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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按照思想界一般的講法,孔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基督並稱為人類精神的四大
導師。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中庸》云: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
也。”聖賢教化,本懷如一,差異只在教法、教相、方法、工具之不同,究其根本,
乃因萬法生滅現起的因緣不同而已。所以人類思想及其奧義,以《法華經》之“三
車火宅喻”講得最為鞭辟入裡而又充滿睿智。
假若孔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基督四大聖人相見,想必如孔子所云“友朋自遠
方來,不亦樂乎?”斷無固執己見、自贊毀他之理,否則他們便不可能被後人稱之
為希聖希賢、人類導師。
另外如果要拿孔子和西哲比較,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應該是和蘇格拉底相比,而非
和柏拉圖比。因為蘇格拉底和孔子一樣,都是人類精神的偉大導師,柏拉圖是蘇格
拉底的學生,柏拉圖在西方思想史上的地位遠不及蘇格拉底重要,這就象孟子是孔
子的學生,孟子又在中國被稱之為亞聖一樣。換一句話來講,和柏拉圖兩相比較的應
該是孟子,這是起碼的常識。
思想家、哲學家的水平,並不在於一位思想家或哲學家說過多少話、寫過幾篇文章、
以及是否著作等身,思想家、哲學家的水平在於他思想境界的廣博與深度。比如老
子只留下五千言,但西哲沒有不把老子視為東方偉大哲人的。另外與中國綿延不斷
的經史傳統不同,古希臘的著作在西方文明中遺失達千年之久,中世紀學者透過由阿
拉伯文和波斯文轉譯的拉丁文版本才得以研讀柏拉圖的著作,所以現存的柏拉圖著
作中,有近三分之一被學者視為偽作或可能是偽作,這也是起碼的常識。
從思想深度來看,孟子以他的沉思和雄辯,解決了人本哲學的核心問題即人性問題。
而人性問題在西方世俗文化無論本體論或人本哲學中,從來都是語焉不詳,依此而
論孟子足以傲視千古,當然這裡面也包括柏拉圖,因為西方文化人性論的沉思是在
宗教中完成的,與世俗哲學無關。再若以思想的犀利和雄辯的力量而論,柏拉圖恐怕
更不是孟子的對手。
至於談到孔子,我們只要看看西方啟蒙運動的思想之父伏爾泰如何看待孔子就足矣
了── “孔子是真正的聖人,他道行高潔,是人類的立法者,絕不會欺騙人類。
沒有任何立法者比孔夫子曾對世界宣布了更有用的真理。”
伏爾泰這位百科全書式的偉大思想家,並沒有把聖人以及真理的榮耀授予任何一位
西哲,當然也不可能將此殊榮授予柏拉圖。對於我們中間一些了此殘生卻連伏爾泰
的腳背都爬不上去的朋友來講,知道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西方哲學原型是本體論哲學,東方哲學原型是人本論哲學,兩種哲學淵源和歷史傳
統不同,各自凝視與沉思的對象視野也不同,東方哲學長於內省與整體觀照,西方
哲學長於分析與邏輯辨證,無論東方哲學或西方哲學,都是人類文化的寶貴精神遺
產。
【下】
今日讀網,看到一則前蘇聯的民間說法,說是上帝賜給人類三種品質:真誠、睿智、
黨性。但任何人都只能有兩種,不可能三種都有。人如果真誠而睿智,他就沒有黨
性;如果他睿智和有黨性,就不可能真誠;如果他真誠和有黨性,那麼他就是個笨
蛋。我親愛的朋友,你有的是那兩種品質?
“黨”性問題讓我想起一段關於孔子的故事 ──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
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
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
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論語·述而》)正所謂世間沒有雙全法,不過我們
從“苟有過,人必知之。”這一句,也可以看到孔子的偉大,看到他的真誠和睿智。
孔子不是生而知之的神人,而是學而知之的聖人,孔子一生並非沒有錯誤,但他從
不文過飾非,正由於此,他才能從不惑到知命,再從知命到耳順、從耳順到從心所欲,
直到最後成為聖人。
古人講“君子不黨”,廣義的“黨”性應該也包括“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謬誤
和偏見,頑固的“黨”性是一種愚蠢,頑固的“黨”性裡面其實也不可能有真正的
真誠,因為對“黨”的真誠、對他人的真誠和對自己的真誠是三個不同的概念,而
基於愚蠢的真誠,也不能算作是一種具有人類尊嚴的真誠。
許多人因為嚮往自由而接受西方思想,而在接受西方思想的同時自己的思想卻充滿
了暴力,比如要消滅漢字,這也許並不是某個人自身思想的問題,因為“征服”與
“自由”正是西方文化二律背反的根本特徵之一,而從思想的意義上講理解西方理
性這種內在矛盾的必然性,也許比不遺餘力地批判東方文化重要得多。
因為嚮往自由而學會了征服,又因為征服而忘失了自由,那麼剩下來就只有征服的
自由了。這除了上面所講的二律背反之外,其實還有更深一層的東西需要反思,至
於我們有沒有這樣的思維能力,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如
果對自己的文化數典忘祖、不傳不習,對西人文化又希里糊塗、不得要領,那麼就
難免使自己的精神世界變得非驢非馬,東方人不象東方人,西方人又不象西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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