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很難寫的博文,因為我實在不希望回憶和這個地震相關的任何事情。早在2003年伊朗巴姆地震以後,因為看到伊朗農房抗震的薄弱環節,時任我們系統科技部門的領導就組織我們相關單位寫了一個關於農村房屋抗震安全的建議,然後以N位院士、專家簽名的方式呈送給國務院,得到國家的首肯,最後終於開始了全國性的農居安全工程。
雖然這是一個民心工程,有着很深遠的安全保障意義,但是這樣的工程是不能產生雞屁股(GDP)的,因此在很多地方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順延着地震安全的這個思路,結合經合組織(OECD)關於學校地震安全的經驗,我在2006年邀請了當時國際上我們行業非常有代表性的10人,主要是探討如何在技術上保障抗震能力薄弱地區的地震安全。這次會議被稱之為地震安全高峰會議,得出的結論不外乎是要加強農村地區,特別是學校的地震安全,並且結合OECD已有的內容,細化了一些技術細節,目的就是繼續提高農村地區的地震安全水平。
應該說,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也有比較實在的內容,可是我們的會議報告交到領導那裡,不但沒有得到表揚,而且還讓領導惱怒了,主要問題就是出在這次會議的名稱上,我們不應該用“高峰(Summit)”這個詞,或者說不配用這個詞。雖然作為組織者,我有着比較大的責任,可是會議的名稱那是大家商量出來的,並且是在2005年的美國地震年會(Lake Tahoe的那次)上,國際同行和我一起計劃、商量出來的東西,我也不好擅自修改。或許,這個名稱讓領導不痛快,或許因為這個會議所建議的內容涉及的部門太多,所以這個會議所提倡的內容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時間快速推進2年,2008年5月12日下午2點30分左右,我的電話不停地響起來。在北京高樓上工作的朋友不停地來電,告知北京有地震,向我詢問消息,我當然是一問三不知。給主管部門打電話,根本無法打通。幾分鐘後,收到USGS朋友的郵件,告訴我四川東部有地震,震級7.6。兩者聯繫起來,一是四川有大震,二是北京只有高樓的朋友才有感覺,專業知識告訴我,北京的地震一定是遠處的大震造成的,而這個大震就應該是四川的地震。反過來說,如果四川的地震在北京都有感的話,那麼可能造成的破壞和災難就一定非常之大。有了這個判斷,在沒有得到主管部門任何信息的時候,我就和單位其他領導商量,讓我們的應急隊員立刻準備,等到正式通知,立刻出發。順便說一句,這個時候,我們的那些專家們不但得出了四川有大震,而且算出了北京也有一次小地震的“驚人”結果。
兩個小時以後,我們的第一批應急隊員就離開單位,準備乘飛機從哈爾濱飛往災區。我也在第二天,隨隊到了地震災區,在地震現場生活了一個多星期,走遍了斷層東部的幾乎所有的重災區,包括17日進入極震區北川。我們單位陸陸續續送了6批隊員上現場,基本上所有的科研一線人員都被送到了前線。
在地震現場的日子,雖然有着極端艱辛的生活條件,但是更多的是心靈的震撼。看着一片片倒塌的房子、一堆堆瓦礫、一個個曾經是生龍活虎的可是已經倒下的軀體、一個個戰鬥在救援第一線的士兵和醫生,作為這個行業的專業人員,作為這個行業科技單位的主要負責人,我有的只是自責,有的只是悲哀,有的只是束手無策的無力之心,有的只是對那些為了個人、單位和部門的利益而忘記了大眾利益的人的憤慨。
從現場回來,參加部門的總結會議,我毫不客氣地再次指出我們部門工作中心的偏移問題,並且以這次地震以及以後發生的實例來說明。看着會議上那些所謂的專家們,頭頭是道地說,如果當時怎麼怎麼,現在就怎麼怎麼,如果把方圓3000公里的資料集合起來,就一定得出有異常的結論,所以地震預報還是可以預報的。對於剛從現場趕回來的我,也曾經多次在不同場合表達需要將我們工作中心轉移的意見,在已經死亡了幾萬人之後,聽到那些大家們,仍然在侃侃而談如果什麼,就會什麼,就算是再好的脾氣,也不會沉默。在後來的發言中,我不止一次地對那個大家的意見提出了批判,這再次造成了我和系統內他人之間的隔閡和對立。
幾天以後,國家成立了有十幾個人組成的專家組,科技部門的領導專門來電告訴我,我沒有入選的主要原因是我的國籍問題。誠然,我的國籍的確不是正面的因素,不過我想,更大的可能是因為我有着不同於領導希望的自我意見和主張,而且也不願意隱瞞自己的觀點。不管是什麼原因,不管是否因為我的能力和影響,我畢竟是代表着這個行業一個工作體系的科研單位,既然我沒有能夠入選,那就是對我們單位的不重視,那就是對我個人能力和水平的否定。既然如此,那我來賴在這裡幹什麼?
所以,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下定了決心,不論發生什麼,在組織完在北京召開的國際會議之後,就是我離開單位的那個時候。
如果說,領導當年的非徹底支持是我離開那個單位的內因的話,那麼汶川地震的發生及其以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則是我離開那個單位的直接導火索,因為我終於看到了自己能力的極限,終於看到了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有熱心和有能力就能夠到達自己的目標,因此我就需要自己明智地離開,把機會留給更加合適和有能力的人,而我也應該需要集中一些能量,來完成作為父親和丈夫的責任和義務。
海歸記事(25):領導支持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