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化交流是個老問題，近兩個世紀來，探討不已，爭論不休。我談談自己的感受，留點"印象".

   不管是西方還是東方,傳統文化有一個最基本點，就是，最初的原點是相似的，都是出於人對於自然變化的恐懼，比如打雷，人們將它想象成了神或者鬼。在這種情況下就出現了最早的神鬼文化，然後衍生成為宗教文化，所以唐朝文化、敦煌文化、印度文化到西方的文藝復興時代為止，它們都是以宗教為主要題材的。真正回歸為人本文化，在中國要比西方國家來得更早，在唐朝就出現了表現貴族生活的繪畫與李白,杜甫,白居易這樣的現實主義浪漫詩人。在西方，是從文藝復興時代開始才盛行表現人的繪畫與文學。

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區別是由東西方當時的物質生產的不同而形成。大家都知道造紙最早是中國發明的，所以中國人是以紙為主的。我們今天用的宣紙和古代用的各種紙，還有我國的絲綢業成熟的更早，所以在元朝之前畫家主要在絹和絲綢上作畫。而西方呢，他們比我們晚有紙，先有布，所以油畫是畫在布上的，在布之前，是畫在牆上的。像達芬奇很有名的幾幅作品都是壁畫，當然中國敦煌也有壁畫。所以繪畫的基本材料是絹、布或者紙，在這三樣東西沒有的情況下，人們將畫畫在牆上。

    在中國易經和八卦中講得是最古老的陰陽概念,並以線來象徵陰陽的變化.文化產生的最重要原因是人的腦子出現線條的概念。沒有線條就沒有文字，而在古代，文字就是繪畫。而這個線條是如何產生的？是人的視覺現象。看見了由光形成的影子而想象出線條的概念。科學已經證明,我們的眼睛在兩三萬年前形成了特殊的功能，我們看見同樣的光，亮度是一樣的兩個面的交叉之處顯得特別暗，這樣就產生線的感覺，有了線的概念,我們的文化也就此飛躍了。西方人也從科學角度證明線條的感覺是人體固有結構—視覺功能的產物,所以人類能創造文化。

   人們也能通過自己各種各樣的勞動創造出新的物質形態，而形成不同的文化。中國人主要是、紙為主，西方人以布為主。中國人的墨很重要，寫字的毛筆；西方是油彩，他們的化學發展的比較快。西方人採礦石，最早他們將采來的礦石砸成粉，摻油調色作畫，形成了油畫。

    作為中國人人的我所接受的都是中國文化，作為我們精神上的武器或優勢就是我們自己祖國的文化。儘管我在國外很多年，我覺得我不能背離祖國的文化，背離這種文化就是背叛我幾十年人生所走過的道路。西方人也是堅持自己文化的，他們不可能向我們學中國畫，幾乎很少西方人在學中國畫，而相反的，卻有中國人在油畫布上畫中國畫，這也在世界上形成了一定影響。法國有一位畫家馮曉明，他就在油畫布上畫張大千的荷花。所以中西方文化的交流在某種意義上並非是互相接受，而是單向同化,東方人原意接受西方文化,但是要西方人接受東方文化，就比較難。而我們東方人，包括日本人比較謙虛，我們願意學西方文化。其中最具代表的就是水墨畫。在西方，在正規的美術大學裡是找不到水墨畫系的。而我們中國人尊重西方的文化，我們有油畫系，版畫系，雕塑系。這就是表現出西方人不能接受我們的文化而我們卻可以接受他們的文化。其中原因又是個深奧的問題，一言難盡。即使在日本，日本人很喜歡水墨畫，但在正規的美術大學中是沒有水墨畫系的，只有一些私立的學校才有水墨畫系。我在西方這麼多年，在繪畫上,沒有接受西方文化的影響，依然堅持中國水墨畫的表現方式。我認為中國的水墨畫完全可以畫西方的風景，就好像西方的油畫可以畫黃山一個道理，所以我有一部分的畫就是在西方寫生的畫，讓西方人感到中國的水墨畫完全可以表現西方的自然環境、形成水墨或彩墨風景畫.

西方人最不能理解的不是水和墨的問題，而是使用毛筆的技巧問題。水和墨的問題與水彩畫的原理是相通的.中國書法和繪畫的奇妙之處不在紙、墨、水，而在用筆的功夫上。一支毛筆在不同的人手中，畫出來的效果是不同的，掌握了用筆的高超技巧,觸類旁通,可以出神入化。而這種技巧並不是一天能夠學會的，包括寫字和繪畫。事實證明，像黃公望,石濤與八大山人的那些水墨技巧與用筆技巧的高超,令人嘆為觀止.繪畫完全的可以像寫字一樣自由,舒坦地表現物象。對於國畫和書法的本質就在於用筆的高超之點，一般的門外漢是不懂的。西方人的油畫不講究油畫筆的運用，而是講究光和色彩的關係，他們不像我們如此注重用筆。西方人畫畫就是慢慢的修補。

    我們接受西方文化，並不代表我們要拋棄自己的文化，我們中國人要立足於自己的本土文化。由於從小接受本土文化的薰陶，我們對外國文化的理解肯定沒有對中國文化理解來得深刻，有感情。西方為什麼不重視中國的東西？這個有很大的歷史原因。上海博物館幾年前在法國巴黎大皇宮開過中國傳統山水畫展，從歷代名家中選了一些作品，從宋到明清都有。我陪同友人去參觀，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如此重要的一個中國傳統繪畫展在法國人眼中不是繪畫展，他們沒有寫“中國古代山水畫展”，他們的題目是“神聖的山”。為什麼叫“神聖的山”？因為在法國人眼裡，中國傳統大師們畫的是心中的山，不是真實的山，是聖山。這些山水畫與法國人眼中的風景畫有着不同的概念，他們認為這些並不是西方的風景畫，是大師們在家中憑着想象畫出來的，所以他們不承認中國的山水畫是來自於生活的，而是來自於對宗教，或者某些倫理道德方面的象徵意義的概念而產生的繪畫。作為西方十七八世紀以後的自然主義風景繪畫到映像派繪畫都是注重於寫實和自然的，所以西方人認為中國的山水畫，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繪畫。

    文化是要靠作品來說話的。你說繪畫怎麼樣，你要拿繪畫來說話，這並非評論家的語言能決定的。繪畫的中西差異是繪畫本身的形式所造成的，當然也能稱它為文化的差異，但並不是廣義上的文化差異。我們的文化應由我們自己熱愛、繼承、保護、發揚。我們不能一味地指望外國人來認同我們的文化。首先，他們不懂，就好像上述所提到他們不懂得在書畫方面，我們的訣竅在於用筆,而不是用水墨。其次，由於西方長期的殖民主義影響，他們比較自我，高傲，總是感覺高人一等。相對而言，東方人比較謙虛，比較善良，比較自卑。中國的繪畫為什麼在國外不受重視？那是因為凡是跑去了國外的中國畫家，基本上沒有不“變種”的，而“變種”當然是為了生活，為了將自己畫賣掉，他們往往變成了外國人喜歡什麼畫，他們就畫什麼畫的畫家。他們都要迎合西方人的口味，才能在西方立足。趙無極的水墨畫是如何畫的?在一塊地板上鋪張大宣紙，然後用幾十塊台布、隨意沾些墨與水往宣紙上扔，扔完了取走布團,巨幅畫就成功了,日本箱根森美術館曾經花幾千萬日元收藏了這樣的所謂水墨畫。再談談朱德群送給上海大劇院的那幅畫.當初上海派代表找他談合作的時候，他表示自己的抽象畫風國內的文化觀念不一定能接受，上海的代表就說“只要你朱老畫的畫，我們都接受。”就這一句話他開心了，提出這幅畫不收錢，但所有的材料費，由上海方面承擔。畫完以後他請了很多朋友去觀賞這幅畫，有一天,我與詩人北島,陳力川教授去朱老府上,他讓我們觀賞這幅大作.朱老由於尚未找到自己畫作的主題，他請我們為畫作起個名字。詩人北島,陳力川教授也一時難為起名,我更是莫名其妙.其實,畫抽象畫的大師很可能連自己畫什麼都不知道，而觀賞者卻會從各種欣賞的角度找出畫家自己都未必想到的美或是意義，由此過度抬高了其繪畫的價值和意義。比起這樣的抽象派，中國的水墨畫至少能讓人看懂，所以現在西方的抽象畫無論是立體派還是顏色派市場也都很小。 中國文化要傳承和發展還得靠中國人，也得靠國家的強大，國家越是強大，其文化越有價值。80年代以前給國家畫畫都是出口的，現在的水墨畫則都是國內人買的。所以說我們國家的經濟發展所謂從商品消費市場講：內銷。我們的文化由我們國內的人分享。買畫有三種人，一種是投資，他們認為買的畫將來會升值。一種是喜歡，還有一種便是幫助你。在法國一般的畫廊里超過2000歐元的畫基本就沒有人買了。所謂東西方文化的交流，交流的概念就是國畫可以去西方展覽，油畫可以到東方來展示，這是很正常的，他們也會去欣賞。但是這一定要由準確的人去引導，要有好的說明。我在法國做的就是說明這些問題。法國的孔子學院安排過一次活動，邀請我去法國北方的魯貝城市裡法國最大的美術學校上一堂課。法國孔子學院院長金絲燕做翻譯。面對着二三十位法國學生，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只有一支筆，只有一潭水，只有一點墨和幾個盤子，你們說要我畫什麼我就畫什麼，人物除外,由於寫生很麻煩。下面的學生接連要求我畫出鳥、竹子、花朵……短短幾分鐘，這些要求便躍然呈現於紙上，全是水墨畫，然後再用一點顏色。我說：顏色和墨是一回事，只是用筆的方法不一樣。在法國正規的美術學院向法國學生講水墨畫技巧的大概只有我一位。我說：我們國畫的技巧在於一支筆，而不是在於顏色和紙，掌握了用筆的方法，什麼東西都可以很容易畫出來。課教完以後，這些學生覺得中國的用筆方式實在太奇妙，中國傳統書畫之寶是毛筆，並不是紙張與顏色。毛筆的運用才是最神秘的地方，這些西方人和日本人都不懂。我在日本擔任過2年多老師，教了很多日本人畫畫，有個日本人學了20年水墨畫沒有畫好，跟我學了幾個月就畫好了，就是因為他以前不懂用筆，水墨的濃淡是慢慢塗出來的，而在宣紙上慢慢塗是艱難的、是完全錯誤的。我在日本傳授給日本人的唯一一點也是用筆的技巧，比如畫葉子該如何用筆，畫竹子該如何用筆。有些大畫家去了國外也不會去說明用筆的技巧，一方面外語不行，另一方面表達能力有問題，第三出去的中國畫家很難成功，除非是畫油畫的。在海外成功的中國畫家實在屈指可數。很多人都被同化,異化,成了現代繪畫的應聲蟲.

    莫內最後的作品就好比是油畫的寫意畫。在巴黎有一個美術館,那裡面有一個圓廳的壁畫，全是莫內的荷花，他生前的遺願就是將荷花畫成如手卷一樣的作品。這怎麼可能是寫生呢，完全是憑心靈而作。其實從印象派到所謂的現代派，大多是關門創作，從印象到概念，如同中國文人畫的思維原點。所以中西繪畫的最高境界就是心靈作畫。我們中國文人畫的最偉大之處就是心，靈魂與氣息。所以一般工筆畫，即使宋朝的繪畫都很容易變成工藝畫，而你去畫寫意畫怎樣都不會變成工藝品，因為那些工筆畫的難度就是在於用筆的技巧，稍有不慎，東施效顰，南轅北撤，品格均異。這些中國人都搞不清楚，外國人怎麼搞得清楚。

    隨着我們國家的不斷強大，我們的文化在國內不斷受到重視，現在國內的拍賣，我們的國畫價位已經相當高了。這樣我們的文化在國外才能廣泛流傳,舉世矚目，獲得強勢。

    總之,我認為所謂東西方文化交流其實是個東方人的單相思,是個謎團. 西方文化界可能還沒有認認真真考慮過呢!

(這是今年九月底北京本原文化協會對我的採訪稿，略作修改以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