一定不能將科學與宗教完全對立割裂開來，西方的科學與宗教缺一不可，是一個整體。

我認識幾個作為科學家的基督徒，他們對這兩種不相容的思想方法運用自如，對於自己的專業那是認真進行科學實驗收集數據分析結果邏輯推證；到了上帝那一邊馬上自動換了另一套程序軟件。究其原因：上帝創造了宇宙創造了人類，人類就要認真研究了解上帝創造的宇宙的精妙規律，以加強我們對萬能的上帝的崇敬。西方歷史上為了崇敬上帝而研究自然規律的教士們教徒們並不是少數。西方是如何將古希蠟的邏輯思維傳統、猶太人的精緻鑽研精神、以及盲目崇拜耶酥基督上帝，楞給有機地混成一團兒胡嚕到一塊兒去的，是非常有意思的題目。據說已經有些人出版了若干專著對此加以認真研究。

在美國能夠擺脫開宗教的束縛，全面地理性科學地思考問題的人是很少數。憑我的觀察與感覺，我估計這樣能真正理性思維的美國人要少於美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五。

來到美國的中國留學生，能真正虔誠地信仰上帝的是少數，參加華人基督教會的多數人是為了社交而去的。中國人弄不懂faith。幾年前在幾個中文網站時而有人來傳教講聖經。很多人與傳教者展開邏輯推理辯論，結果發現傳道者並不講也不懂邏輯，他們在那兒可笑的自說自地胡攪蠻纏，這就是faith的結果了。

我總結的經驗是：第一，不能企望基督徒們的理論是前後一致沒有矛盾的，大概任何宗教都是一個自我矛盾的集合體；第二，千萬別跟基督徒辯論，因為用的邏輯不一樣，就像沒有共同語言，像馬同狗講話那樣，沒法兒說得通。結果只能是自己憋了一肚子氣。

回來再看中國人的傳統思維方式。中國人從來不講盲目信仰，也不講邏輯推理。所以，中國沒有西方意義上的宗教，也沒有發展出現代意義上的科學來（萌芽倒是有過，但不成氣候）。我覺着（只能是覺着，因為我實在是外行）現代以前的中國人研究天文地理，琢磨易經八卦陰陽互動互變金木水火土相剋相生，不是為了探究地球的起源、宇宙的開始、人類從哪兒來，而為的是找出好招兒來求得系統的平衡（系統論中國人是大拿）：人體系統的平衡、人的精神的平衡、家庭生活的平衡、社會的平衡、人與天（自然界）的平衡。中國人注重實實在在太太平平地過日子。於是中國人喜歡平衡，平衡了，就好了，就是太平了，就萬歲了。這真是非常的實用的思想，但是，這不叫實用主義，“實用主義”這個詞的版權歸美國所有了。中國人的傳統思維不用邏輯推理，中國人用的是辯證與會意。西方人批判說：這是反科學的。一群中國人留美博士美籍華人也跟在後面大叫打倒中醫。科學講究實踐檢驗真理、實驗檢驗假設定理，對不對？中醫的不科學理論可是能治病很管用，用美國人的話說就是“It works”。科學也有很多解釋不了的東西，比如這個意識問題（consciousness）。我有一種感覺，現代科學方法與中國傳統的辯證思維方法有機地相結合，將會產生新的關鍵性的突破。

中國人感受天地之偉大，陰陽互動互變之精妙，於是呼喚天人合一來維護天地之和諧。中國人的思維是整體性的，是綜合式的，是辯證的。相對而言中國人理解唯物辯證法較為容易。在美國真正懂得唯物辯證法的人是極少數（這裡是說懂得理解），這裡當然有政治的原因，但這不是主要原因。我與一些腦袋瓜非常好使極為聰明的研究生教授們認真討論過唯物辯證法，並且試圖給他們講解辯證法的基本觀點，其結果是講不通，無論如何我怎麼賣力變換花招講法，這些極為聰明的腦袋瓜就像榆木疙瘩（沒有形式邏輯他們就不能理解）。自己沒聽懂不說，榆木疙瘩們反而倒打一耙，攻擊說我是自相矛盾的（inconsistent），隨意胡亂變化的。這讓我感嘆不已。中西方文化思想不同的矛盾觀（inconsistency）應該是一篇非常有意思的博士論文的題目，沒準兒也能寫一本書。

西方認識世界的方式是分解式的，但是，整體不只是部分的疊加與混合。有一些整體的性質是不能用分解的合併來理解的（例如意識不能是分解了的化學元素、基因的組合）。中國認識世界的方式是整體的綜合式的。西方的沒有邏輯盲目信仰（宗教）和形式邏輯（科學）合為一體，中國的辯證邏輯與會意理解自成一體，這是東西方文化差別之根本了。中西文化的有機相結合，應該是理性的人類文化發展的方向了。問題：人類社會能夠理性地發展嗎？

2004-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