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論儒家與基督教的根本區別與殊途同歸
基督教有一個核心概念sin,一般翻譯為罪,是不夠準確的,容易與crime相混淆;更好的翻譯為釁,即宗教意義的過失與嫌隙。它的集合和來源就是人類本性中的惡因,基督教稱為original sin,用儒家話語來講就是“暗德”,與人類本性中的善因“明德”相對。
儒家一切從明德出發,所以重視學習;基督教一切從暗德出發,所以重視懺悔。二者如果都理想化的發展,我猜想最終應該可以證明本質上是等價的,因為人性終究是統一的,天道也只有一個。打個比方,這就像物理學中的波動力學和矩陣力學,雖然方法看起來完全不同,結果卻是完全等價,因為都是量子觀念與量子現象的數學化產物。再拿金庸小說打個比方,最厲害的武功,一個叫九陽真經,一個叫九陰真經,一陰一陽,迥然不同,修到極處,卻能相通,因為都是基於一種人體來修煉。當然,這只是比方,但道理是一樣的。一切信仰修到化境,無終極意義的輔助的東西都剝離了,只留下最純粹的、直貫人性與天道的部分,其實應該都差不多。
舊儒家的問題主要出在孟子身上。他的性善論太武斷了,完全忽略了暗德的存在,可看起來又很像是曾子明德論的等價推論,其實當然很不一樣。荀子完全背離了曾子的明德論提出性惡論,同樣武斷,但沒有孟子影響大。一千年前的中國古人選擇孟子為亞聖,根本上還是地理因素的選擇。一個交通尚不發達的大一統國家,不靠忽略惡因的人類本性——良心——是很難維持太平的。
歐洲的情況則正相反,自羅馬帝國崩潰一直分割滅裂。這是一種適宜諸蠻族封建生存的自然狀態。基督教會從中及時穿插,做了西方蠻族文明的文化支柱,就更加固了這種自然狀態,因為在一個忽略善因、惟望救贖的文化中,嫌隙時起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在傳統基督教的概念里,人性基本上已經是不可救藥的了,但怎樣才能得到救贖呢?神秘因素就要起作用了。教會的黑暗由是難以避免。
雙方各有一偏,但基督教因為西方文明在東方的壓迫中迎難崛起而有了率先現代化的機會,其關鍵一步就是因信稱義,即按照自己的理解來詮釋《聖經》,而不藉助任何教會權威。這種直接的天人溝通所形成的新教倫理為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突飛猛進奠定了文化根基。
儒家的現代化其實也需要一個類似的過程,只是會更容易一些,因為儒家從來不藉助神秘因素,也就從沒有一個教會權威來阻隔天人之會。需要打破的只是一個良心的觀念。沒有任何良心是靠得住的,因為良心本就是放大明德、忽略暗德的幻影。靠得住的只有因明明德而建仁心,因建仁心而蓄仁德,因蓄仁德而近天道。在這一過程中,仁愛之道、大學之道、中庸之道會在個人修為和制度修為中同時發揮作用。這就是新儒家為未來中國準備的文化根基。
基督教會說儒家對人性的理解太樂觀了,儒家也會說基督教對人性的理解太悲觀了,因為出發點不同。但說到底,雙方可以殊途而同歸,就是脫離一切拘執——包括教會、權威乃至經典文本——而直通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