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再教育的主要內容自然是勞動。俺把水三團的勞動分為內務和施工。內務有修建營房，養豬種菜，扛柴煮飯。施工則包括回填大壩，炸山取土，準備工具，開闢道路等。

先說施工。全團唯一的動力裝備，是那台整天拖着大碾子在壩上壓來壓去的拖拉機。俺記得駕駛員有兩位，都是來自二營六連的北京知青。一位叫陳憲章，另一位名字忘了但記得他的模樣，有點胖，有絡腮鬍，曾經被漆樹擦腫了半個臉。大石滾子十幾噸，用人拉不現實，所以用了一台機械。除此之外，建壩的一切工作都用人力完成。

建大壩首先確定壩址，然後在那裡挖地三尺直到暴露基岩，清理一下，填壩就開始。填壩的流程是首先在附近山上找好取土區，然後在該區和大壩間修建道路。放炮把土炸松之後，裝上膠輪車拉到壩上去卸。把指定的區域填上一定厚度的新土，當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新土被拖拉機壓結實後第二天又填新土，如此日復一日，直到大壩堆出。

可以從各種角度看這個過程。從物理角度，這是把大米和蔬菜中的能量轉換成肌肉能再轉換為大壩。從政治角度，這是對知識青年的再教育。從俺的角度，這就是拼命了。

所謂拼命，首先在於伙食。飯雖然能夠吃飽，但脂肪和蛋白奇缺。當時的吃肉頻率是十天一頓，每頓半斤左右。其餘一律是米飯，辣椒，青菜。美國人批評無實質內容時，常用"肉在哪(Where’s the beef)？"俺承認，這也是俺拉車時最常問的問題。

修堤築壩，跟挖礦，修隧道等並列，為重體力勞動之冠。湖北省因長江泛濫，每年都必須從農村抽人去加固堤防。非強勞力無法承受那種勞動。俺一個長輩是隊裡的最強勞力。那年上面抽人去築堤，大夥都推着不去。長輩是隊長，沒轍了只好自己去。回來後跟俺不住嘴的抱怨太累。他原來是挖煤的，俺沒有聽他抱怨過挖煤。

俺根據芝加哥大學訪問副教授，埃及學家雷納博士的研究，將水三團知青的伙食跟四千多年前古埃及金字塔建造者的伙食做了一個對比。雷納發掘了埃及斯芬克斯金字塔建造者的營區。在該營區的垃圾堆中，發現了大量的牛羊禽魚骨頭。其數量之大可以證明建造者天天都吃肉。他對發現最多的牛骨進行測定，結果證明牛都是肉質最好的一歲半到兩歲的小公牛。

水三團知青的勞動強度跟金字塔建造者相當，但是一個月只能吃到一斤半肉，是他們四千年前古埃及同行的十分之一。他們吃的可不是肉質最好的小公牛，而是山羊似的，長了寄生蟲的瘦豬。俗話說皇帝不差餓兵，俺看水三團的兵都是餓兵，當然，是主席思想武裝過的，兜里揣着語錄的。

伙食和思想之外，又說說危險。以拉車為例，這活看着沒什麼，但有相當的危險。一車大約能裝十五至二十筐土，每筐按三十斤算就是四百至六百斤，加上車身自重八十斤，總重當在五百到七百斤之間。運土道的坡度，在百分之五到十，到大壩的直線距離是四百至五百米，在重力作用下，人車做加速運動，衝過橋抵達大壩時，瞬時速度接近百米短跑的世界記錄。在那樣的速度下，人實際是被車控制，而車被慣性駕馭，如果一邊的車輪碾過一塊高三公分的石頭，就可能造成顛覆，而駱駝祥子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正因為這個危險，當時各連每天輪流派人巡視那條車道，將所有碎石及時用鋤頭颳走。那也是一個驚險動作，那條車道五個連數十輛大車共用，在飛奔的大車之間，你只有大約兩秒的時間。另外，那個坡道是一條彎道，旁邊就是三十多米高的懸崖，沒有任何防護。如果轉彎時弧度稍微控制不好，就會衝出去，直落數十米翻到水庫中，造成車毀人亡的慘劇。

有一點值得指出，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駱駝祥子們不久就發現車速達到一定之後可以用胳膊把自己吊在車上，免費滑翔幾百米，需要轉彎時，用腳搞幾下蜻蜓點水，車子就會轉過去。於是工地上就出現了一種奇景，大量破衣爛裳，面黃肌瘦，光着膀子的少年吊在車上，燕子李三似的飛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到了某個大型馬戲團的訓練場地。

俺當時也熟練掌握了這個技術。飛起來如入無人之境。作為一個飛行員，俺的主要體會是飛行的關鍵在裝土。每輛車不同，祥子的體重也不同。裝入的土必須根據具體情況來分布，才便於飛行。記得俺拉的車裝土重點應該在中間，而車後面略微比前面多裝。

裝土者多為女生，她們裝車非常之快，裝完之後俺總要試試土的分布，有時請她們用鋤頭略加調整。不過，女勞動人民的智慧並不亞於男勞動人民，她們很快就弄明白了飛行力學和裝土之間的關係，到後來基本就不需要調整了。

後來俺讀到二戰期間美軍飛行員的回憶錄，他們往飛機上掛彈也遵循俺們裝土的原則。從這麼看，水三團算陸軍或海軍都不合適，按工作性質，得劃入陸軍航空兵或者海軍航空兵。

俺在水三團幾年，二營起碼拉了幾十萬車土。但在俺的記憶中只發生了一次交通事故。不知哪個連的誰，拉車經過溢洪道橋時，連人帶車掉了下去，眾人正要跳下去搶救，那人自己從水裡游出來了。如果要評安全行車多少多少萬公里，全營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駕駛員都能評上。水三團解散時，上級把水三團分到了農場。這是對人才的極大浪費。不說成立一個陳納德第十四航空隊那樣的飛虎隊，起碼應該成立一個車隊，把駕駛員都調去當司機才對。

好在這些事才過了四十年，有情報說大壩還在，水三團的營區舊址也在。這是咱中國的金字塔。建議有志者趁熱挖掘，分析一下動物骨頭，再算算填了多少土方，八成能發現一個生理學和工程學的雙重奇蹟，寫成論文，可以投給"自然"或者"科學"雜誌。退一萬步，也可以證明俺們中國人這四千年進化特快，造金字塔已經用不着吃古埃及人那麼多肉了。

說到此想起一件事，這篇文章俺得到中宣部去領稿費，金字塔暫時就說這麼多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