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語的遭遇 |
| 送交者: 彭希曦 2003年02月10日22:48:08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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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接着往下說。說不清什麼緣由,上到五年級,我突然寫起了日記,如果一定要追溯我的“寫作淵源”,這就勉強算是吧。我的(另一位)語文老師為了表揚我,竟然拿走我的日記本,在課堂上宣讀起來,我感到亢奮、得意和恐懼,這就算寫作帶給我的最初的激動吧。不妨這麼說,我本來成績優異,又被發現具有寫作天斌,理所當然,我被老師們寵幸有加。而這一切都是表面文章,並不意味着我對當時的教育體制(恐怕現在也改觀不大)如魚得水。我仍處於半休眠狀態。 初中二年級,我把對數學的憎惡轉嫁到我的禿頂數學老師身上,我顯得和他勢不兩立,這局面完全公開化才被我的父親知曉,他暴跳如雷,要我立即退學,我驚恐不已,趕緊向媽媽求援。結果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照樣上學,私下裡照樣狠讀所有能夠到手的文學書籍,照樣想入非非,並開始寫詩。好了,我該把話引上正題了。語文教育。由於在哪兒都享有“作文寫得好”的美名,雖幾經轉學,無論成績起伏跌宕,直到高中畢業,我一直被委任語文課代表,此項官職惟一的職能就是收發語文作業本,清閒得等同於無,但也說明老師對你的信任,其次,在虛榮心過於旺盛的少年時,那怎麼說也是一項莫名其妙的榮譽啊。上數理化,我猶如身陷水深火熱自不待說,可語文課,我也日漸厭煩了。別急,讓我好好想想。首先,一學期一冊的語文課本,翻來翻去也沒幾篇我感興趣的文章,可別這麼說呀,那可都是些萬里挑一的範文啊,而且大多已是或將是千古名篇啊,但我不理這一套。現在回想當年,我尤其難以理解的是我可敬的老師們那一整套雷打不動的教學方式,本來還湊合的一篇課文,他們死活要你分段,當時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愛上語文課,今天我要藉此機會表表心聲:我敬愛的老師們,你們的做法是低劣的野蠻行為;因為,一篇文章如果成其為文章,那它必定是渾然一體、不可肢解的。我還想說,身為班上的語文課代表,我受苦最多,老師們總以為我能給同學們提供正確答案,但我每次都錯得離奇,我傻傻地站着,羞愧難當。我不會分段。 最後,老師顯出對我們的智商深感失望的神情,三言兩語,簡明扼要,英明地把課文分了段,我不得不感佩老師着着實實比我聰明百倍,而絲毫沒想他(她)不過在對着教學參考書照本宣科。還沒完呢,下課還早,你們歸納一下段落大意,再總結一下中心思想,我的老師像個老謀深算的獵手,在高高的講台上閒庭信步,耐心地等着我們落網就範。年僅十五,布羅茨基突然走出了教室,再也沒有重返學校。而我牢牢地陷落在桌椅的夾縫中,如坐針氈,時刻準備着奪路而逃,卻絲毫不得動彈。我越來越無法忍受他們那種奧妙無窮的狗屁教育。我拼命寫詩,並不斷尋找我要的書籍。新小說代表人物克羅德·西蒙說他歷經動盪、戰爭、飢餓、疾病和屈辱,然後週遊寰宇,年屆古稀,也沒發現這個世界具有什麼意義。而我的老師居然拿出一個段落要我歸納它的大致意思,這還不夠,還迫使我給全文一個“中心思想”。我的老師啊,我好不容易掙脫你們,我四處漂泊,剛以為有所心得又被新的遭遇擊得粉碎,生活縱橫交錯,無邊無際,就像一篇課文,根本無法分段,而我心潮起伏,感慨萬千,沒有中心思想。 所以,我可以進一步說,我受到的惡劣教育促使我背離了現行的一切,語文課逼迫我逃進了文學。去年春節過後,我從深圳捎來一本新版的《彷徨》,閱讀第一篇,《祝福》,竟掉了眼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中學課本就有這篇小說的,為什麼我沒留下丁點兒感觸記憶?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野蠻的教育方式只能把任何精彩篇章弄得索然寡味,令人望而生厭,最後片甲不留。太可怕了。我找到了多年前激起我本能厭惡的全部緣由。無趣的是他們那套,我沒有錯!而那些年,我遭受了多少暗無天日的痛苦不安。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學校成了我的牢籠,我淪為它的囚犯。我還記得這麼一幕:那位貌似知識分子的語文老師在上面宣講什麼,我就在下面譏諷什麼,我周圍的同學笑成了一鍋粥;“請不要自作聰明!”知識分子一聲令下,我頓時噤若寒蟬。 近日讀到一位中國女性所著的《紀德的態度》,一個極易被忽略的細節深深打動了我。少年紀德整日憂傷孤憤,不能自已,一次竟無緣無故撲到母親懷抱,嚎啕大哭,連聲喊叫着:我與別人不同! 我與別人不同!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我身上。我一次次憤然逃學,流離街巷,走投無路又回到媽媽身旁。我和媽媽交流着另一種語言,愛的語言,生活的語言,和學校強行灌輸給我的迥然相異。我把媽媽向我傳授的語言稱作母語,她溫暖、簡潔、明白易曉,自然通達如同呼吸,為了維護她的純正,我反感語法規則,廢棄了語文課和學校教育,並堅持寫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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