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向後人“學習”
對於上面的幾個小例子,有人也許會說,那說明胡適善於向別人學習。但是,向人學習而不道出學習來源,就難免有抄襲之譏。確實,胡適的“學習方法”是比較巧妙的,他不學習人家的形式,而專學人家的“精神”,並且將人家的“精神”加以發展和引伸。因此,別人是很難抓住他抄襲剽竊的確鑿證據的──除非他自己承認。無論如何,站在別人的肩膀上向上攀登,而不向腳下的人致謝,不公開承認人家的功勞,實際上自己的功勞也要大打折扣。下面,請繼續看看胡適作學問的方法。
1919年3月,傅斯年曾說:“清代的學問很有點科學的意味,用的都是科學的方法;不過西洋人曾經用在窺探自然界上,我們的先輩曾經用在整理古事物上;彼此的研究不同,雖然方法近似,也就不能得近似的效果了”。(轉引自:羅志田:《從治病到打鬼:整理國故運動的一條內在理路》)。而胡適在1918年夏天完稿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中說:“清代的訓詁學,所以超過前代,正因為戴震以下的漢學家,注釋古書,都有法度,都用客觀的佐證,不用主觀的猜測。”(第20頁)。也就是說,在1919年之前,胡適尚不認為清代的考據學方法是科學方法。(胡適只說清代校勘學是“合科學的方法”,見第19頁)。
但是,從1919年8月起,胡適就研究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結果對它們的評價逐步升級,說清人懂得運用“歸納的方法”,“演繹的方法”,能夠提出“假設”,知道通過尋求“證據”來證明假設。最後,胡適把音韻學說成是“有系統有價值的科學”,之所以如此,“正因為那些研究音韻的人,自顧炎武直到章太炎都能用這種科學的方法。”“凡成一種科學的學問,必有一個系統……清代的校勘學卻真有條理系統,故成一種科學。”總之,胡適的結論就是,清代學者的研究方法就是“科學家常用的方法”。
其實,比胡適早十五年,梁啓超就已經指出清儒使用的邏輯方法:“考證之學,其價值固有不可誣者。何也?以其由演繹的而進於歸納的也。”(梁啓超:《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近世之學術》)。不論胡適的觀點是不是來自傅斯年或梁啓超,他都毫無疑問地知道這些觀點的存在,但他卻都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另外,傅斯年說的中西學術,西洋人用科學方法窺探自然界,中國人則用來整理古事物,因此造成結果不同。這個觀點被胡適在作於1928年9月的《治學的方法與材料》一文毫無保留地採用。
1919年5月,北大學生毛子水在《新潮》上發表《國故和科學的精神》一文,認為對國故的研究,應該用“科學的精神”對之加以“整理”。在這篇文章的末尾,傅斯年附了一個“識”:“研究國故有兩種手段,一,整理國故;二,追摹國故。由前一說是我所最佩服的:把我中國已往的學術,政治,社會,等等,做材料研究出些有系統的事物來”。1919年12月,胡適在《新思潮的意義》一文中,正式提出了“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的口號。雖然胡適對傅斯年和毛子水的觀點有所發展,但誰都知道,一個觀點的最先提出,其價值要比這個觀點的完善和充實要高得多。但是,由於胡適的地位,“整理國故”這個口號一直都被當作胡適的專利品。
確實,有人說,胡適的一生學術事業都是“整理國故”。本來,“整理國故”的口號是針對北大教授劉師培等人創辦的《國故》月刊才提出來的,那麼,胡適的“整理國故”和劉師培的“國故研究”有什麼區別呢?胡適雖然在《新思潮的意義》中說是要“從亂七八糟裡面尋出一個條理脈絡來;從無頭無腦裡面尋出一個前因後果來;從胡說謬解裡面尋出一個真意義來;從武斷迷信裡面尋出一個真價值來”,但具體到底應該怎麼辦呢?應該說,在當時,連胡適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到了1921年,胡適好象突然間開了竅。這年夏天,胡適在東南大學講演《研究國故的方法》,其中說:
“整理國故的條件,可分形式內容二方面講:(一) 形式方面:加上標點和符號,替它分開段落來。(二) 內容方面:加上新的注釋,折中舊的註解。並且加上新的序跋和考證,還要講明書底歷史和價值。”(胡適:《研究國故的方法》,原載1921年8月4日《民國日報覺悟》,轉引自: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第12冊93頁) 。
在此之前的7月21日,胡適曾到商務印書館“考察”。他無意間看到了一篇《改革編譯所芻議》,於是把它抄到了日記本中:
“到編譯所。……華超君做了一篇《改革編譯所芻議》,內分:
(1) 設備。……
(2) 時間。……
(3) 人才。……
(4) 審定。……
(5) 整理舊書。‘照原書印成,沒加上整理、考訂、校誤和說明,不能算作大貢獻。以後印行舊書,宜聘專家來整理。可另置舊書整理部以統其事。’
(6) 擴充圖書。……
(7) 編輯詞典。……
(8) 提高生活程度。……。”(《胡適日記全編》第三冊387-388頁)。
台灣政治大學歷史系陳以愛女士在她的博士論文中寫到:“這可以說是胡適談到整理舊書時,第一次有比較切實的主張;至其內容,則明顯以華超的建議為底本而發展出來的。”(陳以愛:《學術與時代:整理國故運動的興起、發展與流行》41頁)。
實際上,胡適從商務印書館“學”來的東西不止這一處。看他同年7月25日的日記:
“到編譯所。與方叔遠、馬涯民(瀛) 兩先生談論他們現在編纂《大字典》的計劃。方先生擬有《商榷書》,內有一段說:
字典辭典者,當以結賬為主義,舉數千年來一切事物訓故,為之歸納,為之斷制,不可偏舉一家之說及為游移兩可之詞,俾檢查者如習算數,得其答數,無煩更為之覆核。(《胡適日記全編》第三冊397頁)。
這實際上就是胡適在他那著名的《〈國學季刊〉發刊宣言》中所講的“系統的整理”的三大方法之二,──“結賬式的整理”──的來源。
《〈國學季刊〉發刊宣言》發表於1923年1月。在相當程度上,這篇文章奠定了胡適在“整理國故”運動中的領袖地位。在這篇文章中,胡適為國學研究指點古人,謀劃未來,實在是繼往開來之作。它指出“整理國故”的三種方法:甲、索引式的整理;乙、結賬式的整理;丙、專史式的整理。
胡適的“結賬式的整理”顯然來自商務印書館方叔遠的《商榷書》。他的“索引式的整理”是怎麼來的呢?1917年7月,胡適在留學歸國途中,到達日本東京,買到《新青年》第三卷第三號。胡適在日記中寫到:
“又有日本人桑原氬夭┦恐噸泄а芯空咧撾瘛芬晃模浯蠼訹旨]以為治中國學宜採用科學的方法,其言極是。……末段言中國籍未經‘整理’,不適於用。‘整理’即英文之Systematize也。其所舉例,如《說文解字》之不便於檢查,如《圖書集成》之不合用,皆極當,吾在美洲曾發願‘整理’《說文》一書,若自己不能成之,當教人為之。”(《胡適留學日記》下冊393-394頁)。
這就是“索引式的整理”的來源。根據胡適自己的說法,他要對《說文解字》和《圖書集成》做“索引式的整理” 早在讀桑原氬氐奈惱輪埃虼宋頤薔桶顏庀睢骯汀憊櫚膠實拿隆5牽實摹白ㄊ肥降惱懟崩醋閱睦錟兀
胡適在1948年底逃離北平,留下了大批來往書信。這其中,有一篇顧頡剛在1920年5月5日給羅家倫的信。在信中,顧頡剛談了自己的學術計劃,即要寫三部書:《世界文明史》、《中國文明史》、《中國書籍目錄》。如何達到這個宏偉的目標呢?顧頡剛說:
“我再想,第一件着手的事業,應是《中國書籍目錄》。這書目裡頭,用學術上的分類分,再用國故上的分類分,大概用學、派、時、地、人等來分,可以成二、三百卷的光景。……我想有了這部《書目》,才可以成一部《中國文明史》,有了一部完備的《中國文明史》,才可以做‘中西學術溝通’的事業。──這也是整理國故的具體計劃。” (《胡適來往書信選》下冊520頁)。
看看胡適在《〈國學季刊〉發刊宣言》中怎麼說:
“索引式的整理是要使古書人人能用;結賬式的整理是要使古書人人能讀:這兩項都只是提倡國學的設備。但我們在上文曾主張,國學的使命是要使大家懂得中國的過去的文化史;國學的方法是要用歷史的眼光來整理一切過去文化的歷史。國學的目的是要做成中國文化史。”
十分明顯,胡適上面這段話的中心思想都已經包含在兩年多以前顧頡剛的信中。那麼,這封信是怎麼到了胡適的手中的呢?原來,1920年5月31日,羅家倫給胡適寫信,請求胡適給顧頡剛找一份工作。在信中,羅家倫說:
“頡剛的舊學根底,和他的忍耐心與人格,都是孟真和我平素極佩服的。所以使他有個做書的機會,其結果決不只完成他個人求學的志願,而且可以為中國的舊學找出一部分條理來。”(《胡適來往書信選》上冊97頁)。
顧頡剛的那封信,很可能就是羅家倫在這時轉給胡適的。難怪胡適在《〈國學季刊〉發刊宣言》中還莫名其妙地說了這麼幾句話:
“歷史不是一件人人能做的事;歷史家須要有兩種必不可少的能力:一是精密的功力,一是高遠的想象。沒有精密的功力,不能做搜求和評判史料的工夫;沒有高遠的想象力,不能構造歷史的系統。況且中國這麼大,歷史這麼長,材料這麼多,除了分功合作之外,更無他種方法可以達到這個大目的。”
這實際上就是在敲打顧頡剛呢:不要不自量力!
也許有人會說,當時胡適剛剛成名,學識不足,搞一點“順手牽羊”的小花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比如,唐德剛就為胡適假冒了十年洋博士的事這麼開脫:“當年的北京大學──這個擠滿了全國鴻儒碩彥的太學,豈可隨便插足?以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標新立異,傲視士林,胡適多少有點膽怯。‘夜行吹口哨’,壯膽嚇鬼”。(唐德剛:《胡適雜憶》75頁)。但是,進入二十年代之後,胡適不僅已經“名滿天下”,而且有“一言九鼎”之勢,我們還能用“夜行吹口哨,壯膽嚇鬼”這個理由來為他開脫嗎?實際上,胡適“向學生學習”的活動一直持續到二十年代的後半部分。
1926年,胡適與傅斯年在巴黎會面時,在交談中,傅斯年向胡適闡述了自己的文學發展觀,這就是,文學的生命最初來自民間,後來被文人借用了,而有的文人將之修改、完善,最終雖然形式完美了,生命力卻逐漸喪失。就在這次見面的十天之後,胡適為自己編撰的《詞選》作序,其中有這麼一段話:
“但文學史上有一個逃不了的公式。文學的新方式都是出於民間的。久而久之,文人學士受了民間文學的影響,採用這種新體裁來做他們的文藝作品。文人的參加自有他的好處:淺薄的內容變豐富了,幼稚的技術變高明了,平凡的意境變高超了。但文人把這種新體裁到手之後,劣等的文人便來模仿;模仿的結果往往學得了形式上的技術,而丟掉了創作的精神。”
如果用胡適“歷史的態度”來判斷胡適這個文藝觀點的形成,人們很容易得出結論說,它來自傅斯年。看看胡適1926年的日記(《胡適日記全編》第四冊):
9月1日。“傅孟真來,我們暢談。……晚上還是大談。在吃飯時背後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頭看時,乃是梅迪生。他自美洲來。別後兩年,迪生還是那樣一個頑固!”(273頁)。
9月2日。“這兩天肚子很不好,今天沒有吃飯,但孟真來了,我們還是大談。孟真今天談的極好,可惜太多了,我不能詳細記下來。”(273頁)。
9月30日。“十點將睡了,忽然想起《詞選》將出版,應有小序。就趕作一序,共寫了十三頁,校畢已是兩點鐘了。近年作文,此文要算最快的了。客中無書,竟不能作好文字。”(《胡適日記全編》第四冊367)。
胡適1926年7月赴歐洲,年底赴美,1927年4月回國。在歐洲的半年時間裡,胡適寫成的唯一一篇有份量的文章就是《〈詞選〉自序》。(見:華東師範大學圖書館編:《胡適著譯系年目錄與分類索引》47頁)。在“客中無書”的情況下,能夠以“近年最快的”的速度作成此文,真似得到了神助。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王汎森先生說:“就在胡適與傅斯年見面大約十天后,當胡適為自己所編《詞選》寫《序》時,便沿用了這個說法”,“胡適《白話文學史》基本上發揮這一想法。”(王汎森:《傅斯年對胡適文史觀點的影響》)。所謂“沿用”、“發揮”,本文稱為“學習”。
1950年12月20日,傅斯年去世的消息傳到美國的當天,胡適在日記中寫道:“我們做學問,功力不同,而見解往往相接近。如我作《詞選》序,指出中國文學的新形式,新格調,往往來自民間,遇着高才的文人,採用這種新方式,加上高超的內容,才有第一流文學產生。後來低能的文人只能模仿,不能創造,這新方式又往往僵化,成為死文學。孟真有‘生老病死’的議論,與我很相同。”(《胡適日記全編》第八冊85頁)。胡適與傅斯年交往三十多年,共同經歷的大事何止千萬,而在對方去世的當天,胡適卻單單記起了這件小事,可見對胡適來說,它並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