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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的距離與記憶
送交者: 佚名 2003年11月10日15:48:06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記憶是什麼?我常常將這個詞彙放到抽象的思維空間整理,可是我沒有什麼具體的答案。它或許只是一種感覺,從這樣角度切入到記憶本身,那寫曾經的歡愉與痛苦,振奮與愁緒便真實起來,但是它永遠也恢復不了事實的真實。記憶是這樣的,即便往事舊情絕對清晰的浮現在你的腦海,它也過濾了事實性感覺的真實。我想,所謂的感同身受是不成立的,比如我自己,常常看見在陽光下暴曬的苦力在建築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勞動場面,我知道他們是痛苦的,因為記憶,可以因為記憶,我只能知道他們是痛苦的,僅此而已。

  很多年前,我就是這樣的苦力,對於事實性感覺的回憶,我知道那些在我眼前晃動的苦力是萬分痛苦的,加諸在身體上重役、貧窮的威逼和四周麻木冷漠的眼神曾經以事實的力量刺激過我,那樣的深刻,根本無法忘懷,可是那種刻骨銘心的體驗在今天消失了,剩下的是對自己無法感同身受的自責與無奈。

  經歷苦難的人與苦難的經歷者的差別是那麼的顯而易見,所謂人隨境變,情隨景遷,大抵如是,至少於我是抗拒不了的。

  還是很多年前,大概是我上初中的時候,讀到“人隨境變,情隨景遷”這句話的時候,大大的搖了搖頭。一顆熱烈的心是不相信社會的力量的,他只相信自己的良心,我當時想,一定要使父母擺脫苦難的陰影,一定要為一輩子靠別人眼色行事的父母掙回做人的尊嚴,一定要把自己賺到的錢平分到那些為了孩子上學四處搖尾乞憐的父母手中。

  現在呢?變化實在太大了,我簡直無從談起。當貧窮像大山一樣巍峨的壓在我們一家四口的時候,我還有一顆倔強的心對抗世俗,可是世俗的力量多大呢?年歲稍長,我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了。社會如汪洋大海,我不過是一隻隨波逐浪的小船,在世事的顛簸中,百孔千瘡的還是那顆敏感的心,但是,我怕自己再難在風雨中挺立起來了。

  在苦難中跋涉的人總有被幸福沉醉的時候,記憶還殘存着,它告訴我這種矛盾是真實的。另外,對幸福與苦難,我還覺得無論自己還是他人,對他們的理解是不豐富的。幸福是斷簡,苦難是殘篇,很多時候,人生這本書都需要他們一起翻動起來才能讀懂。

  中國原生態的農村生活無疑是苦難的集中營,可是依然可以隨處見到孩子那絕對幸福天真的笑臉,20年前,這樣的笑臉經常在我的臉上綻放。那時候衣服都是母親一針一線逢制的,有的布料還是母親自己借用別人家的織布機加工出來的,襪子上打滿補丁,還有鞋子,自然是千層底了。

  我是個敏感的人,早年就已經有這樣的跡象了,比如穿着上,我總是很在意,每到換季的時候,我便在母親面前哭鼻子,而後便是耐心的等待,和同齡的玩友比,我的衣服總是穿的比他們鮮亮整潔。我清楚的記得為了給我穿上新衣服,母親要忙到夜裡一兩點鐘,那時候還沒有電燈,屋子裡瀰漫着難聞的煤油燈燃盡的氣息,母親一針一針的穿着,我瞪着幼稚的眼睛,只是覺得這樣的時光分外美麗。

  我當時多麼幸福啊,沒有外面的世界,小村就是我的全部生活空間,還沒入學的時候,我就學會了捉鳥補雀,而且在朋友當中是出名的行家裡手。在稍大一點,我才意識到那些生靈是殺不得的,它和我一樣,渴望生命在美好中延續。可是我依然在田野里放縱自己,我不但繼續補捉鳥類,而且開始下河撈魚踩蟹。很多時候,我都選擇放生,這或許是我和那些朋友最大的區別。

  我是貪玩的,這天性終於觸怒了母親。有一此,和朋友一去到河裡捉魚,正玩得性起,母親趕來了,那是她第一次動手打我。

  我被母親使勁的推進了河中央,我剛從河底浮起,母親又迅速的把我推進去,這樣持續了好長時間。我哇哇大哭,母親根本不理睬我,而後非常氣憤的回家了。

  我當時覺得非常委屈,為什麼別的小朋友可以那樣翻天覆地的玩,自己就不被父母允許呢?  今天想來,我只能發出微弱的嘆息。苦難包圍着母親,也刺激着母親,她知道,她那柔弱的臂膀護衛不了自己的幼子,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個不爭氣的孩子上,她無法忍受的,另她觸怒的也許就在於這個孩子都差不多7、8歲了也沒有意識到生存的危機。

  童年的美好生活就這樣結束了,在母親的憤怒中,更多的是,貧窮使我過早的意識到生存的艱難,而比生存更艱難的,是自己的自尊不得不因為父母操持家計的無力而被外界無情的剝奪。  中國有句俗語,人善被人欺。其實這還不充分,人善還要人窮,那才真的走到被人欺這樣無路可逃的地步呢。

  上小學的時候,家裡因為我的幼稚與莽撞接二連三的遭到村里人無故的閒言碎語。先是上二年級的時候,我和同學一起玩撞車遊戲,很意外,那個和我對壘的同學摔倒了,剛好磕在旁邊的石頭上,胳膊就這樣斷了。當時很多同學在場,我並不是存心的,可是那個同學的父母找到我的家裡,說是我把他們孩子給打的骨折了,並揚言要揍我父親。我不懂,摔傷了他給他治好就行拉,為什麼還要如此咄咄逼人呢?三年級的時候,我真的和人打起來了,原因很簡單,他在學校傳播我母親的小名,結果我先動手打了他,緊接着他父親趕到學校來,對我這樣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孩子來了一個窩心腳,我當時被踢的不省人事。原本老實的出名的父親聽到後飛奔到那家裡,不過我們家的確人單力孤,父親被打傷了。據母親說,打我父親的人,父親還曾經接濟過他,父親當民兵連長的時候,整天像孫子一樣跟着父親轉,這可是牆倒眾人推啊。再後來,我和姑姑的孩子約好了去河塘游泳,幾個人玩捉迷藏,我一猛子扎進去,為了長時間的留在水裡,我憋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簡直憋不住了,結果呢?剛好那時候他站在我的頭底找我呢?我從水底跳起來,一下撞到他的鼻子上,把他的鼻骨撞斷了,他哭着跑回家,他爺爺見了,已經七十多歲的老人竟然嚎頭大哭,我被下呆拉。事後,無論父母如何好話說盡,姑姑再也沒有理過我們。

  這樣的事情在我的小學生活經歷的太多了,我簡直是我們家的災星。我體驗到了人情冷暖,讓一個不過十歲的孩子意識到,要靠自己的力量支撐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家,這的確實在太太殘酷了吧?!

  初三畢業,姐姐剛好上大學,而我馬上就要讀高中了,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我強烈要求父母要我去打工。

  我走進了建築工地,和父親一起。

  那時候,我和朋友建軍一起住在他們家的房子上面的帳篷中,還有另外一些朋友,晚上,他們打撲克,我只能早早休息。偶爾我也在他們的拉攏中玩一會,我知道,與這些朋友相比,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喜歡玩的一個人怎麼就不能陪他們玩一會,而工地上勞累的情形,我真是羞於啟齒。

  工地離我家有20幾里的樣子,通常7點半準時開工,我和父親必須6點就登上自行車往那裡趕。第一次騎這麼遠的路程,我的腿當時都累軟了,可是沒有想到,工地上的生活原來要比這殘酷的多。當然,比體力活更殘酷的是沒有原由,或者說不成其原由的鄙視。

  父親把我領到工地的時候,一個肥頭大耳的工長咧着大嘴得意的說:“這就是你們家小崽子啊?”

  就這一句話,我什麼都明白了,父親在工地上出賣的不只是體力,更寶貴的還是尊嚴。

  我當天就恨透了那個工長,他的名字叫趙相平。我很快融進了苦役的生活,很快,我也把自己的尊嚴像破爛,像垃圾一樣甩到路邊,讓那些心肝已經沒有了的人隨意的踐踏。我怕是那裡最小的童工了,可以說手無縛雞之力,常常有工友調侃父親:“老韓,你也太狠了吧,他才多大啊?”父親要麼憨憨一笑,要麼就是一句:“人家自己願意來。”我不知道誰能從這些話來讀出刻骨銘心般的痛來,有誰願意將自己的愛子在弱不禁風的時候拋到到處有苦役充斥的工地上來嗎?父親多麼愛我啊,可是在苦難面前,還能有別的選擇嗎?那地獄般的生活,那一個暑假的苦力,使我體驗了這個社會絕對的不公,還有周遭世界全部的麻木與冷血,我終於將自己的腳步趟進了世界。

  世界是這樣的,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本來就是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但是他們不知道這是侮辱,這是損害,反而以侮辱與損害為樂。他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侮辱什麼是損害嗎?難道他們壓根就沒有半點同情心,為什麼他們偏偏像與自己一樣苦難的同胞抖摟自己的威風呢?為什麼當自己偶爾成為被欺凌的旁觀者時由衷的高興,真實的綻放自己醜陋的笑臉呢?

  最令我動容的不是強者欺負弱者,而是弱者以欺負弱者為樂,這些弱者為什麼不選擇互相支撐互相憐憫的生活方式呢?怎樣才能走出魯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精神處境呢?

  工地生活在我的記憶中還非常鮮活,但是我還需要積澱,不是不想說,而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說的更好。那裡的問題太多了,我觀察過,幾乎所以踐踏過我尊嚴的弱者,都有親情維繫着他。不然誰會選擇那樣繁重的工作呢?大家都是為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家,那證明大家心裡都有愛,而且不是萌芽,它是熱烈的,不然何以支撐着人們年復一年的在苦海中掙扎卻從不呻吟叫屈呢?

  可是,為什麼可以老吾老,卻不能及人之老呢?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工地上有位憨厚點的老木匠,他和父親一樣拖家帶口,孩子們都在上學,一次我們聊天,他誇我懂事。我告訴他,將來,我一定要讓父母享享清福,他說,別看你現在這麼說,到時候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果然,今天的我已經放下那些小愛小恨了,可是大愛大恨我又拿不起來,為什麼?

  我希望有天,靠自己的力量拯救所有和父母一樣貧弱的蒼生,但是我也知道,我不是英雄,振臂高呼,應者雲集。我始終是人單力輕啊。而且我現在的年歲,看到了那麼多苦難,卻無法無力承擔,這種精神上的苦役又開始折磨我了。

  彷徨、徘徊、苦悶,之後就是醉生夢死。汝之奈何呢?現實永遠是鐵板一塊,無論精英也好,下層也罷,我已經連自己都不相信了,還相信誰呢?

  為什麼不相信自己,我有錢打電話,有錢喝酒,可是我沒錢去資助別人,真的是因為錢少嗎?我能保證自己成了大款就把錢拿出去辦教育,資助失學的孩子嗎?為什麼不相信別人呢?我是看出來了,我們都不高尚啊。民主自由的鬥士們,你們誰在生活上只是滿足了自己的基本生活必需品呢?今日中國的知識分子,社會的良心,大家誰缺錢呢?那些多餘的錢都跑到什麼胡同里呢了?

  假如有一天,有這樣的科學技術,能把一個已經大富的人送到過去牛馬不如的生活中,能否過濾到自己今天的麻木與冷血呢?對底層的關懷,對弱者的憐憫,我覺得還應該從自己的生活自律中來,可是我沒看到誰這樣做?那麼我們的道德資本呢?那些高喊出來的正義、公理、自由、民主到底真誠嗎?

  對於中國知識分子,苦難真是太有距離了,我說的是那些實實在在的苦難,觸手可及的苦難,用血淚交織起來聽得到呻吟,看的見摸的着的苦難。

  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但是不是一個空想主義者,我也希望國家的體制在現實層面被改良,但是我並不抱太大的希望。我希望的是,這個國家的人文關懷真實起來,知識分子行動起來,走進苦難,而不是在客觀的打量苦難,難道中國歷史上沒有這樣的行動者?

  自讀到陶行知先生的〈中國教育改造〉,我就認識到,中國缺少的不是理論,不是爭論,不是手握屠龍刀,腰背倚天劍,而是走進底層,踏踏實實做事的人。像陶先生那樣,用真教育帶動社會,用真性情感染周圍,用可行的建設印證自己富強中國的理念。

  讓記憶說話吧,經歷苦難的人們,到了只剩下記憶說話的時候,也許一切聲音都是微弱的,聽不到的永遠是真誠的心音。當苦難像高速公路上的汽車一樣急馳而過的時候,我祈禱自己的腳步,用記憶的皮鞭抽打往事吧,希望我們一起趕上那最末一次苦難同行的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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