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周禮、王霸、孔子本意與聖賢大體

——與落基山人網友再商榷

作者：信濟      [http://blog.creaders.net/xinjilong/]

不同意山人兄以周禮為契約的說法。雖然都有盟誓、表面相似，但契約的實質是律法，而禮儀的實質是禮法。律法以利相謀，平等交易，以地緣、金錢為紐帶，所以利盡約散，是西方海基文明的風格；禮法以義相謀，平等犧牲，以血緣、親誼為紐帶，所以義在禮存，是中國陸基文明的特色。孔子做大司寇，聽訟猶人，而心中念念不忘的還是無訟的理想，是民有恥且格的理想，是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的理想，而這都不是形而下的律法能夠實現的。周禮的根本意義在於其作為禮法的人道超越性，而不在於其制度設施本身。

不過您把周禮稱為地道，卻是個有意思的說法，不知怎麼與老子人地天道相取法之說聯繫？或者與易傳聯繫？孔子本人似乎沒有地道的說法。當然，我一直說，這沒有問題，不一定事事歸於孔子或者其他聖賢經典。我的觀點還是不必訴諸地道，以駕馭德、法、術的人道直通天道足矣。

關於王霸，孔子是提倡“王者世而後仁”的，但對霸者，只要有大功德，雖“器小”悖禮如管仲，也許之以仁，傾向性還是有的，雖然不像後世儒者那麼分明。後儒揚王抑霸，根本上還是因為所有君主都是僭稱“皇帝”的霸者，已跳出了王者的框框，所以必須予以格外限制，也並不是徹底否定，否則就沒法合作治國安民平天下了。即使以宋朝對外之軟弱，對內無疑也還是霸道為主。

高抬三代、把過去二千年歷史簡單的斥為一片黑暗的專制史恐怕正是宋儒的風格；他們愛談君德，以此為意識形態武器以限制皇權，也是從易傳中所引的孔子言語開始的，而且也不是為談道德而談道德，根本上還是為了追求天下歸仁的孔子理想。不知山人兄是否也有與宋儒類似的隱衷。孔子確實重視富國強兵，但兵、食、信之中，仍然以信為第一，食為第二，兵僅為第三，也還是看到了意識形態的決定力量。

王者封建分權，霸者官本專制，根本上還是社會自然發展中以高效取代低效的結果，對此新右派旗手吳思先生有過很好的論述，當然措辭與我有區別，您不妨找來看看。中國目前的問題就是還沒有找到一種既高效又符合國情的體制。與簡單套用西方主義或者一味追隨孔子“本意”（無論實際上是不是）相比，這種基於傳統而超越傳統、糅雜西方而超越西方的新體制，才是值得我輩探索的目標，不是嗎？借用您的說法，每個時代都不得不對前代的思想制度進行“歪曲”，以便今人。只要能響應時代國情的需要，又不失聖賢大體（關鍵是天道信仰和仁愛、中庸、大學這三條儒家人道），無論怎樣“歪曲”，也都無愧華夏正統。緊追聖賢大體的新儒家作為方興未艾的浩大思潮，雖微弱而前途無量，道理也正在於此。

註：本篇回應的是落基山人網友的《孔子的思想體系以及“禮”的真正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