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秋天,整個聯大總算安頓下來,師生開始新學年的教學和 學習,邁入另一階段的生活境遇中了。那時,學校租借了昆明市郊會 館、不少座中學、專科學校(因避敵機空襲,這些學校疏散到鄉下或 外縣去)的房屋,作為教室、行政辦公用屋、師生宿舍等,後來又在 昆明城外西北部三分寺一帶買了一百二十多畝土地,造了一個新校舍。 除了圖書館和兩個大食堂是瓦房外,所有的教室都是土坯牆鐵皮頂, 而學生宿舍和各類辦公室統統是土牆茅草屋。就在這片新校舍以及其 它租借來的房屋中,在如此簡陋的校園裡,西南聯大師生堅持教學、 讀書、研究、實驗,進行各種各樣的活動,開拓了一條空前的愛國、 民主和科學、堅持學術獨立、思想自由的道路;“創造了戰時聯合辦 學的典範,發揚了民主治校的精神”,培養出了一大批“創業之才” (《校史》前言)。也正是那個難忘的秋天,當大家稍稍安定下來的 時候,日本鬼子的飛機開始襲擊昆明了。1938年9月13日,我們初次聽 到了空襲警報的悽厲聲;9月20日,敵機九架對準美麗的春城瘋狂地投 下了炸彈,學校租來作為教職員和學生宿舍的昆華師範學校挨炸了。 我那時就住在那裡一個住了四十多個同學的大教室里,幸虧我們一聽 到“預先警報”就往外面田野里跑,躲避了。昆師後院邊上有個破落 的佛殿勝因寺,被炸了一半;平日中晚兩頓飯我們就在寺里圍着一張 破桌站着吃的。從此以後,敵機時常來騷擾投彈,也因此,“跑警報” 便成了我們生活中一個組成部分,漢語中第一次出現了“跑警報”這 個新名詞了。
那時,還出現了一個新名詞,就是“泡茶館”,因為坐得很久, 所以叫“泡”。“泡茶館”也成為聯大師生(尤其是學生)日常生活 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了。那時,學校附近如文林街、鳳翥街、龍翔街等 有許多本地人或外來人開的茶館,除喝茶外,還可吃些糕餅、地瓜、 花生米、小點心之類的東西。許多同學經常坐在裡邊泡壺茶,主要是 看書、聊天、討論問題、寫東西,寫讀書報告甚至論文等等。自由自 在,舒暢隨意,沒有什麼拘束;也可以在那裡面跟老師們辯論什麼, 爭得面紅耳赤(當然,我們經常也在宿舍里或者在教室里就某件事, 某個人,某本書,某個觀點展開熱烈的辯論,爭個不休)。街上也有 幾家咖啡店,我記得昆師門口有一家“雅座”;北門街上那個店叫做 “Cafe cheznous”(咖啡之家)更神氣點。我記得燕卜蓀先生喜歡獨 自坐在那兒,邊喝咖啡,邊抽煙,邊看書。不過,師生們多半是走進 一個小食店,隨意吃碗“過橋米線”或者餌塊(一種秈米做的白色糕, 切成一片片的,配上佐料),那也是大家時常見面聊天的場所。這些 都是聯大師生生活中的一部分鏡頭,是直到如今仍令人懷念的一幅幅 風俗畫。
我從1937年秋入學到1940夏聯大外文系畢業後,立即找到了一個 不壞的事兒,在溫德(Robert Winter,原清華外文系教授)先生主持 下的“基本英語學會”工作。後又在雲南英專教英文(清華校友水天 同先生是校長),最後轉到崗頭村昆明有名的南菁中學教高中一年級 英語,直到1941年11月離開昆明上重慶去。所以,我與西南聯大有整 三年可喜的緣分;我在昆明待了四年多。如今回憶起來,當年種種情 景仍歷歷在目,仿佛這會兒就呈現在身邊似的。根據我的親身體會感 受,或者一些理解——可說不上有什麼深刻認識、特別研究——我覺 得西南聯大的優點長處,也許就用“西南聯大精神”這六個字眼吧, 可以用下面四句話,三十二個字概括起來,這就是:一,愛國救亡, 抗戰必勝;二,師生情誼,教學相長;三,民主思想,自由探索;四, 中華情結,世界胸懷。關於第一點“愛國救亡,抗戰必勝”,不必多 說,大家都是清楚、了解的,在這裡,我只是想就二,三、四這三點, 這三個方面集中結合起來談談我的一些感受。重心放在第二點上,因 為這是我感受最親切,得益最深的。
任何學校,從小學、中學到大學,主要的成員是教師和學生;起 主導作用的是教師。教師領導學校,擔任教學,教育學生,培植人才; 教師的職責可以不一樣,但目標一致,就是辦好學校。西南聯大繼續 堅持北大、清華、南開三校“教授治校”的優良傳統,並且在新的條 件下,發展了這個傳統。從校長到校務委員會、教授會、教務長、總 務長、訓導長到各院長各系主任、各研究所長等,都由教授擔任。還 有個特點,就是教授兼職(總務長、教務長、院長、系主任等)並不 增加薪水,照樣參加教學工作,課程負擔跟一般教授相同。彼此之間 是同事,不分什麼上下級;他們更不是官,沒有官僚味兒。從同學方 面說來,他們都是老師,平時一律稱為“先生”,從不叫什麼這個主 任那個長,隨時隨地大家都尊敬地叫梅先生、聞先生、吳先生、葉先 生、沈先生……。1931年梅貽琦先生任清華大學校長時曾說:“所謂 大學,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後來他又說過:“教授 是學校的主體,校長不過就率領職工給教授搬搬椅子凳子的。”這兩 句名言(也可稱為警句)及其所代表着的精神在西南聯大仍然得到貫 徹。梅先生本人就是一個電機、機械學的專家,一個名副其實的學者、 科學家,傑出的教育家,聯大主要的領導人。梅先生的人品、學養、 辦事能力、待人接物無不踏實誠摯、謙和沉着、富於責任心,在學校 里享有很高的威望。生活又是那麼樸素,在昆明經常穿着一件深灰色 的長袍走來走去。1962年梅先生逝世後,葉公超先生曾寫了一篇懷念 文章,稱梅先生為“一位平實真誠的師友”;葉先生說:“他有一種 無我的selfless的習慣,很像希臘人的斯多噶學派Stoic。他用不着宣 傳什麼小我大我,好象生來就不重視‘我’,而把他對朋友,尤其對 於學生和他的學校的責任,作為他的一切。……最令人想念他的就是 他的真誠。處在中國的社會,他不說假話,不說虛偽的話,不恭維人, 是很不容易的一樁事。”
上文提到的梅先生說過一個大學不是靠大樓,而是靠大師,我認 為這是至理名言,過去如此,現在也應該如此,歐美等國也是這樣 (1953至1957年我在德國萊比錫大學任客座教授時,對此點有所了解。 該校擁有一批國際著名學者,不少位諾貝爾獎金獲得者)。這並不意 味着大學不要大樓(在今天很需要許多座現代比的高樓大廈),而是 說學校主要是師資力量,必須有好教授,尤其是各專業的大師。西南 聯大有許多大師,文理工科都有,這只要翻翻《校史)中的“院系史” 部分就可以明白了。當年那些大師的年齡還只是在三十歲至五十歲之 間,正處在壯年時期,而他們在科學、文化研究各方面已取得了成就, 作出閃亮的貢獻了。此外,還有一批躋身世界學術前沿的青年學者, 這也是一份高強的力量。依我的感受來說,最可喜最可貴的是當時一 般師生之間存在着一種深厚、親摯、密切、和諧的關係;那樣親切的 師生情誼,認真的教學相長的學風應該大書特書,值得我們今天深思, 好好學習的。聯大實行“通才教育”,即“自由教育”,強調基礎教 育和鍛煉,十分重視基礎課程,許多名教授擔任基礎課(比如說,中 國文學史、西洋通史等),也有配合助教進行教學的。必修課外,開 了許多選修課,甚至一門相同的課由一至二、三個教師擔任,各講各 的,各有其特色,這就有“唱對台戲”的味兒,起着競賽的互相促進 作用了。每個教授必須擔任三門課,而且上課時很少照本宣讀,主要 講自己的專長、研究心得。平時師生在課堂上見面外,隨時可以隨意 談天,討論問題,甚至為某個科學論據某個學術觀點爭吵起來。
我清楚記得,1939年秋,有一天上午,我在聯大租借的農校二樓 一間教室里靜靜地看書,忽然有七、八個人推門進來,我一看就是算 學系教授華羅庚先生和幾位年輕助教與學生,我認得是塗賢修和鍾開 萊。這兩位學長後來都在美國大學當教授,成了著名的學者專家(徐 後曾任台灣清華大學校長)。他們就在黑板前幾把椅子上坐下來,一 個人拿起粉筆就在黑板上演算起來,寫了許多我根本看不懂的方程式, 他邊寫邊喊,說:“你們看,是不是這樣?……”我看見徐賢修(清 華大學算學系畢業留校任助教的溫州老鄉,當時教微分方程等課)站 起來大叫:“你錯了!聽我的!……”他就上去邊講邊在黑板上飛快 地寫算式。跟着,華先生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過去說:“諸位,這 不行,不是這樣的!……”後來他們越吵越有勁,我看着挺有趣,當 然我不懂他們吵什麼,最後,大約又吵了半個多鐘頭,我聽見華先生 說:“快十二點了,走,餓了,先去吃點東西吧,一塊兒,我請客!…… ”這事足可以說明當年西南聯大的校風學風。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因為它給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直到如今我仍然牢記在心。
我還記得當時哲學系有個朱南銑同學(我跟他較熟悉)書念得很 好,真有個哲學頭腦,常常異想天開,也會寫很不錯的舊體詩。他戴 副高度近視眼鏡,背有點駝。我經常看見他跟他系裡沈有鼎教授(數 理邏輯專家)泡茶館,一泡泡半天,海闊天空,無所不談,有時候也 辯論起來,各不罷休。朱南銑有次告訴我他的一些學問是從沈先生的 “信口開河”里撿到的,1940年我畢業後,就沒有再看見他。後來聽 說“文革”中,他被下放勞動,一天晚上摸黑走路,不幸掉在池塘里 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