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樣提出問題:中國何以沒有出現物理學大師?有人會說,你所謂的大師是如何
界定的?趙忠堯、王淦昌、朱光亞、鄧稼先等,算不算大師?我不是在作科學論文,只權
當是基於一種感覺上的問題假設和思考吧。
華人的聰明現在已得到世界公認,得諾貝爾獎的楊振寧、李政道出身20世紀40年代的
西南聯大,是吳大猷、吳有訓、王竹溪的學生。中國20世紀30年代的高等教育,以清華為
代表,實在有許多了不起的地方。恩·維納還沒有創立控制論的時候,清華就請他來教書
,他和中國數學家李郁榮就有過合作研究,清華後來還請過馮·諾依曼,因為抗戰爆發,
他未能成行;還有在生命科學領域,四十年代湯佩松在建立清華農學院時,對於當時剛剛
起步的生命科學就有過設想,他想建立的就是類似於後來美國霍普金斯生命科學院那樣的
機構,他晚年在回憶錄中對於1949年以後清華農學院的消失痛心疾首。他當時就看到了這
一學科的前景,他連請什麼樣的教授都想好了,像當時中國最年輕的少壯殷宏章、王伏雄
、婁成後都在他的麾下,但清華不要農學院了。
在我的感覺中,中國人的物理才能是一流的,丁肇中是華人,朱棣文是華人,李遠哲
(化學)也是華人,還有吳健雄,何澤慧這樣傑出的女性,但這些傑俊多是在域外顯露出
他們的卓越之處的。
我看過吳景超一篇文章:《論積極適應環境的能力》,吳景超引述倭克朋在《社會變
遷》一書中的觀點,認為"發明的能力,既然是根據於文化基礎,那麼中國發明的成績,
所以不如別人,乃是因為文化基礎薄弱,而非由於民族的智慧有什麼欠缺,是很顯然了。
我們現在正在吸收別國的文化,或者可以說是正在充分的世界化。假如這一點能夠做得園
滿,那麼我們自然也能夠發明許多東西,與歐美諸國並駕齊驅。所以中國過去積極適應環
境的能力太差,這是一個文化的問題,而非生物的問題。"
吳景超說:"也許有人要問,中國為什麼缺乏發明的文化基礎?這個問題如換一個問
法,便是中國為什麼缺乏自然科學?回答這個問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願意提出幾
個假設來,以供研究這個問題的人們參考。中國的自然科學不發達,第一便是因為中國人
的聰明才智,沒有用在這個上面。一個民族的知識分子,其用心的對象,並不是私人的意
志決定的,而是環境的學術空氣代為決定的。中國自西漢以後,知識分子的心力,都用在
儒家的幾部經典上面。譬如背誦十三經,首尾不遺一字,有許多儒者便做到了。我還遇到
過能背漢書的人。但還沒有聽人說過,西方有什麼學者,能背誦柏拉圖的共和國,或盧梭
的民約論。這種耐心,這種毅力,假如改變了途徑,用在自然科學上面,不見得就沒有成
就罷。一個在自然科學上沒有下過功夫的民族,對於自然科學,自然沒有成績可說。但沒
有下過功夫,並非不能下功夫,這一點我們是要認識清楚的。"
"第二,我們的自然科學所以不發達的原因,乃是由於我們在建築文化基礎的過程中
,受別個文明國家的益處太少。我們偏在東亞,而世界上的文明國家,大多數都在西方。
我們與他們,因為過去交通不便的緣故,接觸是很少的,所以他們所產生的文明,我們不
能借來做我們的文化基礎。換句話說,我們的文化基礎,在十九世紀以前,雖然已經含了
不少外來的成份,但大體可以說是我們自己建築起來的。歐洲各國,因彼此距離很近,一
國的發明,不久便成為各國共同的所有品,所以他們文化基礎,可以說是各國共同建築起
來的。研究瑞典文化的人曾估計過,瑞典文化中,外來的成份,比自己創造的成份為多。
這是西方各國占便宜的地方,也就是我們吃虧的地方。假如在中世紀時代,歐洲與中國,
交通便有今日的方便,那麼他們在文藝復興以後的文化,便可一點一點的傳入中國,加入
我們的文化基礎。也許中國便有一部分人,受了這種文化的影響,便加入工作,加入自然
科學的研究。真能如是,我們今日一定有很光榮的發明可以自豪了。"
吳景超提出的問題和他的表述,可能就是科學史研究當中常說到的"李約瑟難題",我
查了一下文獻,吳景超這篇文章的發表時間比李約瑟提出他的命題要早三年,不過他沒有
涉及印度和亞洲其它地方的情況。
吳景超說中國人沒有把才能用在科學方面,這話對我很有啟發。我特別想到的是,一
個社會對青年學生科學才能的轉移。一般來說,物理學家常常最能看到一個社會的本質,
並努力去改變它,近幾十年來,世界最有名的持不同政見者,均以物理學家為代表,大約
就與物理學家的知識結構和知識趣味有關。
現在我想,是不是這麼一個問題: 在物理上有才華的人,對社會結構通常也有興趣,
他們總是能看到這個結構最不合理的地方,而想讓它好一些。 為此,那些本來在物理方
面有才華的學生,卻為了改變這個社會結構,而暫時放棄了對物理本身的興趣,這種社會
逼迫下的舍物理而政治的選擇,使多少物理天才因政治而最後喪失了他們在物理上作出貢
獻的機會。1957年,北京大學最有名的兩個右派譚天榮和劉奇弟都是物理系的學生,據說
劉奇弟的物理才能很受他的老師王竹溪先生稱讚。當年清華的右派學生中,也是物理係為
多,教授中也如此,這好象是個規律。一個正常的社會本應該讓那些具有物理才能的學生
去研究物理,或者研究他們感興趣的自然科學問題,如果社會的現實轉移了許多物理才俊
的理想,他們多數成為民主戰士,我們自然也就看不到物理大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