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學理念與運作機制：世界一流大學建設的關鍵

藍勁松 （清華大學教育研究所，北京１０００８４）

２０世紀９０年代以來，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已經成為我國社會關注的熱門話題。然而，世界各國一流大學發展到今天，其背後是否有作為其共同精神內核的辦學理念與運作機制？在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進程中，辦學理念與運作機制有何作用？這是我們在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進程中不能迴避的問題。有鑑於此，本文把關注的焦點集中在世界一流大學的辦學理念與運作機制兩大方面，並對兩者與我國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關係作初步的探索。

一

所謂理念(idea)乃指遠景與方向的指導原則，或者說是組織的最高領導原則。相應地，大學的理念就是大學發展遠景與方向的指導原則，或者說是大學的最高領導原則。它是對大學（高等教育）的精神、使命、宗旨、功能與價值觀等大學發展基本思想的概括性論述。大學辦學的具體目標、任務、體制、機制、方法，乃至校訓、校歌、校旗、校徽及校園布局與建築等，則是大學辦學理念的延伸，受理念的無形制約。大學的辦學理念在很大程度上屬於哲學探索的範疇，這種看似無用的哲學思想及由此形成的大學傳統總是有意無意地左右着大學的發展。考察世界一流大學的辦學理念，我們不難發現它們既有不同的表現，也有共同的特徵。這些共同特徵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合理求是 哈佛大學的校訓是眾所周知的：“以柏拉圖為友，以亞里士多德為友，更需要以真理為友。”哈佛大學的校徽與校訓昭示着該校立校興學的宗旨——求實崇真。洛厄爾校長指出：“不論我們認為人的歷史是單調的或是狂暴的，有兩個事物總是新的，這就是青春和對知識的追求，這也正是一個大學所關心的。我們學校的年齡已經可以用世紀來計算，但只要它熱切地追求這兩件事物，它就永遠不會衰老。隨着時代的變遷，為達到目的使用的方法可能變化，但目的本身是永遠不變的。”另一任校長德里克·博克也指出：“許多組織可以提供諮詢服務或幫助解決社會問題，或開發新的產品，或推行軍事目的，但只有大學或類似的學術機構能夠發現為提出創造性解決辦法作基礎的知識，只有大學能夠教育出永遠作出批判性決定的人。許多人可以成為企業家、律師或有影響的顧問，但是只有具有安全和自由保證的學者才能去探求科學真理”。他們都把追求真正作為大學發展的基本理念。

要求是就必須合理，也就是要從實際出發，理性地尋求事物內在的規律或規則，所以求是與合理是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與哈佛齊名的MIT的是非觀的核心就是合理。MIT的各級領導都樂於就任何問題進行合理的討論。傑羅姆·Ｂ·維斯納認為大學師生走到一起的目的“是為了擴展人類對宇宙的認識。因此，不能允許任何主義、任何正統觀念、任何清規戒律和政治狂熱使我們離開這個目標。”由此可見，作為世界知名學府，哈佛與MIT雖然在學科構成等各方面都有很大差異，但在探求真理方面則表現出完全的一致性。

使命導引 大學戰略計劃首要的一點就是陳述大學的使命，其次才是戰略分析。哈佛大學沒有正式的使命陳述，但提供本科教育的哈佛學院則有明確的使命：“哈佛致力於知識的創造，學生心智的開發，並使得學生能最好地利用他們的教育機會。為此，學院在以下幾個方面重視培養學生：對思想及其自由表達的尊重；發現與批判性思維的樂趣；在創造性合作中追求卓越；對個人行為後果承擔責任。哈佛同時鼓勵學生的參與、探索、創造、競爭與領導精神，以便提高其能力、激發其興趣、啟迪其智慧、挖掘其潛能，從而為學生建立自立的基礎和終身學習的習慣，並最終使之在發展知識、增進理解、服務社會方面據於領導地位”。耶魯大學的使命就是教育學生大有作為，並通過最豐富的思想訓練與社會體驗發展他們的智慧、道德、公民責任和創造能力，以便用人類的豐富遺產陶冶學生，使之服務並領先於人類活動的每一個領域。其他世界知名學府也大多有自己的使命陳述，並以之作為行動的指南。

學術自由 合理求是的前提之一就是學術自由。其依據“至少基於三個支點：認識的、政治的、道德的，大致最重要的則是認識方面的：為了保證認識的準確和正確，學者的活動必須只服從真理的標準，而不受任何外界壓力，如教會、國家或經濟利益的影響”。因為“大概沒有任何打擊比壓制學術自由更直接指向高等教育的要害了”。多倫多大學的辦學指導思想是：“學校是追求真理，探討學問和傳播知識的地方”，強調“學術自由”。其所謂學術自由，是指在以下的各種學術活動中，個人不受任何外在力量的干擾與阻止：(1)決定研究項目；(2)決定研究方向；(3)收集、閱讀以及取捨研究材料；(4)對研究對象進行分析調查；(5)用口述或出版的方式發表研究成果，提出個人觀點，批評他人的研究成果。當然，學術自由也並非不受任何限制，例如，不可作人身攻擊，只能從學術的觀點作理性的批評駁難；不可倡導用武力顛覆政府以及用暴力擾亂社會秩序；在戰爭期間，任何人不得利用學術自由從事通敵叛國的非法活動。學術自由是求真與團隊良好結合的前提。在哥廷根大學，學術自由的表現有所不同：首先體現在神、法、醫、哲四個學院的平等關繫上，也即神學不再凌駕於其他學科之上。其次還體現在學生享有充分的“學”的自由上。總之，學術自由雖然在各國表現有所不同，但已經成為發達國家大學發展的基本理念之一。

大學自治 學術自由與大學自治須臾不可分離。“促進學術自由和學校自治，這是高等教育永遠不變的兩條準則”，高等院校及其師生應當“享有作為自己的權力與義務的充分的學術自由和自主權，同時對社會盡職盡責”。大學是進行學術研究的場所，為確保學術自由，就必須建立保障制度，學術自由的制度保障就是大學自治。當然，大學自治也有一個前提，即其經費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得到法律或其他制度上的保障。因此，這一理念的實現不僅是一個思想變革過程，還是一個制度創新的過程。

積極應變 如果說前述四個方面是大學發展的“不變”理念，那麼，積極應變就是大學發展中“變”的理念。杜威指出：“學校的宗旨是使學生適應現實生活”。西點軍校校長麥克阿瑟也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是停止不動的。他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改革西點軍校的宗旨：隨着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西點軍校應該為下一次可能的戰爭培養合格的軍官。在加州大學看來，教學的終極目的就是要使學生極好地適應畢業後就業的人生旅程。加州大學一百年的歷史證明，使在校學生儘可能地接受廣泛的教育，培養學生畢業後從事社會上各行各業的廣泛的適應能力，這已成為加州大學聲譽卓著的傳統之一。法國教育家吉爾·惠里甚至認為，教育和教學的目的都應該明定為發展每一個人的應變能力。這樣，主要的就不再為獲得知識，甚至也不再是學會學習，而是學會應變。學會應變，就是要能夠在變化着的世界中不斷地站住和重新站住。這就得使自己善於感知變化，善於發明新的行為方式，善於重新構設自己的視角。

在大學辦學理念系統，合理求是、使命導引是核心層級，學術自由、大學自治是中間層級，而積極應變則是外圍層級。這五種理念共同維繫着大學的地位與尊嚴。

二

如果說大學發展理念涉及哲學的反思，那麼大學運作機制則主要是以經濟學、政治學、法學為中心的社會科學探討的論題。研究世界一流大學的學者們發現，發達國家的大學發展狀況給人的印象是各不相同的：法國是“單兵獨斗”（巴黎大學），英國是“雙兵合擊”（牛津和劍橋），德國是“小團體分頭作戰”（海德堡、萊比錫、慕尼黑、哥廷根、洪堡等），美國是“梯隊攻擊”（研究型大學、授予博士學位大學、一般大學等）。但在這些表象的背後，每個國家及其著名學府都有適合自己情況的招數。這尤其表現在其運作機制方面，正是依靠機制的有效運作才能保證大學的不斷超越與頑強進取。從系統論的角度看，大學的動作機制可以分為內部機制與外部機制（外部調控機制可視為內部機制的必要延伸——一個更大系統的內部機制）兩個方面。以下是大學運作機制的一些具體表現：

有序競爭 有序競爭是發達的市場經濟國家的不變法則。正如外山所說：“不管什麼事業，如果沒有競爭對手，就可能陷入腐敗。大學事業也是如此”。1877年建立的東京大學是日本高等教育史上第一所高等學府，在社會上有特殊的地位，但在東京大學成立20年後的1897年，日本又建立了另一所國立大學——京都大學。儘管東京大學名聲在外，但京都大學在自然科學研究方面卻取得了比東京大學更加驕人的成績。而作為私立大學的早稻田大學(1882年建立)則力求在培養地方領導人方面尋求突破，實際上正如人們所知道的，它也培養出竹下登這樣的國家領導人。曾任美國總統的普林斯頓大學校長伍德羅·威爾遜在哈佛校園的一次講話中說：“普林斯頓不像哈佛，也不希望變成哈佛那樣；反之，也不希望哈佛變成普林斯頓。我們相信民主的活力在於多樣化，在於各種思想的相互補充，相互競爭”。普林斯頓之所以能夠從一個小小的鄉間學館發展成為世界知名的高等學府，很重要的一條原因是堅持獨立自主的辦學思想，走自己的道路，不盲從權威。綜觀世界大學的發展，總的來說，凡是把現代企業制度及市場法則較好地應用於大學發展的國家，在國家實力得以提高的同時，其大學實力往往也得到發展。換言之，市場法則的應用、國家實力的提高與其大學實力的增強是成正比的。

不少文章都提到大學的運作應該效法企業，其實這只是大學有序競爭機制的邏輯延伸或進一步展開。大學是培養高層次人才的場所，大學的理想和企業的追求往往很不相同，因此“大學企業化”的觀點常常不為人看好。然而大學像企業一樣運作卻是一些著名大學的基本做法。有人甚至認為，大學就是而且應該是一所產出人才與科技成果的大企業——雖然它不完全是一所企業。例如哥化比亞大學就是一所大學校，也是一所大企業。它除了治學育人之外，還買賣地產，出租房舍，經營股票，投資海外。它每年的工作報告，首先談財政收入，其次才是校務施政和科研成果等等。這所知名學府總是不停地籌集資金，不斷掀起發展與建設的熱潮。大名鼎鼎的哈佛大學也是如此。有識者指出，如果要到社會上去發動大規模的募捐活動，就得要求大學領導機構能在與外單位打交道時反應靈活。而現代大學校長的主要職責之一就是為大學籌款，教學、科研已不是他們的主要職責。

宏觀調控 有競爭就應該（也必然）有調控。不少人以為宏觀調控就是政府調控，實際上，宏觀調控不僅指政府調控，還包括組織外各種專業團體及其行會的調控。一般來說，在發揮市場基礎性調節作用的基礎上，政府與各種行會必須充分發揮其宏觀調控作用。政府調控表現為多種形式，主要涉及制定法規政策並監督其執行與建立激勵機制兩個方面。在前者，政府適應國家需求及時建立或調整大學發展政策並加以落實，甚至能夠掀起一個大學發展的新時代。例如1862年由林肯總統簽署的《贈地法案》前後催生了包括麻省理工學院、加利福尼亞大學、康乃爾大學、威斯康星大學等著名大學在內的107所大學。後者可以奧地利為例。國家大事可謂千頭萬緒，國家元首可謂日理萬機。儘管如此，奧地利的國家元首仍親自到維也納大學主持頒發博士學位的儀式。這顯然比光喊口號要具體生動得多。近期我國一些大學校長也開始關注學位的授予問題，應該說這是一個可喜的進步。

追求卓越 如果說市場競爭與宏觀調控是大學發展的外部動力，那麼，追求卓越的進取精神則是大學發展的內部動力。當東部大學校園裡的常青藤早已枝繁葉茂之時，斯坦福大學在美國“西部大開發”的熱潮之中誕生。首任校長喬丹的就職演說是激動人心的：“我們的大學雖是最年輕的一所，但它是人類智慧的繼承者。憑着這個繼承權，就不愁沒有迅猛而茁壯的成長。”他宣布：“我們師生在這第一個學年的任務，是為一所將與人類文明共存的學校奠定基礎。這所學校不因襲任何傳統，無論何人都無法擋住它的去路，它的路標全部是指向前方的”。內在的進取精神顯然是後發制勝的斯坦福成功的奧秘之一。伊利諾大學校長斯坦利·埃肯伯瑞也指出：“要使伊利諾大學成為最傑出的公立大學，最重要的因素是保持堅強的決心。從許多方面看，追求傑出和成為優秀的條件，更多地取決於態度和為之奮鬥的決心。當一個大學放鬆努力，並且認為已經達到自己的目標，它就播下了自滿的種子”。顯然，大學內在的進取精神與外部的動力是相輔相成的，缺一不可的。

有所不為 追求卓越是有所為，其反向表述是有所不為，這是大學發展中不得不作出的選擇。人才是大學發展的根本，一流的教授又是其中的“人中之龍”。一流大學在創建與發展中的最大困惑是缺乏一流的師資。斯坦福大學為改變對名牌教授沒有吸引力的不利局面，“硅谷之父”特曼校長提出的對策之一是其“學術頂尖”構想：一是吸引冒尖人才；二是把有條件的系所辦成學術頂尖。這一構想使學校擺脫了那種事事都想做好，但不冒尖的辦學思想，而是將人力和物力集中投入到有限的重要領域，使每個領域的水平得到最大限度的發展、提高。楊振寧教授對中國建設一流大學，也曾提出過“重點突破、帶動全體”的類似建議。

把有序競爭與宏面調控看作大學發展的運作機制，或許人們不會有太多的不同意見，但把追求卓越、有所不為列為大學發展的運作機制可能比較少見。不過，如前所述，大學的運作機制可以分為內部機制與外部機制，如果說有序競爭與宏觀調控反映的是大學的外部運作機制，那麼，追求卓越、有所不為則是大學的內部運作機制。

三

世界一流大學的建設過程也是我國高等教育諸多層面問題解決的過程。在這一進程中，應本着實事求是的精神，從大學發展的戰略高度對各種問題進行系統審視。例如世界一流大學建設中，政府與大學自身如何看待大學的投入與產出問題很重要。這裡的投入不僅僅是一般的物質投入，還包括各種人力、財力的投入；產出也不僅僅包括人才、科研成果的產出，還包括學術聲譽等產出。

更為重要的是，由於《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與中國網大等國內外主要的大學排行榜往往把這些方面作為大學評估的重要標準，或許與此有關，我國大學在發展過程中也往往注重這些有形或無形的投入與產出，而對影響這些投入與產出的因素重視不夠。或許人們以為，各種有形無形的投入多，相應的產出一般總要增大。由於對照國外大學的發展情況，尤其顯示出我國大學的“貧窮”，因此人們希望加大投入可以說是情有可原，也很有必要。筆者當然非常贊同國家對大學的有力支持，並希望對大學的投入能夠“可持續發展”。但作為一種人為事物，大學同樣是一個具有精神內核與物質外殼的綜合體，或者說是一個具有精神層面、制度層面、物質層面的社會圈層體。要使得大學的物質層面發揮作用，就必須給大學注入精神內核或靈魂。換言之，只有有豐富精神內核的物質實體才能生生不息。這些精神內核的主要構成就是大學的辦學理念與運作機制。

通過對世界一流大學的辦學理念與運作機制所作的考察，我們認為，如果大學遲遲不能建構自己的堅定理念與良好機制，僅僅加大投入並不能解決世界一流大學建設中的主要問題。只有把相關投入與建構理念、完善機制密切結合，這些投入才能發揮其應有的作用或效益。換言之，即使投入有所不足，如果有堅定的辦學理念，良好的運作機制，也能形成發展的勢頭與氛圍。相反的做法則效益遞減甚至於事無補。這是我國在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進程中必須正視的問題。

總之，辦學理念是大學發展的靈魂，運作機制是大學發展的保障。對有志於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我國大學而言，只有確立自己的辦學理念，完善自身的運作機制，才能真正形成自己的特色，才能在國際上形成自己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