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陳家忠並沒有讓這些受騙的機構蒙受太多實際的經濟損失，人們需要
思考的是：為什麼這麼一個看來並不十分高明的騙局，竟然可以矇騙這麼多知名
大學和其他學術機構？中國學術機構的鑑別力真的差到了如此地步？

　　24歲的“哈佛教授”

　　本刊記者/蔡如鵬 謝良兵
　　2007年4月30日《中國新聞周刊》

　　2007年4月初，一篇題為“揭發所謂的24歲‘美國哈佛大學教授’陳家忠”
的文章在網絡上流傳，舉報浙江大學數學科學研究中心（以下簡稱浙大數學中心）
訪問學者陳家忠的哈佛博士學歷涉嫌造假。

　　署名“一個關注中國科學前途和命運的中國公民”的網友在文章中說：“浙
大數學中心主頁顯示其訪問學者陳家忠的工作單位為哈佛大學……但是，據我的
調查，哈佛大學並沒有此人的任何相關信息……請問浙大數學中心在引進此人作
為訪問學者時，是否對其學術經歷進行了詳細的調查和確證？”

　　揭發文章署名為“一個關注中國科學前途和命運的中國公民”。

　　“哈佛教授、博導”都做了什麼

　　除了到浙大數學中心做訪問學者外，揭發文章還舉報，陳家忠還以“哈佛教
授、博導”的身份到國內多家高校和研究所做過學術報告：

　　2005年9月22日和23日，在陝西理工學院北、南校區為師生做了“膜宇宙學
（Brane Cosmology）與額外空間維（Extra Dimensions）”的報告，該院一位
姓何的副院長親自主持了這兩場報告會；

　　2006年7月19日，在中國科學院雲南天文台以“Cosmos String Theory——
The World on a Brane”為題，做了學術報告；

　　2006年9月16日，在浙大數學中心做了一個題為“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的學術報告；

　　2006年10月23日，在東華大學理學院做了題為“New geometric notation
redefines the Big Bang”的學術報告；

　　2006年10月24日，在上海交通大學閔行校區做了題為“新幾何重新解釋宇宙
大爆炸——宇宙的起源”的學術報告；

　　2006年10月25日，在復旦大學光華東樓做了主題同樣為“新幾何重新解釋宇
宙大爆炸——宇宙的起源”的報告；

　　……

　　記者在上述高校和研究所（浙大數學中心、上海交通大學除外）的網站中，
找到了證實陳家忠做報告的相關網頁。

　　陝西理工學院在一篇標題為“青年學者陳家忠應邀來我院做報告”的新聞報
道中說：“陳家忠於1983年出生，現正就讀於西北師範大學……已在Phys.Rev.D
（《物理評論D》，編者注）等國際著名期刊上發表多篇SCI論文，是膜宇宙學最
早提出者之一，給出了膜宇宙與額外維尺度的確切關係。”

　　“他與世界著名理論物理學家、世界公認的引力物理科學巨人、當代最重要
的廣義相對論和宇宙論家、劍橋大學霍金教授……等著名物理學家合作研究，先
後在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大學（應該為學院，編者注）、劍橋大學等16個國家和
地區的大學演講、講學，被譽為青年弦理論家、宇宙學家、無線體積額外空間維
膜世界理論創始人之一。2005年8月起成為哈佛大學粒子物理與宇宙學實驗室的
Loeb學者。”

　　報道最後說：“陳家忠結合他自身的成長曆程及他的研究領域所做的報告，
在我院師生中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極大的激發了我院廣大學生的科研興趣和成才
信心。”

　　西北師大的陳家忠

　　4月12日上午，記者在地處蘭州的西北師範大學找到了曾任化學化工學院
2002級化學1班的班主任劉老師。他告訴記者，當時班裡確實有一個叫陳家忠的
同學。

　　“他在校學習成績一般，沒有什麼突出表現。”劉老師說。記者在一份
“2006屆畢業班學生名單及成績排名表”上看到，在全班55位同學中，陳家忠大
學四年的專業成績（70.69分）排名第38，綜合成績（77.22分）排名第35。

　　“他平時生活挺節儉的，不亂花錢。”一位仍在本校讀研究生的陳家忠大學
同學說，“他去食堂打的飯菜很簡單，有時整個夏天就看他穿那一件T恤。”

　　在記者的採訪中，很多人提到了陳家忠愛好物理。

　　“剛入校時，院裡組織過一次團委活動。他在活動中給大家介紹了一些物理
方面的知識，什麼黑洞啦，弦理論啦，當時其他同學都聽不太懂，覺得很深奧、
太玄乎。”陳家忠的另一位大學同學回憶說。

　　對於這次活動，化學化工學院黨委楊書記也有印象。“當時我也在場，覺得
很奇怪，一個本科生怎麼會對這麼深奧的物理感興趣。不過，我也覺得是一件好
事，應該鼓勵。還對他說，有機會給他介紹介紹這方面的老師。”

　　據他同宿舍的一位室友回憶，他的桌上全是關於物理學的書，“還有一些很
厚的大部頭。”

　　在學校雲南同鄉會中，很多低年級的同學都知道陳家忠的名字。“他在物理
方面很有成就，也喜歡文學，出過一本詩集《旅途》，我們很多老鄉都有。”一
位雲南籍的新聞系本科生說。

　　記者找到了這本詩集，書是敦煌出版社2006年6月出版的，陳家忠是兩位作
者之一，另一作者是西北師範大學文學院的一名在讀本科生。

　　記者又輾轉聯繫到了這位同學，他告訴記者，他與陳家忠交往密切，“我們
在一起經常聊人生，聊哲學，我們都很喜歡柏拉圖。陳家忠做物理研究，很刻苦
也很孤獨，大一時常常一個人跑到蘭州周圍爬山，有時搞研究連續一兩個晚上不
睡覺。”

　　《旅途》對陳家忠的介紹是這樣的：1983年出生於雲南，2002年至2006年就
讀於西北師範大學。研究方向為弦理論與宇宙學，是宇宙弦理論的創始人和膜宇
宙學的最早研究者之一。

　　化學化工學院另一位主管畢業生就業的副院長告訴記者，陳家忠畢業後沒有
擇業，“2006年7月14日，我們把他的檔案寄回了雲南省教育廳大學生分配辦。”

　　他的論文如何“寫”出

　　化學化工學院院長雷自強回憶，2004年前後，陳家忠曾拿着一篇用英文寫的
物理論文來找他，“說這是他發表的，我也看不懂，就問他論文題目是什麼意思，
他回答說，他用英文寫慣了，也不知道中文啥意思。”雷自強聽後覺得不對，就
拿着論文上網查。

　　雷自強核實的結果是，確實有這篇論文，但作者不是陳家忠，而是清華大學
的一位學者，他篡改了作者姓名和作者單位。

　　“我立刻就和院裡其他領導對陳家忠所有的文章進行了核實，發現他獲得
‘挑戰杯’特等獎的那篇文章也是篡改的，”雷自強說。——在2004年甘肅省第
五屆“挑戰杯”大學生課外學術科技作品競賽中，陳家忠憑藉作品《Big Bounce
Singularity of a Simple Five-Dimensional Cosmological Model》獲得了比
賽的特等獎。

　　“隨後，我們對他進行了多次教育。當時他的認錯態度還是比較誠懇的。
2004年10月9日和10日接連寫了兩份檢討書給學院。”

　　陳家忠在檢討書中寫道：“我改編他人論文是從2003年8月份開始的……我
用其中兩篇文章分獲2003年校學術科研獎和2004年‘挑戰杯’特等獎。另外，我
還為自己捏造了兩份資料，一份是關於論文引用次數的，一份是關於自己的簡
介。”

　　“我還欺騙家人和同學說我曾去了一趟國外參加學術會議，實際上我在家裡
呆了一段時間就回學校了……我這樣做的主要原因是為了在身邊的人當中樹立威
信，出名。出於沽名釣譽的緣故，我犯了學術上最為嚴重的錯誤……我為我這些
欺騙行為感到深深地自責和後悔。我發誓和保證以後不再犯此類錯誤，踏踏實實
地學習和做人。”

　　此後，學院對此事沒再繼續追究，只是要求陳家忠把獲獎證書和相關的材料
交上來。但事情卻並沒有就此結束。

　　2006年5月，學院在統計畢業生簽約單位時，發現陳家忠登記的單位是中國
科學院某物理研究所。“現在大學生找工作多難啊，我們不太相信，立即進行了
核實。”主管畢業生就業的那位副院長說，“發現又是欺騙行為。”

　　更讓學院領導詫異的是，通過深入調查，他們發現陳家忠還背着學院到處講
課、做報告，而且交上來的“挑戰杯”證書居然是掃描打印件，而不是原件。

　　2006年5月30日，陳家忠又給院裡交了兩份檢討。這次，他在檢討中說：
“我不應該用掃描的獎狀來欺騙老師，不應該欺騙學校說我將工作簽到了某物理
所……大三開始，我又繼續做了另外一些沽名釣譽的事情，到一些地方給別人講
課。我一直被榮譽和虛榮心遮掩了誠心和良心，不惜欺騙老師和同學來提高自己
的聲譽……大四上學期實習期，我又不好好學習，到陝西的一所學校講課，做了
所謂的‘報告’，欺騙了其他人。”

　　這一次，學院仍然沒有繼續追究。學院的解釋是：考慮到該同學家庭經濟困
難，認錯態度誠懇，本着教育學生本人的目的，學院決定給陳家忠同學一次改過
自新的機會，故沒有給其處分。

　　陳家忠在浙大

　　4月3日，浙大數學中心在網站上公布了一則《關於“陳家忠問題”的說明》：
“去年9月陳家忠申請來浙大數學中心訪問交流。有關物理學家認為他的一篇論
文有可取的想法，因而我們同意他來數學中心作短期訪問交流。事後有人向數學
中心反映，陳家忠的哈佛博士生履歷有杜撰嫌疑。經核對有關反映屬實，我們隨
即請他離開數學中心。鑒此，數學中心已採取措施加強了對每一位訪問學者履歷
的審核。”

　　浙大數學中心成立於2002年8月，由著名的美籍華裔數學家丘成桐教授創辦，
並親自擔任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心理事會主席，中心主任。

　　4月15日下午，本刊記者在浙大數學中心找到了該中心常務副主任劉克峰。
據介紹，劉克峰是丘成桐在哈佛大學的博士生，畢業後曾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
斯坦福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任教，2002年被丘成桐邀請回國到浙大數學中
心主持工作。

　　劉克峰告訴記者，最初陳家忠給他發電子郵件，說自己在西北工作，並給他
寄了兩篇文章，“我問了一些專家，覺得還是有點意思。剛剛20出頭，能寫出這
樣的文章，應該是很不錯的年輕人。”

　　“我就同意他來談一談，來了以後，我們就安排他演講，他很有思想。他是
學化學的，在大學時拿過甘肅省物理方面的大學生特等獎。”劉克峰說，“我們
對西部是支持的，只要是西部來的，都特殊支持。”

　　當記者要求看一看當初陳家忠來中心的申請表時，劉克峰說：“不知道弄到
哪裡去了，我們這裡沒什么正規程序。就看了他的文章，覺得可以，就直接過
來。”

　　記者又問陳家忠在浙大數學中心的身份是不是訪問學者，劉克峰迴答：“訪
問學生嘛，什麼學者不學者的。我們這裡每年都有很多訪問學生。”

　　談到陳家忠履歷造假，“你說我是哈佛畢業的，我的老師也是哈佛大學的，
他怎麼可能去冒充哈佛教授呢？”劉克峰說，“哈佛那幾個物理學家我都很熟悉，
我能不知道？”

　　“他剛來的時候，跟我說過，他在哈佛訪問過，也就很含糊地提了提。後來，
有人給我送電子郵件，說陳家忠身份可疑，好像哈佛沒這個人。我就問他怎麼回
事。他就承認了，說不是哈佛的學生，很對不起我，還說他很崇拜我，想通過這
種方式讓我注意他。”

　　“我也沒追究他，我說算了，你儘快離開中心吧，不能讓你再呆在這裡了。
你最好到別的地方去。然後我說你也不要寫博客了，也不要去演講了。”

　　浙大數學中心另一位姓許的負責人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我們對事情低調
處理，只發了個簡單的說明，是出於給他留條活路……如果他說他是個教授，我
們會認真去核查。他說他是個博士，而且只是來訪問交流一下。”

　　劉克峰說，陳家忠在浙大數學中心呆了不到一個月，學習很刻苦，“如果沒
有這個事，他可能還繼續在這裡訪問呢。”劉克峰說，事後陳家忠還給他發了幾
封電子郵件，但現在已沒有聯繫了。

　　陳家忠的“合作者”

　　浙大數學中心在說明中說：“有關物理學家認為他的一篇論文有可取的想法，
因而我們同意他來數學中心作短期訪問交流。”那麼，“有關物理學家”到底是
誰呢？

　　劉克峰說：“這些物理學家國內國外都有。我想他們也不願再談這個事了，
不會接受你們採訪……他和一個叫賈多傑的物理學家一塊寫了兩篇文章。很多單
位邀請他去演講，都是些物理學家和他交流，這還不能說明他有想法嗎？”

　　賈多傑是西北師範大學物理與電子工程技術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的副教授，
研究方向是量子場論及其應用。他曾在網上一份簡歷中寫道：“我和陳家忠關於
宇宙學常數問題的工作是最近的一些思索。”

　　記者在蘭州找到了物理與電子工程技術學院院長董晨鐘。他告訴記者，賈多
傑目前正在美國一所大學做訪問學者。當記者問董晨鐘是否知道陳家忠時，他說：
“聽說過，他經常參加賈多傑和研究生們的討論。”

　　記者又輾轉找到了賈多傑的幾位在讀研究生。他們告訴記者，陳家忠在西北
師範大學期間確實常去他們實驗室，“一般一周來一次或者兩周來一次，每次要
講兩個小時，主要講黑洞、弦理論方面的東西。有時候賈老師也來，他可能是想
讓我們多了解一些這方面的知識。” “每次講的內容差不多，沒太大變化。我
們對他那些不了解，也聽不太懂，基本上沒什麼討論，他說啥就是啥。”這些同
學還回憶說，陳家忠曾說他去哈佛、法國做過報告，還說霍金想收他做研究生，
但他不感興趣，不願意去。

　　賈多傑在回復記者的電子郵件中說：“我沒有邀請過陳家忠，是他主動來辦
公室找我的。當時我覺得他的一些想法對我和學生們有些幫助，所以沒有拒絕他
參加討論。”

　　關於陳家忠去浙大，賈多傑否認自己曾推薦過，“我只是在答覆劉克峰的電
子郵件中說，他在宇宙學方面有些想法。但當我發現陳家忠不誠實時，立刻批評
了他，對他的所作所為進行了核實。”至於那些與陳家忠合寫的文章，賈多傑或
是將其撤消，或已退出署名。

　　在劉克峰一篇文章的參考文獻中，記者看到了他與另一位研究人員和陳家忠
合作的兩篇即將發表的文章《New geometric notion redefines the big bang》
和《Applications of hyperbolic geometric flow to cosmology》。

　　當記者提問“你們有沒有對陳家忠論文的可靠性進行核實”，劉克峰斷然掛
掉了電話。

　　他究竟有多高水平？

　　在採訪過程中，劉克峰多次表示，陳家忠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人”。
“與陳家忠交流，我還是有收穫的。他的思想刺激了我對數學的一些考慮……陳
家忠對科學的投入，超過了很多專業人士。他跟我說過，這輩子就是要把弦理論
研究透，我的後半生就是為它活着。”

　　劉克峰提到了幾個和陳家忠交流、並認為陳的論文“有可取之處”的“有關
物理學家”，但本刊聯繫到的這些“物理學家”（其實有幾個都還是在讀學生），
沒有一個是做弦理論研究的。

　　“弦理論對研究人員的專業素養有着很高的要求。”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所
一位研究人員告訴記者，“現在中國真正搞弦理論研究的不超過十個人，主要都
集中在北京。”

　　《旅途》介紹陳家忠為“宇宙弦理論的創始人”。但事實上，弦理論誕生於
上世紀60年代末，比陳家忠出生還早了10多年。

　　中國科學院另一位弦理論專家告訴記者，研究弦理論需要很好的數學基礎，
如果數學、基礎物理不好，是不太可能做這方面研究的。而包括劉克峰在內，幾
個了解陳家忠的專家都認為，陳的數學水平並不高（一位了解陳的物理專業研究
生說他的高數“很不行”）。另外，陳家忠在大學期間的物理成績（指為非物理
學專業設立的普通物理課程）並不突出，陳家忠的解釋是：“我研究的是高深物
理，與這個不一樣。”

　　陳家忠說他寫論文“用英文寫慣了”，其英文水平究竟如何？記者在“2006
屆畢業班學生名單及成績排名表”中看到，陳家忠在大學期間並沒有通過國家英
語四級考試，外語等級一欄填寫的是“57分”。而據知情者介紹，他在浙大等地
做“學術報告”，用的全都是中文，幾次報告的內容也大同小異——其內容曾經
公布在互聯網上，但目前已被刪除。

　　陳家忠說他2005年8月起成為哈佛大學粒子物理與宇宙學實驗室的Loeb學者。
那麼，他是否可能真的去過哈佛？他的班主任劉老師說：“這肯定不可能！他一
直在學校，怎麼可能出國呢？”而本刊委託哈佛大學的一位學者在該校做調查，
結論也是：哈佛大學沒有任何與“陳家忠”這個名字有關的交流活動。

　　在整個採訪過程中，記者多次試圖聯繫陳家忠本人，但他的手機一直處於暫
停使用狀態。在那本詩集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的這些句子：

　　本質上，我都是按我的本性去做事。路上可能只有我一個人，但我不曾後悔
過，後悔在一定程度上屬於另一個世界，與我無關。
　　……
　　我不知道我將驚天動地還是默默無聞，不過我確信，我既然能來到這個世上，
就一定能轟轟烈烈地活過。我不想追求什麼功名利祿和幸福生活，因為我確切地
知道什麼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