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學生活:我的深沉 |
| 送交者: xfdj007 2007年09月28日00:00:00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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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生活:我的深沉
我深諳家裡對於重大事件的處理程序,外公的教育一般是高屋建瓴式的理論指導,雖然絮叨點但是態度可親,屬於是有禮有節的循循善誘。真正殺傷力極強打主攻的,是家族裡有名的鷹派人物——我老媽。老媽是師範專業畢業,日報記者出身,當了二十多年的黨內雜誌主編,後來又搖身一變成了法學專家和律師們的主管。我雖然也是個能言善辯的人物,但遇到這樣的對手,還是明哲自保才是上策。 果然事情不出我所料,當我的話題剛轉到辦報寫作,老媽的語氣一改五秒種前噓寒問暖時的慈祥和藹,向我明確指出以下種種不足。她首先從文法角度入手,告知我文章里有多處主謂賓順序不對,定狀補繁瑣冗長,嚴重影響了文章的流暢性。在題材的選擇方面,她告戒我要少寫些無病呻吟的靡靡之音,多剖析社會和人性層面的問題,爭取創作出觸及時代靈魂、教育廣大讀者的深刻作品。我的文章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我的文體風格,她直言不諱地說,我是在利用文字調侃,她覺得我是個缺乏社會責任感的作者,作品很不深沉。老媽的風格一向是語氣犀利內容尖刻,雖然她對我的這番評價本身就很有一定的時代特色,但是她的觀點往往都有些代表性,比如她這次提出的關於“深沉”的問題。 我確實曾經是一個深沉的寫手,抱着極為嚴肅的態度進行創作和觀察生活,用自己有限的閱歷非常努力地探討和挖掘問題,當時都恨不得找一個哲學博士做老公終身為伴。雖然我當時寫的美文很受好評並屢屢獲獎,但深沉的我非但體會不到盡致的淋漓,倒是屢有做了無病呻吟小文人的自責。 兩年前,我的文風陡然轉變,寫作時油然而生的快感和流暢清楚地昭示我,奔騰而出的是屬於我的文字。然而興奮的同時我也不由得隱隱地擔心,我的文風不再深沉,是由於我變淺薄了還是像我的讀者朋友們所言‘找到了另一個途徑來闡釋生活’?問題的答案不得而知,我心想,也許某天哪位智者會點撥我吧。 報紙辦了一段時間後,一個朋友帶話給我說,一位資深的中國問題研究專家想跟我見面,希望能把他學生的中文作業放在我的報紙上發表,臨了朋友囑咐我,見面的時候謙虛點,那教授有點文人特有的氣質。既然人家是國際層面上研究中國問題的專家,我確實應當對他必恭必敬的,更何況他還沒準能介紹我到哪個中文學校當個老師什麼的呢。我馬上打印了幾份簡歷,在費心研究了“茴”字的幾種寫法後,給他發了字裡行間溢滿敬仰之詞的約見信。 學者一見面就侃侃而談,從馬克思文化理論談到“海瑞罷官”,看得出是飽讀詩書,但是觀點苛刻刁鑽,讓我無法苟同。從談話的語氣聽得出來,學者是懷着恩澤布衣的架勢在施教,沒有想跟我探討問題的意思。更何況我心裡還打着溜須拍馬混口飯吃的小算盤,並不想因為砸給學者幾個頂天立地的學術觀點而斷了我柴米油鹽的後路。 幾刻鐘後,學者談性將至,話題終於回到今天見面的主題上。他簡短地表達了他的豁達態度,告訴我他雖然給報紙免費提供了這麼多精彩文章,我也不用對他感激涕泠千恩萬謝,幫助我們學生報紙是應該應分的。我當時就覺得自己的心理學還沒學到家,修完了這個學位以後還應當去補個“大眾關係”的碩士文憑,敢情這話還能這麼反着說的! 等他把“雷鋒就在我身邊”的報告做完,忽然想起來要照顧一下聽眾情緒,他問我“你對我們的稿子沒什麼要求吧?”我知道他的學生都是在海外出生的小香蕉人,寫不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但是為了防止他在給學生指點江山的時候把他剛剛跟我宣傳過的極端觀點放進去借刀殺人,我臉上掛着最謙虛的表情說“哪裡有什麼要求,只是多談點他們的個人生活,少涉及點政治為好”。我有這個顧慮其實也有點個人原因,我本人並不是個政治觀點明確,政治嗅覺靈敏的精明人物,如果楞往覺悟高的陣營里擠,在自己的報紙上放政治論壇,無異於想抓着自己的頭髮離開地球。在這件事上,揣着明白裝糊塗是聰明,揣着糊塗裝明白可就是沒進化完了。 我這句話還沒等落到腳面上,學者拍案而起,兩根食指*流指着我痛斥。在他抑揚頓挫的憤慨中,我竭力抓住一些隻言片語,試圖分析出是我什麼觀點把這個“活雷鋒”瞬間氣成了本·拉登。他說“你這是限制學術自由”;“沒想到一個海外的學生報紙還有這種顧及”;“有沒有點民主概念”;“你們跟中國使館是什麼關係”。我懷疑他多少有點幻聽幻覺,並且開始合計這夥計學問到底大到什麼程度,這基本的溝通能力看樣子還不如我呢! 談話進行到這種地步,已經不僅僅是屬於話不投機了,象這種不識抬舉無禮取鬧的主兒,我真應該按心理諮詢費的價跟他收談話費。在他的歇斯底里中,我寫下電話和電子信箱放在桌上,雖然他可能不在正常人之列,可也畢竟是長輩,我若是拂袖而去再把他什麼家族隱性病逗犯了,狀況也會變得很難看。“這樣吧,”看他沒完沒了的,我先開口了“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我的要求您想必也清楚了,如果有合適的大作,請聯絡我”。他把胳膊奮力一甩,把頭扭向另一面,幾縷憤怒的頭髮乘機跳到他額頭上“你走吧,我還要上課呢!”看樣子他還真把自己氣夠嗆,估計梵高那會兒的煩躁程度也不過如此了,我留戀地看了他耳朵一眼,踩着四/四的拍子走了。 我原以為他會在我出門的一剎那拿起我的聯絡信息撕得粉碎,然後在紙片的紛紛墜落中喘着粗氣試圖平復心情。倘若是這樣,他其實還真有點極端文人和藝術家的氣質。只可惜他連我這點情境化的想象都沒滿足了,三天之內,我連續收到了幾封地址不詳帶有惡性病毒的郵件。同時,還有人在我與郵件地址相同的MSN上登入,開篇就大談中國國內民主狀況和政治弊端如何如何,極盡貶低挖苦之能事。顯然,學者已經並且把我的個人信息廣為散發,並動員各界力量試圖讓我懸崖勒馬迷途知返。原來他根本就沒想拿自己耳朵開刀,打的是我的主意。 用句褒揚的話來形容,他這些黨羽們還真有點澳洲蒼蠅的精神。凡是在夏天來過澳大利亞的人都深有感觸,澳洲蒼蠅比世界其他地方的同族更有見地,不但具有鍥而不捨的精神而且自我意識特強。若有一隻在你鼻子前面報完到後,走了二里半地,跟着你的還是那一隻,不*班不歇崗。平時辦報念書過日子遇到的煩心事已經夠熱鬧的了,這些傢伙還不請自到地來幫我湊九九八十一難。 編輯們和我商量說要不就弄個論壇之類的吧,咱們既沒想攻擊誰也沒想為誰開脫,就站在客觀的角度沒準也行得通。作點版面調整當然就是舉手之勞,可是讀者們千叮嚀萬囑咐地不讓我們的學生報紙辦走了樣。除了有兩個學國際關係的研究生有過類似的建議,其餘的學生都希望我們腳踏實地的為大家辦報。一個小姑娘在編讀見面會上反問我們“如果有兩摞報紙放在學生面前,一個報登打折信息,一個登《光明日報》社論,你說我們學生拿哪一個?” 我大手一揮,跟編輯們說“隨他去吧”,看他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活。 像我預料的一樣,事情很快就見了分曉。妖魔鬼怪們緊鑼密鼓地打擊一陣見我死不開竅,也沒有呼天搶地的大搬救兵,顯然是沒有什麼鬥爭價值,逐漸便也興致索然。我自己其實並沒有氣吞五嶽的肚量和膽識,聽見他們叫陣,也巴不得能有什麼辦法讓他們屁滾尿流跪地求饒。無奈是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只能在縮在洞裡咬牙切齒。 也真是沒想到,沒遇見什麼得道神士,倒是撞見了幾個魑魅魍魎。我們東北老話講‘遇事兒看人’,意思是說觀察這個人有幾分斤兩,要看他在遇大事的時候還有沒有平常心。照這麼看,我這人可是真沒什麼城府,即沒有單刀直入的勇氣,也不具備笑看天下的智慧。看來我老媽批評得還真是一針見血,我確實不適合往“深沉文人”的隊伍里站,就是披上羊皮也改變不了大尾巴狼的本質。 剖析自己不是件容易的事,認識到自己即無勇又無謀更是比較痛苦。可是難得我不為自己找藉口,把“透過現象看本質”的透視分析法運用得這麼徹底,我決定再趁熱打鐵的辨認一下自己是不是個偽知識分子。正痛苦着,我那當著名學者的老爸跟我打聽“最近怎麼沒見有大作出爐啊?”我簡短地跟他匯報了對自我的新論斷。他看上去並沒怎麼意外,嘿嘿地乾笑了幾聲“不過東西該寫還得寫,人要沒什麼本事,就更得勤快點了。”這話聽上去可沒什麼興奮點,於是我問他“我寫的東西你愛看嗎?”“愛看!”這次他答的倒是乾淨利落。“那你說我寫的這些都算什麼呢?”我把話引到了正題,“恩——”他一開始猶豫,我血壓直往上升,“算是文化散文吧,”沒想到他給我安了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帽子,“別的先不說,這散勁兒是夠了”,不摸脈我都知道,聽完這話我低壓過90,高壓絕對過130了。“不過你的東西,多少還有點文化意識”,我事後分析着,從字面上理解,我肯定不是偽文人了。老爸又接着跟我探討了關於創作心態的問題,他有一句話說得我心情釋然,他說“創作態度有時候和文章風格並不是一致的”。 在跟我長篇大論地說了半天以後,我高高興興地跟他說再見。在我掛上聽筒的瞬間,我忽然聽見他回頭跟我老媽說“這孩子要是會寫點詩歌之類的美文就好了……” 看來有些話根本就說不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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