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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龜 溫文爾雅的城市吉祥物
送交者: 石磊 2003年11月10日15:48:06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白領在努力學習西方規範,而海龜則本身就是西方規範。

  儘管如此,很多回歸本土的海龜,還是會在這樣那樣的王安石變法中失敗,背後被罵成海王八,還有更難聽的。到最後甚至還要上綱上線,說他們是在國外混不成了,於是想回 來騙吃騙喝。與之對比的,則是中國媒體走的另一個極端,在那個極端里,海龜被熱情洋溢地打扮成“毅然回國”的樣子,好像我們自己國家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需要他們皺緊眉頭一跺腳着回來一樣,真是嚇死人了。

  在外人看來,上海的海龜和土生土長的本地白領非常近似,這近似的程度,就像剛改革開放的那段日子裡,我們看外國電影,覺得裡面的人個個都長得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其實海龜和本地土產白領的區別還是比較明顯的,就像武林大會上,一大幫拿槍拿刀的裡面,你總能看到這麼幾個人物,他們的太陽穴不高高鼓起,身上也沒什麼橫練十三太保的痕跡,但是他們一舉手一抬足,就能顯出與中原武林各派不同之處,真要比拚起來,他們的功夫全是來自西域的,除了張無忌這樣的絕代高手,一般武林人物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對手。

  海龜因為留了洋,所以一回來就透着股洋氣。這種洋氣,本地白領很難花錢買到,也許白領可以穿得比他們更有品位,或者吃得比他們更有情調,但這些吃吃穿穿的東西,在上海這樣的城市裡,都是可以花錢去買來的,但是海龜的那股子洋氣,花多少錢也買不到,就是最高級的本土白領也買不到,更不要提那些靠短期爆財爆出來的傻大戶了。

  這種洋氣,也不是靠滿嘴跑洋文就能領會的,相反,海龜們在一般場合是不太會炫耀洋文的,他們愛說普通話,所以你去看吧,酒吧里桌球旁,嘴巴里時不時洋文出去進來的,都是寫字樓里的白領,不可能是海龜。海龜要麼不說洋文,要說洋文,就通篇全是洋文,絕不雜一句中文,如果他們想偶爾炫耀一下,那也是雜法文或意大利文,而且雜得很自然,就跟語言學家從來不炫耀他們的多國語言儲備一樣,真要炫耀起來,那就說間或雜些標準的蓋爾語或梵文。

  白領在努力學習西方規範,而海龜則本身就是西方規範。

  所以海龜老是和周圍中國人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比如,有的海龜在吃圓台面時,大魚大肉決不會去沾,甲魚、鰻魚、大閘蟹也碰都不碰,實在是場面上有些清湯寡水過不去了,就自己給自己要了份白灼蝦,也不沾調料,淡吃,氣得飯店老闆當場問他:是不是嫌阿拉此地的菜不靈?結果人家很斯文地回答說:白灼蝦做得非常好,謝謝。

  就跟讚揚人家燒開水燒得真好一樣,聽不懂的人,真的要氣絕。

  生活細節上的格格不入,還是零打碎敲的小事情,關鍵是做事情上。海龜有一套原汁原味的西方管理理念,帶到國內來後,起先大家還衝他的來頭讓個三分,但最後切到自家利益的時候,矛盾就呼啦啦地全暴露出來了,就好比我們國家請來的外國足球教練一樣,沒幾天就衝突升級,即便是狡猾如米盧這樣的老狐狸,最後也是差點吃不了兜着走。很多海龜在這樣那樣的王安石變法中失敗,背後被人罵成是海王八,還有更難聽的。反正到最後總歸是上綱上線,說他們是在國外混不成了,於是想回來騙吃騙喝,與之對比的,則是媒體走的另一個極端,在那個極端里,海龜總是被熱情洋溢地打扮成“毅然回國”的樣子,好像我們自己國家是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需要他們皺緊眉頭一跺腳着回來一樣,真是嚇死人了。

  沒辦法的,我們的媒體一直就喜歡以廉價的愛國來做門面宣傳,海龜派就成了這種誤導的宣傳品,比方,有人就發表意見認為:“中國不需要這些在祖國貧窮時就離棄她,富強了就往回趕的所謂的海歸派,我們只需要象錢學森一樣的愛國留學生。”

  其實海龜們決定去還是留,大多是個人利益的考慮,愛國不愛國,基本上是外人的想像。上海易趣網站的創始人之一兼CEO邵亦波,他的回國完全是出於對個人職業生涯的考慮,所以他們的成功和失敗,其實和國內許多企業老總的成功與失敗一樣,都不過是市場行為,和上綱上線沒什麼莫須有的關係。當然,海龜裡面有些是不學無術,在國外亂七八糟地蹲了段時間,然後弄張假文憑回來招搖的,但國內一些企業也難辭其咎:他們看到海龜,也不管真假優劣,先高薪聘過來再說,然後就企盼他是只會下金蛋的母雞。一副急吼吼的腔勢。在他們眼裡,海外背景就是來自神仙國的代名詞,神仙國離他們這裡很遙遠,而且在傳說中,那裡的日子真逍遙,那裡的神仙會法術,所以,請個會法術的海龜來,就是他們那點可憐的腦筋里唯一會打的算盤。

  這麼一來,跳大神的先生小姐們當然就有機會如魚得水了,倒是真正有才華的海龜,反而被這亂鬨鬨的請神運動給耽誤了,而整個海龜派的名聲,也因此而蒙上一層厚厚的陰影。

  海龜在人才市場裡,實際上就是一種高檔商品,企業要聘請他們,就是進行高檔消費。但是,並不是每個企業都有資格進行高檔消費的,就像買數碼電視,這麼貴的東西買回去,要是所在的地方根本還沒開通數字電視信號,那買回去除了當擺設,還能當什麼呢。

  所以和海龜相比較,就出現了一批被叫作土鱉的群體。他們就是那些沒留過洋,但富有管理或技術經驗的本地高級白領。這兩者之間的競爭關係,就像Nokia7210和首信彩屏在血拚彩屏手機市場一樣,前者說自己是國際品牌,價位高檔次足質量一級棒,後者的殺手鐧就是我雖是國產,但質量和你一樣還比你便宜。反正海龜和土鱉之爭,就像當年洋貨和國貨之爭一樣,看上去挺民族利益的,實際上運轉着的全是商家利益。

  海龜由於檔次已經擺死在那裡了,所以他們在經濟蕭條時,工作也不太好找。好在中國尤其是上海發展得太快,吸收力超強,而且經營管理理念和國際又比較接軌,比較能讓海龜們發揮作用,所以他們大多就把第一志願選到了上海。具體的統計數據中說,回來的海龜,十個裡面有超過六個是回歸到上海來的。

  真要論起聰明來,本地土鱉並不輸給海龜他們的,而且土鱉對自己老家可謂是熟門熟路,好多地方還是土鱉門檻精,懂得經營或者鑽營之道,所以論起局部細節來,土鱉往往能勝過海龜一籌,而海龜相形之下,他們的境遇有點像那耗盡家財上山學屠龍之術的憤青,等他學成歸來後,才發覺世上已經無龍可屠。

  但是海龜的優勢不在這種具體的戰術上,而是在長遠的戰略規劃上。這種深謀遠慮並不是他們個個自小就特別的深沉奸詐,而是經年在海外的薰習,使他們養成了用國際眼光做事情的習慣。一時,這種做法很有可能不適合國情,被當做好高騖遠或者紙上談兵,但是,一旦他們的戰略眼光和本地化執行有了充分妥協,那麼,這時的威力就空前強勁了。《天龍八部》裡有個海龜派武學大師叫鳩摩智,翻來覆去就用一招小無相功,來摹仿各類中原武林功夫,硬是把少林寺里的一大幫土鱉給整得個面目全非,要不是金庸先生顧全中原武林的臉面,最後派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和尚虛竹,用偷學來的功夫打敗了鳩摩智,少林寺的威望還不定怎的呢。

  在上海,由於海龜大多都身負絕學,而且個個深藏不露,所以,他們在上海人的印象中,不但比白領要高出一個檔次,而且比老外也要高出半個檔次。請你不要批評我把人分檔次,把人分檔次總比把人分階級要友善得多,相信我們中國人民都能夠同意我這個說法。隨着上海大量外國企業的登陸,上海人現在世面也見得多了,在日常生活中,跑到印度餐館,有印度阿三幫你拉門;跑到巴西烤肉店,有巴西廚師長幫你鋸肉;跑到日本麵館,有日本店長對着你頻頻鞠躬並且噢哈唷噢哈唷;跑到五星酒店的酒吧里,有菲律賓歌手為你高歌低歌快歌慢歌一歌一個通宵;跑到雁盪路衡山路的酒吧里,更是不知哪個國家來的外國人給你斟酒啊唱歌啊跳熱舞啊。總之在上海人的印象中,外國人並不是全都鐵板一塊高高在上,他們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即便這些外國服務員一天工資比上海本地人可能要高出好多,但上海人就是把他們歸為低檔次的。再加上現在寫字樓里給中國人打工的老外也越來越多,所以他們把海龜看得比外國人要高出半個檔次,實在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海龜們自己倒是很少有自視甚高的,不是他們不懂得驕傲,而是他們另外有一套驕傲的藝術。比方講,一個本地白領做經理,可能會看不起他的秘書,要是他發覺今天秘書的工作不是很多,就會故意指派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要麼整理一下已經整理過的檔案啦,要麼打印並傳真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啦,差遣這差遣那,而且態度僵硬,像晚娘一樣。他們這麼做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反正工作壓力一大,一些素養欠佳的白領,往往會變形成怪獸哥斯拉,靠發泄無名業火來保持自己的驕傲。但海龜們一般不會這麼做,他們要是發現今天秘書活兒比較空,他們會讓人家有個可以鬆弛的機會,而且他們叫自己秘書做事時,總是“請”字不離口,這已經是他們養成的一種習慣,如果他是男的,這習慣還包括為女士開出租車車門,哪怕那女士在公司裡面只是個不起眼的接線員。像億唐網站的創始人兼CEO唐海松這樣的海龜,就會在機場替同行的公司女同事拎行李,雖然當時還有好幾個身強力壯的公司男白領在場。

  這是一種西方貴族遺留在民間的風度,那些貴族雖然等級觀念極其嚴重,但在措辭上卻非常講究品位,絕不肯胡亂說話降了自己的身份。要是天冷了,一位英國爵士不會對僕人說:“喂,約翰,快去把窗子關上。”相反,他會說:“噯,約翰,你不覺得今天天氣有點冷麼?”同樣,在一部表現挪威人抗擊德國納粹的電影裡,也有一個表達貴族風度的細節:當一位年老的爵士被押送到絞刑架上時,由於台階上全是雪,所以他滑了一下,站在走道兩邊的德國士兵中,有個年輕人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扶了他一把,老人沒有摔倒,於是,他側過身,對着那個德國士兵,有禮貌地點了下頭,表示感謝,然後,繼續走上台階,最後英勇赴死。

  海龜們學到手的就是這種風度:用謙虛的方法來表達驕傲,那是修養,用驕傲的手段來表達驕傲,那是蠻橫。

  這些雖然只是生活中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但是,當一個人在商業談判、公司會議、群眾演講中,不自覺地將這些細節一一展露出來之後,那麼,關於這個人的人格魅力,就會在無形中形成,並會對他的職業生涯,起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作用。不要小看這細枝末節的一筆,中國古人就曾經告誡過勿以善小而不為:當所有競爭者都在大關節上表現得讓人無懈可擊時,一個小關節上的領先,就能左右最後的攤牌結果。

  當然,在一些經濟尚欠發達的地區,以上這種優勢是微不足道的,在那些地區,也許一個一頓飯能狂喝下三斤白酒並且臉不紅心不跳的人,更適合去做他們的銷售總監。但是,上海是一個國際化的城市,在這裡,一肚皮酒精已經不能代表一個企業的形象,所以,在上海你可以看到很多商會上,放的是很輕很柔的音樂,所有的商務代表都在輕輕地談話,手裡拿的酒,是用來抿而不是用來喝的。可是,在外地,你卻可以看到很多商業人士圍成幾大桌,把領帶塞到襯衫紐扣之間的空隙里,直接和自己汗津津的腹部貼着,然後臉紅脖子粗着相互猜拳玩兒。這也是一種國粹文化,真要沉浸在裡面也很快活,但在上海這不流行,上海流行的是溫文爾雅。

  所以在溫文爾雅的環境裡,海龜的優勢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發揮,而且他們的發揮還得到了上海人的首肯,很多本地的白領,其他東西可以暫時放在一邊慢慢學,但海龜們的派頭卻要刻不容緩地學起來,現在,他們中的一部分人,也會努力避免說中文時夾英文單詞的習慣了。正如在十年前,他們曾經很努力地學習怎麼在普通話里摻進港台尾音,結果上海灘上一下子好像多出很多港澳同胞,而且語氣語調說得比正宗港台人還港台人。但是十年以後的今天,白領們拋棄了台式發音和港式發音,並蔑稱部分港澳同胞為xxxx子或港巴子,卻轉而向海龜們致敬,因為海龜派代表了當今上海灘上最有實力最值得學習的群體。每個群體都有自己學習的榜樣,藍領一般會選擇勞動模範,白領則是選擇海龜派。沒有什麼最好的榜樣,只有最適合的榜樣,白領就是適合學海龜,因為他們屬於同一類,只不過各自的個人歷程不一樣,就好比一個班級,有優秀生,也有普通生,他們都是學生,只是各自的成績不一樣。

  在這個學習過程中,上海白領的素質普遍就得到提高了,就慢慢接近國際白領水平了。無論在這學習過程中,他們會碰到什麼樣的困難,比如嫉妒、失落、焦慮、惱恨等等,但是,他們懂得那是好的,要學習,所以再怎麼吃苦,咬咬牙也要學:除了人們都知道的MBA等知識硬件外,他們也開始學着其他一些知識軟件,比如他們也注意起了環保問題、艾滋病蔓延,低調生活、熱情做義工等等。而這些東西對以前的他們來說,幾乎就是陌生的,雖然這些年輕人也是在學校里接受了多年的社會主義德育教育的一代人。

  有了老師,有了學生,上海就逐漸產生了海龜文化,那是一種現代的西方文化,代表這個城市白領文化里的頂層基調,並融入到了上海原有的海派文化中,推動了海派文化的演進。

  想想也是,國外學成歸來的海龜派,大多受的就是西方高等教育里的精英教育,所以在文化理念上和中國本土文化的出入很大,也就只有海派文化能夠很好地容納他們的這些文化理念,並很好地將之轉化為對本土有利的文化資源。大家都說海派文化是個大染缸,什麼東西它都能染,什麼染料它都能收。其實呢,這個大染缸還是有選擇的:對來自西方代表先進文化先進生產力的,這口缸總是收得最快最全,染出來的布色澤也是最飽滿,而對來自本土的那些落後意識下的文化,比如前面提到的拚酒精活動,它則不聲不響地過濾掉。所以,天長日久,海派文化就成了在中國最接近西方現代文明的一支本土文化,而如今,海龜們又以他們的實際行動,給這本土文化下了一串串充滿活力的海龜蛋。等到他們播下的後代破殼而出時,上海的白領素養又會上一個台階,到那時,上海的白領也許不單單是全國最好的,而且可能也是世界最好的了。到了那個時候,海龜當然也將不再是學習的好榜樣了。

  當上都市白領吉祥物的海龜,一般是不會趾高氣揚的,如果有趾高氣揚的,那多半是海龜里的要被淘汰的品種。本來,一個人要是獲得他人的尊敬愛戴後,表面上可以不露聲色,但內心總還是喜滋滋的,海龜派大多就把得意心情控制在這個層面上,卻不肯走過頭,去大肆炒作自己的成功經歷。外面有不少勵志類圖書,講的全是本土人士以前怎麼怎麼艱苦奮鬥,忽然由於一件很偶然的小事,別人全都放棄了,可他偏不,偏要發揚螺絲釘的精神,死頂,最後鹹魚翻生,成就了今天的輝煌。接着,寫書的傢伙就語重心長地告訴大家:同志們啊,我今天這麼這麼成功,就是因為我當初怎麼怎麼啊。

  最經典的一個被杜撰出來的勵志故事是這樣的:在日本經濟大蕭條期間,一個人要創業,想讓銀行貸款,但就是不成功。有一天他很失望得從一家銀行走出來,發現地上有一根針,想浪費了多不好,就撿了起來,正好被該銀行行長看到,認為此人在窘境中依舊這麼固守理念,很了不起,遂貸款給他,最後,此人經營成功。

  像這種倒果為因的說法,外面實在是屢見不鮮,寫字樓白領之間,往往也會互相用email傳一些差不多故事情節的某某人物傳奇,來給自己打氣,這種給白領看的樣板戲,由於結果都是功成名就,所以大家也不管它是真是假,更不管它在邏輯上有多少荒謬:你想想,這就好比在說一個人摸彩中獎後發言告訴大家,幸好昨晚我啃了一晚上胡蘿蔔,所以今天手氣特別好。還別說,真有一大幫急着想發財的人會去熱切地相信這番胡蘿蔔鬼話。

  海龜由於接受的多是崇尚邏輯和實用的現代思維模式,他們就不願意去編造以上這種青蛙吹肚皮式的勵志神話。在他們看來,一個人的成功,和許多偶然因素有關係,與其把精力放在毫無根據的因果猜測上,還不如集中心思,好好想想未來規劃。

  在這樣老老實實的打算下,真正的海龜就不會炫耀自己的成長經歷,更不會為了贏得他人的尊敬和職場的順利,去刻意編造自己的家世。在這一點上,很多白領到現在還沒有資質去學會。當你在和一個白領接觸時,他也許會在不經意間,告訴你他家祖上曾有過上億家產,自己在市中心買了一套房子,在市郊買了套房子,還打算再買一套,然後很虛心地問你,最近哪裡的樓盤最有升值空間。不幸的是,往往過了一兩年後,你會從其他途徑打聽到,原來當年那個白領說的全是瞎扯蛋,他不過是和父母一起住在一幢普通的居民房裡罷了,至於祖上的家產,更是子虛烏有的事。

  把牛吹得滿天飛,這部分原因也得怪我們的媒體。有一次電台里就有兩個節目主持人,陰陽怪氣地在教唆年輕人,怎麼說話上檯面。比方講,如果有人問你《呼嘯山莊》這書怎麼樣,那你要是沒看過,可千萬別直接回答說沒看過,而是要說,我沒看過它的英文原版。這樣子一來,你既避免了說謊,又顯得自己品位卓越,噢唷,上手就原版書,一個浪頭就能嚇死一大群的。

  白領就在這種虛偽的布爾喬亞風氣里生存,他們互相之間就不得不刻意製造一些假相,來增強自己的競爭力,就好比生長於哥斯達黎加的天蠶蛾成蟲,它們的翅膀上有鱗片排成的兩個大黑圈,像兩隻兇猛動物的眼睛,在警告着來犯天敵。白領相互之間的攀比之風,其實起的就是和天蠶蛾翅膀上偽裝色差不多的作用,雖說都是假的,騙人的,一戳就穿的,但起初一照面,把你震住,從而贏得競爭優勢,這就夠了。

  自然界優勝劣汰的法則,在生物體上造化出無數讓人驚嘆不已的進化成果,而人類社會適者生存的法則,也在白領群體中產生了不少迷惑對方的傳奇故事。這些傳奇故事,不僅僅是白領群體之間需要,在其他一些群體,比如學生群體之間也有,有的孩子就愛夸自己家如何如何有錢,其實父母是撿破爛的。

  但是獅子老虎是不會在屁股上印兩個大眼圈,來嚇唬羚羊斑馬的。大型肉食動物就原汁原味地走來走去,光是他們那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就足以震懾各等動物了。它們憑的是實力。

  海龜憑的也是實力。他們放棄了選擇使用偽裝色來保護自己的策略,而是像獅子老虎一樣,去強化在叢林競爭中更適合強者生存的一些部位,比如與國際社會的接觸深度和廣度。

  在這上面,海龜派和本土白領一個最大區別就是:海龜出差,他們的眼光是全球性的,紐約、巴黎、東京是他們的目標所在地,而白領出差,他們的眼光是全國性的,北京、廣州、成都是他們的目標所在地。所以,海龜的交際層面就和本土白領有差異,他們的活動範圍更廣,接觸的文化差異更大,所以對異質文化也更寬容,於是對自己在地球上的位置也更清晰。

  當海龜以全球作為自己的價值坐標系時,他們就比其他那些以全國當價值坐標系的本土白領,有了強得多的心理優勢,所以,他們就不必製造瓊瑤亦舒式的太虛幻境,來給自己長面子,相反,他們會毫不隱瞞自己的家世,比如出生在農民家庭,家裡很窮,爺爺是搖着櫓,把自己帶到大上海的等等。同時,他們的業餘興趣就不會盯在那些處於發展中國家人們特別關注的事物上,什麼某某國際品牌在哪裡正打對摺之類的信息,對他們來說是沒什麼意思的,因為他們知道這種成衣在意大利不打折也比國內便宜。相反,他們會津津有味地上網,時刻關注最近歐洲那些獨立製片人,又製作出了哪些讓人看不懂的藝術電影,因為這些話題,是他們那一層面上所關心的。往往層面越高,關心的東西越和人間煙火無關。就像以前,整個上海的層面都低得可怕,所以當時人們最關心的,是在路邊小販那裡,多少張香煙票可以換多少只紅殼雞蛋或者多少只塑料面盆,但現在你去看看,超市裡的雞蛋和面盆,又多又便宜,害得你都提不起興致去買。

  而在具體的事業上面,海龜要比普通的白領更具備創業精神。上海雖然是個冒險家的樂園,但美國等地方,卻是冒險家的天堂,所以從天堂來的人,總比樂園裡的人更具備冒險氣質。一般來說,白領求穩怕輸,追求的是穩健的發展道路,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年終多發兩個月工資的紅包、銷售回扣以及晉升機會;但海龜卻有着股願賭服輸的精神,這種精神和中國內地某些民營企業家倒有幾分相似,卻又比他們更有的放矢,而且更規範。在這種精神引領下,本來就很高的薪水報酬已不再是他們最首要的目標,他們的全部精力,完全集中到了實現自身的人生價值上。回歸上海的海龜里,有一部分人他們在國外的那些年,已經把終生需要的鈔票賺到手了,他們回歸上海,只是想做事情,伸展抱負,君子之意已經不在錢上面,更不要說年底紅包了。他們都是些愛動些腦筋並有着自己理念的人,所以都想着怎樣才能在今生今世中,把自己內心的願望,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表達出來。邵亦波以前的女友(現在變成他妻子了)曾問過他:你一生中最怕的是什麼?邵亦波的回答是:“當我人生走到盡頭的時候,如果感覺一生中沒有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沒有為社會作出貢獻的話,如果覺得這一生碌碌無為的話,那是最可怕的。”

  說了海龜那麼多春光燦爛的地方,也應該說說他們潛在的一些危機了:由於海龜在上海乃至在中國名頭甚響,使得無數人趨之若鶩,想先到國外讀幾年書,哪怕是自費混上幾年回來,這樣到時候手上一張MBA證書,足夠自己以後在國內花嚓花嚓了。什麼都是可以學習的,既然海龜靠這海外留學背景這麼吃香,那麼我重新包裝一下自己,不就也能夠進入這個圈子裡了嗎?

  大多數人都在動這個腦筋,不幸的是,就像大伙兒今年看準西瓜能賣個好價錢,結果一窩蜂之後到了明年,西瓜多得連豬都不想吃,價錢更是低得慘不忍睹。同樣,海龜這個金字招牌,隨着人才市場上日益增加着的供貨數量,它也會慢慢貶值,就像今天上海街頭的老外,上海人已經根本不把他們的金髮碧眼當回事一樣,海龜遲早有一天也會失去今天這樣的吃香日子。

  但不管怎麼說,撈到第一桶金的人總是幸福的,以後哪怕金子多如大米到處鋪出來,首批海龜總是占盡了市場先入給帶來的一切好處,等到將來,這些占盡好處的海龜,應該會演化到其他階段,成為另外一種洛陽紙貴。在上海這座城市,我們從來不需要擔心這樣的問題。

作者:`石磊、七格、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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