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的襲擊類似日軍偷襲珍珠港，事先絲毫沒有徵兆，溫度拔地而起，三個小時內竄到四十多度，同時身上起紅色的疹塊。

俺就當了水三團第一個珍珠港，遭受了傷寒桿菌的狂轟濫炸。姜教導員和張幹事討論俺的病情。張說有一種野蜂蜜吃了就會發病，後頭還說什麼，對俺來說都是嗡嗡嗡，因為俺已經喪失了辨別字句的能力了。

再下面俺就躺在團衛生所急救中心(其實就巴掌大一茅草房)的治療床上了。很高興地看到好幾位醫生和護士在忙，但無力舉手說同志們辛苦了。她們似乎在說溫度太高打針無效，接着就用塑料袋裝了冰來鎮俺。俺像一個火爐，用生命給冰加溫，燒成溫水。丁醫生遙遠的聲音在說，不用冰降體表溫度，會把人燒壞。俺模糊地想起了西單菜市場埋在冰下的魚。

燒終於退了，發生了嚴重的腹瀉，餓得要死但只能吃粥。醫生說傷寒傷害腸壁，稍硬食物就導致穿孔，引發腹膜炎。一營有人得傷寒後，喝同伴給他搞的芋頭粥，腸穿孔被送到景洪醫院開刀去了。俺堅守了好幾個禮拜的稀飯陣地，保住了腸子。不過，出院時俺是用手扶着牆走路的。

俺的傷寒領導了水三團流行病的新潮流，俺也享受了在團衛生所住單間病房的高幹待遇。不久後來又搬進來一個，把俺的待遇降了一半。再不久更多的人得了傷寒，幸好消息說得傷寒的太多，已經把一個連的若干營房騰出來，專做隔離病房，否則俺的待遇還要降低多少，只有天知道。

俺的病友姓馬，來自北京宣武區，在一營服役，擔任上士班長。馬班座特神特酷，凡北京四九城內的事，你提什麼他能砍什麼，直到把你砍暈。如果任命俺當中國人民解放軍水三團傷寒部隊的司令，俺一定提名他當政委。一個多月中，俺們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舉行了多次會談，主要內容是在北京前門烤鴨店，烤肉宛，正陽樓，便宜坊等館子吃風味菜。吃累了北京菜，俺們偶爾也光顧杭州樓外樓，上海城隍廟，長沙火宮殿，成都春熙路。可惜記不住當時內容了，否則出本書，銷路肯定超過梁實秋的雅舍談吃。

和傷寒搏鬥俺們是有點英雄氣概和亮劍精神的。水三團的傷寒大軍，在俺們娓娓的聊天聲中，一個不漏地衝破了高燒和稀飯兩關。"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淨胡沙"，本司令和馬政委領導的部隊，還真沒一個孬的。俺查過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史，這麼出色的戰鬥，也就皮定均在中原領導的突圍可以比。毛澤東授銜時云：皮有功，少晉中。可惜我部突圍的事跡傳到中南海，他老人家正考慮如何擦林彪這個屁股，沒騰出時間表彰俺們。

大軍安全突圍的一個重要原因，除了衛生所丁，張，牛，陳麗麗，湯福良所部全力掩護之外，就是當時治療傷寒已經有了重武器--氯黴素。這個藥美國有，但不給俺們。幸虧中國還有一個英國倫敦大學畢業的海龜沈家祥博士，五一年僅用了四個月就找到了它的合成路線。到了五五年，已經成批生產了。

不過，是藥三分毒，氯黴素副作用較大，能殺掉一些血細胞，並且抑制骨髓造血機能。當然，少造點血總比命喪黃泉合算。俺跟衛生所牛醫生聊天，他說得傷寒可能會禿頂。很遺憾這個好事並沒發生，害俺多年來浪費了大量的理髮錢。牛醫生四十多歲，好像後來犯了個啥錯誤就不見了。俺仍然記得他的紅鼻頭，以及跟俺聊天兒時的神情。

俺查了查，傷寒的傳染渠道是水源和食物，這跟水三團凡取用河水食用的連隊發病率高一致。一九零七年，美國出了流行醫學史上著名的"傷寒瑪麗"事件。瑪麗從英格蘭到美國做廚娘，在做菜的同時，也把傷寒桿菌當佐料撒了進去。凡是她做飯的地方，都立刻開始流行傷寒，但是她本人沒事。當局要求化驗她，被她嚴辭拒絕。後來只好強行拘禁，才制止了傷寒流行。這是歷史記載的第一個傷寒帶菌者平安無事的病例。從此英語中出了一個成語叫傷寒瑪麗，用來形容一切拒絕治療者。

跟水土不服不同，傷寒並不放過本地的傣族人民。當地風俗，寨子裡得重病都是惡魔附體。病人得指出前面接觸了誰，於是那人就被定義為琵琶鬼，趕出寨子。以俺們搞流行病醫學的看來，這其實是一個以迷信為表面形式的流行病醫療手段。它的實際效果是把傳染源隔離，制止進一步的傳染。琵琶鬼離開寨子之後，無以為生，經常聚在一起，另開一個寨子。這就是著名的琵琶鬼寨。類似的還有麻風病人構成的麻風寨。那些寨子物產豐富但是沒人敢去買。俺去了幾次，狂買一通，至今還沒發麻風。

俺應該算水三團的第一個琵琶鬼。被隔離在水三團的琵琶寨--團衛生所內。俺把這看成俺的一級解放勳章。將來知青聚會，要在胸前掛個名片，填職務的時候俺準備填：中國人民解放軍昆明軍區水三團前琵琶鬼。

傷寒疫苗早在一八九八年就有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用這個辦法，幾乎消滅了士兵因傷寒死亡。如果知青當年到水三團先打個疫苗，傷寒可以杜絕。當然，也就沒有了本司令和馬政委率部突圍的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和那本在記憶中出版的"吃在水八路衛生所三號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