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倫   

                             蘆葦塘泥濘的小路                              

      從北京回到農村的第二年，我還是個不滿九歲的小女孩，就被家境所迫，暫時棄學務農了。記得，家中曾有一塊美麗的菜園。菜園三面臨水，被一片片蘆盪圍繞着。蘆盪里，長着密密麻麻的蘆葦。當蘆花盛開時，風中的蘆葦，象一群群阿娜多姿的姑娘，晃動着她們頭上絳紫色，銀灰色的蘆纓，在晚霞的映照下，猶如起浮的彩色波浪。那綠油油的菜園，從遠處望去，又象是花海里的綠州。在綠州和池塘之間，父親開出了一條二十米長的泥濘的小路，路的兩旁，長滿了蘆葦。這條小路，是那片綠州生命之水的補給線。一桶桶的清泉，就從這條小路，源源不斷地運往菜園，澆灌出了那一片片生命的新綠。

    當冬天的影子，尚未在寒冷的大地上消失時，被冰雪覆蓋着的蘆筍，就冒着嚴寒破土而出了。報春的姑娘，瀟灑地向蘆筍的嫩芽，揮一揮衣袖，那溫暖的春風，就為蘆筍柔嫩的肢體，披上了件件的紫衣。此時，蘆葦塘的小路兩旁，露出了一排排蘆筍的小腦袋，她們身着華麗的紫衣，自由自在的，象一群頑皮的小女孩。我拎着小水桶，來到了池塘邊。水中的魚兒還在睡覺，我不忍心吵醒它們。便輕輕地從寧靜的池塘里，取了一桶水，順着蘆葦塘那泥濘的小路，與路旁的蘆筍孩子們，輕輕地打着招呼，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菜園邊。父親接過了我的水桶，把水澆灌倒那肥沃的黑土地里。然後，他滿懷着希望，親手播種下春天的第一粒種子……

     烈日炎炎的夏天，我又來倒菜園澆水。看到蘆葦塘的小路旁，曾在春天裡身着紫裝的蘆筍孩子們，已悄悄地長高了，長大了。不知何時，她們已換上了迷人的綠色長裙。微風襲來，她們搖曳着那裊娜多姿的身體，象一個個溫柔，多情的綠衣姐姐。我拎着水桶，不停地從她們中間穿梭而過。有時，我走的太快了，就把桶里的水晃出來，那清澈透明的水滴，會灑到蘆葦們墨綠的長裙上。那透明的水珠，便成了她們綠裙上，一顆顆透明的珍珠 ，使那夏日裡的綠衣姐姐更加嫵媚動人。

   夏天的菜園似乎特別渴，總是澆不完。我也不知拎了多少桶水，桶里晃出的水滴，把本來就泥濘的小路變的更滑了。我若稍不留神，就會連人帶桶摔在路上。於是，漆蓋就被摔的青一塊，紫一塊的。拎桶的右手掌已被磨出了一層血泡，我就改換成左手。一不小心，我腳下又一滑，便摔倒綠衣姐姐們柔軟的懷抱里。蘆葉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汗滴，綠衣姐姐們用她們柔軟的肢體，緊緊地護住我快要倒下去的身體，並頑強地，把我那疲憊不堪的小身軀支撐起來。綠衣姐姐們頑強的耐力，給了我無限的勇氣，使我忘記了疲勞和疼痛，繼續拎着水桶，奔走在那泥濘的小路上……

    酷暑下，連池塘里的魚兒，都躲藏到深處的水草里去乘涼了。唯有那樹上勇敢的蟬兒，還在烈日下唱歌。當蟬兒唱累了的時喉，夕陽快落山了。眼看，我快澆完了那片菜地，便坐下來歇一歇。我采了幾隻蘆葉，折成幾小船，放到水裡。水草里的魚兒們，就成群結隊地向小船游來。我真想讓自己變成一隻自由的魚兒，能無憂無慮地在水中戲耍。當天邊最後一抹彩霞，從地平面消失時，宇宙暗了下來。我拖着兩隻被摔得一瘸一拐的雙腿，用一雙布滿血泡的雙手，折了一根蘆葦，做成一隻蘆笛，吹了起來。蘆葦塘里的青蛙們，聽見了我的笛聲，就“呱呱”地叫了起來，它們就歡快地拉開了“夏夜大合唱”的序幕……

  當蘆葦塘的小路旁，那絳紫色的蘆葦花，從綠衣姐姐的蘆劍中秀出時，蘆花盛開的季節就要倒了。不久，日月星辰，為綠衣姐姐們編制了一套新裝。她們脫去綠衣，頭頂着銀色的葦花，換上了金色的秋裝，變成了高貴典雅的秋姐姐。秋風吹來，秋姐姐們，隨風起舞，把菜園周圍的蘆盪，舞成了一個花的海洋。南歸的大雁，在花海上變換着隊列。雁子那“嘎嘎”的叫聲，向人們昭示着：收割蘆葦的季節快倒了。十月里，父親，把菜園中的白菜收割了。我就順着那條葦塘泥濘的小路上，拎來一桶桶清水，運給父親。他把水倒到地里，播種下一粒粒冬小麥的種子。接着，秋姐姐們就在父親鐮刀的交響曲中，一排一排地離開了那蘆葦塘，開始了新的使命！

    秋天在忙碌的收穫中，匆匆地在蘆葦塘那泥濘的小路上消失了。不知何時，窗外已經飄雪了。大朵大朵的雪花，從天穹中降落到樹枝上，屋頂上，院子裡。很快，大地就被一層層厚厚的積雪覆蓋了。父親，把收割來的蘆葦進行了加工。蘆杆，被母親編成了蘆席。剝下來的蘆葉和蘆根，就成了雪夜裡取暖的柴禾。我不忍心地將蘆葉和蘆根放入灶中，點燃了一隻火柴。一隻蘆葉，就瑟瑟地圈動着身體，勇敢地與火苗相撞，並臨危不懼地奏響了第一聲 -- 生命燃燒的序曲！接下來，是蘆根被點着了。蘆根燃燒時，發出聲響，象是唱響了生命的讚歌！

   蘆葦，用她們最後生命燃燒的火光，把灶堂映紅了，把黑夜照亮了，把溫馨帶來了。在那冰冷的漫漫長夜裡，透過那跳動的火苗，我似乎看到：那身着盛裝的蘆葦姐姐們，在火焰上翩翩起舞。在黑暗的雪夜裡，我與她們美麗的生命暫別，心裡沒有一絲悲哀，眼裡沒有一滴淚水。因為，我知道：當寒冷的冬天過去時，那些蘆葦的精靈，就又復活在春天裡。她們會重新穿上生命的紫衣，站在蘆葦塘的小路兩旁迎着我。我堅信：在那艱難的失學的歲月里，蘆葦會和我幼小的生命相伴，共同經歷着苦難的磨練，我們會在那蘆葦塘泥濘的小路上，再現生命的頑強和輝煌！

1-25- 2010,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