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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世錄--七. 二八大地震漏報始末
張慶洲
序(一)
序(二)
大毀滅前的最後一個黃昏
唐山地震監測網發現了什麼
有光就有陰影
1967年,地震地質科學家聚焦唐山
旱地的龍不再年輕,依然做着年輕的夢
國家地震局隱私一瞥
主管華北震情的官員如是說
省地震局在一九七六
兩道深深的轍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唐山地震宏觀前兆現象掃描
唐山悲劇能否不再重演
後記
附錄 唐山大地震預測時間表
序(一)
我與作者從未謀面,2004年7月25日收到他的長篇紀實文學《唐山警世錄》,我於8月9日回復,建議他修改一下。11月,他將修改稿寄來並要我作序,實屬盛情難卻。
本書以唐山地震為例,提出了在有中長期及臨震背景條件下,如何盡最大可能的防震減災,以及社會公眾如何逃生等重大問題。本書提出的命題“開放型防災備災 ABC”,“生命的尊嚴高於一切”,等等,我以為對社會公眾是有益的。強烈的地震,生命線工程毀壞,房倒屋塌不可避免,但減少生命和財產損失是可能的。
我相信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願意看到地震災害給人類帶來的死亡和創傷。
在上世紀最慘烈的唐山地震中,重災區的青龍縣人民創造了世界防震減災的奇蹟。但青龍僅僅是個奇蹟,他們畢竟得到了臨震信息。更鮮為人知的奇蹟是,大震前被認為最危險的開灤井下礦工震亡率僅為萬分之七!開灤礦務局只知道中長期大震背景,在臨震信息不明的情況下創造的奇蹟,也許為人類防震減災指明了一條可行之路。
世界各國和地區都承認,地震預報,尤其是短臨預報是人類尚未攻克的難題。所以關於地震預報,我以為在現階段,成功也是探索中的成功,失敗也是探索中的教訓。無論海城與唐山,土耳其與台灣,都是如此。
世界各國和地區對空難和海難幾乎都進行周密的調查,不斷地吸取經驗和教訓,盡最大可能地提高安全係數。面對危害最慘烈的地震,人類卻在重複着一次又一次的悲劇。只是把同情心獻給不幸者,這不能不說是人類的悲哀。
一次又一次的慘痛教訓告訴我們,地震預報是政府、社會公眾和科學家共同參與的大事情。人類居住的家園,一次又一次地被地震摧毀。20世紀過去了,100 多萬人在地震中遇難。新世紀來臨之初,地震活動仍然按照地球活動規律發展而發生。2001年11月14日,中國崑崙山口發生里氏8.1級地震;2003年 12月26日,伊朗具有2500年歷史的巴姆古城發生里氏7.0級地震,41000人遇難。特別是2004年12月26日,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西北近海發生里氏9.0級強地震引起海嘯,造成印度洋周邊各國空前大災難,死亡人數已超過22萬。印度洋在哭泣,各國啟動最大規模救援行動。人們在思索,自然科學家努力探索,社會科學家也在探索。探索的目的只有一個:盡最大可能地減輕地震災害給人類造成的損失。
張慶洲是河北作家,親歷了地震的慘烈。《唐山警世錄》是本土的、浸着血淚的著作。我希望人們多路探索,落實科學發展觀,盡最大可能地減少自然災害給人類帶來的災難。
中國災害防禦協會副會長 宋瑞祥
序(二)
我出生在加利福尼亞,那是美國西海岸一塊地震多發地。對我而言,有關地震的體驗應該是我青年時代生活的一部分,而我對這種自然災害卻始終懷有一種深切的敬畏。我現在的身份是美國官員。您可能會問:作為一個外國人,是什麼力量驅使我花費如此之大的精力去了解和關注有關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情況呢?
……
從這本新書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唐山市與全球各大城市一樣,在經濟利益高於一切的情況下,地震的防範問題被放置在一邊。相比之下,開灤煤礦為預防不測,根據實際情況事先制定出疏散計劃和逃逸路線,結果,1萬名礦工中的絕大多數都在這場毀滅性的災害中得以生還。
由此產生的問題便可見一斑。那就是,是否可以找到一種辦法,讓大城市的人們可以在遭遇類似唐山大地震這樣的自然災害中生存下來,並能生存得很好呢?
本書總結了20世紀最惡劣的自然災害,並為我們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專業經驗……書中還記述了在唐山大地震中生還的人們所提供的情況回憶,同時也教授大家在未來可能發生的毀滅性災情中如何借鑑以往經驗,提前預防災害。
作為聯合國的官員我們普遍認為,我們的社會能增強人們預知和防範各種自然災害的能力。而此書在以眾多歷史實例為基礎的情況下,為我們提供了人類社會更好防範災難性自然災害的各種答案。我相信,此書能夠幫助我們增強勇氣,並能使大家進一步了解和認知地球發出的各種信號和訊息。
紐約
聯合國經濟與社會事務署
國際地區問題高級顧問
Jeanne_Marie Col.博士
大毀滅前的最後一個黃昏
1976年7月27日 星期二 丙辰年七月初一
幾天斷斷續續的連陰雨過後,火辣辣的太陽照耀了整整一天。黃昏降臨的時候,燥熱依然悄無聲息地瀰漫着。人疲倦了,樹木疲倦了,整個唐山都疲倦了。一縷一縷的炊煙像柔柔的黑紗,輕輕融入夏日黃昏迷迷濛蒙的天空。
唐山人無法忘記和親人生活的最後一天。這一天過後,數十萬親人的生命結束了,還有數十萬倖存者由此而改變了一生!那些與唐山大地震有關的中國地震界的官員、專家以及工作者們,無論在這一天做了什麼,他們都不應該忘記。
刻骨銘心的黃昏。
千古遺恨的黃昏。
歷史將永遠記住這個黃昏!
與大地震有關的還有一座美麗的小山城——青龍滿族自治縣。在這個無法忘卻的黃昏,這裡是另外一種場景。遠處的山尖緩緩地刺破了夕陽,西邊的半個天就被染紅了。整個縣城一片悲壯。路邊大喇叭的“東方紅,太陽升”聽不見了,滾動播放着的是臨震警報,“地震隨時有可能發生……地震……”
縣委書記兼縣長冉廣岐坐陣帳篷,一臉的莊嚴,指揮青龍滿族自治縣47萬人民創造着人類災害史上的偉大奇蹟!
青龍縣科委主管地震工作的王春青——這個大山的兒子,是他帶來了大地震即將來臨的信息。信息的來源地在哪裡?9個小時後的震中區唐山!通報信息的人是誰?地震科學家汪成民。他是哪裡的地震科學家?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
青龍距唐山115公里。冉廣岐指揮青龍人民創造着奇蹟,一無所知的唐山人民卻面臨着巨大的災難!
唐山的夜,出現了一陣一陣的藕荷色的地光。池塘里的魚翻白了。井水改變了少女般內在的性格,不是默默地調劑盈虧的水源,而是急劇地上升或下降,有的還瘋了似的冒泡翻花!跟人患難與共上千年的狗聲嘶力竭地狂吠不止,儼然得到了天旨,想告訴人們這即將來臨的滔天大禍!
夜愈來愈深。一陣陣藕荷色的光仍在閃爍。乘涼的唐山人陸續走進了自己的家。中外賓客也回到了下榻的地方。漸漸地,唐山市的大街小巷變得空空蕩蕩。
唐山和青龍,同一個月亮,同一片星空。
我和數以百萬計的唐山人一樣,將近三十年了,多希望這是出自某個大導演杜撰的災難巨片,我們的親人有再次醒來的那個瞬間。可是它不是。真實的悲劇比虛構的故事更慘烈!
青龍能做到的,唐山為什麼不能?
七•二八不是一個法定紀念日。新聞媒體總是盡着天職和良心,年年關注七•二八,年年報道七•二八,不忍說又不能不說的七•二八,人類無法忘記的七•二八。
七•二八那個黑色的瞬間,把百萬人口的重工業城市驟然變成了巨大的煉獄。倖存者們無法接受這血淋淋的現實,夫妻之間父子之間姐妹之間兄弟之間說笑着睡了,睜開眼睛親人竟與自己陰陽相隔!數以十萬計的遇難者又演繹出了多少少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的人間悲劇。親人們走了,已經走了很遠。一日三餐,多少女人吃飯時多擺上一雙筷子;漫漫長夜,多少男人給不再回來的親人開着門;孤兒們一夜之間仿佛都一起長大了;白髮蒼蒼的老人為兒孫燒起祭奠的紙錢……
七•二八,全城自發的悼念日。
在我采寫本調查的過程中,腦海中始終航行着一艘船——泰坦尼克號。它沉入大西洋海域已經將近一個世紀了,不同膚色的人們至今還在懷念它。我相信,人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悲涼的愛情故事,人類需要在震撼人心的悲劇中吸取更深刻的教訓。我們是水手,是乘客,也是設計者。
唐山大地震要比泰坦尼克號慘痛多少倍!
人類創造財富的同時,也應該想一想對於人類生死攸關的問題:在我們居住的星球上,唐山大地震的慘痛悲劇會重演嗎?這是擺在行政管理者、科學家和公眾三大群體面前的一道無法繞過去的難題。無論命題多麼尷尬,都需要人類去勇敢地面對和思索。
人需要生存。人都有生存的權利!
唐山地震監測網發現了什麼
本章敘述的是工作在地震台、站及監測點的唐山人。
在採訪中,我感到了他們對家鄉那種深刻的愛。在平時,這種愛或許不怎麼明顯,可是當大劫難即將來臨之時,卻表現得那麼強烈!唐山,是生養他們的故土。這裡有他們牽腸掛肚的家,有戀着他們的女人,有血濃於水的兄弟姐妹,還有靜靜流淌的陡河,裊裊升起的炊煙……他們像小燕啄泥一樣,年年月月辛勞奔波着,構築了不怎麼富有卻溫馨的小家。一個一個的小家,組成了可愛的故鄉。
他們一旦得知故鄉顯現了大震的徵兆,便不顧一切地捕捉地震的信息了。故鄉不能毀滅,家不能毀滅,親人的生命不能毀滅啊!他們捕捉到了臨震的信息。
他們曾聲嘶力竭地告急!
這一切沒有感動上蒼。父老鄉親大都還在睡夢中,一場大毀滅席捲了整個唐山!他們從此沉默。新聞界也從此沉默。這是為什麼?是因為唐山大地震是中國災害史上不光彩的一頁嗎?假如唐山大地震預報成功了,新聞界會怎樣呢?
這不公平。
他們是唐山人的驕傲。儘管他們不是哥白尼也不是海力布,只是一介草民。草民該做的他們做了,草民不該做的他們也做了。他們很優秀,優秀的事跡卻沉埋了二十多年。
我尋找他們,從冬天找到夏天,從夏天又找到冬天。
面對地震專家的否定,他再次發出臨震警報
馬希融,高級工程師,回族,1933年7月生。1955年參加工作,後進修礦井地質及物探專業,任職於開灤馬家溝礦地測科、地震台。
河北省人大第六、七、八屆常委。
馬希融身材魁梧,方形臉透着一股豪氣,性格有點倔犟。讓我想起回民英雄馬本齋。在我眾多的採訪者中,他是最難採訪的人。他不願提及過去。我頂着寒風“三顧茅廬”,老人才向我和盤托出保藏已久的珍貴史料。
1976年5月28日開始,馬希融發現,一直平穩的地電阻率值出現了異常變化:北偏西20度測道地電阻率值大幅度下降,北偏東69度測道也出現了急速下降現象。
他相信他的地電阻率監測系統。這在1976年是頗為先進的觀測設備,是他親自參與組裝和測試的。然而,他還是反覆地仔細檢查,結果是儀器正常,線路無損,周圍的環境也沒有干擾。
科學嚴肅地向他昭示:地電阻率下降,反應了地殼岩石應變積累的加速發展,預示着近期要發生強烈地震!
馬希融明白,科學來不得半點虛假,一定要慎重,一定要精確。他夜以繼日地觀測計算,結果:北偏西20度測道,5月28日至6月14日地電阻率值下降幅度達17%;北偏東69度測道,6月7日至18日累計下降幅度8%。
馬家溝礦地震台畢竟只是一家,他又與其他台站進行交流,並且注意了對地下水和動物變化的觀察。他最終肯定了自己的結果是準確無誤的。
1976年7月6日,馬希融正式向國家地震局、河北省地震局和開灤礦務局地震辦公室作出短期將發生強震的緊急預報!
國家地震局來人了。
7月14日上午,兩名地震專家到達了發出緊急預報的地方。專家聽了馬希融的匯報,看了監測設備,又檢查了線路,沒發現任何問題。專家卻認為地電阻率下降是由於干擾引起的。國家地震局地震專家和唐山市地震工作者的對話很乾脆,也很正常,但卻像刀子一樣在馬希融心裡剜了將近三十年。
專家:如果按照你的意見,唐山不就在地震中毀了嗎?
馬希融:我是這個看法。
專家:如果真是大震,發生前將有很多小震。
馬希融:如果先發生大震,而後發生小震群呢?
專家:世界上還沒有這樣的震例。
馬希融:昌黎后土橋是專業地震台,極距比我台長得多,探測深度也深得多,為什麼近兩個月來曲線形態與我台那麼一致?
專家:后土橋地震台內外線很亂,現在也不承認是異常了。
馬希融:您看我們地震台呢?
專家:很好。以後我給你寄一些資料來,你好好學習學習吧。
馬希融是個倔犟的回族漢子,他竟敢在專家的結論面前不退縮。這位專家畢竟不是一般的專家,是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負責地電的專家!馬希融還是蔫了一回,但從科學的角度他不服,仍然堅持自己的判斷。他夜以繼日地繼續嚴密監測地電阻率的異常。
一個令人驚悸的重大異常,在他的視野中愈來愈清晰。
7月26、27日,相對平穩的北西道和北東道地電阻率值突然出現了同步急劇下降的現象:北偏西20度下降幅度達12.4%,北偏東69度下降幅度達3.8%!
為什麼大幅度下降之後,曾出現了37天的相對平穩?
為什麼又出現了同步急劇下滑的現象?
……
燥熱折磨着馬希融。
回族英雄馬本齋馳騁疆場是一種征服,馬本齋的後代征服地震預報難關也是一種征服。不同的只是,馬本齋要征服的目標明確具體,馬希融要征服的目標撲朔迷離。不屈不撓的征服欲望,是一個科學工作者的寶貴品質。
馬希融的結論產生了:兩個測道地電阻率大幅度下降,預示着地殼形變加劇,岩石出現微破裂。隨着地殼裂隙增多,含水量增加,導致了地電阻率值大幅度下降。之後,地電阻率相對平穩,說明應力積累達到一定程度而出現了危險的暫時平衡。26、27日地電阻率出現大幅度急劇下滑現象,表示大地震的應力高度積累所形成的暫時平衡已經被打破,微破裂加劇,隨之而來的將是大地震的發生。
馬希融的額頭上汗珠滾落。
是報,還是不報?
報,萬一不震呢?
引起社會動盪,影響“抓革命、促生產”,扮演一回“狼來了”的孩童角色……
不報,如果震了呢?
數以百萬計的鮮活生命……一名地震工作者終生的恥辱……一個辜負黨和人民期望的歷史罪人……
他望着沉甸甸的觀測記錄,想到近日來動物的異常變化,他猶豫了許久,終於拿起了電話,向開灤礦務局地震辦公室左繼年作了強震臨震預報。
地電阻率的急劇變化,反映了地殼介質變異,由微破裂急轉大破裂,比海城7.3級還要大的地震將隨時可能發生……
歷史將會記住這個時刻:1976年7月27日18點。
馬希融發出強震臨震預報9個小時以後,震驚中外的大地震摧毀了整個唐山!
……
倔犟的馬希融哭了。
他帶着眼淚也帶着腰傷,冒着餘震的危險,把生死置之度外,在屬於他的那堆廢墟上扒着,尋找那些灑滿汗水和淚水的地震觀測資料。馬家溝的人看見了,他顧不上給自家蓋簡易棚,他顧不上去看望在地震中被砸傷的老伴。他把一腔熱血潑灑在地震預報事業上了。僅僅過了15天,他就修復了儀器,投入到緊張的地震監測工作中。
1976年11月初,他準確地預報了11月15日發生在寧河西部的6.9級大地震。他再次宣告了他的成功不是一種偶然!
在以後的日子裡,馬希融又成功地預報了多次5級以上的地震,國家地震局、河北省地震局也多次把先進稱號送給了馬希融。
馬希融想要的不是這些。
馬老師,我頂着凜冽的寒風“三顧茅廬”,你跟我說早已看透了名和利,一再勸我別采寫你了。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1977年的早春,馬希融接到一封來自北京的信。是那位地電專家,寫於1977年1月20日。信中說:
……
1976年7月中旬我去你處,由於自己水平有限……結果辜負了人民對我們的期望,對人民我們是有罪的……
唐山地震……作為我們地震工作者來說心情十分悲痛,據傳馬師傅對我意見很大,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關於形變電阻率,7.8級震前的反映是應該肯定的,你們的預報意見是震前幾大家預報意見中震級最大的一家,我們雖然漏報,但增加了我今後的信心,說明地震前有人能夠做出預報……
我注視着國家地震局地震專家的來信。
一個民族能夠正視本民族的弱點,這個民族就有希望。一個人能夠知道自己的過失,這個人就還能進步。無論是一個民族還是一個人,無視自己的弱點和過失,那就是很危險的事了。
我相信這是地震專家真心的懺悔。
特大地震預報產生于震前14天
歷史狠狠地戲弄了國家地震局一回,叫國家地震局副局長查志遠長了一個記性,他也忒該長個記性(好像還不僅僅是記性)了!無論誰坐上那把椅子,在以後的若干年裡,走馬燈似的局長們誰也無法抹掉這個記憶。
1976年7月14日(距唐山地震14天),國家地震局副局長查志遠在唐山主持召開了京津唐張渤群測群防經驗交流會。會議期間,近百名中國地震界的官員、專家和工作者到唐山二中參觀地震科研小組的工作。田金武老師手中的教鞭在“地震數據曲線圖”上滑動,邊講解邊分析,列舉了土地電、地應力和磁偏角異常的確鑿數據,鄭重發出地震警報。
1976年7月底8月初,唐山地區將發生7級以上地震,有可能達到8級!
有人問,你說有一個大震在哪兒呢?
田金武說,大地震就在腳下。
李伯齊和王書蔚的回憶令我震驚!
唐山二中地震科研小組成立於1973年。唐山市地震辦的楊友宸那陣正忙,他跟唐山二中領導談,也跟他看得上的人談。組長田金武老師太不一般了,不僅僅是唐山市三、四、五屆人大代表,六十年代初就曾應邀參加周總理召集的全國“神仙會”。成員也是這所重點學校的高手:數學老師李伯齊,物理老師王書蔚。
科研小組成立之初就埋設設備,地應力、土地電,還有地傾斜的測量儀。地應力測量儀是三河地震地質大隊出的。地傾斜測量儀也是買的,總壞,李伯齊就動手做了一個。阿基米德說你給我一個支點,我就可以把地球撬起來。他利用槓桿原理,因為地傾斜量非常小,就做了一個槓桿放大,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們每天測數據,繪出圖表,然後開個小會,就帶着這個結果去會商。每周三市里會商。從1973年堅持到1976年,風雨無阻。
1976年4月17日,在唐山市地震會商會上,田老師代表唐山二中科研小組提出:“京津唐地區今年7月底、8月初將發生大地震,震級在7級以上,可能達到8級。”
時隔三個月,唐山二中科研小組將預報的京津唐地區縮小為唐山地區。
王書蔚老師說,實際上,說我們七•二八地震測得准,就算是一個偶然吧。臨震預報世界上還沒過關呢,咱們一個小組又算得了什麼呢。但我們說有一個大震,是按圖紙數據講的。
李伯齊老師把一張圖擺在我面前。二十多年過去,圖紙已經很陳舊了,似乎還有一些泥土的痕跡。
李伯齊老師黯然神傷。他說:
這是1976年的原始圖,筆跡是田金武老師的。你看這條曲線是磁偏角,一直上升,地震前幾天突然下來了!這條曲線是土地電,5月份是上升的趨勢,進入7月份達到高峰。圖紙上的數值很清楚,是一點點地上升,然後又有規律地降下來了,絕不是儀器出了毛病。圖紙標得很明白。
尤其是地應力,你看,它開始挺穩定吧,然後就變化,變着變着就出格了。1975年12月份出格,沒辦法記錄了。又過了幾個月,直到7月份,又一點點地降回來了,我們一直記錄到7月27日。你說儀器不好?可圖上顯示,把這個大過程都記錄下來了。地應力測量儀是1975年3月份買的,北京三河地震地質大隊出的。
在國家地震局召開的現場會上,我們就是把這張圖放大了掛牆上了。用數據說話,按照我們的理解和認識進行分析。
田金武當時不搞教學了,天天研究它,他也敢說話。當時我們自己覺着挺狂似的,這個地震怎麼這麼大?
最後是王書蔚講的結束語,我們報了一個大地震,到底怎麼樣呢?那就讓實踐來檢驗吧。
三種儀器都有顯示,我們也說了也震了。你說不科學?可我們記錄的數據是百分之百的準確!
至於我們的認識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李伯齊、王書蔚非常鍾愛地震預報事業。地震當天,親人們的遺體還沒料理,他們就扒出了地震的圖紙和資料。那一年年一月月的多少記錄本,沒地方放也不能燒了它們!當時正是大伏天,一會下雨一會晴。夫妻兩個蓬頭垢面的,把圖紙資料一張張地弄乾淨,一點點地摩挲平了,保存到小窩棚里。他們說,幹了這麼多年,積累的圖紙資料或許有點用處,供專家做研究吧。
唐山大地震以後,地震專家們蜂擁而至。什麼地球所的,什麼地應力的,什麼什麼的都來了。專家看資料他們就講解。他們也往飛機場那裡送過資料,覺着國家現在還保存着呢。這對夫妻說,自己受傷害了,別人再別受傷害了。北京的地震專家瞅着廢墟上的小窩棚,也挺感動的。專家說,你們都這樣了,還把圖紙資料保存得這麼好,你們也不是專業搞地震的。
1976年底,國家地震局在石家莊召開全國地震總結會。王書蔚老師應邀出席會議,並代表二中地震科研小組發言。王書蔚老師平時血壓偏低,想起地震遇難的親人,血壓突然就高了……
在小組會上,唐山的代表議論紛紛,對地震局的個別專家很有看法。一向與世無爭的王書蔚老師說話了,地震局根本就瞧不起這些群測點,不屑一顧,說什麼土裡巴嘰的。他們挺洋氣的還測不出來呢。咱們的地應力好像就在地表,他們能打到岩石層,誰瞧得起。
但也不能說太深奧!
關於唐山大地震的短臨預報,無論地震界的專家學者們如何看待唐山地震監測網的簡陋儀器,也無論地震界的官員們今天如何評說群測群防,他們應該承認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田金武們按照地震預報三要素曾經成功地預報了唐山大地震!
這是中國乃至世界特大地震最精確的短臨預報。據我所知,截止到目前世界各地還未見報道。
田金武帶着遺恨走了。他領導的科研小組給故鄉人民留下了一份精確的臨震預報,還有他那雙永遠也合不上的眼睛。
唐山地震後,河北、遼寧、天津和北京等省市地震界的同仁們,都對田金武的遇難深感痛惜。遼寧省地震局的一位負責同志感慨地說:“田金武是尤其不該忘卻的人。”
人,一生做成一件事很不容易。
先生,您是做成了一件事才走的。
開灤礦務局短臨預報意見報給誰了
王建功,1922年生人。
1954年至1974年12月,在開灤礦務局地測處任職。
1975年1月,任開灤礦務局地震辦公室主任。
我和他家人約見王老時,老人患腦血栓正在住院。他出院後我便去採訪。老人背很駝。頭髮大都白了。臉上沒有血色,滿是疲倦與滄桑。我本不想打擾老人,可是王老所在的開灤礦務局在唐山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王老管轄的地震辦公室就多達11個。不採訪不行,與老人的對話只能簡短再簡短。
唐山大地震,老人記憶猶新。
張慶洲:開灤礦務局地震台網是如何設置的?
王建功:礦務局成立了地震辦公室。各礦廠也成立了地震辦,礦務局出錢購置了監測儀器。像林西、趙各莊、呂家坨、馬家溝、唐家莊、開灤機廠等都相繼成立了地震監測台、站。
開灤礦務局下設11個地震辦公室。
礦務局地震辦公室4個人,各廠礦地震辦大約有4至5個人。
礦務局地震辦設在地測處。各廠礦地震辦設在地質科。
張慶洲:開灤礦務局投入這麼多人力財力,研究地震又與出煤無關,成立時有難度嗎?
王建功:我親自一個礦一個礦地督促。
張慶洲:您能講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王建功:這個事……(老人面露難色)那陣兒我有看法,可是咱們不能說。
張慶洲:為什麼?
王建功:不但傷小人物還傷大人物。咱們認為這樣,人家認為那樣,不好說!
張慶洲: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異常?
王建功:地震半年前左右吧,各礦廠都出現了異常。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
張慶洲:有人說,馬家溝地震台的馬希融發出了臨震預報,你作為他的上級,你知道他報給誰了嗎?
王建功:馬希融報過不止一次,他報給我了。他來電話說,我把圖紙資料整理出來了,是給你寄去呢還是送去?我說你也別寄也別送,我這裡有你的圖紙資料,咱們在一塊也研究過。你送來,咱們還得研究,還得通過領導,那就耽誤事了。你直接往地震局報,給我留一份就中。
張慶洲:我聽馬彩欣(唐山地震後調入局地震辦)說,七•二八前幾天石家莊開了一個地震會,您意識到要發生大地震,曾帶去了書面地震預報意見,是嗎?
王建功:1976年7月24日左右吧,我去參加省地震局的會議。臨走之前,我寫了地震預報意見。那是一份正式報告,複寫了三份:一份給礦務局領導,一份帶到石家莊,一份留底。
張慶洲:您的預報意見根據是什麼?
王建功:我根據開灤系統各礦廠地震辦報上來的意見,總結分析了他們的圖紙資料和預報意見,提出在7月底8月初,唐山將發生5級以上的強震。
張慶洲:您親自交給局長的嗎?
王建功:咱見不着局長。局長辦公室外面有秘書,咱連秘書都很少見着哇。我給局辦公室,由局辦轉給局長。
張慶洲:您到石家莊以後,地震預報意見交了嗎?
王建功:交省地震局了。
張慶洲:會議開了幾天?
王建功:開了兩三天吧。那邊開着會,這邊就震了。
張慶洲: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王建功:當天就回來了。地震發生在哪兒不知道,開始說東北然後又說唐山。我們說要是唐山我們就回去了。
地震就把地震會攪散了。
張慶洲:在我採訪過程中,有人說楊友宸如果不上幹校,抓住這次地震就有點希望,是嗎?
王建功:你要說這個話,我可就要說了。楊友宸要是不走,唐山大地震就抓住了!
張慶洲:為什麼?
王建功:大地震前半年開始吧,異常現象就越來越多了。市里會商會上,各單位都發表預報意見,五級六級的都有。我印象最深的是二中,田老師敢報大震。
我們開灤系統就有11個地震台站,觀測手段跟專業隊伍相比差不了哪兒去!
楊友宸敢抓也敢堅持意見。我就說這個話,他要在,這個地震就是抓不住,在震前也嚷嚷出去了。
我們計算為8.4級,只報了6級左右
呂興亞,1938年5月11日生,山海關人。
1955年中學畢業後考入河北省重點高中——山海關一中。
1958年因成績優秀被保送到北京大學,因身體原因輟學,山海關一中留下了這個品學兼優的高材生任教。
1998年5月11日退休。
他沒有大學文憑,卻是全國模範教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中國地震界承認這位預報過海城、唐山、寧河等震驚中外大地震的傑出人物,邀請他出席了“全國地震戰線先進集體、先進個人表彰會議”(1977年12月,北京)。
20世紀末。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我採訪了鮮為人知的呂興亞。採訪前一天晚上,我與呂老通電話,他說明天早上要去取水樣,10點你再來吧。我大惑不解,老人不是早就退休了嗎?
我見到他的時候,很難把他和他曾經預報的海城、唐山、寧河等令世人震驚的大地震聯繫起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不大像這個時代的人。我們談話時,呂老的夫人也在場。
張慶洲:您退休了還搞水氡化驗?這麼大雪,路還滑。
呂興亞:那就推着自行車走,當拐棍。
張慶洲:市場經濟了,沒有更適合您的工作嗎?
呂夫人:渤海中學是私立學校,總請他他就是不去。
呂興亞:我觀測30年了,中斷一天也不行。
呂夫人:渤海中學董事長說,給月薪一千,還給房,還不用坐班。要是放不下水氡觀測,還給他專門找一口井。
張慶洲:為什麼不去呢?是不是地震局給的報酬更多?
呂興亞:我說了你可別笑話我,早年一分錢也沒有。80年代吧,唐山和秦皇島分家了,你猜給多少?一天一毛!這兩年秦皇島地震局來了個新局長,說這也太少了,就一年給360塊了。
呂夫人:他不會掙錢也不會花錢。前幾年我說給他做一件衣裳,他說做那幹什麼,還得花布票!你說,都什麼年月啦。
張慶洲:您現在的水氡分析數據報給哪兒?
呂興亞:報秦皇島市地震局,然後由他們報國家地震局,可能是入網了吧。我這個點有30年了。
我連續觀測這麼多年,扔了可惜呀,盡義務也不能扔!
呂老從1970年測報地震至今已整整30年,退休在家仍然搞水氡觀測。樓下的貯藏室別人家放雜物,他家建了個小試驗室。我參觀的時候,心靈深處產生了一種久違的震撼!
寫字桌中間是化驗水氡的儀器,銘牌是上海電子儀器廠出品,型號FD-105K。左邊是一個小型真空泵,右邊擺着一個厚厚的記錄本,封面上印着:
水氡觀測記錄
FD —— 105K
使用時間:1999年12月 —— 2000年 月
負責人:呂興亞
國家地震局制
觀測記錄本旁邊是一個試管架,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試管。
我望着呂老的蒼蒼白髮,心底油然升起一種敬意。我記得一位偉人說過: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艱苦奮鬥幾十年如一日,這才是最難最難的啊!
呂老就快一輩子了,他向地震部門幾乎是無償提供着每一天的水氡觀測數據。中國的北方冬天很冷,有雪也有冰;夏天很熱,有雨也有雷;春天又常常是風沙瀰漫。為了保證水氡觀測質量,他把水點選在距山海關17里的疙瘩嶺山區的天然自流泉,每天往返34華里取水樣。對每一次觀測,每一個數據,每一條曲線,從來不敢掉以輕心。他們取得了大量原始數據,僅地磁一項就積累了十萬多個數據。他們從未草率地對待任何一個異常,輕易作出一個結論。每當出現明顯趨勢異常或有短臨預報時,都會加密觀測次數和分析會商。
30年了,他取水樣化驗從未間斷一天。30年了,呂老也吃五穀雜糧,身體就沒有不適的一天嗎?我望着呂老送給我的史料,在遺憾的同時更感到一種心痛!
我與老人相視無語,只有石英鐘有節奏的嗒嗒聲。在整整30年的風風雨雨中,呂老真的老了,我不知道呂老堅持至今的取水樣化驗氡值的日子還有多遠。應該記住這位老人,我想。
呂老輕輕地從茶几上的史料中抽出一張泛黃的八開紙,笑容在臉上驟然凝固了。他的聲音很沉重。
呂興亞:這是山海關一中於1976年7月7日和22日先後兩次向河北省、天津市和唐山地區地震部門提出的書面預報意見:7月中下旬,渤海及其沿岸陸地有6級左右地震。
張慶洲:您能像講課那樣,通俗易懂地講一下唐山大地震前的預測預報情況嗎?我是外行,讀者們大都也是外行。
呂興亞:這是地應力、水氡、磁偏角旬均值變化曲線圖。
地應力最早出現異常。1975年7月以前曲線是平穩的。1975年8月至1976年5月,曲線已形成鼓包形趨勢異常,異常幅度高達70微安。我們斷定這是大震前兆。1976年6、7月份曲線開始回升,並出現跳動。7月中旬地應力儀錶針大幅度擺動,有時還出現小幅度顫動,這反映了震源局部岩層產生了微破裂的應力變化,可能震源岩層即將發生大破裂。
地應力不斷積累加強,地下岩層的物理化學性質就發生變化。地下水中氡氣受到壓力影響,壓力大的地方向壓力小的地方遷移增強,含量會發生變化。1975年8月初,氡含量50幾個埃曼,1976年4月高達89.1埃曼。我們認為這是大震前兆。 1976年5月氡值大幅度下降,7月又有回升趨勢,突跳變化明顯,預示進入臨震階段。
磁偏角異常變化從1975年9月10日開始,1976年3月10日出現峰值,連續漸變異常182天,最大變化幅度3.5’左右。
根據連續漸變天數T,計算震級為8.4級。
因為沒有報大震的經驗,只報了6級左右。
發震時間:我們在1976年7月7日和22日上報預報意見時,主要根據磁偏角日均值曲線快要恢復到1975年9月10日異常開始的水平,也就是說整個異常臨近結束,又綜合了地應力、水氡、土地電異常變化,認為這次地震很可能在7月中下旬發生。
震中估計:從變化曲線上看,連續漸變異常段磁偏角是向西偏的,故震中在我台站西部地區內。當時我們已積累了六年多的經驗,從磁偏角曲線特徵上分析,這次地震很可能發生在渤海及其沿岸陸地。
張慶洲:這樣一個大異常,哪一級地震專家來核實過?
呂興亞:唐山大地震前夕我去石家莊開地磁會去了。我把測報小組的工作交給了教物理的何老師。1976年7月26日我返回山海關。何老師說,唐山地區地震隊來了兩個同志,看了儀器設備也看了坐標圖,認為異常確實存在,讓咱們繼續觀察。
張慶洲:你們計算是8.4級,為什麼只報6級左右呢?
呂興亞:如果報8.4級不是太大了嗎?我們還做不到那麼精確。反過來說,當時報6級左右也是很猶豫的,因為計算是8.4級。
張慶洲:大地震一天天臨近的時候,您着急嗎?
呂興亞:時間進入1976年7月下旬以後,我的神經就繃得很緊了!就連走路、吃飯、說話都繃着弦,因為異常太大了!
七•二八夜裡大地一晃,我騰的一下夾着大閨女就跑出來了。
1976年10月18日,山海關一中向河北省、天津市、秦皇島市以及唐山地區地震隊等地震部門發出了書面地震預報:11月15日(±3天),西南部的天津、滄州可能發生7.1級地震。
1976年11月15日,天津寧河一帶果然發生了6.9級強震。
我注視着泛黃的地震預報底稿陷入沉思。山海關一中對海城、唐山、寧河大震的預報無疑是成功的,只是震中位置還精確不到具體地點。呂興亞說,對一個單獨台站來講,要準確地預報震中位置很難,最好是多台站、多手段的綜合分析。
我想,唐山大地震前夕,許多台站都曾發出過臨震警報,關鍵性的綜合分析工作應該由誰來做?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收到這些信息了嗎?如果收到了,他們至少也應該在百忙之中交代一下。如果沒有收到,這些彌足珍貴的地震預報意見還沉睡在哪一級官員的辦公桌里呢?
這個大震最低6.7級,最高可達7.7級
侯世鈞,1964年7月畢業於北京師範學院物理系。
1964年8月,分配到唐山地區樂亭城關中學(“文革”期間更名樂亭紅衛中學),任初高中物理課理化教研組長。
1969年,渤海地震後,紅衛中學成立了地震測報小組。
1970年1月,參加首屆全國地震工作會議,受到了周恩來總理的親切接見。
他對1976年7月28日大地震後的序列強餘震基本做出了準確預報,為此被評為河北省科技先進工作者,並被推薦為參加首屆全國科技大會的候選人。
侯世鈞,圓臉盤,個不高聲調也不高,很慈祥的老人。
他把滿滿一提袋資料小心翼翼地展現在我面前。那份極其珍貴的地震預報意見,16開紙上方的訂書釘一層鏽跡。我撫摸着這些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史料,只覺眼中一潮。
唐山震後時間不長,一名記者來到了樂亭紅衛中學。侯世鈞跟他談了很長時間。記者說,這些事不可能見報,但是作為青少年開展科技活動,有可能寫一寫也不一定能發表。記者說,沒法說!還真沒見報。
當時去紅衛中學參觀的人多極了。什麼地球物理所的,什麼生物所動物所化學所的,一撥一撥地來看資料,了解情況。
樂亭紅衛中學有三種觀測手段:國家地震局地震地質大隊出的地應力儀、地磁偏角測量儀和地溫測量儀。再就是他們埋設的土地電,極距75米,地下走電纜。樂亭沒有大工廠,干擾小。土地電埋設在田野里,就連小工廠也沒有。
侯世鈞成功地預報過多次地震,震級和發震時間主要是依據地應力,趨勢參考土地電,幾種手段各有千秋。
樂亭紅衛中學從1969年成立地震測報小組,一直到1976年唐山大地震,在將近8年的時間裡,一天觀測三次,早8點中午12點晚5點,每晚填圖、分析。這項工作要持之以恆,風雨無阻,一天也不能中斷。
從1974年開始,他們每天給地震辦報數據。那陣兒是手搖電話機呢,搖幾下總機電話員出來了,然後讓她接縣地震辦。給地區地震隊是用信報,特意印了一個表,三天一報數。
1975年10月出現異常。唐山地區各監測台站關於地震的呼聲比較高。1976年5月,二中田金武老師給他寫來一封信,探討內蒙古和林格爾地震以後的異常趨勢,震情是結束了,還是一個新的轉折?他回信說,和林格爾地震後是有變化。1975年12月開始出現異常,和林格爾地震是一個轉折,異常還是繼續發展。
1976年6月,樂亭縣地震辦公室在縣招待所召開了地震會商會,樂亭紅衛中學正式提出:
七月中下旬,我區附近將有大於五級的破壞性地震。
1976年7月16日,異常越來越明顯,幅度也加大了。侯世鈞思想鬥爭了好長時間,又發出了書面地震預報意見。為什麼有思想鬥爭?侯世鈞說,發書面地震預報意見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如果發了而沒有震,那怎麼交待?誰也不是瞎發的。當時華國鋒有指示,京津地區5級以上地震要在24小時內作出預報。
雖然是慎之又慎的大事,侯世鈞認為大地震即將爆發,所以才發了書面臨震預報意見,並加蓋了學校的公章。
侯世鈞沉默了。他雙手捧給我一份信函。由於年代久遠,紙頁之間有點粘,我一點一點地翻開了這頁塵封已久的歷史。
地區地震辦公室負責同志:
現將我們這裡情況簡要匯報如下。
從1975年12月23日到1976年4月10日,我們這裡東西道土地電出現正弦形異常,原來以為是4月6日河(和)林格爾6.3級地震所引起的,現在看起來不是。因為即(既)然有那麼明顯的長趨勢異常,就應該有明顯的臨震異常,可是沒有。據此,我們推算在7月中下旬我區附近將有大於5級的破壞性地震。此預報意見早在6月初縣地震會上提出,不知已轉告否?
另據地應力135°檔情況看,也出現了長趨勢異常,且坡度幅度都較大。
磁偏角從4月初也有長趨勢異常。南北道土地電也出現了明顯異常。
另外,根據東西道土地電日均差“二倍法”推算,7月23日渤海將有較大一點的地震發生,因為這有長趨勢異常背景值得注意。綜合以上情況,我們預報:
在7月23日前後我區附近西南方向將有大於5級的破壞性地震發生。
如需要可供資料。
致以革命敬禮
樂亭縣紅衛中學地震科研小組
1976年7月16日
說明:原件一式兩份上報地區地震隊和地區地震辦公室。原件加蓋“樂亭縣紅衛中學革命委員會”公章。
很顯然,這不是臨震預報的原件,是發出原件後追發的一封信函。文中在分析趨勢性背景時,提到了1976年4月6日內蒙古和林格爾地震。這是在中國地震史上很重要的一次地震,因為在這以後再也沒有發生4.5級以上的地震,又過了113天便爆發了唐山大地震。
和林格爾地震為何模糊不了唐山地震監測網的視野?像楊友宸、田金武、侯世鈞、馬希融、呂興亞……他們和某些地震專家一樣,也同樣注視着和林格爾地震,卻沒有漏報唐山大地震。
1976年7月23日,唐山地區地震隊兩個專家來核實異常情況。他們開始並不是特別相信。侯世鈞把東西道土地電、南北道土地電以及南北異極土地電、地應力、地磁等預報依據和圖紙資料介紹給他們以後,他們又考察了儀器設備情況,心裡也不安了,說回去詳細向隊裡匯報,有什麼情況保持聯繫。地震專家要走了,侯世鈞就有點急。
他說,我們這裡異常變化非常明顯了。又說,根據我的計算,這個大震最低是6.7級,最高可達7.7級!
樂亭紅衛中學書面預報意見只報了“大於5級的破壞性地震”,為什麼又強調這個大震最高7.7級呢?侯世鈞說,還不敢那樣報。一是缺乏報大震的經驗,二是5級以上就要逐級向上報了。白紙黑字,這是要承擔責任的!
1976年7月23日下午,地震專家走了,這一走,就如泥牛入海,再無消息了。樂亭開始下大雨。校園裡有一口地震觀測井,原來打水要系上三四米長的繩子,地下水位漲上來,坐在井沿就能洗腳。顯然,這不僅僅是下雨的原因。
1976年7月24日,雨仍然下着。呈米字形的四道地電,有三道把表燒毀!從1969年至1976年,下過無數次雨,但從沒有微安表同時燒毀的現象。只能換上新表繼續觀測。這一天侯老師終生難忘。也許是太相信自己的數據和圖紙,也許是太相信自己的分析和結論,也許是知道大震即將來臨,他望着一群天真可愛的孩子再也受不了了,竟然在課堂上宣讀了地震預報意見。下課了,他還鬼使神差地通報了一些教師。
這樣做嚴重違紀。他知道。
侯世鈞的臨震預報是7月23日左右,白紙黑字無法更改。如果說24、25日沒有震,他還不是特別擔心的話,那麼到了26、27日,侯老師全身的神經的的確確是繃緊了!
侯世鈞監視這個大震已經太久,各種監測手段充分證明這是與和林格爾地震無關的大震。數據是可靠的,分析是嚴謹的,計算是無誤的。所以才敢把臨震預報通報給一些老師和學生,才敢跟調查核實的地震專家明確地講,這個大震最高可達7.7級!
可是它不震。
這個大學物理系的畢業生,莫非真是虛報了?侯世鈞心情也很矛盾,又希望震又不希望震。
7月27日黃昏。侯世鈞在血色黃昏中銅像般佇立着,一顆焦躁不安的心也隨着夕陽墜入了地平線。他的臨震預報對地震界來說是虛報,對老師和同學來說可是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夜裡10點左右,侯世鈞無奈地回到了宿舍。為了能及時逃生,依然沒有鎖門,門裡邊支了一根小木棍。他翻來覆去睡不着,聽着愛人均勻的呼吸聲……大地震轟然而至。
侯老師夾着孩子躥出了門外。因為沒鎖門,一點逃生的障礙也沒有。他愛人緊跟着出來了。剛逃離宿舍,山牆便轟轟隆隆地倒塌了。大地劇烈地搖晃,人根本站不住。侯老師右手抱着一棵樹,左手夾着孩子。那一年孩子六歲。
在我採訪結束的時候,侯老師說我還有話想說。我望着他懇切的目光重新打開了錄音機。我們忘記了吃飯,我傾聽着一個曾經無私地付出青春歲月,白髮蒼蒼依然不敢忘記祖國地震事業的老知識分子悲涼的心聲。
我雖然不搞地震預報了,可這些年來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唐山大地震從整個預報形勢來看,如果落實了周總理專群結合的方針,也就是說地震專家和群測群防結合起來,中國地震界應該作出臨震預報。
唐山地區的群測群防水平,當時在全國也是很高的,關鍵是有一批人層次比較高,大部分是大學本科畢業的老師。當時就教那麼一點書,還有精力從事地震研究。像吳寶剛、周萼夫婦畢業於北京大學物理系,教“文革”的初中很輕鬆。他們都提出了唐山大地震的預報意見。可是,本該抓住的卻沒有抓住……遇難的死不瞑目,倖存的遺恨了這麼多年。
我覺得臨震預報還是要依靠專群結合。
樂亭紅衛中學的預報意見也是專群結合的成果。唐山大地震之前,說了那麼多年有震有震,國務院還專門下發了69號文件,我們就提高警惕了,觀測儀器就明顯了。如果沒有長趨勢的預報意見,我們也不見得能分析出來。應該說,專群結合才能做出比較準確的臨震預報。
我們國家對專業地震部門很重視,跟其他國家和地區相比,投入的財力也比較多。但是這些年群測群防不知為什麼不提了。唐山大地震前臨震信息那麼多,今後還會再看到嗎?唐山地區近百個測報點,都有不同程度的異常,那時一分錢也不給還長年堅持,每天測三遍風雨無阻。
像呂興亞那樣堅持下來的人恐怕是不多了。
我1983年從樂亭紅衛中學調出來,臨走曾經交待了一個留校的學生,我說一定要把地震監測堅持下去啊!1989年我回去一次,那間原來擺滿監測儀器的小屋,早已人去樓空。
小屋在校園邊,很清靜,搞地震監測挺好的。
一幅起伏跌宕的水氡觀測記錄
北方的春天。
我一進入灤南縣境,就感到城市和鄉村的差別了。寬敞的柏油路偶爾有一輛汽車愜意地飛過。空氣真清新啊,五臟六腑都透亮了。天空格外地藍,一眼望出去好遠。路邊的麥浪,一波一波柔柔地卷過來,宛若翠綠的寬闊無邊的毯子,毛茸茸地透着誘人的新鮮氣息。
清晨的安狼坨莊,還在靜謐之中。
安繼輝,面容清矍,頭髮花白,不大的眼睛非常有神。他從1963年開始在唐山市自來水公司化驗室從事水質化驗。1981年調生產科,然後到開發公司當書記,然後調任引灤入唐淨水廠籌建組組長,再然後就是退休了。
我隨主人進了正房,很簡陋。土炕正中擺着一張小方桌。
他把一大摞一大摞落滿灰塵的東西搬上小方桌,說,人事科的同志通知我你要來,我把資料都準備好了。我隨手拿了一本《毛主席語錄》,紅塑料皮裡頭竟是工作日記,我信手翻起來。
1974.11.16
河北省地震工作群測群防經驗交流會在保定高碑店召開。
174人參加,其中專業人員57名。
……
1975.7.27
營口市地震辦公室主任郭:介紹防震抗震情況:
‘一、災情
……’
在唐山,我還沒發現過這麼完整的記錄。
安繼輝淡淡地說,這些都是工作記錄。你再看看這個,這幾大本是水中氡含量測定原始記錄。表格已經破舊,像是舊書攤上的古籍。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比古籍也許更有價值。“水中氡含量測定原始記錄”從1974年4月26日一直填寫到1976年7月27日。
這是歷史的見證。
安繼輝真是一個有心人。這些資料在公司放着,他真怕有一天當廢紙賣了,就拿家來了。唐山地震以後,汪成民和尹漢年借過水氡資料,他們是搞地下水研究的科學家。安繼輝的地電資料卻沒一個人問過。
唐山市自來水公司不僅測水氡,還有土地電,土地電是1974年埋設的。一天測三次,數據處理取平均值。1975年雨季也沒什麼干擾。平時是38微安左右,最高不過40微安,很穩定的。
1976年7月25日,微安表打到頭了,打到100微安。安繼輝還清楚地記得,那天雨不大,就感到很突然。他怕電阻有問題,就把電阻拆了重新接線,還是 100微安。後來乾脆就沒法測了。那天是禮拜日。7月26日他又修,還是100微安!7月27日又打到頭了。他根據地電異常,還有水氡異常,27日晚上撥通了市地震辦公室的電話,是一位姓劉的女士接的。
安繼輝:找一下楊友宸。
劉女士:楊友宸不在。
安繼輝:這兩天有異常沒?
劉女士:沒異常。
……
安繼輝想說微安表三天打到頭的事。又一想,她不懂,就沒說。劉女士是當老師的,調地震辦來當一般工作人員,值班打雜沒正經事。安繼輝就在化驗室整理明天會商的材料。
地電異常。
水氡異常。
……
7月27日晚上,有人組織分析分析就好了,安繼輝沉默了。唐山市地震辦每周三會商,發現異常要立即上報,無論是誰值班,地震前兆異常還是要報!至於為什麼安排楊友宸去幹校,為什麼調一個老師到地震辦公室,那就是“權力”的事了。
我對水氡監測與地震的關係是個門外漢,真誠地叫了幾聲安老師,對水氡才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氡是一种放射性氣體。是地殼岩石中放射性元素鈾、鐳衰變的中間產物,氡氣可以被地下水溶解。地下水中氡的含量以濃度單位埃曼表示。在水中溶解量的多少,受溫度和壓力的影響。測量地下水中的氡含量,能比較靈敏地反映地下應力和熱流的變化。所以,地下水中氡含量與壓力和震動有明顯的關係。水氡異常表現為,中長期異常是緩慢上升,臨震異常是水氡值出現單點或多點的突升與突降。
唐山市自來水公司水中氡含量測量於1974年4月26日開始,每天測量每天計算,每天填寫原始記錄表。
安繼輝翻閱着原始記錄,你看,這是建陶院內的德勝井數據。這口井深300米左右,附近沒有干擾,平時總是4點幾埃曼。1975年12月6日7.74, 12月11日7.08……數據處理後就明顯了,峰值越來越高,波浪形地往上走。當時測的兩口井,一是德勝井,二是十四中井。你看十四中的井:1975年5 月26日2.08,7月1日2.18,7月14日2.59,7月22日2.4,7月25日2.35,7月26日2.43,7月27日2.5。
“水中氡含量測定原始記錄”截止到1976年7月27日就永遠地結束了。唐山市自來水公司的測定結果,在唐山地震前哪一級地震局的官員知道?有沒有引起他們的關注?
安繼輝無法忘記,1976年7月中旬,國家地震局副局長查志遠帶隊到唐山市自來水公司參觀。在自來水公司會議室,安繼輝掛上一幅起伏跌宕的水氡觀測圖表,向國家地震局的官員正式提出水氡異常……
一份特大地震的完整震例
姜義倉,1932年4月生人,高級工程師。
天津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
1975年,任開灤趙各莊礦地震台台長。
姜義倉個頭不高,鼻梁上有一塊傷疤,那是大地震給這位地震台台長留下的痕跡。老人思維敏捷,談起唐山大地震,那烙印般的記憶卻時常打亂他的正常思維,積蓄已久的激動、憤怒和悔恨,攪成一個硬硬的死結,恐怕這一世是解不開了。
新台長張力秋三十多歲,一頭濃密的黑髮蓬蓬勃勃,方臉盤,很實在。他在一旁很少插話,靜靜地聆聽着老台長的回憶。
新老台長陪我參觀了地震台,外觀不怎麼起眼的二層樓,一層各房間竟都是監測地震的儀器設備。有壓磁地應力儀和地震記錄儀,24小時自動記錄;也有先進的體積式應變測量儀,微機自動控制,每天出圖。
在一張大藍圖前面,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住了。這張藍圖長2米,高1米左右,圖紙上方的黑體字震撼人心:
圖中縱坐標是地應力、土地電和磁偏角;橫坐標是1975年7月至1976年12月每一天的日期。三種監測手段,每一天的數值,構成三條蛇一樣的異常變化曲線,驚心動魄的唐山大地震明顯地呈現出來!
這就是歷史。
壓磁地應力儀(北京地質儀器廠製造)安裝在76米深的井底,這口井打到了唐山石灰岩。1975年7月至11月中旬基本平穩,1975年11月15日開始呈上升趨勢,1、2、3號受力元件上升最高達5歐姆,以後始終在這個高值範圍內波動,一直到1976年7月10日才緩緩下降,7月15日恢復到原位,異常持續長達270天!1976年7月中旬下降,預示着岩石破碎,能量即將釋放!
土地電的南北(SN)和東西(EW)兩條曲線在唐山大地震前兩個半月就出現了正異常變化!
磁偏角的變化曲線,從1976年1月20日開始就出現了大異常,數值始終居高不下。
趙各莊礦地震台與唐山二中的磁偏角圖形為什麼驚人地相似?姜義倉回憶說,唐山市地震辦每周三的會商會議都討論得十分熱烈。各個單位都帶着圖紙和數據,會商時說白話不行。田老師就敢報大震,他很有經驗,他的磁偏角一下來就有地震。對海城等幾次地震都預測核實過,很準確。
1976年7月中旬,國家地震局在二中召開的現場會,我們都參加了。田老師講,唐山地區於7月底8月初將發生7級以上地震,可能達到8級。在以後的會商會議上,他的預測始終不變。他的圖形反映了大地震,田老師報8級大地震,參加會商會的人都清楚。
姜義倉遺憾地說,我報的是5級以上破壞性地震。
唐山大地震以後,國家地震局地殼應力研究所的專家來了,給了我們一個公式,根據我們這張圖的數據計算:正是8級!
我們沒有這個公式,我們震前不懂啊!
我們只知道要有一個大地震,但不知道大到8級!我們也是粗心,1976年7月26日早晨霧氣蒙蒙的,馬路上行人的頭髮都白了。就沒有想一想,咱們這個地區冬天有霧,夏天哪來的大霧。我家鄰居養的金魚從魚缸里跳出來了。林西南沙河的魚在水面上翻白了……
多少宏觀異常!
唐山大地震以後,幾次6級以上的強餘震我們都預報成功了。
因為我們懂了。
姜義倉老人陷入悔恨之中。那張巨大的藍圖,仿佛變成了蒙蓋屍體的布單。地震專家們,在大地震之前來趙各莊地震台一趟多好啊!你們是不知道這裡有這麼多的異常,還是抽不出時間來?哪怕給我們一個公式也行!
姜義倉並沒指望地震專家來唐山。
地震台台長臉一揚,鼻梁上那塊傷疤更顯眼了。他說,楊友宸是市地震辦主任,他很能幹哪!他要是不去幹校,我估計這個大震百分之六七十要報准了,這個人要立功的!唐山大地震中長期預報已經有了。各個監測台站都晝夜監測,積極性特別高。楊友宸很有魄力,抗美援朝的軍人。其實,1976年進入夏季以後,各台站的異常就出現了。市里每周三的會商會上,他都強調:海城地震抓住了,唐山也要抓住!各個台站也有這個決心。楊友宸很可能把地震監測網的異常資料,連同動物的異常,全部綜合在一起,向市領導告急。
我心裡一驚。我採訪了唐山地震監測網的那麼多人,幾乎都有姜義倉這種看法,說如果楊友宸不調走就如何如何,他給地震監測網留下的印象怎麼就這麼深?我說,您能舉個實例嗎?
地震台台長愣愣地瞅着我,又笑笑,似乎看透了我的疑惑,實例?走,咱們看看那些掛圖去,今天還有它的實用價值!
在水化學分析室的東牆上,是《地震知識》的掛圖,一共18幅。掛圖是塑料膜壓的,立體感很強,有地球內部構造,地震前兆地光地聲,動物異常表現,水井冒泡翻花形態,地震避難場所,傷員的救護,地震烈度實況……整個地震全過程的再現!
大地震發生以後,趙各莊礦地震台搶救儀器設備的同時,也扒出了全部《地震知識》掛圖。這些掛圖凝聚着楊友宸的心血。二十多年過去了,聯合國的官員們來時,都伸出了大拇指!
我們的“土”東西,老外們卻很感興趣。
趙各莊礦地震台大事記記錄:
1995年2月14日 香港有線電視台拍片。
1996年7月26日 聯合國十年減災委員會主席埃羅博以及科爾博士參觀並拍照。
1996年11月11日 加拿大兩名記者採訪拍照。
1997年1月26日 聯合國災害科學與公共行政管理相結合全球計劃項目國際研討會代表四十多人參觀。
1999年12月3日 德國中部電視台拍電視片。
……
我無法全部摘錄下來。希臘、俄羅斯、日本等好多國家和地區的專家和記者們先後來到這裡參觀拍照和錄像。我們的土東西呀,本土的,浸着血淚的土東西!藍眼珠黃頭髮的老外們,唐僧一樣不遠萬里而來,就為一部真經。可是,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多地震的國土上,有幾人當回事了?我凝望着楊友宸的傑作終於明白了,唐山市地震監測網數以百計的地震工作者為什麼懷念楊友宸;也似乎明白了,我在採訪楊友宸的時候,老人為什麼泣不成聲!
我離開了地震台,走在趙各莊靜靜的小路上,一輪血紅的夕陽正緩緩地下墜。一輛手搖車迎面緩緩地搖過來,我可愛的家鄉啊,在哪都能看見手搖車!記起大毀滅前的最後一個黃昏,我心底陡然湧上一陣酸楚。
二十多年倏然而過。我採訪了唐山市及唐山地區的部分地震台站和監測點的當事人,他們各自都知道自己發現了臨震異常,消息比較靈通的也只知道兩三家有異常。我列舉了幾處有代表性的臨震異常之後,他們竟都驚訝了。
二十多年了,人們不知道在這場大劫難之前,各種監測手段曾出現過許多的臨震異常,而且不是震前一兩天才出現的!比如趙各莊礦地震台從1975年11月中旬出現異常,1976年7月中旬結束,異常長達270天!
他們還各自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唐山大地震以後,地震專家們來了,一撥兒一撥兒的,要圖紙要資料,有的借了還了,有的乾脆就沒還。我恍然大悟,為數不多的地震專家們,也知道唐山大地震之前曾經出現過許多臨震異常!
我終於理解了中國地震界的苦衷。
有光就有陰影
他向唐山交了一份什麼答卷
楊友宸滿頭白髮,中等敦實個頭,一口東北話嘎嘣脆。
1932年出生於東北吉林扶餘縣五家站,正值天寒地凍的農曆癸酉年正月十五日。人世給予這個嬰兒的卻不是熱鬧的花燈。
1945年13歲,獨自流浪到長春當童工。不知是何年何月,沿途乞討到唐山。吃着百家飯就長大了,而且還穿上了軍裝。
1949年南下解放海南,在廣東英德剿匪中立大功一次。
1953年抗美援朝任作戰參謀,榮立三等功,與連長因分配水(上甘嶺一役)的問題干架,三等功又免了。事後,連長很不落忍,說以後爭取吧。他甩了一句:“爭取啥呀。戰爭結束了。”
1955年進入江西南昌步校。當時中國頗有名氣的軍官搖籃。一生最輝煌的歲月在這裡度過。因靜脈曲張住進海南陸軍187醫院,與芳齡20的海南護士符玉英自由戀愛。出院後,一個禮拜一封情書,歷時三年,很是體現了東北人執著的個性。
1957年舌頭上下一動就溜出了五個要命的字:蘇聯不咋樣。那陣兒有個黑色的5%,就把他扒拉到5%裡頭了,定為“嚴重右傾”。蒼天在他痛苦之時,恩賜他與賢慧溫柔的海南姑娘喜結連理。
1958年被押送到哈爾濱紅旗農場勞動改造,在冰天雪地中繼續鍛造性格。
1960年到唐山房產公司工會,海南女人第一次看到北方的雪。
1968年受命組建唐山市地震辦公室。這是組織上第一次啟用他,他便把一腔子熱血嘩嘩啦啦地倒出來了。“嚴重右傾只能用不能升”,那也沒關係。
若干年後,江西南昌步校黨組織沒忘記飽受委屈要過飯的苦孩子,千里迢迢來函一封。他就拿着盼了近30年的公函找到唐山的黨組織。組織說,檔案給你清了,那不算個事兒。他說,我可是當了30年的事兒。
磕磕絆絆的人生路,無論風雨雷電,無論酸甜苦辣,東北漢子就這樣一路走過來了。敢愛敢恨敢說敢負責。他的頂頭上司王俊起說他“不懼官”,在奴性味十足的偌大一群人當中,“不懼官”的能有幾個。他常去市委書記許家信辦公室串門兒,也說點地震預報的事,關係不錯。誰都以為他是地震辦公室主任,其實他不是,組織還沒任命呢。
他抓唐山市地震辦全面工作。
中國地震界知道有一個“唐山楊”。
1968年,地震地質科學家把唐山划進了地震危險區。唐山市地震辦公室匆匆上馬。開始是仨人,以後漸漸調走了,就剩了一個人一部電話一間房。楊友宸想,組織上把人命關天的事交給咱,這樣胡弄不行。他就從零開始,一步一個腳印地幹起來了。
建立地震觀測點很難。
誰拿這個當回事。學校是教書的,開灤是出煤的,農民是種地的,你在人家那裡建點,給人家啥甜頭?地震辦啥也沒有!
地震觀測點不建不行。
楊友宸就騎着自行車,在唐山市方圓幾十里這個大圈裡跑,跑有條件搞地震觀測的基層單位。找那些頭頭說,一回不中二回,二回不中三回,磨破了嘴皮子也得說。大清早,包兩個饅頭夾點紅糖就走,到誰家那兒要點水喝就算。那輛永久28寸自行車每天跑百八十里地,愣是騎壞了!也不知過了幾個年頭,他就跑下來了四十多個地震觀測點!
有唐山八中、二中、十中、自來水公司、電廠、鋼鐵公司、東八里莊、西八里莊、王攆莊、趙各莊、曹家口、常各莊、范各莊、殷各莊、窪里、新城子、供電局,哦,供電局下屬的變電站建了幾個。開灤是大戶,十幾個礦廠竟然都建了。
這就是遍布城鄉縱橫交錯的唐山地震監測網!
地震監測台、站、點,再辛苦也能建起來,可上哪去找合適的人,這可是科研性質的工作,國家教委不可能給你一批大學生!這個楊友宸還真找來了,各廠、礦、學校的人都個頂個的棒。就說開灤礦務局吧,各礦監測台站的負責人,大都是地質院校的本科生。學校呢,大都是教物理化學的老師,也是大學畢業生!
這批知識分子哪來的?說來與年代有關。那年頭的“臭老九”在楊友宸眼裡可是不臭。就說八中的吳寶剛、周萼夫婦吧,從天津大學下放到八中。只因為吳的岳父是國民黨少將軍醫。楊友宸跟書記王明忠說,這樣的人別壓着,這問題那問題到底是啥問題?“老右傾”打着市政府的旗號,點名讓他們搞地震。書記說好吧好吧,聽你的。“老右傾”說,你們不發獎狀我們發,我不怕。
最難辦的是莊裡的事。莊裡主要是觀測水位,水面到井口一天差多少。每天觀測兩次,18點以前用電話報市地震辦。那陣子郊區總機不花錢,費用由政府兜着。一年一年地堅持下來,到唐山大地震之前,有的觀測點人員換好幾茬了。每次換人了,他都得去手把手地教新人,怎麼測怎麼報。比如磨土豆粉條用水量大,井水下降是人為因素造成的,報的時候要報清楚。莊裡業餘觀測的都是小青年,每次來唐山開會都給他們點補助,超不過10塊錢,再給一個小本啥的。也就這點小甜頭。
一點小甜頭也是錢,架不住人多呀。錢誰出?科委主任王俊起工作多管不過來,幾個副主任又不願管。楊友宸報了預算不給批,就直接找財政局長匯報。
他說,預算一千八。
局長說,早知道是這個數早就批了!
唐山市地震辦對震情捉摸不定時,楊友宸和各廠礦的地震監測人員開展了關於地震活動的周期性規律研究。白天工作多顧不上學業務,晚上空蕩蕩的大樓就剩他一個。他就看地震史料,地震專題研究,摸索地震活動的規律。
1975年2月海城發生了7.3級地震,令他震驚!
楊友宸去過雲南通海也去過遼寧海城。
雲南通海1970年1月5日大地震,震級7.7級,震源深度12公里,震中烈度10度多。死亡一萬五千多人。通海地震前異常現象很多,可是沒有一個有效的地震預報監測網,沒有預報。現場太慘了。
海城大地震,震級7.3,震中烈度9度多。海城地震前幾個小時,遼寧省領導拍板:海城、營口可能發生大地震。臨震緊急預報,遼寧南部一百多萬人撤離了建築物。海城地震波及了6個市、10個縣,卻僅有一千三百多人死亡,占全地區人口的0.016%。海城創造了海內外公認的“世界奇蹟”。
這兩次大地震形成了強烈反差!
那麼,唐山呢?
國務院(1974年)69號文件已經明確提出:京津唐渤張為危險區域,“立足有震,提高警惕,防備六級以上地震的突然襲擊。”有的專家根據華北北部近年長期乾旱,措詞更是觸目驚心:“華北有發生七級左右強震的危險。”
通海和海城畢竟是縣城,而唐山是重工業城市。唐山市區的人口總數就多達一百多萬!
唐山是重蹈通海覆轍,還是海城之後的再度輝煌?
唐山市地震監測網夜以繼日地工作,不敢掉以輕心。
1975年底,唐山市自來水公司的水氡出現了異常。趙各莊礦地震台和唐山二中觀測站的地應力相繼出現了異常。他們加強了對地質、水質物理化學因素的化驗觀測。楊友宸請來了天津地震局的專家,聯合搞了一次在全國尚屬首次的地下抽水破壞性試驗。這是秘密進行的試驗。取得了多項數據,發現了一些與發震有關的因素,分析結果是:地震危險已經逼近唐山!
1976年初,中共唐山市委主持召開了唐山市防震工作會議,作了關於當前唐山市地震形勢的報告。在會上還通報了田金武、馬希融、周萼、李伯齊、安繼輝,還有楊友宸本人對地震地質、水質化學某些發震因素的化驗檢測結果和地震與氣象的關係,地震活動規律等方面的研究成果,並公布了唐山地震中短期預測。
唐山市方圓50公里內,在1976年7、8月份或下半年的其他月份將有5——7級強震發生。
楊友宸無法忘記,當時全場一片寂靜。
中共唐山市委主持召開的這次會議,是唐山防震工作的重大轉折。各部門相繼成立了防震工作領導小組,積極組織和推動了防震工作的深入開展。
1976年春天,唐山又出現了乾濕嚴重失調的反常氣候。這些異常都引起了唐山地震監測網的憂慮和不安。
楊友宸白天跑各個監測台站,回來以後接各個點的電話。按市地震辦的規定,每天18點以前報數據。市地震辦分別按土地電、地磁、地應力、水氡、水位各種監測數據繪製動態圖,然後向河北省地震局匯報。電話由總機接,要哪兒給接哪兒,很方便。還經常跟瀋陽、濟南、天津等地地震局溝通情況。
唐山地震監測網的信息渠道已經四通八達,暢通無阻!
1976年5月,國家地震局在山東濟南召開華北水化學地震會商會議。在會上,楊友宸系統全面地闡述了對當前京津唐渤地區,特別是唐山地震形勢的看法。
楊友宸指着數據圖表,列舉了唐山近期對水氡及其他水質化學成分的檢測結果。這些數據來自唐山市自來水公司和唐山市發電廠,化驗手段是先進的,數據是準確的。他詳細分析指出了異常變化和發震徵兆,向地震界的領導、專家和同行們鄭重提出:
唐山在近兩三個月內有可能發生強烈地震!
山東、天津等省市的代表表示贊同。
有的省市代表也提出了異議。
最後,會議強調指出:從目前地震活動的空間分布和前兆異常看,以唐山為重點的京津唐渤地區年內有發生5級以上地震的危險性。要求有關地區絲毫不能放鬆防震工作。要密切注視近期地震發展趨向,發現異常及時上報。
楊友宸星夜趕回唐山,傳達了濟南5月會議精神。
全市地震工作者晝夜監視着不平靜的故鄉。唐山二中、八中,開灤馬家溝、趙各莊礦相繼傳出最新震前徵兆。唐山十中、電廠、鋼鐵公司、開灤各廠礦、窪里、王攆莊、殷各莊、新城子等地震監測網點以及陡河地震台、市自來水公司、省駐唐水文工作站也發來臨震異常資料和地震預測報告。
楊友宸深感時間緊迫。可主管地震辦工作的王俊起不在家,去唐山市交通局整頓“軟、散、懶”班子去了。
楊友宸直接找到了市委書記。許家信書記聽完匯報,指示:由王耐林副主任(副市長)負責,立即召開地震工作緊急會議,唐山市所屬各單位第一把手參加。
當晚18點左右,唐山市地震工作緊急會議召開了!
會議室門窗緊閉,與會者臉色凝重,從“不准記錄不要傳達”幾個字中,第一把手們掂出了此次會議的分量。
王耐林主持會議。
楊友宸向幾百名與會者通報了唐山地震形勢:唐山在原有的發震背景中,又有新的發展變化。近日來發出地震預報的單位增多,頻率很高,呼聲很大。因此我們認為,唐山近期存在着發生強震的危險。臨震預防工作刻不容緩,要抓緊組織實施。
楊友宸發言結束,會場依然很靜。不知道第一把手們此刻的心情。一陣沉寂過後,他們才悄悄議論開了。
王耐林作指示:鑑於臨震前兆和異常現象尚不明顯,因此,緊急動員群眾採取防震措施為時過早。但必須用臨震姿態狠抓防震工作。要高度重視地震前兆的發展變化,發現宏觀異常現象要及時上報,以便迅速採取相應的防震措施。
楊友宸敘述的鮮為人知的內幕,令我感到震驚!
楊老的眼睛淚光閃閃。“唐山大地震,我們從1968年抓起,一直抓到快摸到它了,不敢掉以輕心哪!那麼大的一張地震監測網,那麼多不敢眨一下的眼睛。我在哪一次會商會上不提到海城?海城抓住了大震,唐山也要抓住大震!你採訪去吧,我相信唐山地震監測網的人都記得。可就在這個時候,組織上通知我去104幹校。”
大震即將來臨,唐山市地震辦負責人的工作卻結束了。
採訪歸來當夜,我失眠了。楊老那張滿是無奈的臉,分明還隱藏着許多內容!組織上通知他去104幹校,是哪一級組織?到底誰能代表組織?不管是誰,只要在那個位置上就可以以組織面貌自居嗎?我決定繼續採訪。
在楊老的住宅,我進行了第二次採訪。楊友宸簡陋的會客室依然整潔。海南大嬸依然在忙碌着什麼,她說海南都是女人幹活。一笑,她出去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道,您昨天講,在大地震即將來臨之際,市委書記許家信知道震情緊迫後,立即連夜召開了“唐山市地震工作緊急會議”。副市長王耐林指示:“必須以臨震姿態狠抓防震工作。”可是組織上又通知你去104幹校。到底是哪一級的組織,總該有個具體的人找你談話吧?
楊友宸斬釘截鐵地說:“黨支部代理書記李世信。我說,我還得落實震情呢。他說,這是組織決定,地震辦的工作你甭管了!我說,我就聲明我不負責了!他說,你甭負責!”
楊友宸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可是我真的不放心,地震辦其他同志業務不熟。一個女老師調來時間不長,一個從焦化廠借來的小楊,還有一個徐自然。可是定了,我不去不行。我對小楊說,情況很嚴重,千萬注意啊!”
我也嘆了一口氣,楊老,您臨走是什麼心情?
楊友宸又搖了搖頭。“心情?我知道地震辦的現狀,我也知道大震迫在眉睫。我跟老伴說,唐山震情危急了,近些天可能發生大震,你和老人、孩子們千萬注意啊!我就講了地震一旦發生應該怎麼辦。”
“我家住在小山,那裡是唐山地震受害最慘重的地方。我家裡的人都倖存了,可是我……我心裡更難受!我心裡有愧,我作為地震工作者,悄悄地囑咐家裡人……我沒轍,真沒轍啊!!”
老人眼裡閃着淚光,聲音發顫,是我撕開了老人的心!我轉移了話題。您在幹校的情況呢?
“一天也不得安生!幹校的同志對我不錯,照顧我掏大糞,我掏着大糞心裡也急呀。清早起來我就轉悠,可咋轉也轉不出那扇大門。幹校的規定,不許請假不許出門!名義上是改造世界觀,實際上是勞動改造。我的罪名有三條:
一是不聽黨的指揮(跟軍代表對着幹)。二是光拉車不看路(還承認幹勁)。三是違反財經紀律(用賣廢報紙的錢,買了一架照相機,為了保留資料)。”
我注視着楊老:“假如你不走,唐山會發布臨震預報嗎?”
“我想,我會盡力爭取。一個中等城市有權發嗎?我先要和河北、天津、瀋陽等省市地震局溝通,但這不是請示。為啥爭取發呢?唐山地震前,我雖然沒在唐山,可我知道發現了多少微觀異常。唐山二中田金武,地震三要素報的不是一般水平;唐山市自來水公司安繼輝的水氡不是小異常;馬希融的形變電阻率直接捅到了國家地震局;賈庵子、河沿莊……變電站的地電微安表都燒毀了,唐山市地震監測網的微安表燒了多少塊!宏觀異常呢?能寫一本書。
唐山市四十多個地震監測站點,他們一天一報,這是規定啊!我不在就不報了?退一萬步說,他們就是都不報了,我這個人也呆不住,騎自行車一天能跑好幾個點,啥宏觀微觀異常掌握不了?
我想,我能說服市委書記,許家信這個人不固執,會發布臨震預報的。市委書記有這個權力,然後向省里備案。
唐山市防震工作緊急會議,其實就是一個有力的佐證!”
我相信楊友宸老人的話,因為唐山地震監測網的人曾經印證。不容忽視的是,唐山市地震辦是一個政府職能部門,只因為一個人的在位與否就出現兩種結局,這是多麼可悲的事!
我按照我的思路繼續採訪,竟然出現了不應該發生的,我想不到,也不敢想象的大事情。這種事就發生在大毀滅即將來臨之際!
張慶洲:您當時不在地震辦,其他同志不掌握情況嗎?
楊友宸:唐山地震以後,我就去地震辦公室扒圖紙資料。有人看見了就問,老楊翻啥呢?我說翻雨衣。我就把圖紙資料,也有雨衣和棉被一塊翻出來了。我打開了“地震記錄本”。
1976年7月26日空白。
1976年7月27日空白。
地電、水氡、地下水……所有的動態曲線圖一律截止到1976年7月25日。26、27日是大震前出現異常最多的兩天,而這最關鍵的兩天都是空白!
我就急眼了,我就罵街了:啥事啊,媽的!
當時有一頂帳篷,我把這些圖紙資料和地震記錄本就堆桌子上了。有人打聽過這個事,再過幾天,地震記錄本和圖紙資料不翼而飛!
張慶洲:是小楊拿走了嗎?
楊友宸:不可能。他震亡了。
二十多年前的隱秘第一次泄露出來!
老人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合上了。“你不知道,唐山這些搞地震監測的人,可惜了,可惜了啊!”
張慶洲:您要是不走,悲劇有可能改寫嗎?
楊友宸:我不能這樣說。當時有人說過,唉,1968年到1976年,風風雨雨多少年,最終卻沒有報出來。
24萬人,慘哪……
楊友宸老人哭了。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楊友宸蒼老的臉上,淚珠滾落一顆又滾落一顆。
在采寫楊友宸的日子裡,我經常失眠。
那次成功的“唐山市地震工作會議”向世人昭示着什麼?原本應該載入史冊的重要會議,也跟唐山地震廢墟一道銷聲匿跡了嗎? 那個黨支部代理書記李世信,代表哪一級組織通知楊友宸上幹校,從而導致了唐山市地震辦公室群龍無首?
茫茫人海,尚不知李世信在陰間陽世。一個代理黨支部書記似乎還不敢擅自作主,在大震迫在眉睫之際,勒令唐山市主管地震工作的負責人去幹校,也許他只是個傳聲筒而已……假如這個推理成立,他是誰的傳聲筒呢?許家信是一個圓滑的政治家,在“文革”中多年出任市委書記就是明證。他結束了在唐山的政治生涯,也許將這個驚天秘密永遠帶到了另一個世界。昔年掌握生殺大權的當權者們已經先後辭世,誰是知情者,誰又是始作俑者?唐山大地震與其他驚天大慘案一樣,總要留下令人遺恨的千古之謎嗎?!
退一步說,楊友宸去幹校是組織的決定,不可抗拒。唐山市地震辦公室的其他人呢?即將臨震的最後兩天,地震記錄本,以及地電、水氡、地下水等,所有的動態曲線圖為什麼是空白?誰是瀆職者?!也許這人已經震亡,良心早已腐爛,也許這人苟活人世,偷走證據的那一刻就想到了死不認賬……
或許,那個鬼的世界會將此事調查清楚,超過24萬的冤魂不會甘心情願地做屈死鬼,一定會調查個水落石出。
我恨我自己無能,所以寄希望於鬼的世界。
我總覺着有一種犯罪感
劉占武,1943年7月1日生人。
1962年畢業於唐山二中。
1967年畢業於北京地質學院。
1968年分配到中科院地質研究所從事地震研究。
1970年至今在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原唐山地區地震隊)供職,現任台長,高級工程師。
在一個很普通的黃昏,我採訪了這位與唐山大地震失之交臂的地震專家。每年清明節,他都去一個叫後於家店的地方,在一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裡,埋葬着唐山大地震中遇難的地震工作者賈雲年等人。“給他們填一鍬新土吧。”他說。
清明,鬼節!
唐山市四周有許許多多像後於家店這樣的墳地,埋葬着數以十萬計的唐山人的骸骨,也埋葬着許多來自各地的遇難者。大大小小參差不齊的荒冢,被人世冷落了一年,在這一天才盼來了親人的腳步聲。在那個黑色的瞬間,親人們驟然含冤而去,薄薄的一層黃土阻隔了陰陽界遙遙的思念。這一天,唐山人大都是天剛蒙蒙亮就起來,從市區向四周的墳場奔去。我每年去果園墳場,目睹這一年一次陰陽界那種撕心裂肺的交流。活人大都是默默地填墳,默默地訴說,也時而響起女人悲憤的哭聲!唐山的鬼們便也知道了中國的巨變,這種巨變不僅僅是唐山的繁華,不僅僅是市場經濟,還有政府正在走向開明。
唐山大地震令劉占武悔恨了二十多年。這猶如一塊裹屍布,日夜籠罩着已不再年輕的心,人世間沒有一個人能夠幫他揭開。他抽煙抽得很兇,深沉的聲音有點嘶啞,仿佛橫貫唐山市的嗚咽流向遠方的陡河。
“我總覺着特別遺憾,有一種犯罪感似的!”他說。
劉占武先生很坦蕩,在整個採訪過程中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掩飾,儘管我已經給他講了本調查的初衷:實事求是地給後人留下一份真實的歷史。
他還是懺悔。男子漢那種震撼人心的懺悔!
唐山大地震漏報了,他想了許久,想了許多。
我寫到占武先生的章節時,他的光明磊落,真的讓我好為難。他坦然承認自己在唐山地震預報過程中的失誤。我調查過許多人,發現真的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面對唐山24萬具屍骨欲蓋彌彰!占武先生絕不是那種“提起褲子就不認賬”的廉價男女。他的高尚品格令我景仰。
我想應不應該筆下留情?
然而,我不能違背寫作初衷。
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管轄陡河、昌黎后土橋、鳳凰山、何家莊、北戴河、灤南和遷西共7個專業地震台。屬於專業地震隊伍。唐山大震前,劉占武是中心台業務組組長,負責七個地震台的業務工作和分析預報。中心台本身在勝利橋有一個地電手段,也要進行觀測。
唐山地區設有地震辦公室。那陣兒是雙重機構。
國務院69號文件下達以後,層層進行了傳達貫徹。劉占武印象特別深的是,國家注入了相當可觀的一筆資金,對七個地震台的線路、儀器進行了更新改造。測震儀器達到了雙套配備運行。再就是選建新的台站,因為沿海那邊缺少一個地震台。1974年開始新建灤南地震台,1976年剛投入運行就地震了。
1975年,昌黎后土橋地震台的地電出現了明顯變化,數值一直連續下降。到1976年上半年,下降的速率相當快,按一般情況看很不正常了。他們先後三次到昌黎后土橋地震台檢查。
昌黎地電是比較專業的觀測手段,線路呈十字架形,各一千米的長極距。埋設在田野里,基本沒有其他干擾。
他們刨開地線檢查沒問題。爬上電杆把可能漏電的線路重新包了一遍,避免下雨漏電帶來誤差。還把極板重新埋了一次。
地電數值還是繼續下降。
在六、七月份,雨季快到的時候。他們考慮是否儀器漏電了,就又檢查了儀器。這樣處理了兩次還是無法阻擋下滑的勢頭。
第三次是7月上旬。他們又去把儀器標定了一下,看儀器本身有無問題。儀器標定完了,依然是下滑。時間已經快到七•二八了!
中心台的同志很着急。
有一個搞地電的專家,叫石蘊璇。他是1952年地質學院畢業的,一直在野外勘探部門搞地電觀測。
1976年7月27日晚上6點多鐘,他跟劉占武說,小劉,昌黎的問題我總不放心,是不是大震的前兆。別以為是儀器本身或者是外線路有干擾,這樣咱們要吃虧的。咱們要分析要重視啊!
那天夜裡不是劉占武值班。他們在院子裡分手時劉占武說,這樣吧老石,咱們明天上午準備準備,下午會商。
就這樣分手了。老石遇難了。
劉占武說,我想老石在遇難前也是很後悔的。我們抓住這個異常,要是多做一些深入的調查、研究、分析……
劉占武一口接一口地吸煙,我們中間煙霧騰騰。在他的敘述過程中,每提起一個遇難者,他便沉默一陣,煙霧也濃烈一陣。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之前,你們還掌握其他震兆嗎?
劉占武:唐山二中的田金武和李伯齊二位老師到我們監測中心台來過。他們已經提出了大震的概念,我印象中是7級。唐山八中和馬家溝地震台,我們也給予過指導。我們感到奇怪,馬希融、田金武提供的數據和昌黎后土橋地震台的數據有點吻合,一直像台階一樣下降。7月份,馬希融也提出了大震的概念,他跟我們討論過。
唐山市的地震台站真的很厲害。
還有兩個觀測站,曾經發出了地震警報。
山海關一中呂興亞預報:山海關西南100公里左右(唐山南火車站至山海關火車站為135公里),在7月底8月初將發生6—7級地震。
樂亭紅衛中學侯世鈞預報7月23日前後,將發生6—7級地震。
張慶洲:呂興亞和侯世鈞報給誰了?
劉占武:報給我們了。
張慶洲:還有記錄可查嗎?
劉占武:這麼多年記錄是沒了。可是,確實是報給我們了。
我由衷地欽佩劉占武先生承認失誤的勇氣!山海關一中和樂亭紅衛中學地震監測站曾經成功地預報了唐山大地震,真的是鮮為人知!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的記錄都沒有了,劉占武先生不說誰知道。唐山大地震漏報真相已經跟二十四萬屍骨一道沉默了二十多年!
劉占武先生很坦誠,他說,他組織人員對異常現象進行了落實。石蘊璇和宋寶田(均在地震中遇難)到樂亭紅衛中學。他和曹玉田到山海關一中。他們從兩個監測站回來以後,對兩家的預報意見進行了討論。
樂亭紅衛中學是用“二倍法”得出的7月底8月初的發震時間。中心台對土地電的“二倍法”有點疑惑。山海關一中呢?呂興亞的磁偏角反映的應該是地磁場的變化。但是他報得太準確了,而且震級又這麼高,有點接受不了。這是7月中旬左右的事,距大地震僅有十幾天的時間。
中心台向唐山地區地震辦公室作了匯報。匯報說,首先應該肯定他們的大膽預報,這種探索精神是可嘉的。第二,從科學的角度來說,現在是摸索階段,不能說人家完全不對。第三,中心台認為還要繼續觀察。地區地震辦主任趙紹文是行政人員,自然是尊重專業地震工作者的意見。
此時距七•二八已經很近了。
唐山地區和唐山市兩家地震辦公室,不大溝通情況,只是一年組織一次會議。市里參加地區的。
劉占武也提到了楊友宸。他說,可惜的是楊友宸上幹校去了。他的責任心相當強,別人就難說了。他不是專業地震工作者,對地震的研究很了不起,分析能力也相當強。建立地震觀測網的時候,上廠礦下學校,騎着自行車一個點一個點地跑。他不是黨員,就找書記們做工作。人家廠礦是以生產為主啊。他要人家騰房子,買儀器設備,還得找觀測人員,他建了那麼多的觀測點,二中、八中、電廠,還有馬礦、趙礦……
楊友宸善於把這些異常串聯起來。一串聯情況就明了,異常情況就能集中起來,這樣領導就便於下決心了。他敢跟市長匯報,找誰他都敢!向唐山人民打個招呼,應該說是能辦得到的。
海城地震前也就是打了一個招呼。
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是專業地震隊伍,已經掌握了一些地震前兆,也有人發出了地震預報。唐山市地方地震工作隊伍也發現了大量地震前兆,也有人發出了臨震預報。如果專群結合,歷史就有可能改寫。劉占武是這個觀點。
張慶洲:我聽說大地震之前,河北省地震局曾派出了6人考察組來唐山,他們沒發現什麼異常嗎?
1976年6月下旬,河北省地震局派了5個專家1個司機來調查地震地質情況,搞地貌調查,也查閱一些歷史資料。他們臨走那天,跟中心台的領導交流了情況。劉占武也在場。
省局專家提到地貌異常,意識到了有新的活動,但是還拿不準,要回去跟領導匯報。身為專家之一的賈雲年特別指出,地貌變化已經反映了地層變化,這是一個由量變到質變的過程。按斷層學說,斷裂有一個演變加速過程,地殼應力場變化太劇烈了。在河北省北部,京津唐一帶可能要發生比較大的地震。
劉占武說,“斷裂有一個演變加速過程”是這樣的,一次大地震爆發前,它總會先有局部活動。像扁擔斷開吧,先出現好多裂紋,嘎巴嘎巴地響到一定程度以後,咔的一聲驟然斷裂了。
省局專家那次地震地質調查,給劉占武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蘇英俊是帶隊的,老資格的大學生。賈雲年也就是三十四五歲的樣子,中國科技大學畢業,學的地球物理專業。他愛人陳非比現在地震出版社,也五十七八歲了吧。他們夫妻都是業務尖子,相當有才幹。科大的高材生確實是高人一籌啊!
劉占武感嘆,賈雲年要是活着,應該是了不起的專家了。
那是大地震即將發生的晚上,因為天太熱,有人說連夜走,有人說第二天走,最後還是決定第二天走。
一念之差,六個人全部遇難。
……
蘇英俊的兒子後來到唐山,把蘇英俊火化了,兒子抱着父親的骨灰盒回家了。司機呢,當時他家人開車來把屍體運走了。賈雲年、周士玖、黃鐘和王素吉4個人,埋葬在後於家店小樹林裡了。跟他們埋在一起的,還有石蘊璇,以及付長河全家。
每年的清明節劉占武都去上墳。
唐山大地震中,劉占武的胳膊被砸斷,胸椎八、九、十節砸壞了,險些淪為截癱。那段經歷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扎在了這位地震專家的心坎上,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拔下來。將近三十年了,劉占武先生已步入老年,回憶那一幕還是淚光閃閃。
我愛人把我運到了飛機場。飛機場到處都是傷員和死屍,也分不清哪個是死的,哪個是活的。那三天,夜裡下雨白天曝曬,活人死人一塊遭罪。後來來了醫療隊,我愛人就把我架了過去。大夫問我是哪個單位的。我脫口說出了工作單位。人們叫着喊着就圍上來了,也有捋胳膊捲袖子的要動手。
地震咋不砸死你!
大夫,不給他治!
不給治,疼死他拉倒!
我望着父老鄉親們,哭了。
作為一個地震工作者我無話可說。
我愛人急哭了,拼命地叫,我是醫務工作者,母親死於癌症,我也是沒辦法呀!地震和癌症一樣,人類認識不了啊。他作為地震工作者不想立功嗎?一個軍人也跟着勸,誰都有良心,誰願意唐山死那麼多人!
劉占武傷勢很重,8月初被抬上了火車。唐山至古冶(約25公里)這段鐵路正在搶修,不知走了多長時間,也不知是怎麼走過來的,他轉到了本溪鋼鐵公司醫院。
我跟誰都不說話,閉着眼睛冥思苦想。這麼一個大地震,這麼多臨震異常,怎麼連個5級的概念都提不出來呢?再不行,提個4級也是一個交待啊!怎麼就一點招呼都沒打,總覺着對不起唐山人民,有一種犯罪感似的!
就這樣想。
昌黎后土橋地震台的異常,山海關一中和樂亭紅衛中學的短臨預報,田金武和馬希融的大震概念,我們收到的異常資料也不少,怎麼就沒讓地區地震辦公室組織會商呢?
我應該建議他們,可是我沒有。
我恨我自己!
這種痛苦持續了好多年。
家裡人偶然提起地震,我也不吱聲。
……
劉占武10月8日回來了,唐山人民正在遊行慶祝粉碎“四人幫”。他到飛機場參加了地震工作隊。地震工作者只能監測餘震了,不能讓唐山人民再遭到傷害。他們通過無線電台收集各縣資料,組織會商。還在飛機場設了一個地震台,地震記錄儀記錄餘震。一天睡不了三四個鐘頭。春節也不回家。
家就不要了。
一直堅持到1977年5月份。
唐山大地震發生以後,不可否認的是,中國地震界一層一層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和專家們都相當重視唐山了。不知為什麼,樸實、忠誠、豪放中又有點倔強的唐山人並不買賬。
劉占武作為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台長,他思考了將近三十年,這位地震專家認為應該把什麼教訓留給後人呢?
顯然,這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
劉占武先生大口大口地吸煙。唐山大地震像山一樣沉重,壓得中國地震界喘不上氣來。將近三十年了,圍繞這個問題的爭論始終沒有結束。有人極力掩飾漏報真相,企盼時間像黃沙一樣慢慢地撫平一切。也有人極力想把真相大白於天下,這是歷史賦予的責任,相信終究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這兩種人都有一套堂而皇之的理由,當然還有各自的方法和策略。
其實,唐山地震已經造成了巨大的悲劇。悲劇的本身似乎已經不很重要,唐山人該承受的都已經承受了。重要的是摒棄偏見,從整個預報過程的各個環節中真正汲取經驗和教訓,盡最大可能地避免唐山大地震悲劇重演!
劉占武:我估計,1976年7月25號以後,各種宏觀異常(如井水、動物)就開始出現了,到了7月27日晚上應該是最密集的時候。大震後,我查了查電話記錄本卻沒有記載。我不知道唐山地區地震辦和唐山市地震辦有無記載,我們監測中心台沒有接到這方面的信息。
震後曾經搞過調查,宏觀異常都調查出來了。井水升降冒泡翻花,狗咬主人豬不進圈……相當的豐富。
大地震之前出現了大量的宏觀現象是肯定的。
但是為什麼報不上來?這就是說我們宣傳的力度不夠,老百姓對地震前兆現象認識不夠。
在地震預測科學還不過關的情況下,宏觀異常必須要抓住!而要發現大量的宏觀異常,僅僅依靠地震工作者是不夠的,必須依靠人民群眾。
另外,唐山大地震之前,唐山市地震辦公室掌握一些異常,我們中心台也掌握一些異常,非常遺憾的是兩家沒有溝通情況。如果及時溝通,搞一個聯合會商,我估計情況要好得多。因為異常現象和預報意見已經比較豐富了。聯合會商起碼能引起地震工作者的警覺,提出一個震情情況,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
這事太遺憾了!
再一個原因呢……
劉占武仍然大口大口地吸煙,眉心的川字紋驟然深了許多。他顯然有些顧慮,也許在斟酌怎麼說才合適。我的錄音機沙沙地轉動,忠實地記錄着歷史。他沉默了一會,才緩緩地抬起了飽經風霜的臉。
劉占武:可嘆的是,國家地震局對唐山大地震重視程度不夠,沒有組織專業工作者下去捕捉臨震。起碼當時這個概念不明確,也沒有組織召開大的會商會,召開的行政會議卻比較多。
唐山地震以後我常常想,國家地震局要是重視,上邊會商下邊也會商,逐級溝通地震異常情況,向唐山人民打個招呼是很可能的!
張慶洲:青龍縣也就是打了個招呼。唐山大地震漏報了,沒人給唐山一個說法,勉強說得過去的說法也沒有。24萬多人就稀里糊塗地走了,唐山百姓問一聲為啥,這不能說過分吧。
劉占武:我就說這個!你光說科學水平太低,對地震認識不了,這麼三言兩語地說說,說不過去啊!唐山大震前已經出現了那麼多臨震異常現象,我們竟然一聲招呼也沒打。古今中外的地震史上沒有先例,24萬人一次性地死亡。24萬具屍體是多少?堆成山!
……
一直到退休以後,我還會關心地震事業。我們有好多老同志退休了還到單位去,不給返聘費也去。邯鄲中心台的老專家呂夢麟是老科學工作者了,儘管他早就退休了,一到禮拜三就到中心台去。馬家溝礦地震台的馬希融退下來以後,也總去唐山市地震局。
我有生之年是不敢忘記地震預報了!
1967年,地震地質科學家聚焦唐山
路漫漫其修遠兮,
吾將上下而求索。
――――《楚辭•離騷》
中華民族需要勇於探索與獻身,甘於寂寞又淡泊名利的優秀兒女。黃相寧便很優秀。
黃相寧的辦公室很簡陋。辦公桌上堆放着雜亂無序的資料。台式風扇很舊了,孤零零地蹲在一個角落,不厭其煩地為主人扇着熱風,嗡嗡聲中夾雜着哐當哐當的聲響。水泥地面滿是大大小小的坑。
從黃相寧的談話中,能感到他心靈深處有一種長久的壓抑。他退休了,頭髮已經花白,但那雙略帶血絲的蒼老的眼睛,分明還閃着一種不屈不撓的堅毅。
我們的談話沒有離開唐山,以及唐山地震帶給他的那份無奈。
黃相寧說,我們從1967年開始一直堅持到了今天……
一句話,時光倒流了33年!
華國鋒說,黨中央國務院不怪你們
多事的1976年。
一艘載着10億人口的共和國之船。舵手毛澤東病入膏肓。“四人幫”在甲板上上躥下跳。一大批老帥悲憤難平。政治的迷霧籠罩着整個中國。
歷史上多少大悲劇往往是天災人禍攪成的一團難解之謎。
唐山大地震以20世紀最慘烈的自然災害永遠地載入了史冊。國內外新聞媒體曾予以充分報道。其中李先念等六位中央領導接見開灤礦務局李玉林的報道,尤其令世人矚目。
然而,還有一次鮮為人知的重要接見,新聞媒體至今未予以報道。
華國鋒、江青、紀登奎和吳德曾於1976年7月28日,召見了國家地震局的三位註定要載入史冊的人物:劉英勇、梅世蓉和黃相寧。昔年的首長有的已經解甲歸田,有的已經告別人世。被召見人在人世的僅存兩位:梅世蓉和黃相寧。這次召見的意義並不在於哪些高層領導人出面,而在於國家地震局如何就唐山大地震漏報經過作出解釋。毛澤東主席在病中,華國鋒、江青等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天”了。
黃相寧先生思維敏捷,富有條理,將近三十年了,那一段歷史幾乎能倒背如流。刻骨銘心的事是無法忘記的。它會在記憶中反覆出現,年年月月夯實着記憶。
七•二八清晨,唐山還在呻吟還在流血的時候,國家地震局在北京三里河國家科委大樓緊急召開了在京單位震情會商會。在大樓頻頻晃動的情況下,黃相寧向與會者匯報了曾經上報國家地震局的文字預報意見。
新華社記者當即對此發了內參。
7月28日夜裡10點半左右,領導派車送黃相寧回家。從地震地質大隊分析預報室駐地到德勝門外北郊西三旗。
剛到交道口東大街,便看見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的張士英守候在街上,他十分焦急地對黃相寧說,快!帶上你的預報意見趕快跟我走,華國鋒總理召見你。劉(英勇)局長和梅世蓉已經去了。他們坐上國家地震局的小轎車。
在車上張士英說,新華社記者寫了內參,把你上午在會商會上講的內容報上去了。華總理讓你談這個。
11點半左右轎車開到人民大會堂北門外。黃相寧立即下車進入會堂,一名軍人問明他的身份,立即帶他到台灣廳。
黃相寧看見劉局長和梅世蓉副主任正在向華國鋒總理匯報。在座的還有江青、紀登奎和吳德。
黃相寧坐在指給他的座位上。
這時,梅世蓉的匯報已近尾聲。她說,唐山地震十分出人意料,震前沒有出現像邢臺、海城那樣的前震。震前什麼宏觀微觀前兆都沒有,故它是一次突發性地震。這種突發性地震是不可預測的,根本不可能預報預防。
梅世蓉匯報完以後,華國鋒說,黃相寧同志請你來講講,你們當時是怎麼預報的?
黃相寧聽見梅世蓉副主任那樣說,就覺着相當的為難,可他面對的畢竟是國務院總理!華國鋒看到了內參,他不能不說實話。
黃相寧說,唐山大震前,地應力出現了明顯的前兆異常,據此結合地震地質條件,我們提出了1976年7月20日前後,8月5日前後,在集寧、繁峙—束鹿—張家口一帶、京津唐地區的寶坻—寧河及其東南渤海海域,將發生5級左右的地震預報意見。
隨即,黃相寧起立把上報國家地震局局長和分析預報室的地震預測報告的文字意見,還有華北地區地應力異常主應力方向交匯震中圖放在桌上展開。華國鋒等人也來到桌前。
黃相寧指着預測報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預報地震的三要素和主要預測依據,邊念邊解釋主要的地應力曲線異常和異常主應力方向,震前交匯出來的寶坻經唐山到樂亭的三角形地震危險區域。
最後黃相寧說,我們在唐山震前雖然做了預報,但報的震級太低,沒有達到保衛四大(大城市、大水庫、大廠礦、交通樞紐)的目的,人民的生命財產遭到這樣大的損害,我們這些地震預報工作者心裡十分內疚,萬分難過!
華國鋒說:“這次唐山地震,國家和人民遭到了巨大的損害。震後我們立即派出了解放軍、醫療隊奔赴唐山抗震救災。黨中央、國務院不怪你們,地震戰線的同志們要放下包袱,團結一致對付地下之敵,要決心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
召見結束,是7月29日凌晨兩點多鐘。
電風扇嗡嗡地轉着。黃相寧和我相視無言。他老了,白髮已悄然爬上了雙鬢。黃相寧緩緩地說,你看看這張照片。寫字檯玻璃板左上角壓着一張四寸黑白照片。照片是航拍的,唐山市大毀滅後的鳥瞰全景。也許是年代久遠,也許是主人當初的淚痕,有些已經模糊了。望着照片上一片連着一片的廢墟,我心底猛地打了個寒戰。
黃相寧站了起來,這是唐山地震的慘景!我要讓自己永遠也忘不了!我從來不宣傳唐山地震前我們作出了短臨預報,因為覺得心裡對唐山人民有愧。我是研究唐山地震地質工作最早的人之一,從1967年就開始做工作,李四光讓我們抓住這個地震,將近10年哪,最後還是沒有抓住,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我,我內心真的很難過,一說起這段,我就特別難過啊。
黃相寧哭了。這是一個科學家的眼淚,是一個男人的眼淚,也是一個老人的眼淚。
他哭得很傷心,斷斷續續地說,我沒在人前哭過,但在家裡哭過好多次,我覺得非常對不起唐山人民。
黃相寧涕淚俱下,我無法勸慰這位優秀的地震科學家。我記起地震中超過24萬無辜死去的遇難者,也低下了頭。我只是機械地重複着:黃老師,你盡力了;黃老師,你盡力了。
黃相寧作為一個地震科學家,在震驚中外的唐山大地震之前,曾經發出長期預報,中期預報,短臨預報。嚴格按照地震預報“三要素”的要求,黃相寧報的震級還偏低,地點還未精確到唐山市,只是時間大致不差。但是,難得可貴的是書面地震預報,白紙黑字無法更改,有據可查!
李四光的預言
地質力學泰斗李四光曾經預言:
天津—北京,清楚地有一個北西向的斷裂帶。北京西山到西北旺一帶,可能是一個由剪切力形成的北北西向的羽狀斷裂。即使京津不發生地震,是在京津以外的地方發生地震,它的影響是很遠的,也有可能影響到京津。
灤縣—遷安,可能東西向構造帶的活動更重要一些。東西構造帶很深,範圍很大,很強烈,發生震群的話,可能延續的時間長,釋放的能量也比較大。這裡,地震沿構造向南延展的可能性小,而向東西則可能大些。因此,我們應向灤縣、遷安這個東西構造帶地區做些觀測(灤縣、遷安均屬唐山地區)。
地質部地震地質大隊資料室文件(00148號),令我震驚!唐山大地震前9年,地震地質科學家就已經把注意力聚焦在唐山這塊土地上。李四光於1971年 4月29日逝世。5年後,唐山大地震爆發。他的預言和地震地質工作者所做的工作卻鮮為人知。這段歷史,不應該隨着那場大毀滅而銷聲匿跡。現錄於後。
灤縣地區地震地質工作年終報告
地質部地震地質大隊
革命委員會(章)
1967年
正文摘錄:
為保衛京津地區,搞好地震預報,我隊於今年5月接受了國家任務,在灤縣地區開展地震地質工作。
工作範圍:東經118°—119°北緯38.4°—40.1°。面積約4500平方公里。(筆者註:唐山位於東經118.2°,北緯39.6°)
主要任務有二:
一、查明灤縣大震的地質構造背景;
二、查清滄州大斷裂的北東延伸。
要求在1967年底提交年度報告和選出有關的觀測台站站址。
……
報告第一頁右側是縮印1∶3000000的位置圖。圖中標註的地名:塘沽、唐山、灤縣、遷安、青龍……9年後的唐山地震災區赫然入目!
黃相寧:我們作出唐山地震預報不是偶然的。最早認識這個區域危險性的是李四光。地震地質調查從1967年開始至1970年結束。唐山、灤縣、遷安和遷西地區的山頭,我們爬遍了!詳細調查的目的,就是為了地震預報!
我們在唐山陡河、灤縣和昌黎建立了三個地應力觀測站。在鳳凰山、馬鋪營、灤縣、李官營等地建立了十幾個跨斷層微量位移測量點。
1970年,在唐山危險區布置完畢,開始了連續不斷的監測。李四光的助手、地震地質大隊總工程師陳慶宣(現為中科院院士)親自到現場驗收。
張慶洲:您能用通俗的語言,形象地解釋一下地震地質和地應力,以及你們布置這些監測手段的作用嗎?
黃相寧:李四光提出的地震預報途徑是地震地質和地應力相結合。地震地質是什麼呢?
地殼裡有很多斷裂,它好像一所房子也有一個結構。在這個結構裡面,最受力的地方最容易發生地震。李四光的學說是地下的力積累超過了岩石的彈性極限,然後破裂產生震動。測量這個力的變化過程就可以預報地震。地下的力,在每個地方都不一樣,它與地質結構密切相關。因此就做地震地質工作。地震地質調查的目的在於,在地殼的空間尋找危險的部位。
而地應力呢,在地震地質調查之後就布置觀測網,測量地下力的變化,從而預測地震發生的時間、地點和震級。
這就是李四光的思路和技術途徑。
這是世界上任何國家和地區都沒有的。
張慶洲:你們在唐山危險區建立了地應力觀測站和跨斷層微量位移測量點,是如何開展工作的?
黃相寧:地震地質大隊有一個測量隊,每年進行四次跨斷層微量位移測量。斷層活動反映地應力的情況很直觀也很說明問題。遺憾的是,李四光去世以後,我們的工作便開始走下坡路。1975年,唐山地震危險區的跨斷層微量位移測量就停止了。
張慶洲:距唐山大地震僅1年!
黃相寧:非常可惜。我們積累5年資料了,如果不停止,鳳凰山那裡不變幾厘米才怪呢!
張慶洲:為什麼停止了?
黃相寧:不給經費了。
在地震局來講,跨斷層這個手段比地應力要確認一些。為什麼呢?儀器是世界上通用的。跨斷層微量位移測量平時變化很小,地震之前地殼會出現很明顯的變動。這種手段是累計測量,測量後得出數據,連續起來就可以看出趨勢了。停止測量了,缺了1年的數據,就無法連續了。而缺少的正是關鍵的1年!
我們的工作都是在李四光的布署下完成的。他生前的最大願望就是早日解決地震預報問題。
他當時是中央地震工作小組組長。
李四光逝世前9天,我們去向他匯報工作。醫生讓我們說話一定要少一點。他當時血壓不穩,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了。這個科學家責任心是非常強的。我覺得,在中國,在地震預報方面,李四光的學說和他所做的工作,應該在唐山大地震上有所反映。
唐山地區的危險性最早是李四光提出來的。我們在他的指導下才建了地應力觀測站,才對唐山大地震有所預報。
唐山地震中期預報
1975年12月,地震地質大隊上報給國家地震局《1976年地震趨勢意見》稱:
華北地區
1976年(尤其可能在第一季度),從河北省樂亭至遼寧省敖漢旗—錦州一帶及其東南渤海海域,可能發生大於6級地震。主要依據:
1.遼寧省瀋陽、錦州,河北省昌黎、三河、懷來、蔚縣、堯山,北京市鎮羅營、昌平、下葦店等台站電感法地應力測值,大都從1975年2月到11月構成 280餘天的正負趨勢異常。據華北地區和瀋陽台站此類異常時間與震級的經驗公式計算為7.3級和7.4級(誤差正負半級左右)。
……
上述各台站異常主應力方向,主要交匯在樂亭—敖漢旗—錦州一帶及其東南渤海海域,而且異常主應力值也以昌黎、安邱等地為高。
2.瀋陽台站1975年3—10月地應力速率異常最大主應力方向的分布都顯示出了大震前的特徵。
3.河北省昌黎台站出現了類似海城地震前的地應力趨勢跳動異常。
4.目前,斷層位移測量存在較大異常的點有河北省夏墊、香河,北京市馬坊、范莊子等。馬坊自1975年3月以來,東面的較大斷裂上盤表現為趨勢上升,幅度達6毫米。
……
西南地區:
1976年(可能在上半年),於四川南坪—雅安—陝西寧強一帶,可能發生7級左右地震。
主要依據:
1.甘肅省武都,四川省汶川、滬定,雲南省建水、下關等台站電感法地應力測值,從1974年12月至1975年11月構成340天左右的地應力趨勢異常。根據西南地區此類異常時間與震級的經驗公式計算為7.5級(誤差約正負半級)。
……
2.汶川台站1975年4月至現在,地應力速率異常最大主應力方向分布散亂,其分布函數的性質與大震前一致。
3.下關台站自1975年6月以來,出現了地應力跳動異常。
4.四川北部松潘斷層位移測量結果,從1975年4月至11月,該南北向斷層的東盤相對西盤上升了4.2毫米。
……
黃相寧執筆的《1976年地震趨勢意見》無疑是一份出色的中期地震預報。我想指出的是:
1.“樂亭—敖漢旗—錦州”,已經把唐山地區圈進了危險三角區,並明確指出:“可能要發生大於6級地震。”
2.文中反覆出現的昌黎、樂亭,均在唐山地區範圍內。
3. “四川南坪—雅安—陝西寧強一帶,可能發生7級左右地震。”則準確預報了1976年8月16日和8月23日松潘7.2級大地震。松潘距南坪約90公里。
4.這份正式呈報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的文件,距唐山大地震僅6個多月。
唐山地震臨震預報
我雙手捧着一本很老舊的資料,真的掂出了它的沉重!從唐山大地震爆發的那一刻起,成千上萬的唐山人在思索:這麼大的地震,地震局真的沒發現一點跡象嗎?
這個疑團纏繞在唐山人的心間。
我凝望着封面,字跡有些模糊了。
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終於翻出了那一頁沉重的記錄。這是一份至今未見天日的極其珍貴的史料,現全部照錄如下。
序號:7608
發布時間:1976年7月14日
發預報單位:地震地質大隊
預報地點及範圍:集寧、繁峙、束鹿、張家口一帶;寶坻、樂亭及渤海地區(最可能在中南部海域)。
預報震級:MS 5.0左右。
可能發生時間地點:1976年7月20日左右;1976年8月5日左右。
預報理由:西撥子、下葦店、昌平等站地應力跳動異常,分別於7月初、7月10日結束,一般結束後半個月內發震。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黃相寧將一張圖紙放在寫字檯上。
華北地區地應力異常主應力方向交匯震中圖
黃相寧緩緩的聲音:地應力的長處在於可以計算方向,這個方向可以交匯出危險區域。這就是我們呈報的危險區域圖。你看!他指了指危險區域圖,唐山兩個字驀地闖入我的視野。
過了許久,我們的對話才重新開始。
張慶洲:臨震預報意見和危險區域圖呈報給哪個部門了?
黃相寧:臨震預報意見是複寫的,一式兩份。一份呈報給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一份存底。另外專門寫了一份地震預測報告,連同地應力危險區域圖報給地震局局長了。
張慶洲:你們年初報的是“大於6級地震”,臨震預報為什麼降到了“5級左右”了呢?
黃相寧:1976年4月6日,內蒙和林格爾發生了6.3級地震。我們認為地應力釋放了一部分,所以臨震預報就從年初的6級降到了5級。這個判斷有些失誤,應該是它的釋放並不影響主體。
另外呢,海城地震以後,華國鋒提出在京津唐張地區震前24小時報出5級以上地震的要求。國家地震局規定,誰報這個地區≥5級地震的短臨預報意見,就把該意見報送國務院。所以當時的京津唐張地區很少見≥5級地震的臨震預報。
5級以上是破壞性地震,一般情況下誰敢報5級?這意味着要對國務院直接負責。
地應力短臨預報水平揭秘
唐山大地震留給我們的疑問太多。讀者已經從本調查中了解到,唐山的地震工作者和北京的地震專家都曾發出過臨震警告!但最終卻以超過24萬人的生命為代價,造成了震驚中外的大悲劇。
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使唐山大悲劇不再重演,這就不得不涉及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我們的臨震預報水平究竟如何?
這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
國內外都知道,中國曾成功地預報了1975年2月的海城地震,那麼海城地震之前呢,還有沒有成功的臨震預報?
國家地震局地震地質大隊分析預報室短臨預報組,有一份沉默至今的歷史資料。現全部照錄如下:
最高指示
我們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
地震預報登記卡片
一九七一年
編號:019
———————————————————————
發布單位:地震地質大隊
發布時間:1971年6月3日20時
預報內容:時間:1971.6.4 — 6.12
地點:① 昔陽、長治、平遙、臨汾連線範圍。
② 渤海地區(包括遼寧、長海)
③ 豐南、昌黎、建昌、連線範圍值得注意。 (供考慮)
震級:① 5級左右或3.5 — 4級震群。
② 4級左右。
向何處發報:中央地震辦
地震情況及預報效果:6月5日 和順4.8、5.2正確
1971年6月5日,距昔陽僅30公里的和順發生4.8和5.2級地震。
這是我所見到的中國成功預報5級以上破壞性地震的正式書面短臨預報!
1971—1981年,11年間,黃相寧的“地震地質—地應力預報地震小組”向國家地震局以書面形式正式預報了4.75級(破壞性地震最低限)以上破壞性地震短臨預報意見175次。
聯合國全球計劃(UNGP-IPASD)按照《地震短臨及年度預報意見評定標準》對175次短臨預報進行了嚴格評審、打分(該評定標準以100分計,統計資料筆者略),成功率為33.1%
我相信這是一個令國際地震界為之興奮的百分比。
地震地質—地應力預報地震所取得的成就,175次短臨預報,不是“瞎貓碰死耗子”碰出來的,是人類不斷征服自己、攻克地震預測預報難關的一條行之有效的途徑!
醫療技術設備的更新日新月異,並能迅速普及,拯救了一個又一個的生命。而地震地質—地應力預測預報地震的技術設備卻不能普及。一次又一次的大地震毀滅了並且仍在繼續毀滅着我們的親人和家園。
這是人類的悲哀!
與地震科學家對話
黃相寧性格內向。
地震地質—地應力預報地震,是一條前無古人的崎嶇小路。他把青春和力量、智慧和勇氣,全部獻給了祖國的地震預報事業。然而,他取得的每一項成就,就像預報了唐山大地震一樣,上蒼恩賜他的並不是好運。他在逆境中苦苦地求索。
他步入60歲的那一年,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決定對地震地質—地應力予以贊助,並付諸了實施。
張慶洲:您從事地震地質—地應力預測地震已經堅持到了今天,但是聯合國的評審為什麼截止到1981年?
黃相寧:唐山大地震後的第二年吧,地應力被判為不予支持不予發展的監測手段。就是說,儀器壞了就停,任其自生自滅了。全國原來有一百多個地應力觀測站,1981年以後,就剩十幾個了。
張慶洲:聯合國怎麼知道你這個地應力的?地震監測手段有很多種,為什麼選擇資助地應力?
黃相寧:1995年10月,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在北京召開。參加會議的聯合國發展支持與管理服務署的官員科爾女士獲悉,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青龍縣因防震組織出色,結果無一人直接死於地震,科爾女士在半信半疑中親赴青龍調查,最終確信這真的是一個奇蹟。
但究竟是哪裡發出的地震預報意見?調查來調查去一直調查到我這裡。聯合國的官員們對地應力產生了興趣,但又極注重實際效果。他們進行了嚴格評審打分以後,認為地震地質—地應力預報地震是可行的,就決定予以贊助。
張慶洲:您對地震地質-地應力預測地震的信心如何?
黃相寧:我原想把這些經驗和教訓整理出來,寫成文字留給後人。現在有了聯合國的資助,我就要繼續實施。用事實證明李四光的思路是正確的,地震地質—地應力是預報地震的可行途徑。
我相信最終會被世人所理解,所以就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張慶洲:唐山地震悲劇有可能不再重演嗎?
黃相寧:從地震預報整體水平來看,把唐山地震報得非常準確,我覺得有困難。但是能不能避免一部分傷害呢?我覺得應該做到,青龍就做到了。
唐山地震能否不再重演,從唐山的悲劇中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這不僅僅是地震科學家的事。
張慶洲:您對唐山地震前的群測群防預測水平怎麼評價?
黃相寧:唐山市搞地震監測的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真正的專家。他們搞了多年的監測,認識了許多地震信息,也積累了許多極其重要的資料。
張建華和姜義倉就做了一件地震科學上的大事。這就是,一個大地震的震中區在地震前的地應力反應是什麼樣的?在世界上,中國人第一個取得了這樣珍貴的資料。陡河地震台和趙各莊礦地震台都在震中區,都是自動記錄結果,而且數據很一致。你想一想,誰知道有個7.8級的地震在這個地方發生?而且事先把地應力台建到震中區去了。這樣的機遇千載難逢!
唐山地震以後,我進行了大量的調查。唐山市搞地震監測的人是非常高明的,我們這些專家並沒有充分認識他們。比如樂亭縣地震辦公室就把預報意見給我了,報得非常好,現在還在我這裡珍藏着。
他們的預報意見比有些專家要強得多!
張慶洲:你們這一代都老了,你認為地震預報前景如何?
黃相寧:地震預報需要豐富的經驗。除了理論知識之外,實踐經驗非常重要。我們這一代,從邢臺地震以後經歷了兩個地震高潮活動期,已經積累了上百個地震實例。
如果我們這一代走了,巨大的地震預報財富或許也跟着走了。即使我們寫了書,下一代用起來也很難,不帶是不行的。我就一個學生也沒有,帶學生需要經費啊!
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負責人說,你在國際上帶學生吧?
我說只要有人願意搞地震預報,我就願意培養。
黃相寧的敘述很艱難,時有難言之隱。我的寫作也很艱難,很多有價值的東西只能省略。讀者閱讀時也許也很艱難,文中有些地方敘述得“不明白”。
黃相寧們痴心不改,在地震預報科學的崎嶇小路上艱難地攀登,不斷地改進、完善預報方法和儀器。唐山大地震以後,華北平靜了12年之久,在1988年他們成功地年度預測出1989年10月18日山西大同6.1級地震。這以後進入了90年代,他們向國家地震局又多次基本準確地進行了年度和短臨預報。
黃相寧副研究員簡歷:
黃相寧,曾用名黃小咸,漢族。
1937年3月18日生於四川重慶。
1959年7月畢業於北京地質學院石油系。同年分配到地質部,從事石油地質普查、勘探與綜合研究。
1966年6月調地質部地震地質大隊從事地震科研工作。
現任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顧問。在中國協調辦公室領導支持下,在菲律賓建立了10個壓磁地應力台站。
旱地的龍不再年輕,依然做着年輕的夢
他是一個地震科學家。他的旱震關係研究成果在中國地震界獨樹一幟,在國際地震氣象學領域處於領先地位。
他又是一個文人。他的古體詩不僅有味道,格律也很有點講究。他出任《中國地震報》和《中國減災報》常務副總編輯期間,親自撰寫社論、評論員文章和大量新聞稿件。
地震科學家在全國新聞高級專業評審委員會上竟然也通過了高級編輯的任職資格。高級編輯,也許有人奮鬥一生才能得到。在他來說太容易了,摟草打兔子順手的事。
他個頭不高,膚色略黑,粗壯敦實,一頭亂髮像獅子一樣,眼睛不大,但閃爍着一種睿智的穿透力。知識分子心靈深處的那種盛氣凌人,在他的眼角眉梢看不出來。確切地說,他有時還挺粗魯,熊掌一樣厚實的手比比畫畫,說到激動處會站起來,還罵人:“這個王八蛋!”。
那椎心泣血的回憶,令我國這位“天地生態綜合研究和重大自然災害綜合預報”的學術帶頭人坐立不安。他時而坐下時而站起,右手時常在空中劃一個弧,像獅子一樣吼叫。吼一陣坐下,猶如一頭逮不着獵物的獅子,鼻孔里喘一會,再接着吼。
我們北京市地震隊,也會商了也告急了,該做的都做了!大震發生以後,劉英勇(國家地震局局長)跟我講得很清楚:中期預報有國務院69號文件,你用旱震關係預報了7級大地震,我不能聽你的。短臨預報,你們1976年7月14日有個震情告急簡報我看到了,但我不能聽你北京隊的,我後悔呀,我沒辦法!耿慶國吼了幾嗓子,站起來了。你要知道,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是一個決策部門。大震迫在眉睫,我們過不了那道關!
我愕然,天塌地陷哪,別的辦法呢?
耿慶國一愣,別的辦法?當時只能捅給華國鋒或是捅給誰。可是沒有渠道,真的沒有渠道。我們叫天天不應啊!
唐山地震中期預報追根
公曆:1972年7月25日,星期二。
農曆:壬子年六月十五日,距立秋僅13天。
31歲的耿慶國在去平谷馬坊地震台的路上,被炎炎烈日蒸烤得口渴難忍,便向路邊的一老農買西瓜吃。正大口吃着,聽老農仰天長嘆:
“大旱不過五月十三(農曆),今天都六月十五了,還沒見一場透雨。大旱是旱定嘍!”
年輕的地震工作者陡然一驚:1965年華北大旱,1966年3月8日和3月22日河北邢臺先後發生6.8級和7.2級地震。1969年雲南大旱,1970年1月5日雲南通海發生7.7級地震。在他考察上述地震災區時,災民們都反映過震前大旱的說法。
大旱之後果真會出現大震嗎?
這裡是平谷,距北京僅一箭之遙,真要發生大地震後果不堪設想!那天吃西瓜是否吐了西瓜子,他不知道了,心中只有一個迫切的課題:研究孕震過程中的氣象效應。
通宵達旦的研究。大量的史料堆積得像小山一樣。
他在系統查閱整理全國各地震區降水量資料的基礎上,列出了近百年來中國6.0級以上大地震的旱震震例229例。
從公元前231年(秦始皇十六年)至公元1971年,在這2202年間,華北及渤海地區共發生6.0級以上大地震69次,其中除1337年9月8日河北懷來6.5級地震,震前二年大飢,災因不詳及1368年7月8日山西徐溝6級地震,震前一年大風雹外,67次地震都是旱震震例。其中,震前一年大旱者為 27次,震前二年大旱者為15次,震前三年大旱者為16次,震前三年半大旱者為9次。總之震前一至三年半時間內大旱為67次,占地震總次數的97.1%。
他在研究孕震過程中的氣象效應時發現:
6級以上大地震的震中區,震前一至三年半時間內往往是旱區。旱區面積隨震級大小而增減。在旱後第三年發震時,震級要比旱後一年內發震增大半級。
1972年11月,全國地震中期預報科研工作會議在臨汾召開。耿慶國的旱震關係報告,令與會者震驚。
1972年,華北及渤海北部旱區面積達113.4萬平方公里,在大旱後一至三年半時間,河北、山西、遼寧和內蒙古四省旱區範圍內,將發生7.5級以上大地震。若在旱後第三年發震,震級要比旱後第一年內發震增大半級!
震級會這麼大嗎?華北這麼重要的地區!
大多數人接受不了。你耿慶國是中國科技大學地震專業科班出身,你的同行也不是賣西瓜的老農,他們的反駁意見絕不是憑空捏造!他們極力說服耿慶國把震級降下來,別報那麼大,也不要圈得那麼死,就是河北、遼寧、山西和內蒙古這個範圍內,而且首當其衝的是京津唐這個地區。
耿慶國不。
主持會議的郭增建教授勸道:你報得震級太大了,哪裡會有7級以上?耿慶國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可是郭教授畢竟是自己敬重的科學家!耿慶國的詩詞派上了用場,趕快寫了一首七絕呈送教授:
感事贈郭增建詩一首
觀點無須再闡明,顧全大體但求同。
獨排眾議須借膽,實踐強於雄辯功。
1972年11月30日
不辯論了。耿慶國想,咱們看實踐吧,看有沒有7級大地震。
年輕人立下字據了。
年輕氣盛!你一個人充其量算是一個極少數,幹什麼還留了一紙字據?如果日後不震,你如何在中國地震界抬頭?豈不留下了千秋話柄?你也許無所謂,才31歲嘛。你的恩師——享譽海內外的傅承義教授那張臉擱哪合適。
1973年,華北及渤海地區陸續出現了解放後歷年同期罕見的暖冬冷春、旱澇交替、乾濕失調的氣象異常,一直到1974年5月份,華北及渤海地區大旱區面積又在緩緩收縮,表明華北北部強震孕育過程中的中期氣象異常仍在繼續存在、發展和變化,並正在逐漸向中短期異常階段過渡。
1974年5月31日,北京市西頤賓館北館五單元誕生了一份中國地震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極其重要的報告:《關於對我國華北及渤海地區1972年特大乾旱提出的旱震關係中期預報意見的基礎依據和分析結論》。報告明確提出:
1972年大旱後的一至三年或稍長時間內(即1973至1976年),在華北及渤海地區,特別是遼寧、河北、山西、內蒙古四省旱區範圍內,可能會發生7級以上大地震。
若在1975年以後發生地震,則震級可達7.5—8級左右。
1972年華北及渤海大旱區的特旱帶為:遼南的錦州—岫巖一帶、河北唐山地區以及河北山西交界的石家莊—邢臺—太原—忻縣一帶。
對上述特旱帶及其附近地區(1973—1976年)發生7級以上強震的危險性必須認真重視。
……
我們必須認真貫徹執行周恩來總理指示的“地震工作要以預報為主”的方針。在對未來震情判斷(尤其是對可能發生地震的震級預報方面)有爭議的地區,為了正確貫徹“以預防為主”的方針,我鄭重建議:不妨以最壞的情況,即可能發生7級以上強震的危險性考慮部署地震預防工作,這樣做於人民的事業是有利的。
鑑於大面積旱區一般都是旱後可能發生強烈地震的波及區和有感區,為了人民的利益和對人民負責,我們有責任大聲疾呼:
請有關方面切實加強京津唐張地區和華北及渤海北部地區的防震抗震和群測群防、專群結合的測報工作,特別要時刻警惕可能發生的波及北京、天津、石家莊、太原和瀋陽的震級在7級以上,甚至7.5級以上強震的危險性,幾百天之內強震就有到來的可能!!!
耿慶國
一九七四年五月三十一日
報告還附了表二表三,表中分別列出了自1954年和1957年大量的數據及歷年的平均值。
表二(1972年華北及渤海地區特旱帶之一)
遼寧南部的錦州—岫巖一帶
表三(1972年華北及渤海地區特旱帶之二)
河北北部的唐山地區
北京市地震辦公室主任傅瑞峰掂出了這份報告的分量,全力支持耿慶國。
1974年6月4日上午,白介夫(時任北京科技局黨委書記)專門聽取耿慶國的匯報。
白介夫指示:馬上向胡克實(時任國家地震局局長)匯報。
周榮鑫(時任國務院秘書長、中科院黨的核心小組副組長)在百忙之中召見了耿慶國。
1974年6月7日至9日,國家地震局召開了華北及渤海地區地震形勢會商會議。會議形成了以中科院名義呈報國務院的《關於華北及渤海地區地震形勢的報告》。摘要如下:
會上對華北及渤海地區的地震形勢,進行了分析。多數人認為:京津一帶,渤海北部,晉冀豫交界的邯鄲、安陽一帶,山西臨汾盆地,山東臨沂一帶和黃海中部等地區,今明年內有可能發生五至六級地震,內蒙古的包頭、五原一帶可能發生五級左右地震。
其主要依據是:
……
還有一些同志根據強震活動規律的歷史情況及大區域地震活動的綜合研究,並考慮到西太平洋地震帶和四五百公里深源地震對華北的影響,認為華北已積累7至8 級地震的能量,加之華北北部近年長期乾旱,去年又出現建國以來少有的暖冬冷春,乾濕失調的氣象異常,提出華北有發生7級左右強震的危險。但也有人根據地球轉速去年開始變快,和以往在此情況下華北很少發生強震,以及華北強震依次發生的時間間隔一般較長的情況,認為華北近年不會發生大於5.5級地震。
為了落實毛主席“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偉大戰略思想,貫徹執行中央關於地震工作“以預防為主”的方針,接受江蘇溧陽和雲南昭通連續發生破壞性地震的教訓,雖然會議對北方一些地區發生強震的分析不盡準確,但要立足於有震,提高警惕,防備6級以上地震的突然襲擊,切實加強幾個危險地區的工作。
……
加強有關地區的協作。成立京津唐張和渤海地區兩個協作組:京津唐張協作組由北京、河北、天津的地震部門,地球物理所,地震地質大隊,地震測量隊組成,暫由國家地震局負責;渤海地區協作組由遼寧、天津、山東的地震部門組成,會議推定由遼寧負責。協作組應及時交流情況,大力協同,密切配合。
1974年6月29日,國務院下達了國發(1974年)69號文件,向有關七省市批轉了中國科學院的報告,並提出了對地震工作的指導方針。
做好地震工作是關繫到保衛社會主義建設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一項重要任務。望你們在搞好批林批孔運動的同時,貫徹執行中央關於地震工作要“在黨的一元化領導下,以預防為主、專群結合、土洋結合,大打人民戰爭”的方針,把地震管理部門建立和健全起來,切實抓好地震專業隊伍和群測群防運動,加強防震抗震工作。
由於目前地震預測預報的科學技術水平還不高,因此,在報告中提出的一些地方今明年內可能發生強震,只是一種估計,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但要立足於有震,做到有備無患。同時,也要注意防止因此而引起群眾恐慌和思想波動,影響生產和人民生活;更要警惕階級敵人藉此造謠惑眾,進行破壞活動。
周榮鑫的女兒周少華女士在《周總理和我的父親周榮鑫》一文中寫道:
我父親到中國科學院工作後,周總理特別囑咐他,一定要注意地震預報,既不能漏報,造成人民生命財產的重大損失;又不能亂報,驚擾群眾影響生產。
父親遵照總理的指示,一直非常警惕地關心地震動向。當時有部分權威學者認為,遼南50年內無大震。但北京地震隊的耿慶國等人通過對華北地區旱情的分析,結合遼寧的前震預兆,提出遼南的金、遼、海、蓋地區近期有7級地震的說法。我父親認真聽取他們的意見和各種不同觀點,果斷地簽發給國務院的書面報告,預報遼南一兩年內有6級以上地震。並通知當地認真做好防震準備。
在他調離中國科學院之前,作為中國科學院黨的核心小組副組長,我父親以認真負責的態度向國務院簽發了最後一份報告。向中央匯報,第一種意見認為,京津唐張地區一兩年內可能有6級以上地震,報告中同時匯報了其他同志關於地震趨勢所持的不同意見和相反意見。李先念伯伯簽發批轉了這份報告,要求有關省市和部門注意。
密切關注京津唐張震區的周榮鑫同志於1976年4月12日在批鬥會場被迫害致死,年僅59歲!
距唐山大地震僅三個月零十六天。
國務院69號文件是一個偉大的預言,以8個月後遼寧海城地震為起點,一次又一次的地震驗證了其中期預報的準確性。
1975年2月4日19時36分,遼寧海城7.3級。
1976年4月6日0時54分,內蒙古和林格爾6.2級。
1976年7月28日3時42分,河北唐山7.8級。
1976年7月28日7時17分,天津寧河6.2級。
1976年7月28日18時45分,河北灤縣7.1級。
我的思考:
1.地震預報是大自然強加給人類的一道世界性難題。它不像哥德巴赫猜想那樣,可以由一代又一代的數學家從容地去解,解不出來也不會造成大悲劇。地震中短期預報則不然,隨着大地震各種異常的出現,它逼迫地震科學家和政府官員必須做出抉擇:向公眾報還是不報?
很多國家和地區都採取了消極的態度,因為這種抉擇太殘酷了。如果發布了地震預報,而地震沒有發生,它給國家和地區的政治經濟造成的負面影響是巨大的。如果不發布地震預報,地震發生了,又會引起公眾憤怒,科學家與政府官員相互扯皮的同時,最終往往把責任推向大自然。
2.我們黨和國家領導人周恩來、李先念等老一輩革命家,以及周榮鑫、胡克實和白介夫等政府要員,以勇於承擔風險的偉大胸懷,僅用了二十幾天的時間,就果斷地簽發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69號文件。這是我所知道的中國政府下發的第一個地震預測預防的正式文件。其他各國和地區有無先例,筆者無從考證。
3.第69號文件的語言儘管有當時的政治痕跡,但它的減災防災思想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顯示出不可估量的普遍指導意義。唐山地震二十多年後,我採訪聯合國UNGP-IPASD官員時發現,聯合國的防災減災思想與二十多年前69號文件的思想竟是那麼相似!
海城輝煌了,唐山呢
1975年3月13日,日本《東京新聞》刊登了一條消息:《中國預測出七點三級地震,遼東半島在發生地震前8個月就發出警告》。摘要如下:
群眾的觀測小組十分活躍
看來,中國當局目前正在全國努力搞好地震預測工作。尤其是,地震專家依靠廣大群眾,以便儘快掌握前兆的異常現象,作出相應的對策。
總之,在中國組成了專家和群眾相結合的、大規模的地震預測網,顯然是為了預測地震和事前採取對策發揮力量。
準確預報七級以上的地震,在世界上也是首次。
在預測地震方面,近兩三年來也曾報道過美國和蘇聯等預測成功,但那些都是六級以下的規模很小的地震。中國準確預報七級“災害地震”,在世界上也是首次,必將引起我國以及世界各國地震人員的注目。
東京大學教授淺田敏講,中國地震研究和預報工作水平是相當高的……
海城地震成功地發布了臨震預報,各種膚色的記者們着實興奮了一陣,為中國地震界織就了一面輝煌的旗幟,風不吹也獵獵作響。一時陶醉了多少地震學家和政府官員!
1975年8月,國家地震局在海城召開地震總結會。
在賓館樓梯的拐彎處,耿慶國和郭增建教授不期而遇。郭教授說,你的詩,“觀點無須再闡明”,我還記得。你是“實踐強於雄辯功”啊!教授拍打着小耿年輕的肩頭,伸出了大拇指,說海城地震還是報得可以的。
耿慶國說,京津唐還有7級以上地震,還是“實踐強於雄辯功”!
1975年12月15日,國家地震局海城地震科技交流和1976年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議在北京召開。
會議肯定了耿慶國的旱震理論,簡報第6期摘要如下。
海城地震的宏觀前兆
—— 氣象明顯異常和動物的異常反應
……
大震前的氣象異常。海城地震前出現了急劇氣溫升高現象,震前四十餘天,遼南地區幾乎連續增溫,凍土融化,雷、雨、雪、雹同時發生。有次夜間升溫竟高達 15度。發震當天早晨從8時起,一個半小時內氣溫猛然上升12度。這些異常現象,不是一般氣象過程。注意識別這些異常現象,對於地震的短期和臨震預報,有一定的意義。
根據歷史記載和對一些震例的剖析,發現一些大震多在大旱之後一至三年半內發生。1972年華北及渤海地區發生特大乾旱,錦州、營口、岫巖一帶正是這一旱區中的特殊旱帶之一,海城大震的震中區出現在這條特旱帶上,並不是偶然的。因此,在中長期地震預報中,對於旱震關係的研究值得注意。
……
1976年1月28日,國家地震局呈報國務院《關於京、津、唐、渤、張地區1976年地震趨勢的報告》。摘要如下:
華副總理並國務院:
我局於1975年12月15日至1976年1月9日在北京召開了海城地震科技經驗交流會和1976年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議。
……
會議認為:京、津、唐、渤、張地區今年內仍然存在發生5—6級地震的可能,但目前尚未出現明顯的短期和臨震異常。
……
前兆異常:
1.地形變:香河、滄州的短水準,遼寧朝陽、錦州、瀋陽的地傾斜,平谷—香河和樂亭—柏各莊的水準測量,都發現一些異常。有的異常量較大。
2.地電:寶坻、青光、塘沽、唐山和盤錦等台的地電,從1975年4月起出現異常,目前仍在發展。
3.地應力:蔚縣、懷來、三河、唐山、錦州等台,從1975年4月起出現地應力異常,最長的已持續二百餘天。
4.水氡:在唐山、灤縣、興城、朝陽等地,水中含氡量於1975年10月前後陸續出現異常,有的已超過正常含量的百分之十左右。
……
目前地震活動和前兆異常的空間分布來看,唐山與朝陽之間和京津之間兩個地區尤應加強工作。
……
這份報告產生於唐山大地震前整整半年時間!
細心的讀者已經看出唐山所處的危險位置。這是一份出色的唐山大地震中期預報!
報告的後半部是措施和建議,一共七條:從加強領導到人員編制的解決,從群測群防到老舊建築的調查,以及擴大京津唐張協作組等等,措施與目標都十分明確。第七條“加強震情分析”,卻讓人陷入一種永遠的悲哀——我們是如何加強震情分析的!
令人震驚的臨震告急倒計時
我採訪的地震科學家們,每當提起唐山大地震,他們那種悲憤之情令我終生難忘。我真的想借用廣播電台的寶貴頻道,向世人播發我的採訪錄音:有科學家震撼人心的回憶,也有科學家憋屈已久的哭聲……
二十多年了,地震科學家們已兩鬢如霜,沉重的心卻留在了七•二八的那一天。
唐山大地震強加給他們一種永遠的痛——人民用稅收養大的科學家,在人民需要的關鍵時刻幹了些什麼?他們無法向世人解釋,歷史沒有給他們一個解釋的機會。
他們為研究唐山地震而付出的心血連同24萬具屍體一道,在那個悲慘瞬間無聲無息地消逝了。
在大毀滅一天天逼近的時候,歷史記錄下了這樣一份令善良的人們震驚的時間表:
1976年7月5日,北京地區的氣象要素中相繼出現了四項異常!
日降水量:6月29日突破歷年同日最高值。
日平均氣溫:6月30日至7月5日連續突破歷年同日最低值。
日最高氣溫:7月1日和4日分別突破歷年同日最高值。
日最低氣溫:7月3日、4日連續突破歷年同日最低值。
耿慶國認為,只差日平均氣壓一項指標還沒有出現異常。低壓指標突破,就可能達到臨震指標。
他馬不停蹄地奔向他監視已久的危險區,收集當地近期的氣象要素資料。7月6日唐山。7月8日天津。7月9日廊坊。
7月10日夜間趕回北京。
7月11日,他分別向北京市地震隊邢景孟同志,業務組組長魯連勤同志緊急匯報,認為震情形勢嚴重而緊迫。
耿慶國同業務組副組長張國民就京津唐渤張地區的震情進行了緊急磋商。
根據華祥文提出的地震活動性異常、李宣瑚提出的水化學氡含量異常、耿慶國提出的旱震關係和氣象異常,陳克忠提出的大灰廠形變異常,以及其他同志提出的該地區地磁場總強度異常、地下水位異常和地電異常等,認為有必要向上級主管領導做震情匯報,以便能及時地把京津唐渤張地區廣大專群地震工作者迅速動員起來,全力捕捉臨震信息。
邢景孟和魯連勤對地震預報科研人員提出的七大異常的發展變化極為重視,為此專門召開了黨總支委員會會議,決定立即向北京市科技局黨委做震情匯報。
1976年7月13日晚,北京市地震隊向北京市科技局黨委作關於當前震情的正式匯報。
白介夫當即指示:北京市地震隊要以臨震姿態投入工作。立即把震情危險性向國家地震局匯報,聽聽國家地震局的看法。把北京市地震隊的震情分析意見及國家地震局的震情分析意見一併報告市委,以便市委報告中央。
1976年7月14日,北京市地震隊張國民打電話給汪成民,匯報了“七大異常”和震情分析意見。張國民特別指出:遵照白介夫同志的意見,請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立即安排時間聽取詳細匯報。汪成民經請示領導,回電:“經向領導請示,要求給一周的時間,以便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派人到天津、唐山等地了解一下那裡的異常情況,再聽取北京隊的震情匯報。”
聽匯報的時間推遲一周,定為7月21日。
同日,北京市地震隊發出工作簡報第二十九期《關於加強當前京區震情監視的意見》,指出:
上半年觀測到了地形變、水氡、地電、地磁、地下水位、地震活動及氣象異常等多方面的重要異常變化。這些情況預示着北京及其周圍地區應力場正在增加,從今年下半年起,發生5級以上地震的趨勢背景正在加強。
在當前的地震形勢下,為完成保衛毛主席、保衛黨中央、保衛偉大社會主義祖國首都的光榮政治任務,按照局黨委指示,我隊全體同志必須緊急動員起來,高度警惕當前震情的發展和變化,用臨震的姿態密切注視京區的地震動向。
這份邢景孟委託耿慶國起草的震情告急文件,當日即呈報了如下部門:
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國家地震局科研處京津唐張協作組辦公室、北京市科技局、北京市地震辦公室,以及北京市地震隊所屬地震台站和北京市各區縣地震辦公室。
耿慶國監視的北京地區氣象要素指標又有了新的發展。
最低氣溫:7月11日突破歷年同日最低值。
平均氣溫:7月15日、20日分別突破歷年同日最低值。
最高氣溫:7月19日、20日連續突破歷年同日最高值。
從6月29日至7月20日止,累計出現的四項指標(含日降水量)極值異常達15個之多。這是他自1973年潛心研究短臨氣象要素五項指標以來,從未見過的特大異常!
這絕不是一個5級中強地震的前兆異常顯示,而是比邢臺7.2級、渤海7.3級和海城7.3級地震的短臨氣象要素異常還要突出的短期臨震氣象異常指標。根據耿慶國多年研究給出的有關震例判斷,只等低壓突破就將出現臨震。這意味着,至少首都北京將出現烈度為6度的破壞!
1976年7月21日。令人心急如焚的一周終於熬過去了,距大地震的時間愈來愈近。北京市地震隊沒有盼來匯報的機會……
白介夫來電:你們一周前向我匯報,說要臨震,要波及北京!我讓你們打一個報告給我,報告打不過來!
面對作風潑辣令人敬服的老領導,北京市地震隊能說什麼呢?
上午9時,耿慶國對張國民說:“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為什麼不聽我們的震情匯報,誤了事怎麼辦?當前震情形勢緊迫,短期臨震氣象要素指標仍在繼續發展,只等低壓突破就是臨震!現在可是關鍵時刻,一定要頭腦清楚,搞不好要出大事情。如果有震,根據旱震關係提供的中期異常背景,震級一定很大,說不定又是一個 7級大地震!因此,必須把案備好,千萬不要貽誤戰機,鑄成大錯。”
又說:“你作為北京隊業務組副組長,你不要打電話給汪成民,他和我一樣,只是你們下面的一個小組長。你應當打電話給梅世蓉,對她說,今天是7月21日了,不能一拖再拖了,我們要求今天上午立即向梅本人匯報震情,放下電話就去!”
張國民立即打電話給梅世蓉,再次要求安排時間,請梅立即聽取震情匯報。
梅世蓉說,自己了解的情況不多,要等汪成民從唐山回來再談。梅又說,時間改為7月26日,地點在北京市地震隊。
1976年7月23日,低壓突破!
北京地區日平均氣壓991.9毫巴,突破了歷史同日平均氣壓的最低值。這是有氣壓觀測資料(1951年)以來歷年同日最低值,也是1976年以來計205天中逐日平均氣壓的最低值。
北京地區短期臨震氣象要素五項指標全部出現!
1976年7月24日,北京市地震隊業務組震情分析預報人員召開震情會商會議。
華祥文根據京津唐渤張地區地震活動性異常提出:1976年7月底8月初京津唐張地區將發生5級以上地震。
李宣瑚根據管莊水氡和京津唐渤張地區水氡異常提出:1976年7月底8月初將在京津唐渤地區發生5級以上地震。
張閔厚根據磁情指數異常提出:可能的發震危險點是1976年7月26日±2天,將在京、津、懷來、唐、渤、張地區發生4級以上地震,外圍地區震級更大。
耿慶國立即說:“根據當前的異常報臨震,你若能把所預報地震震級提到5級以上,我根據低壓突破、短期臨震氣象要素五項指標異常,就將報京津唐渤張地區馬上會發生6級以上地震,時間是1976年7月29日之前!”
耿慶國建議,正式書面上報短期臨震意見給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措辭為:
根據當前京津唐渤張地區地震活動性、水氡、地磁K指數、氣象要素異常等情況,認為未來一周(1976年7月25日—7月31日)內,京津唐渤張地區可能發生5級以上地震。
張國民最後說,由於我隊掌握的各種異常情況已經及時報告了國家地震局,因此短期預報意見盡可以在兩家會商時充分研究討論後再報。
同日,收到通縣西集地震台廖官成的臨震預報。
根據地電異常、低氣壓異常等,“1976年7月27日以前,北京附近200公里範圍內要發生5級以上地震”。
同日,耿慶國給北京市地震辦公室王敦吉去電,通報了當前已處於臨震情況,請市地震辦同志加倍留意北京地區宏觀前兆異常現象。
1976年7月26日,上午8時許,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京津組組長汪成民帶隊,崔德海、錢復業等一行15人乘麵包車到達北京市地震隊。
震情會商從早8時進行至下午5時半。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的同志對北京市地震隊提出的“七大異常”進行了詳盡的探討。北京隊的分析預報人員就水氡、地震活動性、氣象(短期臨震氣象要素五項指標異常)和地磁K指數等手段回答了質疑。
震情緊迫感是客觀的,也是空前的。
嚴峻的現實是:對於京津唐地區如何報?
汪成民傳達了梅世蓉的意見。
據梅世蓉同志講,四川北部為搞防震,已經鬧得不可收拾了,京津唐地區再亂一下可怎麼得了。北京是首都,預報要慎重!
會商會議結束的時候,汪成民表示:“北京隊的同志做了很好的工作。情況很重要也很緊迫。”京津組組長很無奈,又說:“我們把北京隊同志們的看法帶回去研究,並向領導匯報。”
1976年7月27日,黃昏依然降臨。
年輕的地震預報科學家耿慶國,像一頭被困了十幾天的獅子一樣沉默。這是魯迅先生說過的“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那種驚天地泣鬼神的沉默。他周身的熱血如岩漿般奔突。他急他恨,他想狂奔想咆哮。他無法逾越中國地震預報的權威機構—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
耿慶國特別想念兒子,就去了朝陽門外三里屯他岳母家。他剛拿起筷子,大舅哥朱宜武進來說,衣服上怎麼爬滿了螞蟻?岳母家住樓房一層,樓外兩棵樹之間拴一根鐵線晾衣服。他又聽岳母說,你看地上這麼潮。他低頭一看,一層潮濕,這是地下水往上漲啊。
耿慶國忙說,壞了壞了,馬上就要地震了!
他放下筷子就到了三里屯派出所,在那兒跟地震隊值班室通了電話,要他們收集宏觀異常。昨天(7月26日)晚上,他特地對北京隊副隊長馬志說明當前震情緊迫,要多收集宏觀異常。馬志說自己親自去北京動物園找王金俊,抓緊對動物異常的監視。
值班人員告訴耿慶國,廊坊水氡出現突跳。
耿慶國馬上意識到,這是重要情況。可他還能幹點什麼呢?天氣異常悶熱,非雨即震,沒辦法干着急啊!他就轉,滿北京轉,考察宏觀異常。城裡有燈光就到城外轉。東直門外朝陽門外安定門外到處轉,他覺得非常累。
耿慶國很孤獨也很無奈,他力圖捕捉來自大自然的信息。儘管這位地震科學家知道,即使捕捉到了也無濟於事!午夜時分,這頭曾經咆哮了十幾天的獅子終於蔫了,回到了東四十一條那間九平方米的小屋……
災難的夜籠罩着古老的紫禁城。中南海的燈光依舊。黨中央和國務院的決策者們,竟沒有一個人知道巨大的死亡即將降臨在數十萬人民的頭上。決策者們也不知道,在大毀滅即將來臨之際,北京的地震科學家和唐山的地震工作者心急如焚!但是,除了國家地震局,他們找不到第二條渠道可以告急……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時42分,震驚中外的特大地震摧毀了整個唐山!
一個黑色的瞬間,大地震殘忍地剝奪了超過24萬人生存的權利,留下了難以計數的肢殘者、孤兒和截癱者,改變了幾十萬倖存者生活的命運。
這一切全部歸咎於大自然嗎?!
將近三十年了,在唐山大地震中罹難的超過24萬的鮮活生命已經變成了累累白骨。我回憶着臨震前兆現象,面對這些紙頁泛黃的史料和堆積如山的數據和圖表,一顆不再年輕的心,像玻璃杯一樣破碎了,清脆而響亮。
向唐山打個招呼可能嗎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閱那些散發着歷史氣息的珍貴史料。我的心被強烈震撼的同時,也產生了許許多多的疑問。為了對歷史負責,12天后我又採訪了耿慶國。
張慶洲:耿教授,你們北京市地震隊7月14日告急,向震情主管部門——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約定匯報時間,就等待了12天!北京市地震隊與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距離太遠嗎?
耿慶國:空間距離不超過10公里。
張慶洲:據我調查,唐山市地震監測網有四十幾個台站,田金武、馬希融等人都曾經發出了準確的臨震預報,也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我冒昧地問一句,是不是有的專家認為他們是業餘的,有點不屑一顧呢?
耿慶國:別說基層地方監測人員了,我們專業工作者又如何!就在我們北京市地震隊告急的同時,天津市地震局和地震地質大隊也相繼提出了震情報告和預報意見。
張慶洲:利用短期臨震氣象要素指標異常做大地震的臨震預報,準確率有多高?
耿慶國:如果在滿足異常指標之後就報地震,雖不會漏報大地震,但會造成虛報。據統計,單獨依據短期臨震氣象要素指標來準確地預報6級以上地震的可能性在20%左右。如果在大旱年之後作5級以上地震的臨震預報,成功的把握性將提高至50%左右。
張慶洲:您的旱震關係學說,有一點我不明白,連老農也能看出“旱情”來,豈不是老農也能預測地震了嗎?
耿慶國(笑):旱莊稼的“旱”與旱震的“旱”,在概念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教授說着遞給我一本《中國科學》B輯(1984年7月第7期),上面有他的論文。
張慶洲:你的老師傅承義教授支持你的研究嗎?
耿慶國:1984年2月下旬,我請先生審閱我的著作《中國旱震關係研究》並寫一篇序言。先生說,就用1975年1月15日我在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議上的講話作為代序吧。我當初就是支持你的,我是有我的見解的,不是你成功了我才支持你。那時海城地震、唐山地震還沒有發生,我就講,旱震關係有它的道理。
張慶洲:傅承義先生對唐山地震預報問題怎麼看?
耿慶國:我原原本本地講了唐山地震震前的情況,我的老師傅承義先生談了四點看法。
第一,現在看來,唐山地震只是前震不明顯,前兆還是十分明顯的。
第二,在當時的情況下打一個5至6級的招呼,減輕人員傷亡是能夠辦到的。但是他們居然沒有做這件事!
……
你不一定全引用這個話,但這是先生的原話。
先生又說,我的三個學生,陳、張國民和你各有千秋。你就不要做官去了,你搞你的旱震研究,你的研究是很有道理的。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之前,國家地震局黨的核心小組組長胡克實正被揭批,假如他在位的話,怎樣做才能避免悲劇發生?
耿慶國:胡克實說,要打一個電話報告給國務院值班室就可以,打個電話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我們現在收到下屬單位台站的報告,意見很不一致。震級呢,有的報7級,有的報5級都不夠。時間呢,有的報這幾天,有的報還要看幾個月。地點呢,有的報唐山,有的報渤海。
就這麼一個情況我們吃不准。
報國務院值班室以後,按照周總理生前的程序,一個副總理就會出面開會聽取大家的意見。你小耿為什麼報7級,為什麼是7月29日之前?你講你的。有人說5 級也沒有,為什麼沒有?都可以說。一般講,國務院會按照最壞的估計做準備。然後怎麼辦呢?我們國家的組織工作是很到位的!
我們可以採取的措施:動用基幹民兵巡邏,查看宏觀。解放軍戰士站崗,可以不驚動老百姓。命令18級以上幹部在崗位上值班,一有宏觀臨震情況就通知。
……
唐山大地震地聲地光提前幾小時就出現了。唐山當地好多人看見地光往家跑,以為是“蘇修”扔了原子彈!動物異常出現得更早,據震後調查,人類認為最愚笨的豬也有34%的異常。
……
耿慶國:唐山撤,北京也得防。這應該是很大的成就!
張慶洲:胡克實什麼時間講的?
耿慶國:1979年,我去他家看望他講過。1986年7月18日,唐山大地震十周年之際,我和汪成民去拜訪老領導時,他又講。
張慶洲:唐山地震發生後,您去考察了嗎?
耿慶國:作為地震科學家,震前去是我的責任,震後去是我的恥辱!
張慶洲:您作為一個地震科學家,還有什麼話對數百萬唐山人民說嗎?
耿慶國:我作為唐山大地震預報的當事人和知情人,始終認為,自己有責任、有權利,也有義務把唐山大地震漏報真相向黨、向人民、向國際地震科學界,原原本本地講清楚。這是一種道義的責任,也是一種歷史的責任。
科學家必須講真話,不講真話的人永遠也沒有資格當科學家!
唐山大地震是有前兆的。不但有中期前兆也有大量的短臨前兆。不但有中期預報,而且在1976年7月中下旬,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相繼收到來自北京市地震隊、地震地質大隊、天津市地震局及許多地震台站、群測群防單位的震情告急和短臨預報意見。地震的緊迫感是客觀的,也是空前的。
從地震預測水平本身來衡量,我認為:1975年2月4日遼寧海城、營口7.3級地震,1976年5月29日雲南龍陵東7.3級地震,1976年5月29日雲南龍陵7.4級地震,1976年8月16日四川松潘、平武7.2級地震,1976年8月23日四川松潘、平武間7.2級地震,我們都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進行了預測和預防,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這幾次大震的預報成功,不僅雄辯地證明了地震是可以預報預防的,而且標誌着我國地震測報工作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
唐山大地震的預測水平與上述幾次7級以上大震在同一水平線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唐山地震的預測水平還要略高一些。其實,北京地震隊7月14日告急至7 月28日發生大地震,中間有15天的時間。如果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多聽一些震情告急,召開一次有關京津唐渤張地區震情的緊急會商會,向京津唐地區的人民及時地打一個5—6級地震的招呼,儘管唐山市的城市破壞和房屋倒塌是不可避免的,但人民生命傷亡和財產損失是能夠減輕的!
唐山大地震是中國地震工作者畢生的遺憾。
耿慶國研究員簡歷:
耿慶國,1941年1月生,北京市人,滿族。
1965年8月中國科技大學地球物理系地震專業畢業,分配到地質部物探研究所。
1968年1月任地質部物探所地震預報室技術負責人和北京管莊地震前兆預測台站首任台長。
1970—1979年在北京市地震隊工作。
1980—1989年在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中心從事地震預報應用研究。
現任中國地球物理協會天災預測專業委員會副主任,聯合國行政管理與減災全球計劃項目科學顧問。
國家地震局隱私一瞥
汪成民有點塌腰,這是唐山大地震給他留下的印記。為了搶救地震資料,他爬入即將倒塌的豐南嶽42號房,被一塊幾十斤重的水泥板砸在腰部老傷上留下了病根。他頭髮花白,很軟也很稀疏。
他的回憶始終在一種恬淡的狀態下進行,嘴角始終掛着一絲恬淡的微笑。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之處也平靜如常。
他曾是時代的驕子,留蘇歸來頭上便罩上了一層光環。他也曾淪為時代的棄兒,戴着一頂臭老九的帽子進了幹校。在幹校養豬也養人,手就被卷進了攪面機里,大拇指與手腕之間的肉撕開了,留下了一條永遠的疤,跟心上的傷疤一樣長。
唐山大地震以後,厄運再次降臨在地震科學家頭上。天大的冤屈他可以吞下去,妻子的離異卻讓他飽嘗了世間的人情冷暖。在他的眼中,世界沒了色彩,天也不再湛藍。孤燈夜下,他悲愴地自己質問自己:
我為什麼留蘇?
我為什麼搞地震預報?
他又淡淡地笑了,一種無奈的笑,有一種苦味。
我與地震科學家的談話在悲壯的氣氛中開始。
替罪的羔羊
1976年7月28日下午,一輛麵包車通過豐潤風馳電掣般地向唐山市區急駛。車裡坐着表情嚴峻的汪成民。無論後人如何評說唐山大地震,這位41歲的科學家都是首當其衝的人物。
七•二八大地震,震動了中南海,震動了全中國,也震動了整個世界。不同國度不同政治不同膚色的人,通過各種方式向浩劫中的唐山表示了同情和悲哀。同情心獻給不幸者,這是人類的美德之一。
汪成民卻有點異樣。在那座雄偉的大樓里,他的腰杆驟然就挺直了許多,眼角和眉梢也能讀出許多的內容來了。你看看,我說對了吧,我說有地震嘛。另外一些人就顯得有點灰了。
中南海傳喚。
地震局局長劉英勇帶上汪成民直奔最高統帥部。這兩個人行政級別差距太大。組長上頭是副主任,副主任上頭是主任,主任上頭是副局長,副局長上頭是局長。中間那幾個關鍵崗位上的領導呢?局長似乎無暇顧及這些了。在車上,局長對組長說,小汪,你這次可對了,不得了,你給地震局露臉了。
在中南海紫光閣,慘烈的現實把局長的“露臉”擊得粉碎!地震局一大一小兩個官員看見了從大地震中死裡逃生的李玉林。李玉林剛進門,紀登奎就把他抱住了。李玉林哭着說,紀副總理,整個唐山都平了……
國家地震局的麵包車依然向地震震中區急駛。汪成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的路那麼漫長,那麼刻骨銘心。
第一個死亡之夜降臨的時候,年輕的地震科學家淚眼蒙蒙。他看到了一個千瘡百孔的唐山,痛苦呻吟的唐山,屍橫遍野的唐山!
從見到李玉林那一刻起,我就害怕了。這不是科學家之爭的事了。兩個科學家,你說天晴我說天雨,結果下雨了我對了。可是地震,死了二十幾萬哪!
我們的麵包車過了豐潤,就看見公路全被震壞了。擠滿了大小車輛和逃難的災民。我們下車打聽道,災民竟都麻木了。我看見一個穿着破破爛爛公安制服的人,就過去問上唐山怎麼走,一不小心說出是地震局的。那人一下子把槍掏出來頂上我,吼道,我崩了你,你們地震局是幹什麼吃的!車上的人趕忙下來勸,說他是干具體工作的不是領導。他說我老婆就在那兒,先拉人!我說我們要搞地震預報。他說地震都發生了搞什麼預報!麵包車就顛顛簸簸地拉傷員。我們和傷員擠在一塊,耳朵聽着呻吟聲,衣裳沾上了鮮血。
我痛苦,我悲哀,可是我沒法說!
夜幕中的唐山,一星亮光也沒有。哪裡還有什麼標誌,只有唐山礦的井架孤零零地立着。我的心情太複雜了,我是地震科學家!可以做到的事,我沒有做到,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最後還是沒有做到。唐山死了二十幾萬人哪!
我到了抗震救災指揮部以後,通過電話向國家地震局提出:封存所有資料,以備審查。
在唐山的那些日子,在哪兒也不敢說是地震局的。那陣子是共產主義,到哪兒都能吃飯。但是只要露出身份人家絕對不管飯,還罵你打你。
那天,馬希融來飛機場參加會。他講着講着就把他母親的血衣抖出來了,他就哭訴唐山地震前他有預報,被國家地震局壓制了。當時我是主持會的啊,立馬就圍上來一群人。有人喊,誰是地震局的?馬希融一指我,一幫人上來就揍。我躲到桌子底下,身上挨了好多拳。有幾個解放軍戰士把我保護起來,不然非揍死不可。
唐山大地震前,馬家溝地震台是有預報的。我組的錢復業曾經去過馬家溝。馬希融把異常跟她講了。她回來匯報說,他那是異常嗎?真要是異常,唐山不就徹底毀了嗎?事情複雜就複雜在這兒了,我的上頭和下頭都有人反對我的觀點。馬希融事後了解了真相,我們之間的矛盾才慢慢緩和了。
震前,我派往唐山的人,有的支持我有的反對我。震後,我在唐山被人罵被人打。群眾不理解,領導不讓說。為什麼搞地震預報這麼難哪!
我在唐山工作了幾個月,中途回北京匯報了幾次。地震發生時,人們對我是肯定的口氣,說老汪你對了。我在唐山幾個月回來,沒想到情況全變了。地震局上上下下口徑一致了:唐山地震前沒什麼情況,這是科學上無法解決的問題。
唐山大地震漏報了,我這個震情分析組長是幹什麼吃的?我等於成了替罪羊了!我意識到這是面臨坐監獄的問題。我想,唐山如果沒死人,這事很容易說,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震前的爭論,誰對誰錯很清楚。唐山死了二十多萬人,人們就不敢提過去的事。因為,認為唐山沒有地震的正是當權的人。
我不服,越不服就越糟。軍代表出面做工作了。他說你拿黨籍保證。我說我不是黨員。他說你盡突出自己能入黨嗎?我妻子也受了很多壓力,我沒什麼好說的,夫妻兩個就客客氣氣地分手了。那些日子,我再脆弱一點就要發瘋要自殺。
汪成民性格內向,他平緩的敘述令我感到壓抑。凌亂的茶几上,堆滿了有關唐山大地震的文件和資料。有的資料已經泛黃了,散發着歷史的氣息。有的圖紙線段模糊,卻依然頑強地昭示着什麼,可是製圖者已經震亡了。這些珍貴的史料他已經保存了二十多年。
地震科學家要證明什麼呢?
“東西之爭”風雲乍起
唐山大地震在科學上的重要性,災害上的嚴重性,以及地震部門圍繞唐山地震所暴露的矛盾的充分性,嚴肅認真地總結唐山地震對造福於全人類是十分重要的。遺憾的是,二十多年了沒有進行這項總結,也許真的是沒有辦法進行總結,如果總結也許會總結出點什麼事情來!地震預報難度大,沒過關,的確是客觀事實。但不容置疑的是,唐山大地震前後我國對7級以上大地震多次預報成功也是客觀事實。
唐山大地震為什麼漏報呢?
唐山地震前,國家地震局到底掌握多少異常情況?數量多少,嚴重性如何?地震局領導及分析預報室對此持什麼態度?如果有情況為什麼不報告黨中央和國務院?來自下面的異常情況和預報意見被卡在了哪個環節上,原因是什麼?唐山地震漏報有客觀原因,但從地震局主觀上看,工作、思想、組織以及作風方面有沒有問題?
我提出的疑問也許有些尖刻,但是目的只有一個:只有調查清楚唐山地震漏報的癥結所在,才能真正地吸取血的教訓,使唐山大地震的慘劇不再重演,這是本調查的惟一宗旨。
汪成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的回憶中。唐山大地震漏報的種子,大約在1974—1975年就已經播下了。
1974年,國務院批轉了中國科學院“華北及渤海地區地震形勢的報告”(即國務院69號文件)。國家地震局於1975年1月在國務院第二招待所召開一年一度的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會上地震專家們對中國東部1975、1976年地震形勢分析出現了嚴重分歧。
以分析預報室副主任梅世蓉為代表的專家認為,我國東部自1969年渤海地震後,地震活動已趨減弱,問題不大了。今後一兩年主要危險在我國西部,戰略上要轉向川滇一帶抓8級大震。另外一些青年專家則認為,上述觀點對東部形勢的嚴重性估計太低,既與實際情況不符,也與半年前國務院69號文件提法相矛盾。
在這種雙方爭執不下的情況下,領導同意臨時再增加一個報告,讓汪成民代表東部有震觀點的同志發言。
這是歷次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上惟一的一次,分析預報室將全國一分為二,出現了兩個獨立的報告。
中國東部與西部地震形勢。
1975年1月12日,汪成民作了題為“對我國東部1975—1976年地震形勢分析”的報告。出席會議的有科學院、地震局領導周榮鑫、王建中等,還有全國代表百餘人。報告提出:1975—1976年我國東部可能發生強震,可能地點是華北北部與蘇魯皖交界,可能強度達6級左右。
我凝視着“1975—1976年中國東部地震形勢分析圖”陷入了沉思。在近似橢圓形危險區的長軸兩端,分別標註着令世人震驚的兩個地名:唐山和海城!
這張圖繪製於1974年12月,出自汪成民之手。
1975年2月4日,海城發生7.3級地震。
1976年7月28日,唐山發生7.8級地震。
1975年1月12日,全國會商會上一場爭論,形成了汪成民稱之為學術上的正常的“東西之爭”。這場中國地震界的“東西之爭”,在此後一年半的時間裡愈演愈烈,學術之爭的平台漸漸坍塌,直到24萬人魂斷唐山……
一封鮮為人知的遺書
我從汪成民手中接過一封信件。不知是年代久遠還是收信人的淚水,有些段落模糊了。筆跡清秀流暢,字裡行間無不滲透着地震工作者一種執著的追求。我翻到信的結尾不禁一驚:賈雲年!
遼寧海城地震以後,河北省地震局賈雲年給汪成民來信,對發生在一個月前會商會上的一場爭論,明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為了寄託我們的哀思,摘錄如下。
汪成民同志,春節好!
遼寧地震發生後,我們都十分關心震情的發展,心情當然也是十分焦急的。
……
遼寧地震的發生,對我們專業人員包括領導在內,在認識上的一個很重要的促進是:繼河間、渤海之後再一次證明了邢臺地震的發生是應力場加強——即地震活動急劇增強的突出體現。換言之,邢臺地震的發生表明了一個活動期的開始,而並非如某些人所說的(有的已公開發表)是結束或進入調整期,更不是30年內無大於 6級地震的問題。我們並不是盲目誇大地震活動,但是對於地震活動總的發展趨勢的戰略分析與估計的正確與否,在我們的地震預報工作中可以說是占有極為重要的指導地位的。
戰略估計不對或不清,我們就會在戰役上迷失方向或擺不正位置,以至違背了全局而犯根本性的錯誤。
……
根據河北省及鄰區的地震地質分析,1980年左右在河北北部有發生大於7級地震的可能。
……
我們的這一預報意見1974年初就發出了,但始終沒能在一定的場合下討論。本想在“應力場”會上詳細研究討論一番也未實現。
……
祝工作好!
賈雲年 1975.2.12
賈雲年的遺書態度很明確,在重申1974年預報意見的同時,也道出了一個地震工作者的憂慮和不安。“戰略估計不對或不清,我們就會在戰役上迷失方向或擺不正位置,以至違背了全局而犯根本性的錯誤。”
雲年,您是我永遠也無法採訪到的人。您的遺書寫於1975年2月12日,這一天是農曆乙卯年正月初二!在我們中華民族傳統的盛大節日裡,合家團圓,爆竹聲聲,您為了祖國的地震預報事業,卻在奮筆疾書……
我原想採訪您的妻子陳非比女士,又一想,25年過去了,不能再揭開不幸的女人心上的傷疤,我最終放棄了採訪計劃。
在此,我為你的英靈祈禱!
“東西之爭”愈演愈烈
海城地震之後,梅世蓉等依然堅持東部問題不大的錯誤估計,認為海城地震是這次活動期最後的一次強震。
北京市地震隊的耿慶國幾次呼籲華北還可能發生7級以上地震的意見,無法通過地震局的關卡,就直接通過新華社內參清樣繞過地震局向上反映。
梅世蓉知道以後非常不滿,說:“胡鬧,給我捅婁子。”
又說:“69號文件已完成歷史任務,到期就撤。”
汪成民卻反其道而行之,寫了《談海城地震後我國東部地震形勢》一文,支持耿慶國、賈雲年等堅持有大震觀點的同志,利用出席一些重要會議的機會進行宣傳。在國務院小會議廳(華國鋒、吳德等中央負責同志在場)、在國家計委(袁寶華主持會議,余秋里同志在場)等處多次闡明以下觀點:
1.海城地震是中國東部活動增強的信號,而不是結束的信號。
2.大震有串發特點,今後1—2年內可能還有震,國務院69號文件不能撤。
3.海城地震後牽動燕山南麓向東發展可能性大。京津唐渤張是危險區之一。
汪成民平靜地敘述着歷史。四四方方的茶几上堆着半尺多高的史料。他是很嚴謹的科學家,幾乎每一句話都有出處。他講話很注意把握分寸,但不知為什麼有點“保守”。他寫於1975年7月的“京津唐張渤地震形勢”提綱,明明白白地寫着:
串發性特點:今明年還可能發生>7級(地震)。
可是他並沒有這樣跟我講。我想,也許當年在公開場合沒有講這個話,但是“7級”在他心裡可能占了很大的分量。
1976年初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梅世蓉副主任身體欠佳,沒有出席會議,汪成民代表地震局分析預報室向大會作總報告。他放開手腳專門論述了“東西之爭”,反對只重視西部抓8級地震,而忽視東部的戰略估計,並進一步把海城地震後下次地震的危險區縮小到唐山灤縣與遼西一帶。摘錄如下。
關於一九七六年地震趨勢意見
……
地震活動及大地測量等資料表明,京、津、唐、張、渤一帶及其鄰近地區,繼海城地震之後,仍然存在着發生5—6級地震的背景。其主要依據是:小震活動仍有集中成帶並圍成空區的分布;許多台站的地應力,寶坻、唐山、西集、中興莊等台的地電,香河一帶的地形變,錦州、朝陽、瀋陽等台的地傾斜,以及一些台站的水氡觀測,多發現有半年左右的異常;在遼南西部的老虎山—大廟、河北的薊縣—興隆等地的重力複測發現幾段較明顯的異常變化。總的看來,河北的東部和遼寧的西南部,觀測到較多的中期趨勢異常。因此,在冀東北至冀遼交界地區(包括渤海沿岸)及京津之間,需繼續加強觀測分析工作。
……
1976年4月,京津唐地區出現了異常,最突出的有寶坻地電、昌黎地磁、灤縣水氡、香河水準等。汪成民帶隊去唐山—山海關一線調查落實情況,結論是:“異常是真實可信的,並非外界干擾引起,此區震情要密切注視。”
汪成民帶隊在外調查,梅世蓉籌備召開京津唐地區震情討論會。這個會開成了一個降調會,不僅將全國會商會的結論退了下來,並且公開提出:國務院69號文件的預報期限已到,到6月若不發震,就下通知撤銷此文件。
1976年5月底,雲南龍陵發生7.4級地震,丁國瑜主任帶隊去了四川。這次地震證明了梅世蓉估計的“主要危險區在西部”的正確性。當四川出現一些情況時,主管華北震情的梅世蓉副主任去了四川。而且削弱京津地區的一些技術力量、儀器設備,如流動重力隊等也從京津唐地區抽調到了川滇。
1976年6月的真實情況是:一方面京津唐地區異常逐漸增多,另一方面監測力量不斷削弱。局分析室負責業務的領導沒有一個人在家,全部到了川滇。
工作重心轉向了西部。
分析組長掌握什麼震情
唐山大地震之前,唐山地震監測網曾出現了大量的異常。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不知道嗎?唐山大地震過去二十多年了,這段歷史終究要澄清!震情分析組長掌握多少唐山臨震異常?
汪成民先生陷入沉思,唐山大地震對他來說是刻骨銘心的!但這畢竟無法避免地涉及到“責任問題”。
我的錄音機無聲地轉動着。這一段錄音帶是難以忍受的空白,間或一兩聲咳嗽聲。
從6月中旬起,分析預報室陸續觀測到一批異常現象,並收到愈來愈多的預報,平常每月平均只收到了3—5次預報,6月以來則收到15次預報。預報時間集中,調子較高,異常現象也較明顯。
6月21日,根據氣象分析資料,唐山出現類似1969年渤海7.4級地震前的氣象異常。
7月5日,多項監測手段出現過去少見的異常,為此汪成民在會商會記錄中寫上結論,特別強調要注意臨震(異常)。
7月12日,根據地磁資料提出,7月19日與7月29日是近期兩個易發震的危險日期。
7月14日,北京地震隊張國民來電稱,北京地區觀測到自建隊以來最明顯的異常現象,累計有7大異常,擔心北京地區要出問題。
7月16日,先後收到北京隊、天津隊、北京地質大隊等震情報告。
……
此時,上報的震情報告越來越多,汪成民十分焦急。梅世蓉副主任從四川回來,他就及時進行了匯報。梅世蓉說:“四川比這還熱鬧也沒發生地震,從測震角度看,華北問題不大。”
汪成民直接找局領導反映,約了幾次都沒時間聽。
他們很忙,正忙着按科學院批“兩胡”的精神部署工作,科學院揭批胡耀邦同志,地震局揭批胡克實同志。
汪成民的思想負擔很重,地震預報本身沒過關,誰都很難說有把握,偏偏又是預報京津唐這個敏感地區……而對京津地區預報已有明文規定,沒取得領導同意之前,他無權也不敢下結論!
汪成民決定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採取一些“越軌”的方法。
被迫“越軌”
我看出了汪成民那份刻骨銘心的無奈。他像是一位出色的獵手,已經發現了吞噬人民生命的惡魔。他手中的獵槍,子彈已經上膛,可是他無權開槍!他只能迂迴,迂迴,再迂迴。
汪成民這個組14人,在十幾天內他組織了25人次下台站,這樣頻繁的調研在國家地震局的歷史上是第一次。為了配合調研工作,他給司機班開了震情座談會,要求隨時準備出車。
7月17日,汪成民決定第三次親自去唐山。他有兩個目的。一是向主管業務的副局長查志遠匯報,副局長正在唐山主持一個群測群防經驗交流會。二是利用會議廣泛地向代表們收集情況,了解是否有臨震異常,進行情況通報。他專門印了一張突變異常調查表,要求各觀測點對最近本區突出情況發表意見,在7月底以前填表直接報送北京。
這種不通過省、地、市組織直接一杆子捅到底,由國家局直接發調查表了解臨震異常的辦法,是國家地震局從未用過的應急措施。許多代表反映,這種異於尋常的做法,提高了對地震突然襲擊的思想準備。這些表格在唐山大地震前夕有的報送了北京,但大部分沒有收回,也許填表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汪成民在資料堆中抽出一張調查表,由於年代已久,有些字跡已經模糊不清。摘錄於下。
突變異常調查表
填報單位:天津市漢沽區 填表日期:1976.7.22
主要內容:
漢沽一中“磁偏角”和“土地電”:認為本月底或下月中旬偏東北存在震情。
東風鹽化廠海潮觀測:7月6—17日,異常11天,幅度達21cm,近期渤海沿岸應有震。總的看來,在長趨勢背景上,海潮是成線性上升的,在上升中出現鼓包,這個鼓包可視為短臨異常。而上升的過程是否視為大震在孕育中?
……
漢沽!
1976年7月28日上午我(作者)途經漢沽,踩着擰成麻花的鋼軌,遙望漢沽人處理死者的方式很氣憤。他們大都是4個人抬着一塊門板,上面的死屍只裹着一床棉被。為什麼不去火葬場?為什麼不打一口棺材?遇難者是自己的親人哪!我到唐山才看見唐山遠不如漢沽。唐山市沒有了街道,沒有一條大街小巷是沒有死屍的。天下着雨,所有街道都成暗紅色的了。解放軍的翻斗車晝夜清屍也清不完,那時正是三伏天,三四天以後,屍臭瀰漫了整個唐山。解放軍官兵常常被嗆昏了,不得已戴上了防毒面具。超過二十四萬的遇難者就這樣走了。
填寫突變異常調查表的漢沽地震工作者,您在唐山大地震中倖存了嗎?
汪成民發了三百多份突變異常調查表。
汪成民要求作大會震情發言,查志遠副局長不同意。
7月17和18日,利用兩個晚上的時間,汪成民和部分與會者開了兩個座談會,他在這兩次座談會上通報了震情!
營口市地震辦公室主任曹顯清同志聽了情況通報後,當夜寫了一個緊急情況反映,向市革命委員會等處報告。
曹顯清,被中國地震界稱為“曹地辦”的小老頭由於海城營口成功地預報了7.3級大地震,身披一層輝煌而載入了史冊。儘管那次地震預報被譽為“世界奇蹟”風靡了海內外,但他絲毫不敢忘卻地震的慘烈:死亡1328人,重傷4292人……緊急情況反映摘錄如下。
緊急情況!
華北協作區地震形勢比較嚴重
(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汪成民講)
國際國內地震有特殊活動。如果人的體溫37°為正常,現已超過。
華北可能打破(歷史)最高紀錄。
……
……京津唐渤張應嚴肅注意。
曹顯清
1976年7月17日
我不禁對曹顯清老人肅然起敬。那天晚上很熱,汪成民講到很晚才散會,老人是懷着一種什麼心情連夜起草報告的?
青龍縣科委主管地震工作的王春青更是不敢怠慢,帶着汪成民通報的地震預報意見,風塵僕僕地趕回生養他的故鄉!
二十多年以後,我在青龍看到了“中共青龍縣委員會辦公會議”記錄。會議內容:……7月22日至8月5日有五級地震。地點:京津唐渤張一帶,下半年至明年有7級至8級地震。
我想,假如國家地震局這個會不是在唐山開,參加會議的唐山人晚上也許不會回家;假如查副局長點一下頭,允許汪成民在正式會議上通報震情,唐山也許和青龍一樣會創造出人類災害史上的奇蹟;假如……那樣的話,唐山就會少一些地震遇難者,少一些截癱者,少一些地震孤兒……還會少一些重組家庭……
然而,歷史不承認假如!
汪成民在座談會上講的地震預報意見是:7月22日至8月5日有5級地震,可是又說下半年至明年有7——8級地震,7月份已經是下半年了,時間上不矛盾嗎?汪成民沉痛地回憶,我是故意這樣說的。既要把震情講出來,還要不違抗領導的指示。只能先說5級,再說下半年有7級以上大地震。儘管這樣,還怕領導說我捅事!
就在大地震迫在眉睫的時候,汪成民可能嘗到了“官大一級壓死人”的箇中滋味,就瞞着梅世蓉給遠在雲南的丁國瑜主任掛了電話。汪成民向丁主任匯報:京津唐異常多,情況嚴重,我的工作遇到了困難,希望丁主任儘快回京。另外,汪成民請丁主任把臨時抽到川滇加強工作的北京、天津、河北的同志提前調回來,投入到京津唐地震震情監測工作中去。或許是汪成民的電話起了催促作用,一部分赴川滇的同志於唐山地震前夕返回。如天津市地震局張肇誠等同志。
汪成民7月22號回京。他呼籲領導聽一次匯報,研究一下震情。領導們這個推那個推,不是開會就是生病!震情分析組長沒轍了,7月22號,就在局長門口糊了大字報!值得記錄在案的是,1966年“文革”以來,這個留蘇的“臭老九”沒貼過這東西。
這是汪成民平生第一張大字報。
一頁是地震趨勢預報:北京隊、天津隊和地球所報上來的預報意見。
另一頁是地震短臨預報:河北隊、地震地質大隊、海洋局情報所和地震測量隊報上來的預報意見。
這些單位都是專業地震機構。
大字報在地震局引起了轟動。
不容置疑的是,唐山地震前反映震情最多的是北京隊。早在7月14日北京隊就要求聽取詳細匯報。汪成民已經買好了去唐山的火車票,就請梅世蓉副主任去聽,但是梅世蓉執意等他從唐山回來以後再去。汪成民從唐山回來已經是7月22日了。這個會一直拖着沒開。
1976年7月26日早8點,汪成民一行15人乘車去北京隊。出發前他去梅世蓉家裡,梅世蓉說有事,就是不去。組長無可奈何了,只有徵求副主任有什麼指示,要帶到會上去。
梅世蓉說:“四川已經鬧得不可收拾,京津再亂了怎麼得了。北京是首都,說話要慎重。”
在與北京隊的震情會商會上,汪成民傳達了梅世蓉的意見。
北京隊的耿慶國、華祥文、李宣瑚、陳克忠等同志在發言中堅持有震的觀點,充分談了震情的緊迫與危急。
震情會商了整整一天。關鍵是,誰來拍板呢?
會議的惟一結果是,雙方一致認為震情緊迫感是客觀的,也是空前的。雙方分別儘快向領導反映,說明問題的嚴重性,請領導決斷!
7月26日晚上,汪成民感到問題緊迫,不能再拖,連夜寫了一份匯報提綱,打算口頭匯報不上就打文字報告,再不行就還寫大字報。
7月27日7點30分,汪成民在局長辦公室堵住了領導,經再三要求,局長終於答應10點聽匯報!但是劉英勇局長本人不能參加了,他還要去醫院看鼻炎。
1976年7月27日上午10點,國家地震局副局長查志遠、張魁三終於按時聽取了分析預報室的匯報。
參加匯報的有:分析預報室主管華北震情的梅世蓉副主任,京津震情分析組長汪成民,以及張郢珍、劉德富等人。
汪成民感到大地震迫在眉睫,就按照7月26日夜間突擊擬好的文字稿嚴肅地宣讀。
局領導:
自7月份以來,京津唐渤張地區有些台站在原有的前兆異常中長期趨勢的背景上,又有了新的發展。各有關單位的預報較多,調子較高。據統計,今年以來我們共收到對京津唐渤的預報48次,僅7月份就有10次,其中7次是7月中旬以來收到的。
……
異常是真實可信的,情況是嚴重的,要求緊急動員起來,密切注視情況的發展,採取什麼措施,請領導決策。
汪成民在匯報時,還離開講稿介紹了剛了解到的廊坊水氡異常情況,說明它在海城地震前也出現過,是臨震信號!
局長們顯然還要聽聽更高明的意見。
梅世蓉副主任沒有表態。
最後,查志遠副局長拍板:“目前事情很忙,下星期開一次會研究一下,(請讀者注意:7月27日是星期二,查副局長說的是‘下星期’,假設下星期一就開會的話,也已經是8月2日了,延續了6天!)你們明天去廊坊看看。”
查志遠副局長當然有權力拍板。汪成民苦等了一個月的匯報會草草結束。此時距唐山大地震僅有15個小時了。
巨大的災難和無邊的黑暗悄悄地降臨了。
汪成民作為一個地震科學家,1976年上半年竟然去了三次唐山。在海城地震後,他敏感地抓住唐山不放,第一次跑遍了在海城地震後所有發生異常變化的溫泉,秦皇島、撫寧、遵化、興城、青龍、灤縣;第二次深入調查了灤縣安各莊水氡含量的異常;第三次解剖了開灤唐山礦近百年湧水量的異常變化。
年輕的科學家睡不着,他有那麼多地震前兆異常,那麼多臨震告急預報,他“請領導決策”,而領導卻還讓他“明天去廊坊看看”。他深深地感到,在權力面前,自己是多麼軟弱和無助。
他想起了周恩來總理是如何對待異常現象的。
1975年3月5日深夜11點多鐘,葉劍英辦公室來電話詢問震情。值班的同志說一切比較正常,只是北京通縣麥莊一帶發現了一條地裂縫。因為夜裡看不清楚,打算明天去落實。僅僅過了半小時,周恩來辦公室就來了電話,傳達了總理的指示:連夜去調查,弄清楚地裂縫是新出現的還是老的,一定不要等到天亮。總理還說,“這麼緊的事,為什麼非等到天亮?晚上看不清,就不能解決照明問題嗎?”值班人員向汪成民作了匯報,汪成民連忙安排崔德海帶隊去了。汪成民便在值班室電話機旁守候。
汪成民事後才知道,這是日理萬機的總理在病重住院期間,深夜發出的對地震工作的最後一個指示。而這一天正是總理的生日。
為了一條地裂縫,僅僅是為了一條地裂縫嗎?
他特別懷念周恩來總理。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懷念。他曾八次見到周總理,其中四次是面對面地向總理匯報工作。總理親切地稱他為“小老鄉”。總理的“小老鄉”還在半睡半醒之間,空前的唐山大地震爆發了!
唐山地震漏報剖析
張慶洲:您作為唐山大地震的歷史見證人,您認為漏報的原因是什麼?
汪成民:唐山地震未作出預報的原因是複雜的,既有客觀因素也有主觀因素。要客觀地恢復這一重要歷史事件的本來面目,就必須實事求是地、歷史地、科學地去分析事物的全過程,脫離當時的環境與人物是無法得到正確的結論的。從一系列事實看,主要原因有以下幾點。
第一,關於“科學技術”問題。
地震預報是一道科學難題,世界上尚未解決。到目前為止,還沒找到什麼是地震的“必震信號”。因此,嚴格地講當前對任何地震的預報,包括預報取得成功的海城等大地震,都遠談不上是科學的預報。現在的預報如同中醫治疑難病症一樣,主要依據資料與經驗。海城地震如此,唐山地震也是如此,基本處於同一個水平。從預報的高標準要求(科學準確地提出地震三要素),都達不到。從預報的低標準要求(不很科學,不很準確,大體估計在一定時空範圍,達到事先向群眾打個招呼),海城可以做到,唐山也可以做到。
第二,關於“四人幫”干擾問題。
唐山大地震前,廣大技術人員忙於緊張地落實異常,分析震情的時候,也正是“四人幫”活動最猖狂的時期,這是歷史事實。根據科學院運動的安排,1976年6—7月,正是全院“批鄧反右”掀起新高潮的日子,全院揭批胡耀邦同志,全局揭批胡克實同志。因此,對涉及有關京津唐地區的震情,有的人視為一個危險的政治敏感問題,採取了壓制或迴避的態度。
第三,關於“地震局某些環節誤事”的問題。
唐山地震情況複雜,預報難度大。在震情判斷上一直存在嚴重的分歧。從趨勢分析到臨震判斷,多次引起了激烈辯論。這些爭論本來是正常的學術之爭。地震預報沒有過關,成功也是探索中的成功,失敗也是探索中的失敗。問題是,唐山地震前,持無震觀點的人掌握着關鍵崗位的決策權。他們把無大震的學術思想變成了行動指南,對持不同意見的同志不支持、不理睬,甚至採取專橫壓制的做法,逐步形成了一種成見,以致成為唐山地震預報的一種阻力。震後為了掩蓋事實真相,控制輿論統一口徑,這就超出了“學術之爭”的範圍了。
張慶洲:根據唐山地震的實際資料看,震前已經出現了大量的異常情況,向黨中央國務院打個報告,向京津唐人民打個招呼可能嗎?
汪成民:這個問題是肯定的。你設想一下,為什麼不能把青龍縣的做法推廣到京津唐呢?為什麼不能把以我個人透露情況的方式,改變成為以地震局的名義向中央,向京津唐地區直接通告呢?假若能做到這一步,唐山就成為了第二個海城,甚至能比海城取得更明顯的預報效果。
這決非幻想,當時若能克服人為的阻力,這就可能成為現實!
張慶洲:教授,我將咱們的談話公之於眾,您有什麼看法?
汪成民:我意識到可能會給我帶來一點麻煩。但是共產黨員的黨性,科學家的良心告訴我,實事求是講真話,才能無愧於黨和祖國,才能對得起唐山人民,才能促進地震工作健康發展,避免唐山悲劇的重演!
汪成民研究員簡介:
汪成民,1935年12月出生於上海。
1954年畢業於北京四中,後被選送赴蘇聯第聶伯爾彼得羅夫斯克礦院。
1960年回國後從事地震前兆與地震預報研究,先後在中科院、中央地辦、國家地震局負責有關震情分析方面的工作,歷任分析組長,研究室副主任、主任等職。
1996年應邀在第五十屆聯合國大會上介紹青龍縣七•二八大地震成功預警經驗。
主管華北震情的官員如是說
採訪梅世蓉女士很難。
她與我通電話時很誠懇也很坦率:對唐山地震預報問題,不想談,因為很難談,說也說不清楚,麻煩事太多……
採訪的念頭幾度潮起潮落。我怎麼訪她怎麼談?一個又一個極其敏感的話題,幾乎都涉及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人。我們中國人的習慣,在說起某件“壞”事的時候,大都是“對事不對人”;說起某件“好”事的時候,可以把牛的某一部分曬幹了,碾成面揚起來吹,沒事兒。
不順着傳統習慣走,活該碰上麻煩事,連老婆都不疼你。
麻煩就麻煩吧。唐山死了二十幾萬人,不僅僅是麻煩!為了客觀、公正和真實,我必須採訪她。
唐山大地震漏報了。梅世蓉作為一個地震科學家,國家地震局負責華北震情的政府官員,她一定有她的看法和理由,也一定有無奈與苦衷。
將近1小時的長途電話,我的煙灰缸里多了三個煙頭的時候,唐山和北京的距離拉近了。
我堅信,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願意看到地震與死亡!
我按響了梅世蓉家的門鈴。
小小的會客廳。沙發很老舊。
我的眼睛真笨,看她也就是60歲左右的樣子。採訪結束後,我索要了一份簡歷,她已經72歲了!我還驚嘆,在長達3個多小時的談話中,這位七旬老人,既有科學家的嚴謹,又有政府官員的口才;記憶力驚人,思維相當敏捷。也許是唐山對她來說太深刻了,也許是她研究唐山太久了。大地震已經過去了24年,她的回憶卻仿佛就在昨天!
她心中的海城輝煌依舊
張慶洲:中國地震預報在國際上處於領先地位,是嗎?
梅世蓉:不管怎樣說,正式發布了7級以上地震預報,採取防震抗震措施,最終取得了很大減災效果的,世界上還是獨此一家啊!
發布7級以上地震預報,效果比較好的應該是海城,那也是我們國家的第一個。美國還專門來了一個代表團到中國考察。詳細了解海城地震預報的全過程。
海城地震預報成功是無法否認的,因為它是一個事實,千真萬確的事實。
張慶洲:有外電報道,這是人類首次成功地預報7級以上大地震。
梅世蓉:海城地震當天,我和局長去國務院匯報。
周總理當時在病中,他還非常關心。
李先念副總理一聽死人不多,高興得不得了,說,在工業如此發達、人口如此密集的地方,取得這樣效果,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華國鋒主持召開國務院各部委會議,布署到現場啦、慰問啦這些事情。
張慶洲:您那時就主管華北震情嗎?
梅世蓉:主管。海城在華北邊上。
1974年6月,召開的華北地區趨勢會商會,就把遼寧南部作為一個未來可能發生強震的危險區。過了半年以後,海城地震發生了。
海城地震中期是有預報的。最精彩的還是臨震預報啊。
遼寧省和當地政府出面動員群眾,一定要搬出屋子,在露天放映電影。
張慶洲:遼寧省跟你們打招呼嗎?
梅世蓉:當然打。我們上下聯繫。中國任何一個省市大地震的預報,都要和國家地震局通情報,而且必須得到同意。如果我們上頭不同意,他還是不敢報。雖然發布地震預報的職責是省地震部門提出意見,然後由省政府發布,但是具體操作呢,我們是全國地震分析預報中心哪,所以上下必須通氣。
海城地震如果沒有預報,那簡直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給你講,如果沒有臨震預報,那比唐山,至少不亞於唐山。因為海城震級7.3哪,倒了很多房子,而且它人口密集啊。
我們到國際上去作報告,誰都承認這是人類第一次嘛。
海城地震預報成功,國務院通報嘉獎地震部門。當然,那個時候不是物質獎勵,“文革”期間誰還想那個物質的東西,根本就不去想。(笑)
張慶洲:那年頭和這年頭不一樣。
梅世蓉:精神上就已經足夠了!獎勵一下來,整個地震系統歡欣鼓舞啊!
海城地震前,說實話,在那裡搞地震預報,究竟能不能成功心中沒數。就是“邊研究,邊實踐,邊預報”。周總理也沒要求我們一定要把哪個地震報出來。反正你們探索,報出來就給你們獎勵。政府是這樣一個態度。這對地震界是一個強有力的刺激。為什麼呢?我們可以在這個難題上走在世界前列。那陣兒不是動不動就要走在世界前列嗎?那個時代我們雖然落後,仍什麼都要走在前列呀!
歡欣鼓舞之餘,我們召開了若干次科學會議。把海城地震短臨前兆的特點,其實是一個地震表現出來的特點進行總結。以為海城地震這樣一種形式的前兆,在別的地區也會重複。後來我們才認識了,別的地震還有別的表現形式。
海城能成功,唐山為什麼不能
梅世蓉:說到唐山地震,外界一直不理解,為什麼海城成功了,唐山就不能成功?似乎海城成功了,其他地震都要成功。
有這樣一個認識:一個地震表現出來的特點,好像在別的地震前也一定會重複。你參考別的地震經驗,理應報出唐山地震。實事求是地講,唐山和海城地震之前很不一樣。短期臨震前兆表現出來的特點差別很大。
比如說,海城地震前最突出的臨震前兆是什麼呢?是前震!“小震鬧,大震到。”這是從邢臺地震總結出來的經驗。海城地震之前的小地震比邢臺還要厲害,而且隨着時間的延長,小震的次數和強度都在增加。所以,前震在海城地震前起了很關鍵的作用。這是第一。
第二呢,海城出現了許多宏觀異常。1975年,我們國家地震工作方針里有一個群測群防,把群眾發動起來才行,光靠專業隊伍是不夠的。各方面報上來的情況很多。
動物異常。那邊家家戶戶都有動物,雞呀,鴿子呀,甚至豬這樣比較遲鈍的動物。
地下水異常。地下水變色變味啦,井水升降冒泡翻花啦,這些現象很突出。
第三呢,土儀器一般來說精度不高,地下變化很突出它才會響應,而且響應得還很厲害。儀表指針大幅度地擺動,不是一個點而是好多個點!
張慶洲:海城的土儀器包括什麼呢?
梅世蓉:土地電、土傾斜、土……
所有這些短臨前兆,邢臺地震前都出現過。幾乎是邢臺地震的一個翻版。但是比邢臺更豐富,邢臺沒有土儀器。
張慶洲:唐山地震之前呢?
梅世蓉:唐山地震前是以“高度平靜”為特徵。
唐山地震我研究二十多年了,左看右看前看後看深看淺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在認識上,我從學術上就有了一些看法一些解釋了。
“小震鬧,大震到。”它不鬧!從天津的寧河到唐山的灤縣,這麼一個北東向的塊塊裡頭高度平靜。
1982年,我組織了70多人總結唐山地震。我說,咱們把這個事搞實在,到底是不是我們的數據處理有問題。咱們查原始資料,就是查當時的地震記錄。結果查了三四個月,查出了三個小小的地震,還定不了震中。0.1級以下的,小得不得了。只有1台微震儀記錄到了。唐山地震前相當地平靜。
一等前震,沒有。
再等宏觀。海城、邢臺地震宏觀異常很多。唐山不多。
河北省地震局的胡長和,她當時是綜合預報組的負責人。我們在一塊討論那本書(《1976年唐山地震》)時,她說唐山地震前十幾天,幾乎天天跟唐山地辦聯繫,問他們有沒有臨震情況。因為那時候,我們在外圍地區看到個別的突發性異常,就希望等待更多點的臨震異常。
河北省廊坊水氡異常,叫做“一大二跳”,這是專業台站的觀測手段。這是海城經驗。我們就想找這些異常,因為海城震前是多點異常,而廊坊只是單點。1976年7月中旬,我們才發現廊坊有點突發性異常。但是這樣的單點異常不足以作為憑據來報地震的,是不是?
1976年7月27日汪成民跟局長匯報的時候,他就說,目前臨震異常還比較少,就說了一個廊坊水氡,這我還記得。還沒有發現太多的臨震異常。這是實際情況。
張慶洲:1976年7月27日,你們掌握的還只是廊坊水氡突跳?
梅世蓉:所以就趕緊收集啊,就派了很多人下去收集。當時發現了一些情況,但是不落實。比如說昌黎電阻率,地震後才確定那是地震異常,但地震前並沒有確定。什麼東西干擾了大家的判斷呢?就是漏電問題。漏電是人為的,不是大自然的問題。
所以找不出干擾的就是廊坊水氡。
錢鋼寫的也是它。這個肯定要說,因為它是很明顯的異常。但它就一定是地殼運動的異常嗎?這一點還是砸不死啊!
張慶洲:除了廊防水氡還有別的異常嗎?
梅世蓉:唐山地震前還有一個異常,但是沒有肯定下來。有些地方我不願意說,但這個事情也不能迴避。馬家溝的馬希融,他所看到的異常很突出。(形變電阻率)下降了16%,他是群測點。
錢復業和另一個專業人員到他們台上去了。16%的異常,按照當時的認識來講是不可思議的。他是在礦井底下放的儀器,而且又是一個群眾測報點。這樣一個異常量,大大超出了人們想象的程度。
專業人員當然要考慮量級的限度了。什麼都有一個量的限度,大到超過實驗允許的程度,它就不可信了。
實際上就懷疑這是不是真的。
錢復業也到了唐山勝利橋。那裡也有地電觀測,是我們自己的專業台站,觀測到的沒有變化。你怎麼判斷?馬家溝變化16%,勝利橋不變化,相信哪一個?一個變化很大,一個不變化,而且不變化的是專業台站。
誰能把這個事判斷出來?搞監測手段的人作不出一個結論。
局長做不出來。更高的人也做不出來。
張慶洲:還有別的什麼異常嗎?
梅世蓉:還有一些變化。比如安各莊的水氡異常。但是不是地震引起的,人為用水有干擾的話,它仍然可以出現異常。有的同志是這樣的觀點。
還有一個異常,是不是地震引起的不知道,就是香河水準。大灰廠的變化也很明顯。當時爭論的有兩種觀點:一種是異常,一種是干擾。這兩種意見還挺尖銳。為了弄清這個問題在香河作了一條跨斷層補充測線。
7月21日的形變專業會議爭得一塌糊塗,但怎麼也要有一個結論。既有干擾又有異常,這就談不清楚了。
我們總覺得有變化。假如沒有情況,不會出來這麼多變化。所以1976年7月的日子很不好過。一會兒這變,一會兒那變,變化還蠻大,意見還蠻分歧。只好給局長匯報,局長們說那怎麼辦,你們又拿不出一個明確意見。
這種情況下,誰能拿出一個明確的意見嘛。
地震前兆判斷難,干擾和信息分不清楚。
唐山地震之前就是這種情況,異常確實有,變化也有。但那些異常是多大地震的異常,不知道。大灰廠在北京西南,昌黎在海邊,這麼大一片京津唐,異常點有,即便說這是地震異常,地震在哪裡?
在當時認識的情況下,判斷不出來。
1976年初,在全國地震趨勢會商會上,就把京津唐列為一個重點。國家地震局始終把首都圈的監視工作放在全國之首。
張慶洲:你指的首都圈包括唐山嗎?
梅世蓉:包括唐山,一直到渤海灣。無論哪一任局長,都不敢掉以輕心。有的書把查志遠鞭撻得很厲害。當然,他有他的問題,但在抓地震這個問題上,查志遠有查志遠的苦衷。
張慶洲:他有什麼苦衷?
梅世蓉:他抓了,他不是沒抓!而且震後還批他,批得好厲害。實事求是地講,地震誰敢不抓啊,而且是首都圈的地震!從造反派的角度來講,他也要抓。海城地震不是造反派抓的嗎?誰敢不抓,因為它要死人,不敢不抓!
7月27日就是他聽的匯報啊。
張慶洲:1976年7月27日上午那次匯報會上,汪成民講他收到了多少預報,調子比較高,請領導決策。當時別人的意見呢?
梅世蓉:汪成民作為京津組組長,他主講。當中有些插話,但我插話很少,也記不清插了什麼話。
張慶洲:您有結論性的話嗎?
梅世蓉:沒有。最後是查志遠作的結論。他說,有情況但是不太多,主要是短臨前兆情況不太多。已經發現了廊坊水氡異常,那就趕緊去落實,馬上就派車。確實是派車了,我督促的,趕緊去落實情況。
汪成民在局長門口貼過大字報,把各家的意見列出來了。當時預報意見比較多,我覺得這是事實。但是沒有一個集中的地區,要加強工作總要有個集中的地點,隊伍往哪裡去。在這種情況下,能採取的措施只能是加強工作,哪裡出現情況就趕緊去落實。當時派隊伍上唐山,你根據什麼?唐山又沒報警。唐山要是報了我們也就去了。
如果尊重歷史,這個會不能不說
梅世蓉:要說唐山地震預報,有一個會肯定要談的。而這個會錢鋼沒寫,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這是一個專業會,沒有群測群防。
1976年5月,好像是23、24日的樣子,在北京友誼賓館,開了一個京津唐張地區震情碰頭會。
張慶洲:那個會還有資料嗎?
梅世蓉:“文革”中的文件好像也殘缺不全,不知道有沒有。但那個會是我親自組織召開的。
我主持,我記得很清楚。
那個會反映了當時的真實情況。
張慶洲:在什麼背景下召開的?
梅世蓉:1976年4月6日內蒙古和林格爾發生了6.3級地震,1976年4月22日河北大城發生了4.4級地震。這兩個地震引起我們很大注意,到底意味着什麼?京津唐張地區到底還有沒有地震?大家的意見很分歧,大致有三種意見。
第一,西邊的異常對應了和林格爾地震,東邊的異常對應了大城地震。京津唐張地區短期內不會發生5級以上地震。
第二,和林格爾地震對應京西北的異常太遠了。大城地震對應京津唐張前兆趨勢異常震級太小了。寶坻地電3年的異常是7級以上的地震。
所以有的同志認為這樣分開對應有問題。還有的同志,很強烈地站出來反對,認為這樣對應太危險。
當時,承認寶坻地電異常是可靠的,昌黎地電異常是漏電引起的,馬家溝的地電有問題。但是,寶坻地電只是一個點,如果有7級以上地震就不可能是一個點。
第三,你要承認寶坻地電異常跟地震有關係,就不是一個5級地震的問題。可它又是一個孤家寡人,如果有別的台站跟它配合呢,那就把它撐上去了。昌黎和馬家溝又有問題。
張慶洲:總的來看,唐山大地震前,有多少異常摸不准看不清,還有和林格爾、大城兩次不大不小不遠不近的地震也模糊了視野。所以,有一些前兆現象就啃不死,是嗎?
梅世蓉:所以我們在會上就說,抓緊做工作落實,把它敲死。
大家進行了分析,認為異常情況很多,但目前還作不了結論,定在7月份再開會。
這個會沒來得及開,七•二八大地震就來了。
唐山地震漏報了,僅僅是科學水平問題嗎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漏報,是否跟唐山屬於首都圈有關?
梅世蓉:應當這麼說吧,首都圈的地震預報不是那麼容易的。作首都圈的地震預報顧慮很大。不是高精度的預報,誰都不敢報。
一直到現在還是這個問題。
為什麼那些成功的地震預報都在首都圈以外?所以就奇怪了,首都圈的地震台站最多,研究力量最強,歷史最悠久,資料最豐富,可是……
張慶洲:1976年也是這個狀況?
梅世蓉:是這個狀況。咱們打個比方,說北京地區估計有一個5—6級地震,你是報還是不報?你報了,好傢夥,北京城要採取一個措施,這是多大的損失。這當然要中央政府去決定。要是7級以上的地震,那又另當別論。你報一次,不准一次,就失信一次。狼來了狼來了狼來了!你喊了三次它還不來,第四次它來了,前三次的損失加在一起,損失更大。
所以,首都圈的地震預報不是很輕易的事,思想負擔特別重。
張慶洲:當時您的思想負擔是不是特別重?
梅世蓉:當時最主要的問題還是看不准。不是感覺到有一個大地震要來不敢說。當時沒看出是大地震。
我沒看出是大地震,憑什麼說是個大地震呢?
我沒看出來,別人也沒看出來呀?
張慶洲:1976年7月14日,國家地震局在唐山召開了京津唐張渤群測群防經驗交流會。近百名中國地震界的官員、專家和工作者到唐山二中參觀地震科研小組的情況。田金武老師鄭重地發出地震警報:1976年7月底8月初,唐山地區將發生7級以上地震,可能達到8級!像這樣的地震警報,查志遠回來不講不通氣嗎?
梅世蓉:那次會議我沒參加。咱們這是瞎猜啦,田金武講的時候查志遠在不在也是個問題呀,聽了沒聽也是個問題呀,這我就不知道了。
至於我,根本就沒資格去參加那個會,因為我不是群測群防處的人。
那個時候體制就是這樣。
分析預報室是國家地震局裡一個小得很的機構。
你也知道“文革”中的知識分子夾着尾巴做人,咱們就規規矩矩做工作就是了。所以與我無關的事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張慶洲:1976年5月,國家地震局在山東濟南召開了華北水化學地震會商會議。唐山市地震辦公室負責人楊友宸向地震界的領導、專家和同行們鄭重提出:唐山在近兩三個月內有可能發生強烈地震!
梅世蓉:不知道,不知道。
張慶洲:唐山地區的呂興亞、侯世鈞他們都有書面地震預報意見,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都沒收到?
梅世蓉:我沒看到。沒有任何人呈送給我。我如果看到這些,肯定會引起注意的。
張慶洲:我聽說,5級以上的書面地震預報意見要層層往上轉,是嗎?
梅世蓉:你問我這個呢,我還真答不上來。我們只跟河北省地震局分析預報室打交道,主要是專業隊伍。也可能跟當時的體制有關,專業隊伍和群測群防兩條線。
張慶洲:這兩條線不可能是平行線吧,它不在分析預報室相交,總得有個相交的地方。否則,群測群防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梅世蓉:他搞他的群測群防,我們搞我們的分析預報。
你今天要是不來,我還真不知道唐山地震前還有這麼多的地震預報意見。
……
我想,梅教授說的都是真話,她畢竟是72歲的老人了。這是讓人尊敬的年齡。國家地震局的決策部門,確切地說,主管華北震情的政府官員,不掌握唐山的震情告急,也不掌握唐山的前兆異常,我們就不得不沉下心來想一想了。
1.群測群防與專業隊伍兩條線,群測群防處和分析預報室,應該隸屬於國家地震局。這兩條線在地震局的哪個部門或是哪個領導那裡相交?
兩條莫名其妙的平行線導致了什麼?不僅僅是唐山投入了那麼多的人力和財力搞地震監測網。
2.我們公正客觀地分析,1976年5月的濟南會議和1976年7月的唐山會議,都是國家地震局主持召開的。國家地震局的官員,對來自唐山的地震信息應該是知情的。而像呂興亞、侯世鈞他們的書面地震預報意見,則不是直接呈報給國家地震局,那些“有關部門”是否層層往上轉了呢?如果沒轉,是哪一級的官員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了?
3.梅教授講,如果唐山地震前,真有多個群測點在差不多的時段里,有突出異常的資料並作出強震預報,如果我們知道的話,我們一定會特別重視的!我想如果這樣的話,唐山也許應該成為第二個海城。起碼向唐山人民打個招呼是可能的。唐山會少一些孤兒,也會少一些截癱者。
4.我不想再聲明什麼了,我只想找出是哪個環節出了毛病,而不是很具體的某一個人。因為第五次地震活躍期已經來臨。一個行政部門犯錯誤不怕,可怕的是視而不見,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種錯誤,那才是真正的悲哀。而且這是令人不寒而慄的錯誤,它以數十萬鮮活的生命為代價。
5.唐山大地震以後,國家地震局下了很大氣力,動用了八個省市的地震局和九個科研機構,以及許許多多從事台站觀測、野外測量的同志們,從自然科學的角度論述了唐山大地震。這部《1976年唐山地震》(梅世蓉主編),無疑給後人留下了一份十分寶貴的震例。
但是,從社會學的角度分析唐山地震漏報的原因呢?
我為我自己悲哀。隨着本調查的采寫不斷深入,我越來越感到自己走進了雷區,前後左右都要照着點。幾乎所有的被採訪對象,都提出儘量少涉及具體的人。梅教授說,唐山地震都過去二十多年了,你成書的時候,能迴避的就迴避吧……我答應七旬老人要求的同時,不再年輕的心驟然蒼老了許多。
唐山大地震猶如一座冷酷的冰山,人們所能看到的只是海平面以上的八分之一,海平面以下的八分之七呢?
梅世蓉研究員簡歷:
梅世蓉,1928年4月27日出生於四川省廣安縣。
1947——1952年,重慶大學物理系學習。
1956——1960年,蘇聯科學院大地物理研究所研究生,地震學專業。
1974年以來,歷任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副主任、主任,中國地震學會常務理事,地震前兆專業委員會主任等職。
省地震局在一九七六
濟南 大雨 胡長和的寓所。
梅女士推薦了胡女士。
我必須採訪她。
我寫了北京和唐山,中間的重要環節——河北省地震局幹什麼去了?1976年唐山地震的當事人,大部分已經離退休,有的去世了,有的身患重病,健在的他們也已經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了。
真實的歷史,不應該存在空白。
唐山地震後,胡長和從河北調到山東,從山東退下來賦閒在家,寫點詩詞歌賦什麼的。這一年她又去大連兒子那裡避暑去了。追蹤她還真有點難呢,費了幾多周折我們才通了電話。
她在大連海邊吟詩作畫。
我就像傻小子一樣傻等着。
她回來的第二天,我便追到濟南。
歪打正着,她丈夫更有發言權
胡長和給我的印象是,不僅是個多才多藝的女人,還是個見多識廣的政府官員。一開口,就很有點左右逢源的感覺。
她回憶說,二十多年了,有些事記不清楚了。唐山地震前我是河北省地震局綜合預報組的成員,但不是負責人。
寫那本書(《1976年唐山地震》)的時候呢,她(梅世蓉)挑選的人,我就參加了。
胡長和女士娓娓道來,好像是一不留神,就說出了她老伴當時是河北省地震局業務處處長。我可是留着神呢,聽着聽着就聽出點意思來了,就問業務處管什麼。
胡長和女士說,管台站、管預報、管科研、管監測、管計劃,甚至連群測群防的事都要管。地震局業務上的事一大攤子。
我就請她丈夫一塊談。胡女士似乎愣了一下,但還是到書房請來朝夕相處幾十年的老伴。侯立臣先生方臉,很仁義也很深沉。這可能跟他當河北省地震局副局長的經歷有關。
侯立臣先生說,在大連,她跟我說你要採訪,我考慮了許多。我們想離唐山地震的事遠點。你既然來了,(潛台詞:也不能往外轟。)一些具體情況,我們了解的可以毫不保留地給你講,但是我們就事論事,不涉及這個觀點那個觀點,因為我們不知道多深多淺,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問題。再加上我們退下來這麼多年了,不想翻那本老賬了。我們也沒那個精力。
侯先生語調不高,我還是覺着大伏天有了點寒意。我點燃一支煙,靜靜地聽,只能靜靜地聽。一宿的火車可不能白坐,蚊子叮的疙瘩還有點癢呢。
侯立臣先生繼續說,唐山地理位置在河北,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城市。京津唐渤張這一大塊地區,不完全是河北省管的。國家地震局專門成立了一個京津唐渤張協作組,由他們來管。唐山和張家口屬於河北,就經常找我們。因為這事太重要,他們管得就多一些。
所以,很多問題我們也不完全清楚。
說得對,說得好,局長說話有理有據,無懈可擊。答記者問式的那種圓滑勁,不由你不佩服。我說了些唐山的情況,也說了些北京的情況,儘量調節談話氣氛。
侯立臣先生終於露出了笑臉,你的幾個電話,我就感到了你那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笑)
讓歷史資料說話
唐山市地震辦每星期三會商,一般來說,星期三、星期四向省地震局報會商結果。省地震局星期五會商,省局會商後報國家地震局。市在省前面,省在國家局前面。那陣兒沒有雙休日。
河北省地震局會商前,值班人員必須把各地區的會商意見收集起來,像唐山、張家口、廊坊、承德等地區是什麼會商意見,一律登記在冊。當時對群測點的意見還是非常重視的。
短臨預報認為,最有效的觀測工作還是群測點的工作,特別是地下水,河北省地震局布的觀測點有上千個。
《地震報》(1986.7.5第三版):
為了配合抓大震,1976年上半年唐山地區群測點大發展,骨幹點由60個增到85個,一般點由468個增加到508個,此外還設有觀測哨共計5552個,全區群測群防隊伍多達16000餘人。
侯先生介紹,觀測哨是觀測動物的。
海城地震以後,唐山地區的異常情況很多。說實話,這些異常有真有假。報大震的,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有時候還不少。那個時候,每周五都有一大堆預報意見。
二十多年了,侯立臣夫婦沒把有價值的資料毀掉,他們先後搬了幾次家也始終保留着。這次他們裝修房子,都不要了,只是唐山的重要歷史資料留了幾份。
這幾份材料非常寶貴。1976年10月2日,劉長垣局長組織了幾個人,有當時的辦公室主任,有侯立臣,就形成了幾份材料。
劉長垣是“文革”前的地震局長,9級幹部,很有水平。他當時說,把所有重要事件,寫成文字材料歸檔。
侯立臣很嚴肅地說,這些歷史資料,我今天拿出來!
我雙手捧過很老舊的資料。這些資料因唐山大地震漏報而沉寂了二十多年。劉長垣局長當初為什麼留下這樣的材料?既不上報也不下達?只是歸檔!這些文字也沒幫上局長的大忙,在他被免職之際,它依然沉默,今天才重見天日。摘錄如下:
今年以來在震情監視方面幾項主要工作紀事
(1976年10月2日)
1975年12月下旬至1976年1月9日,國家地震局在北京召開了“海城地震科技經驗交流與全國震情趨勢會商會”。這次會商意見,國家地震局向中央、華總理寫了報告。二月份,國家地震局將這個報告發給有關省、市、自治區革委會。省局回來後向省防震抗震領導小組作了匯報,並於春節前先把震情傳達下去了。
……
為了加強京、津、唐、張、渤震情監視,省局於4月17日至19日在唐山召開了河北省地震趨勢會商會。會議根據討論的結果,提出三條震情趨勢意見。
第一,原來國家地震局的中期預報意見,基本上對應了4月6日和林格爾的6.3級地震;
第二,和林格爾地震更加劇了我省北部地區發震的危險性。根據地震波速比,地震活動性和地震地質背景,認為河北北部仍存在着發生5—6級地震的可能;
第三,根據唐山水氡和滄州、廊坊土地電、地應力的異常變化,認為近一兩個月內津、唐、渤有發生4—5級地震的可能。會商結果我們向何毅、史東生同志匯報了,並讓各單位回去後向地委匯報。
……
4月22日大城發生4.4級地震。震後紀登奎副總理指示,要注意京津地震趨勢的發展。省局研究後就讓在唐山召開會商會的省局負責人苗良田同志繼續留在唐山,同唐山地區地辦一起,對各級地辦,群測點及專業台站的工作進行檢查。
……
5月初省局在唐山召開了“水氡、地下水、動物、氣象海城地震經驗介紹會”。
……
7月13日到19日國家地震局在唐山召開了五省市群測群防工作經驗交流會。這次會前我們在廊坊召開了大城地震總結會……
7月23日省局在石家莊召開了各地、市地辦,地區隊負責人和少數縣地辦,大廠礦地辦負責人參加的“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經驗匯報會”,由於唐山地震發生,中途散會。
……
我凝視着這份材料,不禁陷入了沉思。這份既不呈送也不下達的歸檔材料,為什麼把國家地震局於1976年7月13日至7月19日在唐山召開的經驗交流會記錄得如此簡單?那是一次極其重要的會議。因為會議結束9天后,震驚中外的唐山大地震便爆發了!
侯立臣說,那是唐山大地震前國家地震局召開的最後一次大規模會議,而且就在唐山,所以專門形成了一份材料歸檔。我接過又一份歸檔材料,心頓時一沉!
《關於今年七月份國家地震局在唐山召開的群測群防工作經驗交流會的情況》(1976年10月2日)摘錄如下:
7月13日至19日國家地震局在唐山召開了河北、山東、遼寧、北京、天津五省市群測群防工作經驗交流會。會議主要解決三個問題,第一是交流群測群防工作經驗,第二為全國群測群防工作會議做準備,第三研究討論預報制度、預報系統問題。
會議期間組織參觀了唐山市二中、八中等群眾測報點。
會議後期,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汪成民同志去了,利用晚上時間召開了部分同志參加的震情趨勢座談會。開始有二十幾個同志座談,後來有些同志得到消息後自動地去參加會議,與會者陸續增加到八十多人……
汪成民同志談了三點:第一,國務院69號文提出的預報已到期了,雖然發生了海城和和林格爾地震,但京、津、唐、渤、張地區的危險依然沒有解除;第二,最近收到一些預報意見,有些異常情況,主要反映在唐(山)、灤(縣)、渤(海)一帶;第三,臨震異常現象搜集得不多,對近期的一些臨震異常發個表下去,大家填一下,7月底報上來。
會議結束時,主持這次會議的國家地震局負責人查志遠同志做了總結髮言,他除了談群測群防工作的一些意見外,還談到,要加強震情監視,當前唐山市二中、八中土儀器有些異常……
縣地辦有的同志說:這次會是一次麻痹群眾的會。會議期間遷西、灤南、撫寧、秦皇島(當時均屬唐山地區)等市縣地辦的同志要求會商,研究當前震情,但會議始終沒有安排。
有的同志聽到個別群眾說,國家地震局在震前在唐山召開這樣的會,究竟起了什麼作用。這個會有問題,要揪出這個走資派來。
劉長垣局長當年不會想到,這份材料在30年以後出現在本調查中。這是份真實的史料,細心的讀者可以用它來印證某些東西。
最後一個躁動的春節
侯立臣:唐山大地震漏報了,我們無話可說。如果報出來的話,我有很多話要說!幾乎所有的重要地震會議都在唐山召開。為什麼在唐山?不就是唐山有異常嗎?唐山是重點監視區嘛!唐山有5—6級預報意見。所以,一個一個的會幾乎沒斷。
海城地震後,那年(1976)春節,我和苗良田副局長就是在唐山過的。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討論唐山如果發生地震,礦區怎麼辦。我們向唐山地委匯報後,就到了開灤礦務局。唐山地殼本來就是破碎的,開灤又是百年老礦,礦區地震礦井坍塌,其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我們跟開灤總工,姓什麼我忘記了,重點討論的是開灤井下應該怎樣防震抗震。
張慶洲:井下斷電停風40分鐘以上,人就會有生命危險。瓦斯爆炸、地下湧水……
侯立臣:我們就是和他們一起規劃。預報是預報的事,不等於預報了礦井就不塌了。聽了總工的話我們很感動,他說如果發生地震,最讓局領導擔心的是井下工人怎麼逃生。他說,海城地震後,我們派人去海城,尤其是到礦井考察了。不安全的因素全考慮了。
我和苗局長說太好了!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在一塊研究礦工怎麼逃生等問題。我們提出了我們的意見,從震害的角度看,礦井下比礦井上安全一些,但是地殼運動錯裂,本來是隔水的地方就會突然通水了,地下湧水出來,人就危險了……
當時就是制定規劃,透水了怎麼辦,瓦斯爆炸了怎麼辦。大地震如果發生礦區首當其衝啊!這件事我印象很深,他們有了方案,我們十分感動。
我們在唐山過春節,礦上還給我們兩張電影票,我記得是大年初一看《創業》。
張慶洲:你們住在唐山哪裡?
侯立臣:中心台劉占武那兒。中心台隸屬於河北省地震局。人財物都歸我們管。
大年初二吧,我們突然接到一個情況,灤縣有一條狗躥上房頂。大震前動物表現異常是明顯的。所以,我和中心台一個同志在半夜就去了。開車兩小時到了發生異常的地方,灤縣地辦的同志說,解決了解決了。過年麼,原來是狗吃魚刺卡嗓子眼了。(笑)
總是這樣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況,所以必須弄清楚。
張慶洲:你指的真情況是什麼?
侯立臣:地下水直往上漲啊!
國家地震局分析漏報原因
張慶洲:你認為有什麼經驗教訓值得留給後人?
侯立臣:關於唐山大地震漏報的原因,國家地震局於1977年1月召開了全國地震會議。會上分析了唐山地震漏報在科技方面的原因,我這裡有一份簡報,可以說明一些問題。
這是一份鮮為人知的簡報,共印了450份。報華主席、葉副主席、在京政治局各委員、各位副總理、人大常委會、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抗震救災指揮部、中央宣傳口、中國科學院黨的核心小組及以,河北省委、省革委;抄送新華社、《人民日報》社、《紅旗》雜誌社;發會議各代表。摘要如下。
1月19日和20日,會議就漏報唐山地震有關科技方面的原因繼續進行討論,從大會發言和分組討論的情況來看,初步認為有以下幾點:
一、在有中期趨勢背景的條件下,對異常和地震的關係認識不清,對震情判斷有錯。唐山地震前,京津唐渤張地區出現多種異常,比較突出的有寶坻地電、香河水淮、昌黎地磁、灤縣田疃和安各莊的水氡等,時間長,幅度大,這些異常是前兆還是干擾分不清。海城地震後,又分辨不清這些是前兆還是後效。1976年4月份,在這個地區又相繼發生了內蒙和林格爾6.3級和河北大城4.4級地震,輕易地認為多數異常對應了這兩次地震,導致了5月京津唐渤張地區震情碰頭會得出今後兩個月內不會發生5級以上地震的錯誤結論,對本地區地震趨勢背景是否存在產生了懷疑,思想上喪失了警惕。震前雖有一些專業隊伍和群眾測報組織反映了一些異常,但有的被否定了,對一些預報意見,又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二、對臨震異常的標誌認識不清。
……
三、對京津唐渤張地區發震地質構造標誌認識不清。
……
同志們在討論中普遍認為,這次總結還是初步的,還很浮淺,今後還要進一步分專業深入總結,認真找出漏報原因,吸取教訓,搞好地震預測預報工作。
我心靈深處產生了一種久違的震顫。國家地震局認錯了,儘管只是科技方面的“三個認識不清”,但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大進步!我陡然記起唐山地震監測網田金武們的精確地震預報,久違的震顫漸漸平穩,漸漸平穩……
一個無法忘卻的年代!
侯立臣簡介
侯立臣,高級工程師,1934年1月生,遼寧省大連市人。
1956年畢業於長春地質學院水文地質工程地質系,同年分配到地質部。
1968年開始從事地震工作。歷任河北省地震局業務處長、監測處長、預報中心主任、副局長等職。
兩道深深的轍
唐山大地震以超過24萬鮮活的生命為代價,永遠地載入了史冊。人類在這場大劫難中得到了什麼啟示?
青龍滿族自治縣成功發布了臨震預報,全縣47萬人逢凶化吉。在人類征服地震的崎嶇小路上,碾出了一道深深的轍。在大地震即將來臨之際,準確地發布臨震預報,這無疑是人類的福音。
可是,世界地震領域的現狀在於,發布中長期預報相對來說容易一些,發布臨震預報卻很難。科學家即使發現了難以判斷的臨震信息,政府痛下決心向公眾發布臨震預報也相當地難。臨震預報的羊腸小道很崎嶇,也很朦朧。
還有別的轍嗎?
開灤礦務局井下工人震亡僅萬分之七,就很值得人們深思了。在中長期背景已經出現的地方怎樣進行適度的防災備災,盡最大可能地減少生命財產損失,開灤創造的奇蹟也許比青龍更有價值。
青龍屬於人類。開灤更應該屬於人類。
逢凶化吉的青龍
我曾經希望青龍“奇蹟”是以訛傳訛的產物,一直訛到了聯合國神聖的講壇,向全人類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如果青龍真的成功預防了唐山大地震,反而會使唐山超過24萬遇難者的親屬無法接受,會使有正義和良知的地震工作者悔恨不已,也會使不明真相的新聞機構感到震驚——假如唐山也和青龍一樣公開預報了大地震。
在這種心態下,我開始了青龍之行。
麵包車穿過冷口(青龍縣界,距唐山70公里),便進入了群山環抱之中。山連着山,嶺套着嶺,滿目清翠,層巒疊嶂。中華民族引以為自豪的萬里長城,在崇山峻岭中巨蟒般逶迤而去。汽車駛向山腳,眼看着沒路了,突然拐一個彎,前頭就又出現了一塊平地。上坡下坡,左轉彎右轉彎,峰迴路轉,起伏跌宕。
路邊,經常冷不丁冒出一處一處的石材廠。青龍人一代接一代,年年月月愚公一樣挖山不止。可是,每一處石材廠背後的高山,都仿佛才被挖去巴掌大的一小片。
青龍的山,很壯觀也很挺拔。
我望着巍峨的群山,不禁想起了七•二八。地震波是如何通過這些峰巒的?在巨大的地震波面前,群山也不過泥丸一樣任其擺布。經歷了千年戰火,固若金湯的萬里長城也不堪一擊,竟然像積木一樣一塊塊地坍塌了!在那個瞬間,地震波從從容容地穿過了多少山多少水,震撼了整個地球。
我感到了大地震無與倫比的巨大能量。
麵包車過了冷口我就下車了。我要獨自採訪真實的青龍“奇蹟”。我的想法有些“歹毒”,糊弄老外容易,糊弄中國人難!
76歲的青龍老人房玉樹
溫泉村。
76歲高齡的老人房玉樹(音),坐在自家門檻上。他腳有殘疾,足背弓起,像是小兒麻痹的後遺症。朝堂屋望過去,一個老婦人也是滿頭白髮,正燒火做飯。燒的是北方的大灶,老婦人很專注,把一根一根拇指粗細的樹枝不斷添進爐膛里。
屋檐下碼着一層又一層的樹枝,半人多高有好幾垛。那樹枝似乎一般長短,很整齊。我走上前去,問老人家,這是您打的柴?老人說不是,是兒子們打的!我啥也干不動了,就是吃,等死。老人把我逗樂了。您別這樣說,大爺!老人槐樹皮一樣的紫臉膛顫顫地,嘴巴就張開了,幾顆零亂泛黃的牙。憨笑,山里人很質樸的憨笑。
1976年唐山大地震您老記得不?
記得記得,那麼大的事兒!
地震之前有人通知沒?
沒通知。就是聽着信兒了。
您家裡傷着人了嗎?
老人明顯一愣,聽着信兒了,咋還傷人?
房玉樹老人指着一座主峰的峰頂,說,你瞅那就剩三根柱子咧。那叫四道溝樓,震倒咧!我聽我爺爺說,那樓是秦始皇修的呢。小時候我上去過,那樓是磚砌的,一尺三四的大青磚,就那麼稀里嘩啦地倒了,就剩下三根柱咧。經了多少皇上也沒壞,那年頭小日本的炮也沒能把它打壞。1976年地一動,塌咧。你看那邊的長城,也淨擼松的。
我指着四道溝樓的遺址問,那叫什麼山?
老人說,燕子窩。
美麗的燕子窩猶在。山的北側凹進去一塊,仿佛一個碩大無比的燕窩。但是,四道溝樓卻只剩三根殘柱悲憤地指向蒼天。
老人說,洗個澡去吧,冷口溫泉好着呢。
就洗一個吧。我辭別房玉樹老漢,穿過公路。放眼望去,不遠處果真是三處溫泉,都掛着溫泉的招牌。一處是紅磚青瓦起脊的建築,另兩處是紅磚紅瓦的。房玉樹老漢交待過,其中有一處不是溫泉,是自來水燒熱了冒充溫泉。糊弄外地人哩,老人說,壞咧,這年頭兒人的良心壞咧!
1976年7月18日,冷口溫泉水溫升到42℃!而此溫泉一年四季為39——40℃。負責溫泉的老人是地震觀測員,他及時上報了情況。
汪成民當年來冷口的時候不是洗的假溫泉吧?他是研究地下水的專家,不會的。那陣兒沒有假東西,那陣兒的中國人不敢!我這麼想着,走進了當年曾發生地震前兆異常的溫泉。
溫泉是四四方方的大池子,有半間房大小,四周鑲着白瓷磚。水深有兩尺多。泉水很純淨,從水底的一個角落溢出,在水面的另一側流進水槽,周而復始地流動,仿佛透明的輕紗一層一層地鋪上來,細看,才見隱隱約約的細細的波紋。試了試水溫,不涼不熱很適中。我真想躺在宜人的溫泉中,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恩賜。
但我沒心情,因為沒找到當年的地震觀測員。
麵包車依然在盤山道上穿行。青龍境內的地名起得很有點嚼頭:溫泉村、蛇盤兔、大杖子。大概都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吧。
這是初夏時節,晚上六七點鐘了,明晃晃的太陽還在山梁子上掛着。盤山路的拐彎處大都有居住的人家,有的兩三戶,有的四五戶。房子大都是紅磚青瓦的建築。炊煙起了。院子裡有三幾棵樹,樹與樹之間拉着鐵線。有紅色的小衣服也有雪白的乳罩,很溫暖的山民小院落。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人類賴以生存的窩。
司機減慢了速度。抬頭望去前面是一座橋。一個女人手拿柳枝趕着三頭牛。她回頭看了一眼,臉紅了許多,就慌慌地吆喝那些牛們,柳枝舞得更快了。牛很解主人的心意,就一溜小跑從橋上顛下去了。
山裡的媳婦很俊。
她也是大地震的倖存者吧。
暮色漸漸降臨,山民的院落亮起了電燈。哦,就三幾戶人家,電線也得翻山越嶺而來。我對青龍滿族自治縣的縣長油然生出一種敬意。我陡然記起房玉樹老漢的話,猜想着當年青龍縣政府是怎樣翻山越嶺一戶一戶地給這裡的村民報信兒的。
幸運的青龍人民啊!
我又想起了百萬人口的重工業城市唐山……
青龍街頭採訪實錄
清晨六點多,我從縣政府招待所出來,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頓時五臟六腑就爽了許多。青龍與我見過的好多縣城一樣,政府機關飯店旅館百貨商場風味小吃一應俱全,車來人往紅綠燈閃亮儼然一座袖珍城市。
一位老人頭髮花白,紫臉膛的皺紋核桃皮一樣,寫滿了富足與真誠。我拿着錄音機笑着湊上去:大伯您早!
老人一愣,很和藹地望着我。
1976年7月28日的唐山大地震,您還記得嗎?
他右手放在耳根上,說記得記得。
我怎麼稱呼您,您叫什麼名字。
他笑笑,哦,我叫張英。
您工作單位在哪兒?
我沒有工作單位,我是下放回家的,家在雙山子。當時呢,還叫大隊是不?大隊叫大夥做好準備,說要發生地震,但沒說多大。
大隊怎麼知道有地震?
是公社說的。
大隊挨門挨戶通知的?
當時雙山子有一個小組,管通知,就說大夥注意啦,一個勁兒開會,黑天白日地值班。
老百姓聽着信兒都出來了嗎?
有的出來了,有的沒出來。
你們那裡死人了嗎?
我們莊三百多口子人,一個沒死。
你們是什麼大隊?
青龍縣雙山子人民公社溝口子大隊。我們溝口子大隊以民兵為主,民兵連長負責,連長叫張雲鶴。
唐山大地震前幾天通知的?
記不清了,有一兩天吧。
青龍縣城有沒有通知?
那陣我在雙山子,縣裡的事不知道。
青龍縣政府招待所往北是一個十字路口,東南角有一個小雜貨店。我進去以後,又進來一位買東西的中年人,有四五十歲的樣子。我問了當年唐山大地震的預報情況。他說他當時在郵電局,電話里有通知。我掏出錄音機說錄一下,他執意不肯,說也不知道會礙着誰。我只錄了幾句話,他就連連擺手。
他說別錄了別錄了,這事兒,人家政府願意不願意,同意不同意呀!
店主一副很世故的樣子,說,對嘍——
我說,您剛才講,當時政府有電話通知,您就把這個情況大致講一下吧。
他不再言語,只是衝着錄音機擺手。
我無奈,關了錄音機。
青龍的山民很質樸,質樸中有點愚昧也有點可憐。不論說好說壞,都不敢涉及政府的事。
其實,我有的時候也這樣。
死裡逃生的董武
董武,青龍縣醫院副主任醫師,現任門診部主任。
1976年7月27日,他從青龍前往唐山。大地震發生後,青龍派人尋找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時間青龍縣城沸沸揚揚。
7天以後,他奇蹟般地活着回來了。
我採訪了這位在唐山大地震即將來臨之際,從青龍趕往唐山“送死”的歷史見證人。
1976年,董武在青龍縣大杖子衛生院工作。縣裡調他去給修國道的民工保健。1976年7月20日左右,確切日期他回憶不起來了,修路指揮部開會傳達縣委會議精神,說京津唐地區有強烈地震,要大家做好預防地震的準備工作。
1976年7月27日,修路修到肖營子公路橋,電焊條告急了。那時國家物資統一分配,電焊條也缺。董武有個親戚在唐山,是輕工業局局長,叫張一。修路指揮跟董武說,你上唐山走點後門去,買點電焊條來,可多可少,10來包也行。
董武這就上了唐山。
1976年7月27日晚上,董武住在了張一家。張一家在唐山市內,焦灰頂的平房一共三大間。
那天晚上特別熱!
張一和董武一邊喝酒一邊說話。
董武說,我們青龍傳達啦。
張一說,傳達啥啦?
董武說,京津唐地區近幾天有地震。咱們得小心點。
張一說,你可別瞎說,人家說你造謠,破壞生產,可別說啦!董武就不敢深說了。那陣兒政治空氣特濃,說話可得小心。
張一家五口人,就分三個屋睡下了。董武一個屋,張一兩口子一個屋,岳父母和上初中的女兒一個屋。
董武臨睡覺在床前擺了個凳子,衣服和鞋都準備好了。
夜深了,董武聽見嗚嗚的響聲。張一家在鋼廠附近,董武以為過火車呢,開始沒在意。但是又覺着不對勁,聲音有點不像火車,董武馬上想到是地震!他抱了衣服沖外跑,睡覺沒插門,幾秒鐘就躥到了外頭。外頭特別亮,就跟白天一樣亮。
董武就喊:地震啦!地震啦!
張一的岳父岳母趴在窗台上。董武大叫,沖我身上撲!董武接一個甩一個都甩到院子當中,孩子也跳出來了。張一出來的時候,房子就塌了。
震完,天又黑了。
董武說,沖皋(張一的愛人)呢?張一說沒有哇!他們就找沖皋,發現她被夾在立櫃和衣架中間了。他倆扒出沖皋時她還有呼吸,意識有點不清,兩腿不會動,有血。後診斷為骨盆骨折。
7月30日,董武護送傷員走。往哪兒走啊?到處都是傷員和死屍!唐山飛機場滿着,遵化也滿着,最後轉到東陵馬蘭峪衛生院。
震後第七天,董武就在這兒失蹤了。家裡知道他上了唐山,派了三批人找他也找不到。於是青龍傳說董武砸死在唐山了。
8月5日,交通局4個人坐汽車找到了馬蘭峪衛生院。衛生院的大夫說,是有個董武,他在這裡搶救傷員做了好幾台手術呢。董武和家鄉人劫後重逢都哭了。他們說快回吧,家人急得快瘋啦!董武說我在馬蘭峪發過信,在石人溝郵局還發過電報。那陣兒亂,家裡根本沒收到。那天他們連夜趕回了青龍。
一進家,母親就抱着他放聲大哭!
董武是倖存者。
在大地震來臨的時候,有準備和沒準備大不一樣。從唐山大地震中死裡逃生的人都記得,人站不穩,門打不開。巨大的搖撼,只幾下門窗就變形了。有的人力氣大,一腳踹壞木門逃生了;有的人力氣小,門就成了逃生不可逾越的障礙!在短暫的幾十秒時間裡,房屋連同門窗一道坍塌,將人砸在廢墟里。震後扒廢墟的時候,唐山人不知看見了多少慘死在門窗下的屍體!
但是,董武死裡逃生是偶然的嗎?
他把大劫難的信息帶到了家鄉
王春青的履歷很簡單:1953年11月8日生,滿族,平泉師範學校畢業後分配到青龍縣三撥子中學教書。1975年12月調到縣科委主管地震工作。
王春青中等個,長臉,不修邊幅。土色的西裝沒一點熨燙的痕跡。他說話一笑一笑的,濃濃的青龍口音,幾乎每一句話的結尾都是“那啥”兩個字。
他是屬於大山的孩子,一身的質樸與倔犟。
他把大地震的信息帶回了家鄉。
他因此而應該成為青龍的英雄,可是他沒有。
1976年7月8號,王春青在承德開了三天地震會。10日那天,他接到青龍縣科委的電話通知:7月14日,國家地震局在唐山召開地震工作經驗交流會,河北省地震工作重點縣都得參加。青龍是重點縣,於是王春青從承德直接去了唐山。
地點在唐山市商業服務樓。14、15日上午是介紹經驗,下午參觀二中、八中等觀測點。16日白天也是大會。
17日晚上吃完飯,王春青正在床上側歪着呢,就聽有人挨着屋敲門。進門的是省地震局的一個女同志,說國家地震局分析預報室的汪成民來了,要講震情。王春青想這個會應該聽,有好處。會議好像是晚上八點多開始的,前後瞅瞅有五六十人。
他找了個座位,不前不後看得也清楚。
汪成民講了幾點。一個呢,世界地震活躍期的現狀,近兩年發生7級以上強震比較多。再一個呢,華北地區一兩年內可能發生7級以上強震。最後講了各地匯總上來的震情,有地震地質大隊的預報意見,也有其他單位的預報意見。
汪成民說,當前京津唐渤海地區有七大異常,震情嚴峻,7月22日—8月5日可能有5級左右的地震,下半年到明年有7至8級強震的可能,要注意採取措施。
19日散會。那時唐山至青龍沒有公共汽車。只能坐火車從唐山到北京,由北京到興隆。從興隆坐公共汽車回到青龍。回到青龍是7月21日。
王春青很焦急。預報意見是7月22日至8月5日可能發生5級左右地震。時間不等人,必須立即向領導匯報,由領導做出決策。應該盡的責任必須盡到!王春青連夜整理記錄。
王春青向科委辦公室張宏久作了匯報。張宏久說,有震情可不能忽視,要抓緊時間向縣領導匯報,以便採取防範措施。
7月22日,王春青又向縣革委會辦公室主任馬剛匯報。馬剛說,縣裡正開農業學大寨三級幹部會,參加會的有800多人,領導忒不好找。你先回去我給你找,讓領導安排時間聽匯報。
王春青想,馬剛萬一找不到領導,這不往後拖延了嗎,就直接找了縣革委會副主任於深。於深說,我找書記去,你先回去準備,聽通知向領導匯報。
王春青跟張宏久商量,在會上怎麼匯報呀,跟大頭頭可不能瞎說。他們就寫了個提綱。
一是按照國務院69號文件的調子講華北“要立足於有震,提高警惕,防備六級以上地震的突然襲擊”。
這個文件能引起領導的重視。
二是匯報唐山地震工作經驗交流會情況,重點講汪成民通報的震情。
三是匯報青龍縣16個地震監測點的異常,我們雖然認不准有沒有大地震,但起碼是儀器有變化。
青龍做了什麼
我寫青龍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青龍奇蹟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唐山大地震之前能否向唐山人民“打一個招呼”無可爭議的佐證;另一個是,青龍奇蹟會給人類防震減災工作以某種深刻的啟示。政府、科學家以及公眾能從中獲取一些極其寶貴的經驗。
我以為,青龍縣政府是發揮防震減災職能的一個範例,是使唐山大地震不再重演的一條成功的途徑,但不是惟一的途徑。這條途徑是青龍人民和政府共同創造的。它屬於中國,也屬於全人類。隨着時間的推移,人們終究會發現青龍的真正價值!
1976年7月24日20點30分,青龍縣委召開常委會,參加會議的有縣委副書記張平義,縣革委會副主任於深,縣委常委陳永福和馬剛。張平義主持會議。
縣常委會作出決定:
1.加強各級領導。
2.建立防震指揮部:主任冉廣岐、執行主任於深,副主任王春青;暫設址於科委辦公室,通訊線路24小時暢通。
3.加強觀測站,安排人員24小時值班,並規定每天向防震指揮部報告。
4.在防空洞內安裝地震儀器。
5.廣泛宣傳預防地震的知識。
6.地震辦公室為縣領導和群眾編制防震計劃。在全縣範圍內用電話和布告欄進行宣傳。
7.強調可能很快會有地震,有預防可減輕地震災害。要特別注意禮堂、影院、戲院,加強學校的安全措施。
8.要求各級領導、群眾要隨時警惕。
1976年7月25日,科委主任王進志受縣委委託在縣三級幹部800多人參加的大會上作關于震情的報告。會議決定:每個公社回去兩名幹部抓防震,一名副書記(或武裝部長),一名工作隊長,連夜趕回所在公社,26日早8點必須到崗!會議還提出了具體要求:
1.必須在7月26日前將震情通知到每一個人。
2.幹部必須在辦公室堅守崗位,不得留在家裡或處理個人事務。
3.立即開始地震和洪災的預防和宣傳工作。
4.每個公社、每個村必須設立防震指揮辦公室,向鄰近市鎮傳遞信息。
5.建立24小時通訊聯絡,匯報,巡邏,保持與鄰縣的聯繫,了解周圍地區一切有關情況。
6.利用各種宣傳方式宣傳,廣播、車間宣傳、電話通知、黑板報、夜校。
7.門窗一律打開,不要在屋內煮飯吃飯,如可能就睡在戶外的防震棚內。
1976年7月25日,青龍人民會永遠銘記這個不眠之夜。近百名幹部十萬火急地奔向各自所在的公社。青龍是山區,那時交通很不方便。有班車的就坐班車,有自行車就騎自行車,離縣城近點的就翻山越嶺地走!他們不愧為人民的父母官,去跟死神爭奪父老鄉親的生命。
1976年7月26日早8點,全縣43個公社的幹部按照縣委的死命令,全部到崗,開始了震驚中外的臨震總動員。
此時,距唐山大地震僅有44個小時。
僅舉兩例:
下抱榆槐村(距唐山75公里),村幹部和生產隊長緊急會議之後,立即召開了300多人的群眾大會;搭建防震棚,群眾陸續從住宅搬出……
下打虎店村(距唐山90公里),家家的小喇叭不厭其煩地播放着震情通報;簡易抗震棚像雨後的山蘑一樣鑽出來;民兵把固執的老年人送進抗震棚;村巡邏隊一天檢查兩次,防止居民回家滯留,成年人若在家將處以罰款。
青龍縣全體幹部晝夜值班。
各村基幹民兵晝夜巡邏。
中小學一律在操場上課。
1976年7月27日,乾溝鄉龐丈子村柳樹溝泉水異常。這眼泉平日清亮見底,水面有2平方米左右。但那天卻不斷地往上翻白漿,水攪成了乳白色。有一種小小的黑蟲子,硬殼,平時在水底趴着,當天也浮上水面來回躥動。地震監測員說,比海城地震前兆還邪乎!
1976年7月27日,青龍縣中學地震研究小組發現,許多黃鼠狼一反晝伏夜出的常態,在白天亂跑。這一天防震氣憤達到了高潮!學校原定於7月28日召開的地震專題討論會提前到7月27日舉行。
青龍縣城籠罩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悲壯氣氛中。
馬路兩邊的大喇叭滾動播發着臨震警報,地震隨時有可能發生,地震……大大小小的商店沿街搭起了簡易棚賣貨,每個攤位前都有人爭先恐後地採購。熙熙攘攘的人流有點亂,馬路顯得時寬時窄,猶如一條吞咽食物的巨蟒緩緩地蠕動。
此刻,青龍縣科委主管地震工作的王春青——這個大山的兒子,是他從唐山風塵僕僕地帶來了大毀滅即將來臨的消息——無疑成了最忙碌的人。科委地震辦在北院簡易棚,縣領導在南院簡易棚,南北兩院中間隔一條街。王春青一臉的悲壯,穿梭於兩院之間,向縣領導匯報最新震情。危險的信息頻頻傳來:
氣象局的地電微安表出格!
婁丈子中學地應力異常!
雙山子中學土地電微安表出格!
冷口溫泉異常!
……
青龍滿族自治縣上上下下處於臨震狀態。
在這座創造奇蹟的縣城,王春青和我談了很多,最後談到了發布臨震警報的核心問題。王春青說不知道當年冉書記咋想的,壓力一準兒特大,要不咋連夜召開常委會呢。發布臨震警報,震了好說,要是不震呢,咋跟上頭交待,咋跟全縣47萬父老鄉親交待呀。再說,那天晚上汪成民通報震情,可不是青龍一家聽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春青說採訪一下冉書記吧,人站在那個位置,考慮問題就跟咱老百姓不一樣了,或許能挖出點東西來。我承認他說得有理。可是,一個敢於發布地震預報的縣領導,跟繼任者的聽說與猜想會有很大區別,我不想要這種東西。
王春青好心相勸,說冉書記做到了保定市委副書記以後,就離休了。還說冉書記很怪,從不接受新聞媒體的採訪。我執意去追根問底,與王春青在酒館依依惜別。
兩份鮮為人知的簡報
1976年8月20日,河北省科委發出地震群測群防簡報,首次披露了青龍縣成功預報唐山大地震這一令人深思的事實。
7月19日(應為14日,筆者注),青龍縣地震辦公室王春青同志,去唐山參加了國家地震局召開的群測群防經驗交流會議。在散會的前夕,聽到三河縣地震隊預報(按:國家地震局地震地質大隊震情介紹),7月28日至8月5日,在京津唐一帶可能發生4到5級地震的消息後,回縣立即向縣委作了匯報。縣委非常重視,當即在全縣召開的農業學大寨經驗交流會上進行了傳達,讓各公社回去一個同志,布置防震工作。要求在7月27日以前傳達到全縣群眾中去,發動群眾做好防震準備,保護好牲畜。由於全縣人民有了準備,大都開門睡覺,因此唐山、豐南發生地震後,雖然該縣在全區受災最重,房屋倒塌最多,但人畜傷亡很少。
簡報寥寥數語,卻記錄了那一段鮮為人知的史實。儘管有的地方與事實不符(如人畜傷亡很少等),這也許是執筆人的高明之處。在唐山大地震爆發僅24天就把青龍奇蹟披露出來,這在“四害”橫行的極左年代是很需要一些勇氣的!我不知道簡報出自何人之手、何人簽發、發至什麼範圍,但我知道這份簡報的分量。
1976年11月8日,粉碎“四人幫”僅25天,國家地震局發出了《地震工作簡報》第17期,比較詳細地披露了青龍縣成功地預報了唐山大地震。摘錄如下:
由於王張江姚“四人幫”反黨集團及中國科學院的柳忠陽插手國家地震局,嚴重地干擾和破壞唐山大地震的預測預報工作,造成了極其嚴重的損失。
河北省青龍縣,緊靠唐山地區的遷安、盧龍兩縣,7月28日唐山豐南一帶發生7.8級強烈地震,由於縣委重視,事先採取了有力的臨震預防措施,廣大群眾有了思想準備,臨危不亂,雖然房屋建築遭到較重破壞,但人畜傷亡極小,收到了預防的效果。
今年7月中旬,青龍縣地辦的同志,參加國家地震局在唐山召開的京津唐渤張群測群防經驗交流會時,在會外了解到國家地震局地震地質大隊等幾個單位預報,7 月21日會議結束回縣,向縣委作了匯報。7月24日,由縣委書記冉廣岐同志開電話會議進行傳達部署。唐山地震使該縣房屋損壞十八萬多間,其中倒塌七千三百多間,但直接死於地震災害的只有一人。
……
開灤礦工絕處逢生
唐山地震以後,新聞媒體發表了許多文章,其中描寫開灤礦工戰勝艱難險阻重返井上的篇章尤為震撼人心。張躍明的通訊《無私無畏的帶頭人》便是其中之一。文章介紹了開灤范各莊礦採煤一區副區長王同煥在井下臨危不懼,帶領一百三十多名礦工脫險的事跡。
7月28日凌晨,四周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采面劇烈地晃動起來,頂板冒落,煤壁劈邦,電斷風停,煤塵飛揚……他隨即大喊一聲:“地震了,趕快往外撤!”
不斷抖動着的大巷裡,由於斷電,湧水不斷上漲;由於斷風,大家呼吸越來越感到困難。在他們找不到路的情況下,王同煥和班長費玉春兩個人都氣喘吁吁,渾身是汗,繼續在半尺多深的湧水裡奔跑。
“路標!路標!”兩個人幾乎同時叫起來。前面的巷壁上清楚地用粉筆畫着“去風井”的大箭頭,旁邊還寫着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
王同煥他們順着路標找到風井,勝利脫險。
“去風井”的箭頭是誰畫的?作者沒有交待,路標只是通訊中的一個細節。
筆者曾經下過井。星羅棋布的巷道,宛若城市的大街小巷。每一條巷道幾乎都是相似的。那裡沒有參照物,東南西北很難分辨。在幾百米的地層深處,如果沒有路標,僅憑頭上的一盞礦燈,老工人有時也會迷路,找不到那個可以逃生的“風井”。人們只知道,井下震害比地面要輕,往往不知道井下潛在的兇險。一旦斷電停風 40分鐘以上,地下水會像猛獸一樣咆哮着淹沒礦井,各種有害氣體也會讓人窒息,奪去人的脆弱生命。
馬彩欣:你寫這個小心點!
馬彩欣,女,1944年生人。開灤地震辦工程師,現已退休。
在馬彩欣的寓所,我採訪了這位受人尊敬的女士。我說明採訪目的以後,馬彩欣女士看起來憂心忡忡。
馬彩欣:唐山大地震以後,我直接參與了調查。很明顯,唐山地震之前,開灤礦務局做了大量的工作。這是一個大功勞。地震後不久就粉碎“四人幫”了,這又是 “文革”的功勞了,能說嗎?當時,開灤礦務局地震領導小組組長是肖寒。這是人們迴避的事,一直沒人敢寫,你寫這個小心點!
張慶洲:咱們中國人哪,把功過是非往往擺在一個人的腦袋上,耽誤了多少事!其實歷史就是歷史。我想把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公布於眾,不是為誰請這個“大功勞”,是因為開灤奇蹟對人類的防災備災有益。咱們這個小地球大地震一個接一個,都該散架了也沒轍,開灤礦務局的事該說說了吧。
馬彩欣女士笑笑,繼而又莊嚴了。
開灤礦務局地處唐山極震區。煤礦井下極大部分遭受水淹,一個年產兩千萬噸煤炭的礦區頃刻之間瀕臨毀滅。
八個礦和一個建設中的礦均處在9—11度烈度區內。在360萬平方米的建築中,70%以上倒塌或嚴重破壞,輸供電系統、鐵路系統以及礦井提升、通風、排水等關鍵設施破壞嚴重。
大震來臨那一刻,唐山礦井下礦工先是感到了強烈的震風,煤塵轟然而起,什麼也看不見。接着,從底板方向傳來的巨大的聲響,由遠而近,漸漸地就震耳欲聾了。整個礦井都劇烈地晃動起來,人站不住,猶如一塊木頭,力不從心地聽任大地震的擺布。U形鋼製的拱形支架接頭,在激烈的碰撞和摩擦中發出巨響,令人恐怖的火花四處亂濺!煤巷木棚瞬間斷裂,煤塊冰雹一樣滾落下來。有的井巷薄弱部位產生裂縫、剝落、竄尖,甚至豎井井筒也產生了裂縫、片邦和錯位。
萬名礦工生還實例一二三
唐山大地震驟然爆發,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唐山,不僅是地面,還有地下,開灤礦務局萬名礦工滯留在地層深處。一批又一批的礦工安全脫險了,人們為他們慶幸,慶幸這不幸中的萬幸。是井下比井上震害輕嗎?好像是。那敢情好,再有大地震就下井!善良的人們漸漸被引入歧途。唐山大地震過去將近三十年了,井下礦工絕處逢生靠的是什麼?開灤礦務局創造的奇蹟猶如一船寶藏,沉入大海深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打撈上來。
制度一:一旦發生地震,要害部門領導必須立即到位。
唐山礦負責通風的一位科長,在大地還在震動的時候,顧不上親人的安危,立即奔向他的崗位。在他的指揮下,用人力代替電動絞車,在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打開了全部風門,礦井自然通風,地處極震區的唐山礦無一人傷亡。
制度二:搶險隊負責井下險情的排除。
范各莊礦搶險隊在餘震不斷的情況下,迅速組織起來,奔向正在開鑿的范各莊豎井,他們將無法運轉的電動穩車改成手搖穩車,拴上保險梯、保險帶系下井,將27名工人從520米深的豎井中安全提升到地面,避免了停電淹井可能造成的人員死亡。
制度三:現場管理者即是抗震指揮者。
呂家坨礦革委會副主任(副礦長)賈邦友與一千多名職工,滯留在險象環生的地層深處。
從采面撤到大巷,從大巷撤到井口,在撼人心魄的餘震中走完十幾里路,攀上一千多米的陡坡,是何等地艱難!
這一千多人中,有一百多名機關幹部,有兄弟單位的打井隊,有參加大會戰的洗煤廠工人,有下井不足半個月的新工人,竟然還有四十幾名女同志!在黑暗和恐怖中,誰也看不清誰,一千多人在並不寬敞的巷道里,猶如一條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緩緩蠕動的長龍。
呂家坨礦的風井是豎井。豎井的梯子間是礦工生還的惟一通道。幾百米深的豎井,鐵梯子只能容一個人往上攀登。他們頭上是暴雨般的淋水,腳下是不斷搖動的大地。人類的求生本能,提醒着他們儘快離開險地!
偉大的開灤礦工用他們高尚的人格展現了一幅不亞於《泰坦尼克號》的悲壯場景,一束束礦燈光柱射向井口。這裡沒有擁擠也沒有嘈雜,只有賈邦友鎮定自若的指揮。
“女同志先上!”她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了幾百米高的鐵梯,每攀上一級便向生還靠近了一分。她們畢竟是女人,腿在顫抖,速度就慢了許多。無數礦燈光柱無聲地照耀着她們……
“新工人上!”
“老工人上!”
最後是幹部,這是一群真正受人尊敬的領導者。他們很清楚,豎井內平時就淋水不斷,鐵梯在潮濕中很容易腐蝕,極易發生危險。何況,豎井已經震壞,鐵梯扶手如果不堅固,經過一千多人的手拉腳蹬,險情隨時可能發生。
人在井口一眼就能看見,昨日的家已經夷為平地。可先上井的人並沒有跑回自己的家,在餘震中焦急地等待,一直等到早上八點多鐘,副礦長賈邦友最後安全返回地面。
呂家坨礦井下礦工無一傷亡。
一千多人在險象環生的地層深處死裡逃生,如果沒有出色的指揮,因混亂而造成的後果是無法想象的!
在唐山大地震發生之前,開灤礦務局假如沒有地震預防措施,假如不檢查維修豎井的梯子間,假如不清理各礦的風井通道,假如……開灤礦工生還的希望還會這樣大嗎?
唐山大地震將近三十年了,馬彩欣女士的回憶是否有模糊的地方,這無疑會影響本調查的真實性。我來到了開灤礦務局檔案館,在任榮會先生的幫助下,我終於翻出了一份又一份的紅頭文件!儘管有的文件帶有“文革”色彩,但是我想,為了給後人留下一份真實的記錄,應該儘量保持其歷史原貌。
沉默的紅頭文件
以下是三份正式的“開灤煤礦革命委員會文件”,其中(1975)開革震字281號和(1976)開革震字第17號,在抄送礦務局各廠礦和有關處室的同時,也呈報了國家地震局。開灤礦務局在唐山大地震前曾經做了大量的工作,為井下萬名礦工安全脫險制定了切實可行的措施。開灤礦務局創造的井下奇蹟絕非偶然,本不該沉默至今!
1975年4月23日開灤煤礦革命委員會文件(1975)開革震字281號文件摘要如下:
我國是一個多地震國家。做好地震工作是關繫到保障我國社會主義建設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一項重要任務,根據國務院(1974)69號文件指示……結合煤礦生產的特點,應切實抓好以下工作。
一、組織領導
1.層層成立防震抗震領導小組。為做到有震不亂,統一指揮,統一行動,開灤黨委成立防震抗震領導小組。
黨委書記肖寒任組長。副書記吳海賡、趙成彬、魯雲發、費榮庭任副組長。建立24小時晝夜值班制,切實加強防震抗震工作的領導和指揮。
2.建立健全各種搶險救災組織。
3.發揮現場幹部領導作用。在防震抗震工作中,現場管理幹部(區、隊、班、組長)既是生產指揮者又是抗震指揮者,一旦地震發生,現場幹部要根據災情查清人數,有組織、有計劃地按避災路線迅速撤離受災地點……
二、宣傳教育
向群眾宣傳地震知識是搞好防震抗震工作的重要環節。為此要做到:
1. ……牢固樹立“地震是有預兆的,可以預測的,可以預防的”唯物主義觀點……
2.加強防震抗震宣傳教育工作……樹立長期防震抗震思想,做到既不麻痹,又不驚慌。
3.對主要要害部門的職工,如電話員、調度員、大型絞車司機、水泵司機、變電站值班員、扇風機司機、井口上下信號工等進行紀律和革命英雄主義教育,一旦地震發生,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沉着,冷靜,聽從命令,服從指揮。
三、技術措施
1.井下部分:
(1)加強採掘開工作面的規格質量。
(2)加強礦井瓦斯管理。地震容易造成瓦斯特殊湧出,因此對超級瓦斯礦井(唐山礦、趙各莊礦、馬家溝礦)及瓦斯突出煤層應注意及時觀測分析,發現異常現象及時上報。
(3)加強礦井排水能力。井上井下各排水設備要做到使用、配套、備用三完好。礦井各水倉要求保持低水位。為防萬一停電水泵不能運行時,經開灤防震領導小組批准,將工作人員全部撤到安全地帶後方可按各礦制定的放水路線放水。
(4)加強礦井火災預防。
(5)加強安全出口的檢查維修工作。對各出口如馬路、梯子間等要保證暢通無阻,並設指路標。此外各採掘開班組長以上的現場管理幹部必須熟悉撤人路線,當好撤人嚮導。
2.井上部分:
地震警報:開灤各礦、廠、院校發出的警報命令全部由開灤防震領導小組下達。
警報時間:連續長鳴十分鐘。
開灤煤礦沒有把措施停留在文字上,他們抽調了大批人力物力對井上井下的抗震能力進行了全面檢查,並撥出專款進行加固和維修。1975年9月4日開灤煤礦革命委員會(1975)開革地字第646號文件摘錄如下。
第一類:生產系統關鍵部位的抗震,這是必保項目。屬於這一類的主要有發電機房、變電站、井架、天橋、絞車機房、壓風機房共64項。……千方百計在1975、1976年內解決。
初步計算共需134萬元……
第二類:與生產關係密切,人員比較集中和存有重要設備的建築物的抗震工作。……初步計算共需133萬元……
第三類:在工房、宿舍中,確實比較危險的部分。……初步計算共需510萬元……
關於直通地表的礦井人行安全出口,現有七個煤礦中,有六個已經解決,尚差范各莊礦準備在1976年上半年從風道水平與呂家坨礦做通,以便在必要時經呂家坨從林西礦井口安全撤人。關於地震時礦井瓦斯湧出量和湧水量有可能突然增長的問題,由各礦根據實際情況,結合礦井改擴建提出方案另行解決。
荊各莊礦、唐家莊礦(徐家樓)、范各莊礦、呂家坨礦等,目前都只有一個水平,一旦供電中斷,馬上就有淹井的危險。特別是荊各莊礦,現在正常湧水量每小時三千多噸,將來一旦淹井就無法恢復。為此,除了需要有關部門協助解決外,我們建議在荊各莊礦準備一定容量的柴油發電機以備供排水用電急需……
截至1975年2月4日海城地震以後近一年的時間裡,開灤煤礦本着“寧可千日不震,不可一日不防”,立足於有震、大震、早震的思想,始終把井下的防震抗震工作擺在首位,為井下礦工能迅速脫險制定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防災方法並付諸實施。
井下防震抗震分別做了安排並提出措施……
為了防備礦井在地震發生時,發生湧水和瓦斯爆炸,在制定預防措施的同時,在礦井改擴建中,又結合抗震,考慮了井下湧水和瓦斯的問題。
為了預防地震發生後一旦斷電,井下人員能安全地撤到地面,各礦都已做好直通地表的撤人安全出口。
唐山大地震爆發之時,開灤礦工滯留井下1萬人左右,共震亡7人,占井下工作人員的萬分之七!
唐山極震區:唐山礦零傷亡;
10度烈度區:馬家溝礦震亡4人,趙各莊礦震亡2人;
9度烈度區:唐家莊礦震亡1人。
開灤礦務局井下萬名礦工成功脫險的奇蹟,為人類防災備災提供了又一個典型範例。開灤比青龍也許更具有深遠的指導意義。那就是,中長期大地震的背景已經出現,地震科學家在尚難以確定臨震日期的情況下,人類如何進行行之有效的防災備災。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曾有朋友相勸,說他謝絕採訪。但我還是執意去了保定。他兒子冉文彥來到古城賓館,說老爺子不想提青龍的事。老爺子說我還是組織的人哩,他有組織的介紹信麼?我無奈,就跑到保定市委辦公室開了介紹信。文彥又說,那還得看你跟老爺子的緣分。
老人背很駝,像背着一個小面袋,再也卸不下去了。他穿戴也很土,掉到壟溝里找不着。臉上老人斑不少,脖子上還有幾粒黃豆大小的,煞是搶眼。
這是1976年的青龍縣委書記兼縣革委會主任嗎?
我與老人一搭話,便不由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談吐明快,思維相當敏捷,引經據典揮灑自如。青龍和保定的口音混雜着,濃重的聲音就像一口蒼老的鐘,一開口,客廳便也跟着發顫了。
中國人上至白髮蒼蒼下至開口褲襠,幾乎都熟悉的縣太爺——徐九經就在我眼前晃悠。
冉廣岐與徐九經,一樣的詼諧,一樣的幽默,一樣的睿智。不同的只是:徐九經是經過了一代又一代文學家的再創作,才成為中國老百姓所景仰的縣令;冉廣岐率領青龍人民創造的奇蹟,卻在世界災害史上理直氣壯地占有輝煌的一頁。
20年後,他無法沉默
前輩與晚輩對話,就像自行車的老輪盤和新鏈條,要磨合得彼此能接受對方了再說。他很清楚我的採訪目的,我就是不進入角色,天之涯海之角越扯越長。等到他對我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無拘無束的時候,會主動張口的。我等來了那一刻,按下了錄音鍵。
冉廣岐:唉,俺爺倆坐一塊了,就推心置腹肝膽相照地說!唐山大地震過了一些日子,承德地委書記告訴我,這個事我跟省委匯報了,就不要聲張了。國家地震局 7月14號在唐山召開了一個會,汪成民發出了地震信息。唐山砸了個爛酸梨,青龍卻無一人傷亡。作為國家地震局不好說。這個事就壓下了。
我跟任何人不講,不光是地委有話,還有我個人的想法:
第一呢,我自個說這事是王婆賣瓜。
第二呢,老人家有教導:“出了一點力就覺得了不起,喜歡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你老吹自個做什麼呀?(笑)
這個事應該歸功於誰?
周總理從邢臺地震後就非常重視地震了。後來,老部長李四光就專門研究這個問題,他早就有預言,實際上等於發布了長期預報。1974年,國務院專門下發了69號文件,提出京津唐渤張要有大地震。
我這個七品芝麻官應該是“下情上達,上情下達”。我做了一半,上情該下達的下達了,下情該上達的沒上達。說啥呀?我就是動了動嘴兒——上情下達呀。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20周年前夕,聯合國官員科爾博士首先調查了青龍。青龍的事就露餡了。你守口如瓶20年,其實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啊。1996年 7月,科爾代表聯合國向您頒發了紀念章。你沒法沉默了吧?據我所知,科爾女士是國際著名的社會活動家,她的提問可是有點不好答,對吧?
冉廣岐:科爾問,你這裡能做的,唐山為什麼不能?你看問得挺簡單吧,這一針下去還有點疼哩。我說,唐山跟青龍沒法比。青龍是農業縣,讓老百姓出去防震,啥損失也沒有。大伏天的也就是蚊子多叮幾個疙瘩唄。唐山不同啊,鋼鐵公司開灤煤礦,作決策的人自己不敢作主。
張慶洲:唐山是重工業城市,青龍是農業縣,這是桌面上的理由。青龍的周邊縣呢,地震遇難者成千上萬,也都是重工業城市嗎?你是替有的官員遮掩呢。
冉廣岐:聯合國的官員都不這麼問,你這個小子該糊塗時就糊塗,你得學學鄭板橋哩。(笑)
張慶洲:您就別讓我糊塗吧。
冉廣岐:唐山地委書記李悅農也是保定人。聽人說,老頭子臨死前大罵,看他媽的誰管地震,把他槍崩了!
地委書記死不瞑目。
誰給他匯報了?沒有!
說,這還咋說呀!林則徐被發配新疆時就說了:歧路又歧空有感,青史憑誰定是非?
張慶洲:我聽說您有寫日記的習慣,1976年前後的日記還有嗎?
冉廣岐:那年頭,為了日記挨整的有多少,“文革”最厲害的那年月,我告訴老婆子都燒了!幾十年的日記就做飯咧。我不能是屬豬的,記吃不記打呀!(笑)
張慶洲:您為啥謝絕那麼多人的採訪?您當時是青龍縣委書記,最有發言權哪。
冉廣岐:我不見記者。我說我老了糊塗了。我不願意讓他們炒來炒去,唐山大地震不是一盤菜!文彥說你不是記者,我這才答應了。這本書寫成小說就活泛多了,人物可以虛構,紀實文學不好寫呀。
瞎貓碰上死耗子,貓說誰瞎誰知道
冉廣岐:我任青龍縣委書記以後就總琢磨,京津唐渤張要鬧大地震可不得了。
我對地震一無所知,只知道要有地震。但為啥地震,地震怎麼發生怎麼預防,一點不知道哇。
我就托人上科委上外地找資料。為啥呢?一方面被震情所驅使,另一方面老人家有教導:“情況是在不斷地變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適應新的情況,就得學習。”還說要“恭恭敬敬地學,老老實實地學,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裝懂”。我就學了李四光的《地質力學》。地應力怎麼發展,怎麼由小到大,怎麼積累到一定程度,地下的力超過了岩石的彈性極限,就突然爆發。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
為啥有地方地震,有地方不地震。這就要學點板塊學說。地球不是完整的,它有好多條大裂縫,七裂八歪的,這就是地震斷裂帶。我研究這個不光是為了對付地震,青龍要修小水庫啊。青龍水利化建設當時居全國第4位。我修的水庫不能在斷裂帶上,漏水呀,怎麼防滲,挖多深合適,全縣好多小水庫呢。
就研究《地質力學》,研究板塊學說,研究地震預報學。
我有個朋友姓侯,跟我關係最好。有一天他到我家,他進門問我幹啥去了,我老伴說他看書呢。他看了看我的書,大叫,嘿呀!不務正業。這不是你研究的東西!現在(1976年)這個亂勁,要少說話慢張口,遇到問題繞着走。(笑)
他說,你當縣委書記別管這個事,多管閒事落不是。
我說,盲人騎瞎馬早晚出事!
我們就建了16個地震觀測點。
我覺着要是不學點東西,青龍會和周邊縣一樣麻木。不這樣說,這樣說傷眾,還是說有的縣市吧。學了點東西,就有了點自覺性。
張慶洲:青龍出現了什麼異常?
冉廣岐:微觀異常是肯定的,宏觀異常也出現了。
冷口溫泉的溫度一年四季都很平穩,突然就上升了2度多。我到冷口去落實,結果屬實。
我們又到了大杖子公社土坎子大隊。路邊有一口井,往日用扁擔勾着水桶往上打水,那天我蹲井沿上,手拿着瓢就能舀水。這說明地殼已經開始活動啦。
我不敢掉以輕心,緊着奔八一水庫,水庫要是裂了可不是小事情。
我說發動群眾觀察。牲口不進圈,雞不上窩,黃鼠狼搬家,宏觀現象都要上報。動物有特異功能,人比不上它們哪。
人除了腦瓜子,別的器官都退化啦。(笑)
張慶洲:這些工作都是在王春青沒回來之前進行的嗎?
冉廣岐:就是!青龍成功地預防了唐山大地震,無一人傷亡不是偶然的。有人卻說,青龍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我說呀,有的人心瞎眼也瞎,誰瞎誰知道。
狼來了,誰家的孩子誰抱着
張慶洲:據王春青介紹,他向張平義匯報,張平義向您匯報。您講要向青龍縣委常委會匯報,這是您拍的板?
冉廣岐:當時我不拍板,全縣不能動,是吧?那陣兒青龍縣還有兩個副書記。張平義是從大隊提上來的,他是辦社的模範,跟王國藩論哥們兒。張樹枝就跟《青松嶺》裡那個曉梅一樣,她那陣年輕不多嘴。
我們三個書記先開了個小會,議論的問題有三個。
第一呢,發布臨震預報,全縣47萬人都出來,如果不震,這就是一個大笑話!
第二呢,那陣兒正是批鄧高潮,發布臨震預報,這就影響了批鄧大方向,這個罪名可是不輕。
第三呢,縣裡沒權發布臨震預報,只能請示省里。
最後還得我拍板,誰讓我是一把手呢。
我說地震不是天氣預報。天氣預報有時還不准呢。說有雨沒下,說沒雨下了。地震預報全世界還沒過關呢。現在正是大伏天,鄉親們出來睡覺誰也凍不着。孕婦、老人和孩子可以不出來,但是門和窗戶要開着,一有動靜就出來。
這個請示問題,汪教授說7月下旬有5級左右地震,下半年有7——8級大地震。咱們今天研究,是7月下旬不是7月上旬。
今天是7月24號!
咱們請示地委,地委能馬上請示上級麼?正亂着,誰管這個事呀。半年也批不下來。咱們不是講活學活用嗎?老人家怎麼說來着?“盲目地表面上完全無異議地執行上級的指示,這不是真正地在執行上級的指示,這是反對上級指示或者對上級指示怠工的最妙方法。”
這個時候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李四光是大科學家,早有預言;69號文件也兩年多了,是時候了,咱們還有啥猶豫的?科學家都說了,咱們就干就拍板!一旦出了問題我兜着。上級要追查就追查我,這事與你倆無關。
狼來了,誰家的孩子誰抱着!
老人的臉驟然冷了,仿佛掛上了一層冰。唐山大地震造成人員傷亡的,不是一個省一個市一個縣,不僅僅是唐山死了人!在大劫難即將來臨的時候,有幾個敢站出來的冉廣岐?!當然,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各自有各自堂而皇之的理由。
冉廣岐:1976年7月24日晚8點30分,就召開了青龍縣委常委會。那個會議記錄你看見了吧?縣委不光是那幾個常委。敢於參加那個會的,我冉廣岐感謝他們!因為那是一次有風險的常委會。誰都有事業和家庭,還不許人家活動活動心眼兒?
中國人本來就不傻,進常委會的人有傻子嗎?(大笑)
張慶洲:您作為一把手發布了臨震預報,到底有啥壓力?
冉廣岐:你這個小子啊,非捅我心窩子不可!
我讓他們弄了一塊大苫布,找幾個棍子一支,幾條繩子一拽,帳篷立起來,我就坐裡頭咧。
我幾天幾宿睡不着,心裡七上八下地折騰。
臨震預報發了,全縣47萬人大部分出來了,大喇叭就那麼不停地廣播。“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說實話吧,我也有老婆孩子,也有自己的事業。我心裡頭一邊是縣委書記的烏紗帽,一邊是47萬人的生命,反反覆覆地掂哪。毛主席的話還真給我壯膽了,共產黨員要具備“五不怕”啊,不怕殺頭,不怕坐牢,不怕老婆離婚。
不發警報而萬一震了呢,我愧對這一方的百姓。嘴上可能不認賬,心裡頭過不去——一輩子!
我還特別欣賞林則徐的兩句詩: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我凝望着冉老,一種滾燙的敬意在心底驀地湧出。老人不再言語,我也不再言語。悲壯的氣氛緩緩地淡了,我們的對話才重新開始。
張慶洲:您內心承受這麼大的壓力,給地委打一個電話,假若不震也是一條退路,這也是為官之道啊!
冉廣岐:我深知我們的領導。我打電話他會說,哎——你這個同志還請示什麼呢?該咋辦就咋辦唄。你看,領導對你挺信任吧,讓你該咋辦就咋辦。不出問題沒的說了,要是出了問題,他就說,我讓你該咋辦就咋辦,你該咋辦咋就沒咋辦呢?(笑)
那陣子,人跟人有戒心,話長話短有尺寸呢。全國都在批鄧,抓革命促生產,你發布臨震預報,這非同小可啊。你請示,這是給領導出了一道大難題。就發,不震拉倒!大不了說這老小子腦瓜子發熱,洗臉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淺。落這麼一個名兒,再鞠一個大躬下台唄。本不想當那個官!“四人幫”鬧騰得那麼厲害,你知道哪會犯錯誤,是不是?紅衛兵叫着奪權那年月,我就說,別人拿烏紗帽當烏紗帽,我拿烏紗帽當尿鱉子(尿壺)。
1個人倒下去,47萬人站起來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爆發的那一刻,您在幹什麼?
冉廣岐:我迷迷瞪瞪地想撒泡尿。從帳篷里走出來,沖南(唐山方向)一瞅,半個天都是紅的,像火燒雲一樣吧。緊跟着大地就晃開啦,縣委大院的石頭牆,就跟大龍似的亂擺,擺着擺着就轟轟隆隆地倒了。
老天爺真震啦!我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就想,這麼大勁兒,青龍肯定是震中了。要震就震吧,老百姓們正等着呢。大不了摔個屁股蹲,沒啥了不起!
7月28日下午4點,從唐山回來的人說,唐山是震中!老天爺,那裡是重工業城市,上百萬人口啊!第二天,我們就兵分兩路:一路在本縣救災;另一路由副主任王春田帶隊,集中青龍所有的汽車(一共12輛),拉着食品拉着水,緊着去唐山救災,准知道唐山沒水喝!
張慶洲:上級下的命令嗎?
冉廣岐:哪裡聯繫得上!這不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嘛。他們回來以後,跟我說唐山的慘狀啊,別說死的了,那些個活人,沒水喝沒吃的,排着隊領……
張慶洲:除了水,還帶了啥食品?
冉廣岐:麵粉,餅乾。
張慶洲:當時哪有那麼多餅乾?
冉廣岐:食品公司倉庫的。明正言順地救災,不裝自個口袋,一縣之長這點家還當不了。
張慶洲:唐山人把浴池的水都喝了。您當時為啥就知道缺水?
冉廣岐:不是說過了麼,好多資料都介紹過,大地震一鬧,水管子准壞。
張慶洲:當時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
冉廣岐:青龍一度成為唐山的後方醫院,接收的傷員最多。
張慶洲:你們也是災區啊?
冉廣岐:我們沒傷人哪。青龍接收截癱傷員就270多人。這麼重的傷員,縣醫院咋能治得了。要是胳膊腿兒砸壞的好辦,住上幾天白吃點米飯,拄着拐棍走了。截癱傷員,婦女和孩子就不中了,治壞了咋辦?實在無能為力了,就給上級打報告,上級派直升機來,我們的南河套就成了飛機場,把重傷員運走了。
青龍本縣呢,那災情你也知道,大巫嵐的羅杖子,木頭凳的南台子全平啦!那陣是隊為基礎,三級積累。咱們有公共積累啊。青龍有的是石頭,挖點黃泥摻點白灰,先湊合着蓋起來唄。
張慶洲:不像您說的這麼輕巧吧,那是大災!青龍儘管無一人傷亡,可我知道毀了多少房子!我聽青龍的百姓說,震後十幾天,他們的冉書記就倒下了。
冉廣岐:也就是沒睡多少覺,老婆子沒在身邊照顧着,就動彈不了了。輸了幾天液說了幾天胡話,就又清醒過來了。
張慶洲:青龍成功地預防了唐山大地震,你感覺最欣慰的是什麼?
冉廣岐:無一傷亡固然欣慰,但最欣慰的是,老百姓奔走相告:聽共產黨的話,相信科學,沒錯!
這是一方百姓的結論啊。
盲人騎瞎馬,早晚出事
張慶洲:第5次地震活躍期已經來臨,為了儘量避免唐山悲劇重演,您對人類防災備災有什麼見解嗎?
冉廣岐:哪個國家和地區的官員,都不希望唐山悲劇重演,這是人類的本性。
防災備災關鍵是政府官員,尤其是處在全球地震斷裂帶上的官員,他們應該學點地震學。我體會,學與不學不一樣。我要是事先對地震一無所知,地球構造是什麼,地應力是什麼,地震是怎樣形成的……什麼也不知道,也就談不上拍板決策了。說實話,就是掌握了一些地震知識,還難以決策呢。何況是不知道!
盲人騎瞎馬,早晚出事。
政府官員不用學太深奧的理論,那是地震專家的事,但是起碼的地震知識一定要掌握,你要對一方百姓負責!我覺得這是關鍵。
第二呢,地震這個東西討厭,大震不經常爆發,很容易讓人產生麻痹思想。我們敬愛的周總理制定的以預防為主,專群結合,土洋結合,依靠廣大群眾,做好預測預防工作的地震方針,也許對各個國家和地區都有指導意義。
第三呢,如果出現了微觀異常,又出現了宏觀異常,再加上專家們的警告,這就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你發布了臨震警報,結果沒有發生,無非是生產耽誤點,群眾心慌點,聽幾句諷刺話兒,也許丟個官啥的,這都是小事一樁!但是,真要發生了大地震,像唐山那麼慘咋辦哪?
你咋跟老百姓交待?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他回家賣紅薯就好了,占着茅坑不拉屎啊,這就毀了不是?
現在,大斷裂帶上一個勁兒地震,我老關注着這個事!我們在火山口上坐着呢,聞着焦味兒就晚了。要拿地震當大事抓啊!
冉老拿出一支煙,我遞上了打火機。也許,老人要平息一下不安的心。淡淡的煙霧一點一點地瀰漫開來。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確實有人不當一回事!24萬鮮活的生命,驚醒了幾個人?!
冉廣岐:有的人麻木不仁。李四光的預言怎麼着,國務院69號文件怎麼着,地震專家警告怎麼着,大量的微觀宏觀異常怎麼着,沒往心裡去!琢磨的是個人啊。
張慶洲:假如唐山大地震在明後年發生,會是一種什麼情景?
冉廣岐:不好說。現在確實有人心裡不裝着老百姓,而是一門心思地琢磨怎麼跑官啊,怎麼撈點啊……市場經濟了,說光想錢有點冤枉他們,不想錢的也到不了一半兒。“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哪。
張慶洲:所以,應該讓更多的人知道青龍。
冉廣岐:人家會說,那麼大地震百年不遇,誰一輩子碰上這個事呀?
張慶洲:碰不上地震,遇上其他自然災害呢?火山、洪水、泥石流……在關鍵時刻敢不敢決策?
冉廣岐:還是那句老話:少說話慢張口,遇到問題繞着走。這叫“明哲保身,但求無過”。要是沒私心就敢決策,要是有私心就不敢決策。
張慶洲:冉老給我上了一課,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冉廣岐:可不敢這樣說。人家說俺們是四大特色:老事忘不了,新事記不住,躺着睡不着,坐着打呼嚕。(笑)
我就是愛瞎說。有點用呢你們就聽,沒用呢,就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吧。
一個問題,要從這頭看到那頭。長城是中華民族的象徵,大家歌頌啊。可是你到山海關瞅瞅吧,孟姜女正哭呢……這邊看和那邊看不一樣。換換角度變變位置,就有新發現了不是?年輕的年老的,台上的台下的,看法不一樣呢。
就說你這本書,唐山地震遇難者的親屬,青龍倖免於難的人民,國家地震局的官員,新聞媒體的記者,還有……人們會怎麼看,你這個小子呀!(笑)
張慶洲:您作為青龍縣的一把手,您對唐山大地震感受最深的是什麼?
冉廣岐:唐山大地震過了三天,我獨自一人站在青龍縣南邊的大壩上,遙望着唐山,沉痛悼念幾十萬骨肉同胞。那天我流淚了。我有一句悼詞,但是不能跟你說。
張慶洲:您說咱爺倆是忘年交了,就別讓我晚上睡不着行不?
冉廣岐:2006年7月28日,唐山地震三十周年大祭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你!我冉廣岐向來說話算數,別問啦!
老人閉上了潮濕的眼睛。這是一句什麼話?為什麼非要等到30周年大祭的時候?是因為徹徹底底地時過境遷了嗎?到大祭的那一天,我一定再次拜訪冉老。
冉廣岐:你這本書,一定要把握好尺度。青龍發布了臨震預報,無一人傷亡。可是唐山呢,死了20多萬。青龍的周邊縣也死了不少人。不要寫得太重了,地震局還是要工作的……
張慶洲:我寫的不是現在的中國地震局。1976年國家地震局的個別人無權代表一個政府部門,像禍國殃民的“四人幫”不能代表黨中央、國務院一樣!
我與老人惜別時,他握着我的手不放。我見老人興致不減,就又聊了幾句題外話。
張慶洲:您離休後心情咋樣?
冉廣岐:離休好哇!“當官如負重,無官一身輕。擺脫終身制,回到群眾中。”原來是老百姓,現在還是老百姓。高興,高興啊!
張慶洲:您回首往事,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冉廣岐:人一輩子要活個踏踏實實,問心無愧。青龍年產萬兩黃金。我手上四兩半斤的樣品,過來過去的數不清,沒給老婆子弄兩克打個戒指。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我冉廣岐敢說沒愧!我一生無憾事,不是沒遇上憾事。我欣賞一副警世楹聯:
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
沉浮莫嘆,知天上雲捲雲舒,聚散任風。
我今天跟你說這麼多,其實沒用啊,都是俱往矣!(老人手一揮,開懷大笑)
冉廣岐簡歷:(口述)
我出生在河北保定蠡縣萬安鄉河西村。
1938年10月當兵,在冀中區33團宣傳隊。實際上是家沒吃的,混乾飯去了。幹了兩年多進了晉察冀邊區第十中學。老師都是長征幹部,講《矛盾論》、《實踐論》。我那陣小,光打呼嚕啦。
1948年調入冀中軍區後勤部,解放天津忙得不亦樂乎。
1960年下放到青龍縣當商業局長。
1962年任青龍縣糧食局長。
1964年任青龍縣委副書記。
1966年“文革”調內蒙,任商都縣委書記。紅衛兵說是革命的先背“老三篇”。我就急眼了背了一宿。第二天背得一字不差。紅衛兵說我是革命的,我就是革命的了。(笑)
1967年中央發了文件,說去內蒙的不是“資反”路線,願意留下就留下,不願留下就回原地鬧革命。我緊着逃之夭夭啊,就夾着尾巴逃回來了。
1967年10月任青龍縣革委會副主任(正職是“支左”的)。
1969年我跟“支左”的鬧了點小彆扭,調承德地區任政治部副主任兼組織組組長(相當於組織部部長)。那陣時興叫組,縣裡是組,地區是組,省里是組,中央也是組。這叫“大組套小組,上下一般粗”。(大笑)
1972年至1974年任承德日報社黨委書記兼總編輯。
1974年底“支左”的走了,任青龍縣委書記。
1977年任望都縣委第一書記。
1978年8月任保定市委副書記。
1983年8月16號調任邢臺政協副主席。記住,寫的時候不要寫被貶的原因,反正不是我自個犯了錯誤。
1988年我60歲整。組織問我還干不干?我說回保定離休。回保定離休有難度,我就破天荒地給×××(老首長還在位,故隱去姓名)寫了一封信。就啥都好辦了。
這麼着,我安全着陸啦。(大笑)
唐山地震宏觀前兆現象掃描
本調查幾乎沒有涉及地震宏觀異常現象,這不是本調查的重點。細想想,這樣很容易使我的讀者產生誤解,不涉及還是不行,就是掃描一下也要有幾個鏡頭。
唐山大地震過去了將近三十年,中國地震界依然有人不厭其煩地說,唐山地震以高度平靜為特徵。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這個特徵?這也許是圈內和圈外認識上的差異;也許這個高度平靜另有所指,也許中國話的含義豐富,就永遠會產生敢於玩弄文字的高手……但不容忽視的是,這就很容易把不明真相的人領入這樣一個誤區:這種突發性地震沒什麼宏觀異常,是不可預測的,不可能預報預防。
世界上沒有前兆異常的大地震果真存在嗎?
在地震預報領域,我絕對是個圈外人,本無意與地震專家爭論什麼,但問題是茲事體大,就不得不說一下。從現象學的角度來看,我只知道,唐山的耗子也是耗子,唐山的黃鼠狼也是黃鼠狼,唐山的豬也是豬。無論是震前還是震後,動物們在唐山這塊土地上還沒有變種的跡象。
唐山大地震前,動物們將大毀滅即將來臨的信息,以它們特有的方式先後傳達給了人類,7月27日這一天達到了高潮!至於直立行走的動物信不信,它們就好像顧不了那麼多,它們的義務已經盡到了。當然,與人生死與共的狗例外。唐山地區至少有54%的狗自始至終都在狂吠、哀鳴,有的甚至往屋外拖自己的主人,直到血腥的大毀滅降臨那一刻。
動物大逃亡
老鼠,唐山人叫它耗子。
似乎從人類進化成萬物之靈那天起,就沒有停止過對耗子的殺戮。遺憾的是,這種小生靈太精明了,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許比人更智慧一些,所以才能夠在天災人禍中一次又一次地倖存下來。
還沒聽說天災人禍能把它們怎麼樣。
鼠類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
無名鼠輩創造的生存奇蹟令人刮目相看!
唐山震後,廣大地震專群工作者對唐山地區及周邊48個縣進行了大範圍的調查,共搜集到地下水宏觀前兆異常868例,動物宏觀前兆異常2093例。在七十多種動物中,老鼠的異常比例竟高達78%!那是怎樣一個生死大逃亡的悲壯場景,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無論是住宅還是曠野,幾乎是有老鼠出沒的地方就有老鼠敏捷的身影。大老鼠叼着小老鼠,小老鼠咬着尾巴連成一串……
多少人感嘆:老鼠搬家要地動!
一種叫做黃鼬的小毛皮獸,身材細長,長長的尾巴僅次於松鼠。跑起來,細腰一聳一聳的,好看。這種以撲食鼠類為主的小生靈,本該是人類的朋友,可它又偶爾犯一下小錯誤,偷一隻雞嘗嘗。人這就跟它們記仇了,恨恨地叫它們黃鼠狼。
黃鼬一族就不得不更加聰明起來。人對先人的墓地很是尊重,誰也不會輕易挖祖墳吧?就藏在那兒。老房子的房山,也沒見過有人經常扒的,那兒也安全。這絕頂聰明的小生靈一邊跟人巧妙周旋着,一邊又很愜意地繁衍生息。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它比人還高明一點,傳說有點未卜先知的本事。黃鼠狼會迷人,於是有人稱它們是仙,黃仙。仙不仙的我無從考證,但它們的絕頂聰明我卻是見識了。
1976年7月25日(大地震爆發前3天)上午,明晃晃的太陽照耀着不平靜的冀東大平原。撫寧縣墳坨公社徐莊大隊的一面古牆竟出現了令人心悸的一幕:上百隻黃鼠狼一反晝伏夜出的生活習性,在光天化日之下傾巢而出!在它們的那個小世界,似乎有一個卓越的領導者指揮着,紀律嚴明,沒有一絲一毫慌亂的跡象。它們大都是一家一戶,嚴格地說是整個黃鼬家族,開始了罕見的集體大逃亡。可能是為了避免掉隊,後邊的一個總要咬着前邊一個的尾巴。走着走着,有個別小的懶得動了,即刻便有長着乳房的漂亮雌物將這個小的輕輕地叼起來,接着走。它們的目的地實在令人費解,竟是村民聚集的村莊。
它們到人群聚集之地幹什麼?
它們不會不知道它們的頭號殺手是誰!
黃昏降臨的時候,十幾隻黃鼠狼圍着一株老核桃樹轉悠,哀鳴之聲不絕於耳。它們是在示警嗎?村民們卻興高采烈了,哇,這小東西渾身都是寶!於是,殺生的隊伍漸漸壯大起來。鐵杴棍棒紛紛落下,有的黃鼠狼臨咽最後一口氣之前還在哀鳴。好委屈!有好事者點了點數,一共打死了五隻,是五隻。
黃鼬有能力躲避天災,卻無力逃過人禍。
人類的暴行並未能阻止黃鼬一族的計劃,7月26、27日,它們又堅定不移地向村外大逃亡。無論白天與黑夜,小生靈的哀號喚不醒村民麻木的神經。
他們不懂。
在我們熟悉的雞、豬、鼠、貓、狗、羊、魚、黃鼬等動物異常反應中,魚占100%,而豬只占34%。所有被調查的動物異常顯示,豬最笨。這似乎是人們意料之中的事。
其實,豬也不是最笨。
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呢?
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對中國地震預報專家黃相寧讚賞有加,撥出專款贊助地應力預測、預報地震。因他領導的小組地震預報準確率為33.1%,說這是一個世界奇蹟。
僅僅是33.1%,跟豬比還差0.9%呀!
黃先生不必介意,這是晚輩逗長輩一樂。先生畢竟還在象牙塔的塔尖上,不是假的,是真的地震預報科學家。
大自然的最後警告
地光和地聲出現的時候,距唐山大地震還有6小時,這是極其寶貴的360分鐘!這意味着,如果有人告訴我們,或者我們自己知道這是地震宏觀異常現象,就可以從容地走向安全地帶。我們的行動時間,儘管要遲於黃鼬和老鼠那樣的小精靈,甚至比蠢豬還要略晚一些,但還是來得及逃生。
是不是可以這樣說,當我們還在抱怨地震預報科學家沒有找到必震信號的時候,人類就不得不接受大自然一次又一次以人的鮮血和生命為代價的懲罰。這是人類的悲哀。如果說人類尋覓大地震的必震信號還遙遙無期,那麼,對於大自然發出的地光和地聲這最後一個必震信號,我們就切不可束之高閣了。既然老百姓都能懂,就讓老百姓都知道。
唐山大地震,那一年是丙辰年,那一天是七月初一。跟無數個陰曆初一沒啥兩樣,那夜只有一線月亮,不一樣的是,這個初一卻使人感到泛泛發光。唐山地震倖存者講述的地光,大都以白色和紅色為主色調,但也有看見的是紫白色或藕荷色的光。儘管光的顏色各異,有一點卻是異口同聲的,地光格外刺眼,不常見,就連男人也會感到恐怖!
沉睡的子夜不再平靜,有明顯的風的聲音,卻沒有沙粒打在臉上。地光驟然泛起,大約持續十幾分鐘消逝,大地歸於死寂和黑暗,過二三十分鐘,漆黑的夜驀地又亮了。在一陣一陣泛泛的地光中,偶爾會有三兩個火球騰空而起,幾團發亮的蘑菇雲緩緩升向夜空。隨着大地震一分一秒地臨近,地光伴着地聲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恐怖。大地震爆發前10分鐘,地光達到了高潮,像是大自然在舉行一種撼人心魄的告別儀式!
與閃電伴着雷聲那樣相似,每一次地光升起,總會伴有地聲。初始,地聲和地光不是特別強烈,猶如遠方隆隆而來的悶雷聲。隨着時間的流逝,地光不斷升級,地聲也在升級,就漸漸地震耳欲聾了。
地聲究竟是一種什麼聲音,我無法準確地敘述出來。唐山地震的倖存者幾乎都有不同的感受。鐵路員工,有的以為是火車出軌連續不斷的撞擊聲;開灤礦工,有的以為是井下冒頂的坍塌聲;有的人以為是成百上千架飛機掠過;有的人以為是千萬輛坦克碾壓過來;有的人以為是山洪暴發,泥石流滾滾轟鳴而下……在那“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特殊歲月,好多人竟然以為是“蘇修”打過來了,開戰了!在我採訪的許多唐山地震倖存者中,我發現,似乎由於每個人的生活經歷不同,所以對地聲的感受也不盡相同。但是,有一點卻是共同的,巨大的地聲混雜而又沉重,無法忍受,給人以強烈的震撼與恐怖。
無法忘卻的血腥之夜!
那一夜,酷暑的燠熱始終沒有消逝。唐山火車站(現為唐山南站)廣場,上百名外地賓客看到地光,聽到地聲,只是有人大喊了一聲:下雨啦!人們便紛紛擁進候車大廳,結果無一人生還。同一時刻,唐山市難以計數的家庭,在極度恐懼中關嚴了門窗。他們好多好多人是醒着的!孩子撲向媽媽,丈夫摟緊了妻子。他們睜大眼睛在等待,等來的卻是血腥的大毀滅!大地瘋狂了,上下猛顛幾下,跟着就是左右搖晃。幾乎是在瞬間,建築物的門窗就變形了,拉不開推不動,就成了逃生不可逾越的障礙!唐山人清楚地看見了成千上萬具屍體在門窗下掙扎的慘狀。
我們那時不懂。
假如廣泛深入地宣傳了地震常識……
假如把唐山地震監測網以及地震專家的意見公布一下,不用權威們說出準確的臨震日期,老百姓也會把地震宏觀前兆現象放在心上,這裡是他們的家。
假如貫徹執行了周恩來總理關於地震群測群防的指示,將國務院69號文件落實到地震波及範圍內的城市與鄉村……
假如採取的不是封閉式的地震預報措施……
慘絕人寰的唐山大地震或許是另外一種結局!
寫完本章,我的心情極其沉重。
我還沒發現哪部影視作品真實地再現地光和地聲前兆異常現象,大都是藍光一閃屏幕一黑就完事了。其實,那是極其豐富的漫長時段,震撼人心的故事往往發生在大毀滅之前。
企盼張藝謀和姜文們,或是好萊塢群體中的某一個,能夠真實地再現這種悲壯的大場景。而不是一古腦地展現房倒屋塌,還有女人和孩子們的慘叫聲。拍攝難度當然很大,拍得不好,或許會影響票房收入。可我還是相信,會有這樣一部災難大片問世,因為它比《泰坦尼克號》更為慘烈。
重要的是,這對人類是有益的。
(本章有關數據引自《唐山地震》,地震出版社,1979年出版,陳非比、張建華、劉秉良、商宏寬編著,謹致敬意)
唐山悲劇能否不再重演
人類居住的家園,正在被強烈的地震一次又一次地衝擊。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無論是領袖還是平民,無論是有神論者還是無神論者,都一樣地渴望生存。
人類面臨大自然的嚴峻挑戰:如何進行地震預報。
我帶着這個有着悲壯色彩的尷尬命題,採訪了聯合國全球計劃災害科學與公共行政管理相結合(UNCP-IPASD)中國協調辦公室主任劉小漢教授。
我與小漢教授談話的目的在於,大地震給人類帶來的災難是毀滅性的,在地震科學現狀不盡如人意的情況下,唐山大地震悲劇能否不再重演。
這個世界性的命題太大了,似乎應該是聯合國秘書長考慮的問題。其實,我們注意到安南先生已經開始考慮了。我與小漢先生同是地球村的村民,“位卑未敢忘憂國”吧,就斗膽來研討這個大問題了,給各個國家和地區的政府提一點建設性的意見,敬請海內外有識之士賜教。
世界地震預報現狀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的悲劇,不僅唐山人在思考,全人類都在思考:唐山地震能否不再重演?人類似乎難以應付大自然的嚴峻挑戰,所以只能保持一種無奈的緘默。人們能夠做的,僅僅是每當某地發生大地震的時候,把金錢和淚水獻給不幸者。人類一次又一次地交着昂貴的學費——生命。
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殘忍!
我想知道的是,現在世界各國和地區的地震預報現狀如何。
劉小漢:地震是突發性的嚴重自然災害。
地震預報,尤其是短臨預報,是世界難題。這個難題在於:政府和公眾的需求與地震科學現狀之間存在一個巨大的矛盾。一方面,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資金進行地震預報的研究,社會公眾的期望值很高。另一方面,各國的地震研究機構非常為難,無論如何也難以作出精確的預報,尤其是短臨預報。
實事求是地說,目前全世界短臨預報的最高命中率是30%左右,而這個只有中國才能做到。前幾年日本政府決定停止地震預報研究,在世界災害預報科學界引起了一場很轟動的爭論。地震預報究竟該不該做,也就是說有沒有可能做出比較準確的預報,一部分自然科學家,大部分社會科學家和政府部門,相對來說比較悲觀。日本政府已經不再投入了。美國的投入越來越少。中國政府還是相信地震是可以預報的,仍然在不斷地投入,希望科學家繼續研究。
但是,一旦發生大地震,西方一些發達國家的地震科學家就會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社會公眾是納稅人,更有發言權啊。就說不要他們了,這幫科學家很笨!政府也會指責,你們是幹什麼吃的,每年花費好幾千萬美元,都做了些什麼事?在這種情況下,地震科學家為難到什麼程度呢,就乾脆躲開短臨預報這個研究領域了。但是打的旗號還是要研究,實際內容卻偏重理論研究了,什麼岩石圈結構,什麼岩土力學等等,我也可以寫論文也可以有研究成果。但是向政府發布地震預報,尤其是短臨預報我不願意干。有意無意之間就迴避了。
從職能部門來講,他很清楚完不成這個任務,但職責又必須完成這個任務。從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他可能就考慮寧可少報,非得有特別大的把握才報。而“特別大的把握”,只是一種理想或是幻想的情況,全世界的地震預報工作者心裡都明白,這是不可能做到的!
政府從行政管理的角度考慮,地震科學家預報了一個地震,根據臨震預報停工放假人們都去躲避地震,這對政治經濟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公眾搬出去一個禮拜了不震,過了十天半月的還不震,你科學家說這是怎麼回事?大都採取這種極端化的措施。就沒有類似天氣預報降水概率50%或是30%那種概率預報。世界上地震預報準確率一般也就是10%左右,在這種情況下發不發警報?假如說明天紐約可能發生7級地震,概率15%,行政管理人員一想,這種警報沒法發!
張慶洲:這種令人堪憂的現狀,是一個國家和地區還是全世界的普遍問題?
劉小漢:全世界的普遍問題。政府要求科學家拿出準確的預報,科學家拿不出來;政府認為你拿不出準確的預報,我就沒法辦。這是一個死結!幾乎所有的政府都是這種觀點。所以呢,就別讓老百姓知道什麼震情,封閉得越嚴越好。科學家說要有地震,政府說你有把握沒有?科學家往往無言以對。有一天真發生地震了,政府就告訴納稅人:對不起,我們的科學家現在還不行,很抱歉!
這就形成了這樣一個局面:真的發生了大地震,政府沒有發布預報,老百姓就怨恨政府;政府就責怪科研機構;科學家就有苦難言。這三大群體之間就出現了三堵牆。一次又一次的大地震,使得政府、公眾和科學家之間的三堵牆越來越堅固。三大群體之間互相不理解,甚至互相扯皮、推諉、抱怨。
現在還不能夠承認預報科學的現狀,根據這種現狀採取適當的防災備災措施。
中國地震預報領先世界初探
張慶洲:我國政府從60年代起就堅信:“世界上沒有不可知的事物,地震是有前兆的,是可以預測預報的。”(周恩來總理語)三十多年來,政府不斷地投入資金,那麼中國地震科學現狀如何呢?
劉小漢:國家地震局的幾個研究機構下了很大力氣。由於壓力非常大,所以希望做出高精尖的研究。對一些比較“土”的經驗類預報方法,他們就顧不上管也不大相信。在他們做決策的時候,一般不大考慮土辦法,像土地電、地應力等群測群防手段,在唐山大地震以後就相繼下馬,任其自生自滅了。
從長遠來看,進行高水平的科學研究是正確的。但是這種研究到什麼年月才能夠達到精確預報的程度呢?現在看來還是遙遙無期。
相反,一些經驗性的土辦法倒是比較靈光。比如,近幾年新疆、內蒙的幾次地震,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的科學家,用比較“土”的辦法報得非常準確。地應力、地磁、次聲波、天體引力激發地震等等十多種方法都比較靈光。我們就對比呀,預報意見和實際發生對比,評分比較高的都是屬於經驗科學的。
張慶洲:您認為經驗科學的土辦法有十多種,是否以黃相寧的地應力為例剖析一下,這種監測手段“土”到什麼程度?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在什麼情況下開始資助地應力?
劉小漢:地應力記錄的曲線多種多樣,什麼樣的曲線發生什麼樣的地震,沒有一個精確的模式來判斷。數學上1+1=2毫無疑問,地應力不行,它在一定程度上依據科學家本人的經驗來判斷。以往發生地震的曲線什麼樣,現在的曲線又出現了類似;曲線不完全一樣,但它有一個相似性。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不精確。從自然科學的角度考慮,這不行。但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卻是極其寶貴的,在人類尚沒有高精尖儀器的今天,地應力起碼能大致預測地震!而這個極其寶貴的一面呢,在科學界和高層次領域不大被接受。
這造成了很多對地震預報很有造詣的科學家得不到應有的重視。他們沒有經費支持,有的甚至還受到了一些壓力,這可能是科學上的競爭造成的。各行各業都有競爭,“文人相輕”嘛。
這種現象,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削弱了一個民族或者說一個國家整體預報科學的能力。你正規軍打不成,我民兵能打,可你不相信我民兵,又不讓我民兵打……
這種現象是很糟糕的。
小漢先生很機敏也很健談,但是談到中國的土辦法下馬時卻很吃力,吞吞吐吐似有許多難言之隱。他談的只是中國地震界那場爭論的結局:國際地震界一些科學家認為中國“預防為主,專群結合,土洋結合,依靠廣大群眾,做好預測預報工作”的寶貴經驗,我們自己卻大大咧咧地扔掉了。今天扔一點明天扔一點,一直扔得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心疼了,撥出款項來資助地應力等土辦法能夠繼續研究。
其實,唐山大地震以後,中國地震界便開始考慮如何處置土辦法了,並引起了一場不小的爭論。
中國新聞界資深記者顧邁南、劉劍釗和郭遠發早在80年代初曾撰文《地震預報—一個不容忽視的重大課題》,指出:
……
唐山地震漏報以後,那種所謂的慎重論和懷疑論又抬了頭。有些專家說:“目前的觀測手段和預報方法太簡單”,如同“看圖識字”,“有的地震即使報出來了,從理論上也說不清楚”……有些同志還主張把地震預報只交給專門人員作為探索性的理論課題慢慢加以研究,什麼時候理論上“過關”了,搞出些模式,什麼時候再考慮預報。
……地震預報工作,對于震情的觀察、研究,目前確實還處於初級階段。但這第一步是很可貴的,已經獲得的第一手資料和經驗,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有些專家至今並沒有認真分析過各台站和群眾測報點震前觀測到的各種異常資料,他們又有什麼根據說這些資料“沒有多少價值”呢?許多科技人員說得好:“認為目前預測預報地震的方法太簡單,是‘看圖識字’,我們也承認。但是,‘陽春白雪’當然很好,問題是目前世上還沒有,倒是‘下里巴人’已經給廣大人民群眾消了一些災,除了一點難。”
人們認識任何事物,一般都是先從“看圖識字”開始的……當前地震預報工作者已經積累起來的資料,他們所用的手段和方法,既是對地震規律的認識尚處於初級階段的表現,也是取得更深刻認識的十分重要的基礎。輕視這些珍貴的資料和可行的方法,輕視已有的寶貴經驗,甚至對之持否定態度,是不科學、不實事求是的。
……
……由於指導思想上輕視實踐的觀點尚未得到根本的糾正,這些台站在人力物力等方面還得不到應有的支持。有些水平較高的科技人員已經或正在脫離觀測和預報的第一線,逐漸往所謂的“純”理論研究方面轉……這些都使震情的監測和預報工作受到了削弱。
……
將近20年過去了,今天重新拜讀顧邁南等先生的文章,不禁為他們的遠見卓識驚嘆。遺憾的是這種憂國憂民的呼籲並未能扭轉大局。有幸的是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慷慨資助,中國的“下里巴人”才給世界獻上了一片勇於探索和實踐的曙光!
沒有路,踏出去就是路
張慶洲:我採訪過當年唐山地震監測網的很多人。我以為這些人很有水平,如楊友宸、馬希融、田金武、李伯齊、王建功、姜義倉、侯世鈞、呂興亞……他們都曾經預報了唐山大地震。按照臨震預報三要素來衡量,報得最準確的不是科學家,而是這些唐山地震工作者!
他們的家在唐山。
他們一旦發現家鄉有大震的危險,便全力以赴晝夜監測了。
時隔二十多年,他們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了,回憶起唐山大地震那刻骨銘心的經歷,悔恨的淚水還是止不住地流!我就不明白,國家地震局的官員和科學家們,在 1976年7月14日唐山二中現場會上聽到田金武發出地震警報時是怎麼想的,即使這個老知識分子在胡說八道,也要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他為什麼胡說八道吧。進一步說,一個人胡說八道,兩個人胡說八道,三個人四個人……都在胡說八道嗎?唐山大地震短臨預報已經達到這種水平了,不能說這是一種偶然現象。
這麼說不公平!那麼,我們地震預報的出路究竟在哪裡?不找出一條出路,唐山大地震的悲劇還有可能重演!
劉小漢:唐山大地震漏報不僅僅是一個預報水平問題。
唐山大地震已經是歷史。你寫得再準確,再生動,再精彩,它依然是一個歷史。因為就像你說的,不找到出路唐山悲劇還可能重演!
聯合國為什麼重視青龍的經驗?就是認為這是一條行之有效的防災備災之路。
1976年唐山大地震期間,科學家、政府官員和群眾充分交流信息,成功預警,從而使青龍縣避免了一場大劫難。青龍縣距震中只有115公里(青龍縣溫泉村距唐山僅70公里),雖有1.8萬間房屋倒塌,卻無一人傷亡。而且在地震發生5個小時就派出了第一支醫療隊,這就非常的奇蹟了。
另外還有一個大背景,聯合國十年減災計劃歷來把主要注意力集中在搶險和救災上。現在聯合國的官員逐漸認識到,無論多麼及時地救災也不如更好地防災,而防災的關鍵就是預報。科學界普遍認為,預報是十年減災的一個重點。
負責調查青龍範例的是科爾博士。她是著名的社會學家。她在考慮政府、科學家和公眾之間的三堵牆怎麼樣才能打開。在三堵牆尚未打開的情況下,政府就會越來越封閉。什麼地震預報,今天張三冒出個預報,明天李四又冒出個預報,行政管理人員怎麼辦?政府乾脆嚴格管理,不許外傳,不許互相交流。這樣做,一方面維護了社會穩定,另一方面卻妨礙了科學研究。
青龍縣是什麼情況呢?
青龍縣的政府官員得到的預報意見和唐山及其他地方得到的預報意見是一樣的。而這個臨震預報意見,拿黃相寧老師自己的話講,“預報的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準確”。這是科學現狀嘛。
如何根據這種帶有很大非確定性的預報意見進行防災備災?人類面對特大的嚴重自然災害,僅僅依靠政府的能量能戰勝嗎?
政府就沒有想一想,怎麼把老百姓的積極性發揮出來,讓他們參加到這種尚不成熟的預報科學活動中來。而青龍縣就做到了,充分發揮了群眾的積極性,那麼多的學校和單位,觀測水位呀、水氡呀、地電呀、地磁呀……好多的土辦法,而這些土辦法是很靈光的!從經驗上來講,就算土辦法不太靈,如果在合適的程度上進行防災備災,又有什麼不可以。
唐山大地震是沒有前震的突發性地震。像海城地震雖然預報成功了,但前震太多,這樣的地震不用你權威研究,老百姓都知道要地震了。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科學成就。真正了不起的科學成就,是成功地預報沒有前震的大地震,這是當代世界上最大的難題。沒有明顯前震的大地震,它的前兆現象往往是通過老百姓來獲得的。如果大家都有地震知識,就會積極主動地觀察牛啊羊啊老鼠啊,那些動物的臨震前兆異常是比較準確的,是非常有價值的宏觀異常現象。
在70年代,中國是提倡群測群防的,並取得了很大的成果。當然也出現了偏差,投入的人力過多,或者說管理得不太好,影響到社會經濟的發展。這可能有它一定的負面影響。所以後來呢,就慢慢地不提倡群測群防了。
現在,人類面臨第5個地震高峰期,可是依然沒有找到一條很好的地震預報途徑。突發性地震真來臨的時候,很可能又要重演唐山地震的歷史悲劇!所以,現在聯合國也非常焦急,像科爾、朱若敏女士等,她們不斷地投入,不怕苦不怕壓力不怕冒風險。她們提出了一條出路:開放型的防災備災!
開放型的防災備災,青龍便是一個成功的範例。
現在世界各個國家和地區普遍實行封閉型的防災備災策略。
開放型的防災備災,在人類面臨21世紀自然災害挑戰的時候,可能是一條行之有效的途徑。
張慶洲:通過我對唐山大地震的調查,尤其是對當年唐山地震監測網的調查,我發現老百姓的能量是巨大的。如果引導得好,他們能取得的成就,比僅僅依靠政府或僅僅依靠科學家要大得多得多!
這是幾個數量級的差別。
遺憾的是,唐山人民在大地震前夕已經這樣做了!
如果採用開放型防災備災的策略,公開唐山地震工作者的地震預報意見,無疑會減少大地震造成的損失。
劉小漢:當然,開放型的防災備災策略,會給行政管理部門帶來很複雜的局面。他們最擔心的是社會穩定,這就需要引導和管理,而且要逐步地做,使老百姓了解預報科學研究的現狀,使他們知道地震科學的知識。不一定是高深理論,在現象學的領域就可以。
老百姓大都是通情達理的,他們了解科學研究的現狀,就會理解政府的難處。
社會不安定的恐慌心理是怎麼來的?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不是由於泄露震情造成的,而是由於政府對老百姓封閉、老百姓缺乏地震科學常識造成的。政府越封閉,老百姓就越恐慌。在這種情況下,流言蜚語就產生了。這些流言蜚語往往不是科學家的預測意見,而是在一些很奇怪的渠道里滋生出來的。
世界地震預報的“三堵牆”
張慶洲:您講的開放型防災備災策略,各國和地區的政府能接受嗎?
劉小漢:我們正在努力,希望他們能夠逐漸接受。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的宗旨是:打破政府、科學家和公眾三大群體之間的三堵牆,實現一種開放型的防災備災策略。從許多角度考慮應該打破,只有打破了才是出路。實際上,對於我們中國來說就是依靠群眾。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就是把公眾的能量調動出來。
政府把一部分責任交給公眾。
讓公眾知道政府是負責任的,發不發警報是政府的責任。
如果政府在有把握的時候發布警報,沒把握的時候就封閉起來,行政管理部門承擔不了這個責任,這是地震預報科學現狀決定的。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把一部分責任交給老百姓,讓他們參與防災備災的具體行動?就像青龍縣一樣,在行政管理的協調下,老百姓把觀察到的宏觀異常告訴科學家,科學家再根據理論研究及時會商,就會使地震預報更加精確,這是很好的事情嘛。
當然,接受開放型的地震預報思想,需要行政管理者、科學家和社會公眾在觀念上要有一個比較大的轉變,尤其是政府要有一個質的轉變。
世界各國和地區的政府不願意接受聯合國的這種思想。我說的不接受,不是政府無能呀什麼的,絕不是這個意思。幾乎所有的政府,無論政治信仰如何,都不願意看到地震造成的悲劇。只是政府有政府的難處,政府有政府的習慣。
張慶洲:世界各國和地區發布地震預報的權限在哪一級?
劉小漢:發布地震預報的權限是非常高的。這正反映了行政管理者的擔心,怕科學不成熟造成虛報,怕引起公眾的恐慌,所以科學家必須報給政府。
張慶洲:這個權限越高,政府的責任就越大。
劉小漢:實際上政府負不起這個責任。為什麼聯合國出面,這不是一個國家而是全世界的事。任何國家單獨做這件事都做不成。因為政府、科學家和公眾之間沒有溝通,他們各有各的難處。
這是矛盾的死結。
張慶洲:我覺得實行開放型防災備災策略,國民素質的高低是否也很關鍵。
劉小漢:你想一想,當時的青龍人未必比現在的青龍人素質高,可是青龍縣一樣做成功了。關鍵還是行政管理。青龍縣的行政領導,層層的關鍵崗位,每一層思想都很一致,讓老百姓參加到防災的具體行動中來。
張慶洲:青龍縣政府公開發布了臨震警報,學校在操場上課了,商店在外邊賣貨了,整個青龍縣“山雨欲來風滿樓”,在這種情況下假如不震老百姓會如何呢?
劉小漢:可能會產生一點負面影響,問題不會太大。因為對青龍縣來講,宏觀異常出現了很多,不震的概率已經很低了。老百姓看得很清楚,狗啊貓啊都反常了,黃鼠狼搬家了,老鼠滿街跑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地震,老百姓也會很理解,絕對不會怨恨政府!
你再聯想一下,如果老百姓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政府突然發布了臨震警報,老百姓糊裡糊塗地搬出去了,結果地震沒有發生,老百姓才會怨恨政府,你瞎發什麼警報呀,雞犬不寧工廠停工,受了多大損失。
老百姓參與不參與防災,心態是完全不一樣的。行政管理者往往想不到這一層,我就很不理解。這層窗戶紙全世界都沒捅破。
真正更深一層的思考,人類必須尋找一條大戰略上的出路,這才是唐山大地震給予我們最深刻的啟示。
否則,唐山地震的悲劇還會重演!
開放型防災備災策略ABC
張慶洲:您講的開放型地震預報是一個思路,可以談一談具體的操作方法嗎?
劉小漢:我只是從宏觀上講了一個出路。根據各國和地區的不同情況,具體操作可以有多種方式。
政府、公眾和科學家三大群體,政府是關鍵。
可以以社區為基礎。社區可大可小,青龍是一個社區,唐山也是一個社區。在社區範圍內,經常發布地震研究預報,讓公眾知道地殼有什麼異常,他們就有了參與的感覺。換一種方式,也可以在高層次的公眾里發布,比如知識分子或是企事業的領導人。
參與到什麼程度呢?
科學家有好多種地震監測手段,把研究成果告訴社區公眾。政府向公眾講多少?這是很敏感的問題。既不能引起恐慌,又能調動公眾的積極性,開發這個巨大的能量。要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
比如青龍縣,我認為並不是完全成功的,採用的措施有些極端。當年青龍政府堅信要發生大地震,學校在操場上課,商店在外邊賣貨,這畢竟對社會經濟影響太大。假如北京也這樣,外國使館人員都得出來,可了不得了。國家地震局為什麼不推廣青龍經驗?恐怕這也是原因之一。大家都照青龍的經驗辦,上海三天兩頭搞防震,北京三天兩頭搬出去,國家怎麼辦?不可想象。
一個大課題一個大挑戰!
開放型的地震預報,要逐漸地向社會公眾交底。今天有信息,明天有信息,天天有信息。就像天氣預報一樣,北京降水概率30%,出門帶不帶雨傘公眾自己判斷。老有信息就老是判斷,公眾參與了就有能力判斷。作為大使館,大使自己決定,我搬不搬出房間。
我相信,社區公眾會做出最準確的判斷,採取什麼樣的防災備災措施公眾自己有權決定。
張慶洲:中長期預報比較好。比如說,政府發布了一個預報,近一兩年可能有六級以上地震,這對政治經濟的影響是很大的。
劉小漢:真正對公眾負責,政府就應該發布。
張慶洲:假如我是投資者就不投資了。
劉小漢:也不一定吧。中長期預報區域可能準確,但震級不
一定準確。等了一年不震兩年不震,第三年還是中長期,如果這個項目很有前景,投資商還是會投資的。廠房可以多投入一些,抗震性能可以好一些嘛。
關鍵是,這種敢於發布預報的政府,是負責任的政府,是有信譽的政府,是可以信賴的政府!
政府不發布地震預報,只是怕產生負面影響。就是因為總也不報,偶爾報一次,社會公眾便覺得不得了。如果公眾知道天天有信息,這種信息並不是要麼震要麼不震。而是這個科學家說可能震,那個科學家說可能不震,綜合起來大概是怎麼樣。今天發生地震的概率是30%,明天可能是40%,臨震可能達到60%,宏觀異常出來就80%了。社區公眾關心自己的家鄉,就會注意觀察,採取備災措施。
你是一個主體,你是一個有尊嚴的人,你有權決定自己怎麼辦,一旦決定了你自己負責。
當然,還要有政府和科學家的引導和建議。
張慶洲:看來災害預報是一個世界性禁區,要想突破也很難啊!
劉小漢:中國和外國還有點差異。中國的傳統,大大小小的官員都稱為“父母官”。只要是官,就要對老百姓的生老病死什麼的都管,總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擔在肩上。這些行政管理者的壓力非常大。老百姓報銷不了醫藥費找你,分房不滿意找你,工作不隨心找你,兩口子鬧離婚找你……而最大的事就是地震預報,你又擔在肩上,震了你有責任,不震你還有責任,你怎麼都不是!
張慶洲:假設各國政府和地區將聯合國的防災備災思想付諸實施,會是怎麼樣的一種局面?
劉小漢:社會公眾清楚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裡,可能面臨什麼樣的危險,包括外國投資者,也包括政府官員和一般老百姓。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即使真的發生地震造成了損失,政府把什麼都跟你講清楚了,你還能抱怨政府什麼呢?這個損失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自己判斷得不準確。
不像現在這樣,老百姓只知道什么九星連珠啦,東方預言家的預言啦,地動山搖改朝換代啦,等等。
張慶洲:老百姓有準備和沒準備大不一樣。唐山大地震時,火車站廣場有數百人。他們看見地光以為是閃電要下暴雨,就拼命地跑進火車站候車大廳,結果本應活下來的人卻死去了。他們在臨死前也不知道是大地震來臨了。這是很悲慘的事。
我以為,開放型地震預報的思路是可行的,起碼能減少一些損失。其實,社會公眾並沒有太高的期望值,打一個招呼就可以。
劉小漢:所以我們在這個項目上花費了很多精力,就是讓行政管理者、決策人理解,這條路是大方向,只要一步一步積極穩妥地去做,就不會出大亂子。剛開始一兩年,我們遇到的阻力非常大。令人欣慰的是,有的國家和地區已經開始接受這種思想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閱着《全球計劃——災害科學與公共管理的有機結合》項目可能性報告,對科爾、朱若敏、劉小漢等女士先生的工作從心底油然升起一種敬意。
這份誕生於1995年12月、由聯合國副秘書長冀朝鑄先生批准立項的報告,無疑將對世界災害科學產生深遠的影響。至少,災害科學已經擺到聯合國議事日程上來了。
我想,應該建立一個全球性的地震監測網,各國的地震科學家每年會商一次,出版一份下年度的地震會商意見,向全世界發布信息。
我想,假設黃相寧們的數字壓磁應力儀在世界範圍內布網,6級以上的大地震有可能不會漏報(但有可能虛報),再加之聯合國的開放型防災備災戰略,國際地震領域的被動局面就有可能改變。
我想,全球採用概率預報地震的方式,如果某地概率達到0.5以上就要強制預報,至於公眾接受與否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我想,無論世界何地重演了唐山大地震的悲劇,政府應該像對待海難和空難一樣,進行周密的調查。一是給世人一個說得過去的說法,二是給後人一個深刻的警示。因為任何大地震在爆發前都是有其前兆異常的!
我的想法當下還是一種科學幻想。但我堅信,全世界善良的人們會逐漸關注這項偉大的事業,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因大地震而造成的人間悲劇一定會減少許多。
世界各國和地區,尤其是一些發達國家和地區,假如拿出1%的軍費開支來用於支持地震預測預報,國際地震領域也會取得了不起的成就。然而,人類現在還做不到這一點。在戰爭與地震這兩種毀滅人類的大劫難中,各國的政要們往往選擇給前者提供經費。在他們的眼中,導彈防禦系統要比地震預報系統重要得多得多!
這是人類的悲哀。
我不明白,一次又一次慘烈的大地震,就沒有把直立行走的動物教訓得明白一點:堂而皇之的人權,最基本的是人的生存權,生命的尊嚴應該高於一切!
劉小漢簡歷:
劉小漢,男,52歲。在法國蒙彼利埃市朗蓋多克科技大學地質系獲得碩士、博士學位。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現任中科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地球動力學研究室副主任,中科院岩石圈構造演化開放研究實驗室主任,中科院極地科學委員會秘書長,國際南極研究科學委員會地質工作組常任中國代表,聯合國“全球計劃——災害科學與公共行政管理相結合”項目中國協調辦公室主任等職。
後記
在我寫作的過程中,在不到3個月的時間裡,全球連續發生了5次7級以上地震。從土耳其到台灣,從希臘到墨西哥,撼人心魄的地震波席捲了整個地球,吞噬了數以萬計的生命。
地震專家發出警告:地震活躍期來了!
中國地震專家黃相寧曾在1999年12月7日對我說:
土耳其將發生大地震,我們早跟他們打過招呼。1997年1月,在聯合國全球計劃項目召開的第一次會議上,我曾經跟土耳其伊斯坦布爾大學的地震學家講,在北緯40°線,地球自轉形成了一個平行緯度的等間距破裂。在北緯40°線附近,發生過許多震驚世界的大地震:美國舊金山地震,葡萄牙里斯本地震,日本十勝近海地震,中國唐山、海城地震,土耳其也處在北緯40°線左右,你回國以後要儘快建立一個地應力觀測站。我還送他一本地應力的書。
當時,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一個研究生也在場。
土耳其大地震以後,那個地震學家也沒有了消息。
……
據新聞界透露:土耳其1999年8月17日凌晨發生強烈地震之前,馬爾馬拉海峽曾出現若干奇異徵兆。
亞洛瓦和格爾居克是濱海的觀光勝地。
亞洛瓦居民回憶說,16日當天,海上歸來的漁民曾透露從海中捕獲不少離奇死亡的魚類,並發現網中有發燙的石頭,當時漁民感覺有異,因此紛紛提前收網返港,不料次日凌晨即發生強烈地震。
格爾居克的艾爾辛工程師回憶,17日發生地震之前,成千上萬的螃蟹及昆蟲突然成群結隊地湧上沙灘,並爬滿了所有臨海的建築物和高地上,沿海餐館、旅館及住家居民驅之不盡,同時沿海附近的水中也出現無數的巨大水母,居民探測海水溫度,發現竟然發燙。
唐山大地震前夕,南堡附近的海蟹也曾經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海灘。震後,當地居民稱之為“震蟹”。海葵是一種海底生活的軟體動物,平時很難用網捕獲。在唐山大地震前,在渤海大神堂附近,一網就能撈上來幾十公斤。
唐山地震和土耳其地震,前兆異常現象是何等地相似!筆者不是地震學家,但是從現象學的角度來看,螃蟹和軟體動物異常不見得一定發生地震,但是地震前的確都出現了極其寶貴的異常現象!如果說,人類對唐山臨震前兆現象還知之甚少,那麼二十多年後的土耳其呢?在信息時代,這些對人類生死攸關的臨震知識為什麼還不能普及。
再讓我們來剖析一下台灣大地震預報水平的真相。
1998年10月,中國廈門地震局向上級呈報的《1999年度台閩地區地震趨勢研究報告》中明確提出:
台灣東部地區發生7.0級地震的可能性很大,概率為0.6。
1999年1月,台灣地球物理所和“中央大學”的地震專家訪問廈門,廈門地震專家向他們提供了地震測定參考資料並傳達了有關信息。
令人痛惜的是,台灣人民也沒有能夠避免慘絕人寰的浩劫。
中新社台中23日電:台灣“九•二一”大地震發生至今兩天多,造成的人命傷亡和財產損失仍在繼續擴大。近日台灣各界人士及輿論開始對這場“世紀大地震”展開反思和探討,不少人士指出,這場地震既是天災,也是人禍,其中有許多值得人們的省思之處。
台灣《聯合報》發表的記者文章指出,“中央氣象局”早在今年3月底就提醒各界,台灣東部地區和嘉南平原發生規模6級以上大地震的可能性高,去年嘉義瑞里發生規模6.2級地震時,“氣象局”以及學者專家都再三提出警告,此一地區仍有發生大地震的可能性。雖然專家一再提出警告,“相關部門做了些什麼?沒有”。
人類是應該正視地震預報現實的時候了。
一個舊世紀過去了,100多萬人在地震中遇難!
一個新世紀來臨了,我相信人類會一點一點地聰明起來。聯合國災害科學與公共行政管理相結合全球計劃項目,已經把開放型的防災備災策略擺到議事日程上。各個國家和地區的官員們,在接連不斷的大毀滅中應該逐漸改變自己的思維模式了。
生命的尊嚴高於一切!
2000年8月3日第一稿
2004年6月15日第二稿
2004年9月19日第三稿
2005年10月1日修訂
附錄 唐山大地震預測時間表
1967年10月20日(距唐山地震9年),李四光在國家科委地震辦公室研究地下水觀測的會上指出:應向灤縣、遷安(均屬唐山地區)做些觀測工作。如果這些地區活動的話,那就很難排除大地震的發生。
1972年11月(距唐山地震3年半),北京市地震隊耿慶國在全國地震中期預報科研工作會議上提出:河北、山西、遼寧和內蒙古四省旱區範圍內,將發生7.5級以上大地震。
1975年12月(距唐山地震半年多),地震地質大隊1976年地震趨勢意見上報國家地震局:從河北省樂亭至遼寧省敖漢旗—錦州一帶及其東南渤海海域,可能發生大於6級地震。
1976年初(距唐山地震不到半年),唐山市地震辦公室負責人楊友宸,綜合唐山市四十多個地震台站的觀測情況,在唐山防震工作會議上作出中短期預測:唐山市方圓50公里內 1976年7、8月份或下半年的其他月份將有5—7級強震發生。
1976年5月(距唐山地震三個月),楊友宸在國家地震局濟南地震工作會議上鄭重提出:唐山在近兩三個月內有可能發生強烈地震!
1976年7月6日(距唐山地震22天),開灤馬家溝礦地震台馬希融正式向國家地震局、河北省地震局作了短期將發生強震的緊急預報。
1976年7月7日(距唐山地震21天),山海關一中地震科研小組向河北省、天津市和唐山地區地震部門發出了書面預報意見:7月中下旬,渤海及其沿岸陸地有6級左右地震。
1976年7月14日(距唐山地震14天),北京市地震隊電告國家地震局,出現七大異常。國家地震局查志遠副局長主持在唐山召開了京津唐張渤群測群防經驗交流會,唐山二中田金武鄭重發出地震警報:1976年7月底8月初,唐山地區將發生7級以上地震,有可能達到8級。趙各莊礦地震台姜義倉在唐山市地震辦公室會商會上正式提出:唐山即將發生5級以上破壞性地震。
1976年7月16日(距唐山地震12天),樂亭紅衛中學向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發出書面地震預報意見:7月23日前後,我區附近西南方向將有大於5級的破壞性地震發生。
1976年7月22日(距唐山地震6天),汪成民在國家地震局局長門口糊了平生第一張大字報。一頁是地震趨勢預報:北京隊、天津隊和地球所的預報意見。另一頁是地震短臨預報:河北隊、地震地質大隊、海洋局情報所和地震測量隊的預報意見。山海關一中地震科研小組再次向河北省、天津市和唐山地區地震部門發出了書面預報意見:7月中下旬,渤海及其沿岸陸地有6級左右地震。
1976年7月23日(距唐山地震5天),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到樂亭紅衛中學落實異常。侯世鈞提出:這個大震最低為6.7級,最高可達7.7級!
1976年7月24日(距唐山地震4天),通縣西集地震台廖官成預報:1976年7月27日以前,北京附近200公里範圍內要發生5級以上地震。
1976年7月26日(距唐山地震兩天),國家地震局汪成民一行15人到北京市地震隊聽取匯報。北京市地震隊提出七大異常。
1976年7月27日10時(距唐山地震17小時),國家地震局副局長查志遠等人聽取了汪成民的匯報。副局長查志遠決定,讓汪成民明天去廊坊落實水氡。
1976年7月27日16時(距唐山地震11小時),呂家坨礦地震辦公室趙聲和王守信向開灤礦務局地震辦電告緊急震情:第二個峰還在上升,上升……
1976年7月27日18時(距唐山地震9小時),馬家溝礦地震台馬希融向開灤礦務局地震辦和上級作強震臨震預報:地電阻率的急劇變化,反映了地殼介質變異,由微破裂急轉大破裂,比海城7.3級還要大的地震將隨時可能發生!
1976年7月28日3時42分53.8秒,唐山發生里氏7.8級特大地震,超過24萬人在地震中遇難。
逃生實例
人們偏重於總結成績,這沒什麼不對,成績會提升我們的信心和勇氣;不大注意總結過失,卻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也許這就是人類不斷重複同一種悲劇的緣由之一。
這裡敘述的不是產生於那個年代的可歌可泣的先進事跡,而是唐山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經驗和教訓。本章有偏離主題之嫌,所以放在附錄中。在我掌握的豐富的題材中,選取幾個有典型意義的實例,給這個世界留一份防災備災的史料。我要告訴您——我尊敬的讀者,倖存者是如何活下來的,遇難者是如何死去的,一些本不該淪為截癱的不幸者應該如何避免不幸。我們必須正視,唐山的巨大傷亡不僅是地震直接造成的,更多的是人類本身的恐懼、茫然、無措,以及不能恰當有效的自救和互救造成的。
我的目的是:第五次地震活躍期已經來臨,唐山已經遺憾了一次,人類不應該遺憾第二次。
死神是這樣降臨的
上蒼宛如一個歷盡滄桑的仁慈老人,把劫數的信息準確無誤地指示給了這方所有的生靈!惟獨自詡為高級動物的人沒有逃生的跡象。蒼天含淚無語,注視着分分秒秒走向死亡的萬物之靈。
疲倦昏暗的路燈下,烏黑髮亮的柏油路,把唐山劃成無數不同的幾何形狀。形狀的邊上,是數不清的商場、飯店、影院……這些雄偉壯觀的建築物後邊黑壓壓一片,大都是住宅區。沒有人聲,沒有車鳴。死亡般的沉寂,籠罩了整個城市。不管是將軍還是平民,都得到了此刻的幸福與安寧。
歷史將永遠記住這個悲慘時刻:1976年7月28日3時42分。
漆黑的夜驀地亮了!
睡夢中的人們大腦還在麻木狀態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聲響由遠而近轟隆隆地奔騰來了。瘋狂的大地,垂直着顛起跌落。幾起幾落,建築物便酥鬆了。猛然間,大地渾似次第伸展的海潮,波濤滾滾地顛簸起來。數十米的煙囪,碩大的商場,成片成片的居民住宅樓,都在強烈的搖撼中傾斜了,斷裂了。沉睡的人們,有的被迅猛的衝擊驚醒,拉亮了電燈,燈摔向房頂,晃幾下熄滅了。人與瓷瓶沒什麼區別,任地震波隨意擺布着,從床上拋到床下,跟桌椅板凳混雜在一塊,被惡狠狠地摔來摔去。有的力不從心地掙扎,有的還在睡夢中,房屋便嘩啦啦地倒塌了。樓房的預製樓板相互撞擊,夾着無辜的人墜落。穿雲裂石般的巨響,在黑暗中席捲着整個唐山。可憐的人,無力與罕見的大地震抗衡,聽憑死神成千成萬地吞噬……整個城市都被令人窒息的灰塵淹沒了,高達數丈的灰塵在夜空翻卷奔騰着。
大地仍在顫抖,偶爾傳來驚天動地的倒塌聲,可仍然沒有人的聲音。倖存者被震蒙了,無法接受這夢幻般的血淋淋的大劫難,無數個暈頭轉向的大腦,迅速升騰着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念頭:是原子彈爆炸?是這棟樓蓋得不結實?是火車開上了房頂?是大地震……媽呀——天真無邪的孩子的慘叫聲,第一個劃破了死亡的夜空。
黑暗悄悄地隱去,沉重的烏雲罩住了死亡之城。精疲力竭的災民們,身體越來越清晰。人們只穿着褲衩背心,有的男人什麼也沒穿。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幾乎都是遍體鱗傷!人類的理智在麻木的大腦中復甦了,羞恥心在心底緩緩升起。女人們在廢墟上找出衣裳,遮住純潔的肉體。男人們不管是小褂還是床單,胡亂地系在腰上。
蒼天把雨水殘忍地潑向災難的土地。救人哪!救人哪!此起彼伏的呼救聲越來越慘。男人們三五成群,像被激怒的豹子,趔趔趄趄地奔向呼救的地方,只要有一線希望,便揮着血乎乎的拳頭吼,又一個活的!但往往扒着扒着,扒出來的卻是一具死屍。他們放下屍體又狂奔起來,有時瞅一眼冷酷的樓板,安慰廢墟里的人幾句,搖搖頭嘆息着離去了。預製樓板犬牙交錯,在失去自救能力的倖存者面前,猶如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雨仍在下着。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渾身都淋透了。人們把容易扒的死屍扒出來,隨便找一條被子或是毯子,把屍體緊緊地裹住,在胸、腰和腿上繫上三道繩或鐵絲,然後抬到馬路上。他們累了就跟死人躺在一塊,瞅着茫茫的死難的天空,也閉上了眼睛,分不清是死人還是活人。親人哪,別怪父老鄉親,沒有棺材也不能火化,連火葬場都塌平了。你們就這樣去吧!唐山市縱橫交錯的柏油路上,兩邊擺滿了傷員和屍體,大街小巷驟然窄了許多。雨水、血水和灰塵混着,深褐色的液體,像一條條抖動的血的河流,朝低凹的地方緩緩地流。
目擊大地震全過程的女人
馬彩欣(開灤礦務局地測處工程師):
我那陣懷孕五個多月。那天夜裡總有一種恐懼感,拉開電燈一看十二點多了。關上電燈以後,寫字檯上的小檯燈依然亮着。我就尋思,沒開,它怎麼總亮着呢?
凌晨兩點多,我聽到屋外颳風的聲響。我起身到窗前,那聲音是大樹林裡那種嘩嘩的松濤聲。牆外有路燈,樹葉卻紋絲不動。我又躺到床上,隔着紗門望出去,西邊一片火光似的紅黃色,過了一會又變成了白光,是一種摻了藕荷色的慘白,大探照燈一樣賊亮賊亮地特別嚇人!遠處三十多米吧,有一架鄰居家的葡萄藤,葡萄串都清清楚楚的!
我就捅我那口子,快起來,原子彈爆炸了!他坐起來的時候,地就開始抖動,這時白光還在呢。他說啥呀,是地震啦!緊跟着,就像多少輛坦克開過來了。我大叫,可了不得了,打仗啦!話音沒落,房子上下顛起來,開始勁小,顛了幾下就晃起來,勁越來越大。我們住的房是石頭壘的,這就嘩啦啦地散架了,睜開眼一瞅,房頂沒了,腦袋在外頭呢。
以後我回憶,凌晨兩點多那是地聲。我們西山路還有一個人,當時在路上走着,也是聽着颳風響,就是沒有沙子粒,樹葉也不動。
那陣兒有地震常識,跑還來得及呢。
門板改變了他的命運
沈培方(鐵路唐山工務段工程師):
我是震前不幾天搬進去的,那個“要命樓”一塌到底,沒活幾個人。我住四層。
睡夢中,我聽到風響,那不是一般的風響,令人恐怖。我一翻身撲向孩子,眨眼間就墜下去了,一股涼風撲面而來,覺着磚石瓦塊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醒來以後,感到腦袋透風。我開始掙扎,先後在廢墟里抽出雙手,搖了搖腦袋,還沒兩瓣。我想睜眼,灰塵把眼睛灌滿了,根本睜不開。我這時意識到,地震!寂靜有幾分鐘。
我覺着雙腿有水桶粗。慢慢地,腰以下沒了知覺。
我出來的時候,雙腿不能動彈,為了救壓着的閨女,啥也不顧了。一堵磚牆側歪着,牆底下擠壓着小娟的腰,餘震不斷,眼看要砸死,就找了根木頭把那堵牆先支上了。我小舅子來了,我說先救小娟!他說咋救,我說拆牆。
上午10點吧,他們要背我走。我說別背,找一塊門板來,用門板抬!我就一點一點地躺到門板上,被抬上了柏油路。那陣兒,一會下雨一會出太陽,下雨了嗆得喘不上氣來,出太陽了曬得渾身冒油。馬路上的雨水都是紅的。有人從火車站貨場抱來了西瓜,我吃完瓜,把兩瓣西瓜皮留着,把西瓜皮扣臉上一塊,熱了再換另一塊。有人說老沈死了。以後又有人到“要命樓”,看見一床紅花被裹着死屍,說,那棉被是沈家的,老沈的確是死了。
這塊木板始終在我的身下。在豐潤火車站上衛生車時,有人想扔了門板,把我從車廂門口背進去。我說不行!門口進不去就開窗戶。就這樣,他們從窗戶把我抬進了衛生車。在衛生車上,他們把我精心地挪上床,這才扔了門板。
在石家莊和平醫院,我不敢大便。因為都是小護士,真不好意思麻煩她們。光吃不拉憋了整整11天!一個男大夫看出了門道,便給我灌腸。他說你呀你呀,真有一股忍勁兒!
那時大夫查房,對我這樣下肢沒有知覺的病人,只是用專用醫療器械撓一下腳心便走。
三周以後的一天上午,大夫撓完我的腳心,剛走兩步又立馬回來了,我的腳竟然動了一下!
誰也不相信這是真的。
過了兩個多月,我從石家莊和平醫院走着回來了!
面對死亡,男孩沒有眼淚
陳淑英(唐山市某廠工會幹部):
路南區的平房都趴架了。廢墟里埋的人太多,分分秒秒都在死人。誰家出來人了傷亡就輕,要不就一家一家地死。
我們家我兒子先鑽出去了。
他先扒我,我露出了胸口,他就不扒了。他急赤白臉地說,媽你能喘氣唄?我說能喘氣了。他扒了我一半就扒他爸去了,也是扒了一半就不扒了。他又緊着扒他姐他妹子,都是扒了一半!我們一家人就都露着上半身,眼瞅着他扒出一個又扒出一個。日頭都挺高了,我們全家都出來了。我兒子,十個手指頭就是大拇指還有點指甲,剩下的指頭就都禿了,腫得跟小水蘿蔔似的!
他妹子差一點就憋死了啊!
我們街有一個姓趙的男孩,才 15歲。他先鑽出去的。他爸他媽,爺爺奶奶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姐,都喊救命!平房房頂都是焦灰頂的,有半尺厚。焦灰頂摔成幾塊也挺大的,15歲的孩子根本就搬不動。他在廢墟上奔來奔去,哭着求這個求那個幫忙。那陣誰家的親人都埋着,早一分鐘出來就多一分活的希望,就很難騰出空來幫他。他聽着親人越來越弱的求救聲,就緊着找了一截鐵管子,沖廢墟里捅窟窿。
我覺着都有上午10點多了,各家扒出了各家的活人。我兒子,還有幾個小伙子就過去幫他扒。
他們家竟一個人沒死!
他爸說,我正憋得喘不上氣來呢,就見着亮了涼風就下來了。
他媽哭啊,不管不顧地叫,這個兒子沒白養,值咧!
有準備和沒準備大不一樣
趙聲(開灤呂家坨礦地震辦公室):
地震那會兒我正把孩子尿呢。一抬頭瞅外頭特別紅,我以為是對面磚廠的窯出事了呢。我剛把孩子放在床上,就聽西北轟隆隆地響過來了。咱是搞地震的知道有異常啊,大腦馬上反應,壞了,是地震!我就抱了兩個孩子,門不好開就扔了一個,也不知道扔的是老大還是老二。我住在二層,立時躥出去了。我把孩子放在空地上,才知道抱下來的是老大。我又躥上二樓,這時地就上下顛了。我抱老二下來更快,兩步就躥到二層和一層樓梯拐彎那兒,又兩步就躥到一層了。把老二和老大放一塊,我又上樓了。車子手錶還在樓上呢,那年頭車子手錶縫紉機三大件麼,要命的玩意兒!攢一年的錢才買一塊手錶。我拿了手錶搬自行車,這回不行了,是來回晃着下去的,自行車手把撞壞了。我跑完了三趟,有的人還沒出來呢。
我是研究地學的,擅長物理吧。我抱老二下去趕上地震的縱波。啥叫縱波?彈簧就是縱波,直上直下的顛,四步就躥下去了。第三次搬自行車就變成橫波了,水紋就是橫波,來回晃着下去了。
我們逃生快,是知道地震常識,地光地聲一來,準是大地震。
趙聲的實例僅僅說明有無準備大不一樣,他的“貪財”舉動並不可取。有的人本已脫險,為搶出積蓄闖進了危房,就再也沒有出來。大震後餘震不斷,殘存的危房會隨時轟然倒塌。如果不是為了救人,無論什麼原因都別再入虎口。
蚊帳,魚網一樣要命的東西
趙亮(開灤礦務局職工):
那天夜裡熱得邪乎,我和我那口子躺下的時候都挺晚了。她沿着涼蓆四邊,一點點地把蚊帳的下沿塞進涼蓆。我就瞅着她一點點地捻蚊帳,她還沒捻完,我一準兒就睡着了。要不,咋現在一想她,就是她捻蚊帳的模樣呢。
要是沒有那個蚊帳,我倆興許很快就能逃生。因為呀,地一晃我就醒了。她的身子偏偏靠近了蚊帳,一拽,那蚊帳拽不起來。再使勁拽,還是拽不出來!一眨眼的工夫房子塌了。我們住的是平房,磚石瓦塊一古腦砸在蚊帳上,那蚊帳就跟魚網一樣罩死我們了。我動手撕,撕不開,蚊帳是尼龍的!
其實啊,不是尼龍的也撕不開。
要是沒有蚊帳罩着,憑我當年的歲數,就我這身板,自個兒在裡頭扒也會扒出個洞來,拱出去!有蚊帳裹着,不行啊……我喊她的名字,她說喘不上氣來。慢慢地她就不言語了。我沒轍呀,就摸着她,她的身子一點點地涼了。我也昏死過去。
我醒來那會兒,我大兒子已經使棉被把他媽裹上了……
從打七•二八以後,我再沒使過蚊帳!
據地震學家講,大地震的中長期預報相對來說容易一些,短臨預報還不盡如人意。假如有一天,政府痛下決心公布了地震學家的中長期預報,這個危險區域的公眾就應該儘量避免使用蚊帳。那是一張網,一張能置人於死地的網。
生命延續的理由
鄭小琴(唐山鋼鐵公司):
我甦醒過來的時候,他在我前頭,我動了動身子又摸,他正在拼命扒廢墟!餘震不斷,我們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
我不是男人!他突然說話了。我救不了我的女人,還有,咱們沒出世的孩子。他說話是斷斷續續的,最後一句是,你要活,咱們的孩子要活呀。就在這時候,我昏死過去的。我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的一隻手摸着我隆起的肚子,人已經涼了。
我沒有恐懼,覺着一塊死挺好的,就又昏死過去了。就這樣一會死一會生的,像在做夢一樣。反正也出不去了,死就死。
小傢伙兒動了,這個時候,小傢伙兒竟然動了!
我打了個寒顫。這是我們的孩子,我死可以,孩子不能死!小傢伙兒就越踢越凶了。我翻轉身子開始扒廢墟。只有一個想法,為了孩子,我必須活着出去。不知道扒了多長時間,開始手還知道疼,慢慢地就麻木了。現在想想也怪,盼着跟丈夫一塊死的時候,不知道死了多少回,就在生死之間蕩來蕩去的。一旦想起了小傢伙兒,要活下去,立馬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我自己也不信,八個月的孕婦就把廢墟扒開了一條縫!
看見亮光的時候,我把手使勁捅出了廢墟,就拼命搖。你看我手背這塊疤,就是捅廢墟時被玻璃劃開的。
這兒還有個活的!聽見一個男人的驚叫聲,這回我可昏過去了。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外頭了,好像是上午十點多吧。
我們那兒是平房區,住得很分散。
無論是精神還是生命,之所以延續,必然有一個延續的理由。這個理由一旦漸漸蒼白,精神和生命便會隨之凋零。
你背過臉去
唐山大地震爆發在男男女女毫不設防的時段,有的人沒有穿睡衣的習慣,於是就被大地震狠狠地戲弄了一回。
李某被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廢墟下,大喊救命,幾個男人冒着餘震的危險開始扒她。廢墟很難扒,磚石瓦礫夾雜着自行車縫紉機破爛家具玻璃碴兒,男人們的雙手鮮血淋漓!一個多鐘頭過去,終於將廢墟扒開了一個洞口。亂墳崗子一樣連綿不斷的廢墟,遠遠近近的求救聲響個不停。男人們見她還不鑽出來,急得大叫,快出來!洞裡的李某也大叫,給我找件背心!有人在廢墟里拽出一件背心扔給了她。李某又叫,這洞口忒小,穿不上咋辦哪!男人們憤怒了,啥時候啦,那麼多等着救命的人,我們走!李某聽腳步聲漸漸遠去,便一點點地鑽出洞口。一抬眼,見遠處有個男的臉正朝着這邊就又縮進了洞裡。
李某大叫,你背過臉去!
餘震再次發生,廢墟塌落,李某重被埋進廢墟里。幸運的是,她的腦袋留在了外邊。不幸的是,她被結結實實地埋了很長時間,人們才扒出了她。不過,這次是女人們扒的。
遺憾的是,這不是偶然現象。
多少人應該活下來啊
羅桂珍,老人現已90高齡,很慈祥,滿頭銀髮,耳朵還不聾。前兩天我去看她,她問我,你還寫呢?我說我還寫呢。
我正醒着,就聽西北響過來了,不是好響聲!我拉了電燈繩,就瞅燈泡沖牆上撞,撞了幾下就滅了。床挨着南窗戶,我上了窗台,外頭蒙蒙地亮。我心裡頭打個沉,沒到亮的鐘點呀。就聽劈里啪啦地倒,有一塊東西砸腦袋上了。我剛退到床上,也就是出一口氣的空,南窗戶連着牆就轟隆隆地閃下去了。震完了,我喊小偉(老人的外孫14歲),他還沒醒呢。
我住一樓,可不能往外瞎跑。
我聽了二十多年啦,多少後悔的事!你就說陳嬸吧,她就住在我樓上。她甩下來了,她老閨女還在樓上喊救命呢。當時地動不停(餘震),誰也不敢上去。老閨女叫着叫着就沒音兒了。後晌上去人一瞅,老閨女平躺着,身上就薄薄一層磚灰,脖子下頭一個枕頭。把枕頭一抽人就出來了。要是早點上去人多好,二十大幾的閨女說沒就沒了!陳嬸悔呀,見人就說!
前幾年不說了,陳嬸她死了。
要是說不準哪裡還有地震,就把這個事寫上,多少人不該死啊!
女人的臉,男人的命
鄰居大媽的女兒女婿,不忍寫出他們的名字。
新房沒有完全倒塌,房門兩側的雙喜字還在,只是有點側歪。小夫妻很幸運,儘管很狼狽,但畢竟相互攙扶着出了危房。
女人很敏感,尤其是在赤身裸體的時候,她看見了黑暗中影影綽綽的人形。妻子悄聲對丈夫說,我,你,可啥也沒穿呀……丈夫無言。妻子可憐兮兮地蹲下了,又說,可啥也沒穿呀。丈夫就挺直了男人的脊梁骨,毅然鑽進了危房,剛進去,那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危房便轟然倒塌了!年輕的丈夫再沒有活着走出來。
若干年過去了,總看見一個祥林嫂似的女人,嘴裡永遠喋喋不休地叨咕着:不知那房子塌了一回,還塌,我傻你也傻……1996年夏天的一天,她再也不叨咕了,掉進了嗚咽遠去的陡河。
我不是不救她們
耿亮是我的朋友,長我10歲。我忘了是哪年哪天,在一次喝酒的時候,他說他要結婚了,可他忘不了前妻和孩子……我不是不救她們!我耿亮是正當年的漢子!小酒館裡喝酒的人臉都扭過來了,看着這個五大三粗三十出頭的漢子。
耿亮是有些醉了,說話斷斷續續的。
我住的是樓房,三層一坍到底,預製樓板橫七豎八,各家的活人和死人都混了。我出來得早,就站在廢墟上喊,喊我媳婦的名,喊我兩個孩子的名!我聽不見一點回音,就尋思她們娘仨都死了。你知道,那陣扒人的隊伍越來越大,我不能,不能一個大老爺們兒就這麼幹呆着,就跟着救人。到下午了,扒完了活的該扒死的了。就有人幫着我一塊扒。
我悔呀,腸子都悔青了!先扒出了我媳婦,她,她指甲蓋都掉了,身子竟還熱着!我傻了,又拼命扒孩子,兩個孩子的小手撓得血糊糊的,也熱着。
他們想把娘仨捆上,我說她們沒死!就三兩腳把人都踢跑了。他們就遠遠地看着。我把棉被平鋪在地上,把媳婦放平了,胳膊平着伸開,兩個孩子一邊一個枕在上頭。下雨了,我給娘仨罩上塑料布。雨停了就掀開,就盼着娘仨緩過來!
慘烈的大地震,造成了陰陽界巨大的誤會。數以十萬計的遇難者,不知有多少在咽最後一口氣前怨恨過親人。遇難的父老兄弟姐妹,你們在廢墟里,聽上頭的聲音清楚;上頭的人,聽你們的聲音卻相當難;我們誤以為你們死了……有的人,在上頭喊一陣聽不到回音,而扒出的親人卻是活的。有的人已經斷氣了,做做人工呼吸,緩一會兒,生命還會繼續。人跟動物一樣,被擊中要害才能立時死去。這種現象畢竟太少了!你們本來沒有被砸死,卻活活地憋死了。你們在廢墟里絕望地掙扎,我們用鐵棍捅幾個窟窿,輸一點點氧氣你們也不會死。我們那時不懂啊!
輪椅上的淚
截癱,無疑是唐山地震倖存者中最不幸的人。
我聽過他們的講述,我看過枯樹枝一樣的雙腿。地震剝奪了他們應該擁有的一切,輪椅將伴隨他們度過劫後的餘生。然而,是在那個瞬間脊柱和神經就同時被砸斷了嗎?不是。
二十多年過去了,渴望站起來的夢已經遠去。
二十多年過去了,截癱患者早已久病成醫。
他們說你寫下來吧,那時我們不懂,我們宣傳得太少了。
我們已經不幸了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不幸了。
我無言以對。但是,我真的無法下決心全部寫出來。因為,搶救、運輸、治療截癱病人的人,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的朋友!
他們曾經挽救了我們的生命。
王勝先(唐山市截癱療養院):
房間裡有兩張床。床很特殊,寬度介於單人和雙人床之間。很顯然,截癱患者的床不光睡覺,還要生活。
王勝先指了指東邊的大床,說昨晚上我還跟老袁嘮地震着。
你問我多大了?1953年3月18日生人。
那天夜裡,我們十幾個人住解放路浴池了(中老年讀者不會忘記,當年旅館總是爆滿),打算第二天去天津。喝完酒洗了個澡,然後打牌,睡得挺晚。睡的是澡堂子大通鋪。我正睡呢,我們頭頭招呼我,說勝先起來起來,咱們走咧。我就起來了,瞅我們頭兒他正睡呢。
我想,招呼我幹啥!上廁所尿完尿,回來接着睡。
我迷迷糊糊地就覺着咣噹一顛,我下地喊了聲地震咧!我邊跑邊喊跑了十幾步吧,過道挺長,沒跑出去就捂裡頭了。我當時被砸昏了,醒過來覺着身子佝僂着,跟大蝦米似的,能摸着自己的腿。那陣兒不知是自己的腿,因為壓的都是死人。我聽有喊救命的,也就跟着喊。
救人的也是旅客,還有一個當兵的。
我的上半身被扒出來,有兩個人把我拽出去了。他們找了條破被,我連鋪帶蓋了。以後往外轉傷員的時候,也沒找木板門板啥的,也沒那個經驗。就是兩個人抬,抱頭的抱腳的,那一抬特別疼!當時運傷員都這樣。
唉,救護常識一點也不懂,扒得差不離了就拽唄!對我們這樣砸腰的,應該像扒出土文物一樣,把腿和腳也一點點地扒出來,找塊木板墊身子底下,脊柱神經損失就小多了。還有相當一部分截癱,剛扒出來挺輕,有的有知覺,有的還會走呢,以後搬運時就截癱了。我對象被扒出來就會走着,運輸不當也截癱了。
地震的那一瞬間,人有各種各樣的姿勢。坐着立着還有跑的,大都是先砸腰,截癱的多。側着睡覺大胯高,先砸大胯,骨盆骨折的多。平躺着砸胸的特別多,要不就砸死,要不就沒事。
這二十多年,我光琢磨這些事了。我說的都是實在事。你要細寫就查原始資料去,接收傷員的醫院有原始資料。
袁五一(唐山市截癱療養院):
說實話,那天晚上我上對象那兒去了,夜裡12點回來的。我在東工房住,也是焦灰頂的平房。我們定的“十一”結婚,男28女25麼,我那年整28歲了。啥都布置好了,一睜眼啥都沒了。對象死了,房子倒了,我截癱了!
地震時我醒着,一晃我就沖外跑。好像有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我就啥也不知道了。我砸了以後,覺着腦袋貼膝蓋上了,腦袋後頭是一根大房梁。嘴邊是牆皮啥的,出不來氣。當時有一種恐懼感:壞了,地震了。
我上半身出來以後,他們就把我生拽上去了。有個鄰居把我扶起來,說動動,走走。就架着我走。我說不中不中,真疼啊!
我這個搬運不當,多了,這是第一回。上飛機時,他們用褥子抬着我進去的。那陣兒還管疼不疼,進去就萬幸了。
8月4日到瀋陽。在瀋陽××醫院,給我做大重量牽引,說是復位。兩手向前伸,四肢繃起來,醫生在上頭壓脊梁骨,我一下子就昏過去了。護士不夠使,廠礦就來工人護理,但是他們不懂要領啊。截癱病人要定時翻身,翻了上身沒翻下身,嘎巴一響又錯位了。
這根脊梁骨,錯位了好幾回。那陣兒是咋挺過來的!
其實啊,就是沒經驗。從打地震那一刻起就沒經驗。住平房的甭跑,我結婚的大衣櫃鏡子都沒壞。當時往那邊挪一步就沒事,鑽床底下也沒事。啥家具比腰都禁得住砸。跑,身子朝前傾,壞事了,命里註定吧。
高清峰(唐山市截癱療養院):
地震那年我20歲。
我家住焦灰頂平房,房子一塌到底。是他們扒我出來的。我出來以後,腳還能動!就是躺在廢墟上硌得慌。我說,把我搬到焦灰板上去吧,那兒平敞。我們居委會主任的兒子,他彎下腰抱我,右手摟脖子左手攬腿,用力一抱,我脊梁骨一撅就彎了。
忒疼啊!
腳立時就不會動彈了。
到了外地,經過檢查我才明白,我只是輕微的壓縮性骨折,胸椎第11、12節。我哪兒都正常。
當時,要是有木板托一下,我會跟你們一樣能站着,能走!那陣兒誰也不懂……運輸的時候,是解放牌大卡車,身子底下也沒墊木板。唐山地震造成的截癱,搶救不當運輸不當的有多少!
回唐山以後,我往哪兒都發信,治啊!
我想站起來……現在是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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