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試談漢字的優點-----王若水
文章來源: [推薦]試談漢字的優點-----王若水
近讀鄭敏先生的《結構—解構視角:語言·文化·評論》,其中有相當多的篇幅論及漢字問題。作者似乎擔心有朝一日會下令廢除漢字,改用拉丁化。我也是反對拉丁化的。記得幾十年前,當我一度是一個毛澤東的熱烈崇拜者的時候,曾相信他說的一切都是對的;唯獨有一點卻不能同意,那就是他認為文字改革應當走拼音化的道路。在開始改用橫排,推廣拼音文字時還有一種說法,說是為過渡到全部改用拼音作準備。我認為這是萬萬不能的,那將意味着中國文化的中斷。秦文漢賦,唐詩宋詞,一旦改成拼音文字,那還能讀嗎?再說,中國人的姓名也沒有什麼意思了,“立早章”和“弓長張”沒有區別了。當然,後來還聽到一種說法,是在採用拼音文字後,方塊字也不廢除,兩者並存並用,叫“雙軌制”。我想,一種語言使用兩種文字,豈不是更亂了嗎?
不過官方從未正式宣布要用拼音文字代替方塊字。現在漢語拼音文字已推廣幾十年,可是絲毫也看不出代替方塊字的趨勢。在小學課本和字典中,它只是起注音作用;在商品包裝和書籍封面中,它只是起裝飾作用;在電腦打字中,它只是輸入方式的一種。小學生寫信,遇到不會寫的字,會用拼音來代替,但僅此而已。用拼音文字來寫信或寫文章的事,我還沒有看到過。關於廢除漢字,多年來已經很少聽到這種主張了。一九八五年“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改名為“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也許透露了某種信息。所以,對廢除漢字的事,我現在倒不擔這個心。我認為茲事體大,真要準備做起來,一定全國大嘩,黨中央通不過,全國人大也通不過。
鄭敏先生對語言文字問題是研究有素的,她對漢字的優點作了很多論述。但我想還可以作些補充。因為是門外漢,所以只能說是“試談”。我有意不說漢字的“優越性”,是因為想避免造成一個印象,好像漢字是世界上最好的文字。我以為,漢族之所以沒有採用拼音文字而採用了方塊字,這是由漢語的語音決定的。
和西方語言比較,漢語是以單音節音素為主的。西方語言中也有單音節的詞,但為數較少,而且常常可以從發音上加以區別。如Marx就只有一個音節,即mar;這個詞最後的x字母,讀作ks,沒有母音,所以不構成音節。Marx和英語中的Mars(火星)、marsh(沼澤)、march(進行)、mark(記號)、smart(伶俐)雖然都是單音節的詞,而且這個音節都是mar,但由於加上了不構成音節的子音,無論在字形上或發音上都有明顯區別,不發生相混的問題;只有march和March(三月)是相同的。
漢語裡沒有這種情況。Marx這個詞的發音,最後那個x,本來只是一帶而過;音譯成中文,就必須把那個尾音x加上母音,讀成Ma-Ke-Si(馬克思),變成三個音節,三個漢字了。所以漢字中的同音字就特別多。如果採取拼音文字,就會碰到一個“重碼”問題。如shi這個音,可以是“是”,也可以是“詩”、“事”、“市”、“十”……。好像是趙元任作過一篇幾十字的遊戲文字,全篇用shi音,頭一句是:“石室施氏,嗜食獅,誓食十獅。氏適市市獅……”,底下我記不得了。如果用拼音,那就是shishishishishi……,根本沒法讀。這當然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不過漢語的同音字確實是很多的。《辭海》中收集的shi音字,我數了一下,計一百二十六個(不包括繁體字);難怪用shi音字寫一篇幾十字的文章是可能的了。我們在用拼音方式把漢字輸入電腦時,就面臨這樣的問題,必須在眾多的同音字中選擇一個。即使加上四聲,也只不過使重碼減少一些而已。古語中多單音節詞,現在大量的是雙音節詞和多音節詞,這是必然趨勢。但重碼問題仍不易解決,如shi-shi,在詞庫中有:事實、試試、事事、逝世、實事、實施、時事、時勢、時時、失實、失事、失勢、史詩、誓師、適時、十時、石獅、世事,共十八個詞。再如ji-shi,詞庫里有:即使、及時、既是、即是、即時、幾時、記時、計時、記事、幾十、紀實、疾駛、急事、紀事、技師、集市、基石、忌食、機時、雞塒,共二十個詞。到底是哪一個?用拼音是無法分清的。方塊字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把漢語中的同音字區別開來。這些音同而形不同的字就被賦予了個性,帶着不同的感情色彩,能引起不同的聯想,從而增加了文字的感染力。如果把“詩”變成shi,那就是一個純粹的、冷冰冰的聲音符號,同“獅”“虱”“屍”毫無區別了。書院,文學論壇,圖書,戰略,裝備,遊戲,投資,理財,股票,網絡,證券,SOHO,虛擬文學,中文論壇,春秋中文,貼圖,小說,歷史,戰爭歷史,中國歷史S!7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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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多音節語言註定了必須採用拼音,而漢族語言註定了只能用方塊字,這不是誰聰明誰不聰明的問題。英語的International,用漢字寫起來,就是“英特納雄納爾”,彆扭之極。演《泰坦尼克》男主角的那個演員Leonardo DiCaprio,中譯作雷奧納多·狄卡普里奧,中譯比原文還難記。反過來,我的書架上擺着一本書,封面有一行用拼音文字寫的書名:SIBIANDUANJIAN,你能猜出它就是王元化的《思辨短簡》嗎?
漢字的筆畫好似拼音文字的字母。拼音文字只能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橫排,通過字母的不同排列來顯示不同的詞,這樣勢必拉長。漢字的筆畫(橫、豎、撇、點、捺、挑、厥、鈎)則可以組成漢字的“部件”,組成偏旁部首,再用多種方式組合成一個字。如“林”“儲”“謝”等,這都是橫向的;也有豎向的,如“二”“雷”“音”“意”“重”等字;還有既有橫向又有豎向的,如“品”“森”“姿”“諮”。此外還有框形結構和屏障結構的,如“國”“闖”“司”“厥”“匡”,等等。一個由三橫筆構成的“三”字,只要豎起來,就變成“川”字。“上”字倒過來是“下”,“由”字倒過來變成“甲”。此外,字與字還可以組成“合體字”;其中絕大部分是形聲字,一半表意,一半表音,如“烤”“秧”“鞍”。這樣,千變萬化,都容納在一個小方塊中。
漢字一共有多少?《康熙字典》收了四萬七千多字;台灣出版的《中華大辭典》收了五萬字;日本諸橋轍次著的《大漢和辭典》收了五萬三千多字。(此外有上海出版的《漢語大詞典》,未說明所收單字的數目;還有《漢字大字典》,我未看到。)一般認為,現在漢字總數已超過六萬個,大大超過了實際的需要,因此絕大多數都已作廢。這六萬多字都是在一個小方塊內憑着筆畫部件的錯綜複雜而又有規律的組合而互相區別的。這還沒有窮盡變化的可能;如果需要,人們還可以創造新的漢字。可以說,漢字是最經濟地利用了有限的空間來傳達最多的信息。
中文的“家”字,英文作family,兩相比較,漢字高些,但短些;英文詞扁些,但長些。要是詞組,這個差別就更大了。“北京工藝進出口集團公司”在英文裡是Beijing Arts and Crafts Import and Export Group Corporation,長多了。閱讀時兩眼進行橫向掃描,其上下寬度通常大於一個字母。這樣,在一個長度單位中,漢字比蟹行文字有更大的信息量,因為它利用了後者未能利用的上方空間,相當於“寬帶”。一篇中文文章,譯成英文,行數就要增加許多,變長了;反過來,英文譯成中文,篇幅就變短了。這意味着閱讀同一篇文章的中英文版本,前者花的時間較少。
因為有些名詞太長,英語就不得不大量用縮寫。“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英語作the Chinese People's Political Consultative Conference,縮寫作CPPCC。可是人們常常弄不清那幾個字母代表什麼而苦惱。中文簡寫作“政協”,人們一看就知道是指什麼。現在英文縮寫大量流行,特別是信息技術的縮寫詞彙用得多,常常使人眼花繚亂,不記得它們本來是代表哪幾個字了。
我們國家幅員遼闊,人口眾多,各地方言差別很大,像福建話、廣東話,北方人就很難聽懂。漢字的另一個好處,就是不管各地方言如何不同,都可以使用相同的字,這有利於統一文字。如果使用拼音文字,那麼首先要解決一個學習普通話的問題,而推廣普通話並不比掃除文盲容易。中國歷史悠久,古今語音變化很大,但是商周的古文我們現在仍能讀懂,這不能不歸功於漢字。此外,漢字既可橫寫,又可豎寫,這比只能橫寫的拼音文字要靈活。像楹聯就只能是豎寫。書脊上的書名,也是豎排看起來方便。許多外文書脊上的書名都是和書脊平行的,如果豎放在書架上,就常常要歪着頭來看書名。至於漢字書法還是一種藝術,就不必說了。
漢字因為是方塊字,排起版來很整齊,也不用像西方的文字那樣,為了轉行,有時不得不把一個詞分成兩截。但漢字的缺點也由此而來,遇到雙字詞或多字詞的情況,不能連寫,也沒有大寫小寫的區別,有時就會誤讀。在信息處理方面,漢字恐怕還是不如拼音文字方便(但用漢語拼音文字代替方塊字並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漢字有難學的一面,尤其對西方人如此。因為不是拼音,就不容易記住讀音,書寫也麻煩;但漢字也有容易學的一面,它並不要求掌握那麼多的詞彙。國家語言工作委員會編輯的《現代漢語常用字表》列出了二千五百個常用字,占實用文字的百分之九十七點九七;如果再加上次常用字一千個,那麼這三千五百字就占實用文字的百分之九十九點四。也就是說,認識了三千五百個漢字,就可以閱讀一般的報紙而沒有什麼大的困難了。學英語要掌握多少詞彙才大體夠用呢?一九九五年新版《CollinsCobuild英語字典》把英語中的常用字分成五級,共一萬四千七百字;據它的調查統計,這些字占口語和書面語的百分之九十五。若要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四,當然還要認識更多的字。兩相比較,學中文需要掌握的詞彙不是少多了嗎?
學習中文需要認識的字較少,這是因為,每個漢字既有本身的意義,又可以用單個的漢字來構成很多的雙字詞和多字詞。即使是第一次見到這些詞,也可以憑構成它的單字猜到其意義。英語一般來說就不是這樣。英語稱牛是ox,這是通稱,也稱閹過的公牛,如果是沒有閹過的就叫bull;母牛是cow,小牛是calf,而牛肉叫beef。雞叫做chicken,公雞叫做cock,母雞叫做hen,小雞和雞肉都叫做chicken。還有:羊是sheep,而公羊是ram,母羊是ewe,小羊是lamb,羊肉是mutton。Sheep是指綿羊;如果是山羊,就叫goat。這些相關字無論從字形還是發音來說,都不相干,必須硬記,麻煩死了。中文就容易得多。一個“肉”字,適用於一切肉;而不管是什麼動物,是雄的就在名字前加“公”字或“雄”字,是母的就加“母”字或“雌”字,是小的就加“小”字,不必另造新字。因此,漢字就不需要那麼多字。相形之下,英語的字就多得多。一九二八年的《牛津大字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連同它後來的“補編”,共收詞五十萬。一九六一年的《韋氏三版新國際英語詞典》(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收詞達四十五萬。
當然外文里有“前綴”和“後綴”,還有字根,也可以幫助學者了解其字義,但究竟不如漢字容易。複合造詞的方法,德文里用得較多,但因為是蟹行文字,就拉得很長。如食品雜貨店Lebensmittelgeschaeft是由三個詞合成的:Leben(生活)+Mittel(手段)+Geschaeft(店),就比較長。人壽保險公司Lebensversicherungsgesellschaft,也由三個詞合成,就更長了。再如“汽車擋風板”的德文是Kraftwagenwindschutzscheibe,中文和德文都是由五個字構成,意義相同,但德文和中文比較,豈不是太長了嗎?
以上寫的,是多年在心頭積累的一些想法,拉雜寫出,希望得到方家的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