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美國的“高考”說起 (3) |
| 送交者: 程星 2004年05月13日16:18:25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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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並非故作驚人之語。一百多年前的哈佛,學生成分之單一,在今人看來已經難以想象。早在1904年艾略特在給校董事會的一封信中就已經說,他希望所有青年男子,有很多錢的、有一點錢的、或完全沒有錢的,只要有頭腦,哈佛都應該對他們敞開大門。艾略特當然無法超越他的時代,光是其“青年男子”一語便難免讓今人感到汗顏。但他作為一個偉大的教育家,其想象力與前瞻性卻不能不讓人嘆服。 1986年,受校長德里克·博克的委託,哈佛教授理察得·萊特組織了代表美國二十五所大學的一支六十五人的研究隊伍,評估哈佛及其它各類學校對本科學生成長發展的影響。他們在與學生訪談的過程中反覆詢問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學生在課內或課外的何種狀況下學習結果為最佳?經過十多年的努力,萊特將研究成果寫成一本暢銷書《充分利用大學時代》(Making the Most of College)。萊特的研究表明,大學時代廣泛接觸來自各種宗教和種族背景的同學裡學會在一個多元化的環境裡生存,是大學生們在大學時代所有經驗中感到最吃力、同時又是收益最大的體驗。 正是基於這樣一個關於大學生成長發展的理論,當代美國大學已經自覺地將招生納入大學教育過程,使之成為學校教學的一個重要環節。在這裡,私立大學和公立大學的區別就變得非常明顯了。由於公立大學的資金來源於本州的納稅人,因而他們的首要任務便是為本州居民服務。這樣,即便是再有名、錄取標準再高的州立大學,在招生時也必須為本州居民留足一定的名額後才能考慮接受外州以致外國學生。像我曾經任職的加州大學,一般分校都只有百分之五左右的名額留給非加州的居民。加州人口之多元化居全國之首,因而加大校園的多元化亦不成為大問題。但在一些本身人口不夠多元的州,大學要為學生創造一個多元化的校園環境就有點勉為其難了。私立大學、特別是名牌的私立大學就沒有這樣的限制。比如哥倫比亞大學的招生人員每年都要化兩、三個月的時間奔走於全國各地以至全世界的高中,宣傳自己,並鼓勵學生報考。等到年底報名截止時,他們收穫的是來自各地、各國的各種文化、種族、宗教和經濟背景的考生。招生辦的任務不僅僅是挑選成績優異的學生。他們用一個英文動詞“Assemble”來形象地描述他們的工作,即在大量的報考材料中經過精心挑選,來“組裝”多元化的、最符合學生未來成長發展的一屆本科新生。 當時代進入二十世紀的最後幾十年,人類社會在種族、性別和階級之間人為設置的諸多樊籬都已經被打破,而美國作為一個多民族的新興國家,更是開時代之先河,趁着六十年代民權運動和婦女運動的順風船,將多元化的理念貫徹到教育、就業、以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從這個角度來看問題,不難理解,在今天美國的社會裡,以培養未來社會領袖為己任的大學,怎能光以 SAT成績作為標準,挑選一批"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蟲呢?假如學生之間相互影響對他們未來發展具有如此強有力的影響,那麼,作為一所名牌大學所能提供給學生最好的教育便是一個儘可能多元化的校園環境。 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事實是,美國大學為了追求學生群體的多元化,每年必須付出極為高昂的金錢上的代價。由於歷史上形成的原因,少數民族學生的家庭狀為往往較白人家庭要差,他們中間靠各種學生資助上大學的比例遠遠高於一般白人學生。公立高校的經費、特別是從事本科教育的經費基本靠政府資助,私立高校除了從聯邦政府得到一部分學生資助外,其餘的經費都來自校務基金和校友捐款。據著名經濟學家高登·溫斯頓估算,美國大學每培養一個本科生平均費用為 11,967 美元,但他們從學雜費中僅能收回 3,770 美元。一般私立名校的學費加生活費目前已經漲到接近四萬美元一年,這就意味着每招收一名少數民族或家庭經濟困難的本科學生,學校就要從自己的腰包里掏出十五萬美元,而這一筆錢還不能應付培養一名學生的全部費用。美國大學對學生群體多元化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 亞裔學生既然不能指望通過“平等權利法案”來享受任何特殊照顧,又無法在受到不公正待遇時通過司法程序來解決問題,那麼他們在高考這場角逐中註定只能憑自己的實力加上一點運氣,以跨進夢寐以求的著名學府。 那麼,究竟什麼樣學生能受到著名學府的青睞呢?朋友的孩子高一時跟着父母從中國來到美國,英文幾乎不通。學校照章辦事,要他進雙語班。美國中學的所謂雙語班,在一些州其實是西班牙裔南美人為他們的第一代移民子女爭取的一項平等權利。實行"雙語教育"的州通過法律規定中小學校教學必須為不通英文的移民子女配備翻譯或以他們的母語授課。這一項平等權利代價高昂。比如在加州這樣南美移民眾多的地方,納稅人不僅要為雙語教育買單,更糟糕的是,很多本來就缺乏教育傳統的新移民孩子在長期依賴翻譯學習的情況下,英文毫無長進。他們即使勉強從中學畢業,哪個大學會要連英文都成問題的新生呢? 朋友一急,跑到校長那裡,死纏硬磨不要孩子進雙語班。最後好不容易校長答應讓孩子在常規班級"試學"兩個月,不行的話再轉回雙語班。事實上,這個孩子在兩個月的"試學"期間,不僅英文基本過關,而且還代表學校參加州里舉辦的數學比賽,取得第一名。從此學校對他刮目相看。幾年過去了,一天在一個聚會上巧遇這位朋友,後者早已成為東部一所名牌大學本科生的驕傲的父親了! 由此看來,對於大多數亞裔、特別是華人孩子,成績不是問題,英文也不應當成為太大的障礙。儘管“平等權利法案”在美國實行多年,使亞裔在入學問題上受到不平等的待遇,但他們在名牌大學的比例依然遙遙領先於其它種族。於是乎,哈佛女孩、耶魯小子父母們的經驗之談成為當代中國教育學、兒童心理學以致高等教育管理學的必讀教材,而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們則以大躍進時代全民作詩般的熱情投入教育學的研究。哈佛前校長陸登庭(Neil Rudenstine)2002 年在北京參加“中外大學校長論壇”時,被記者追問什麼樣的學生受到哈佛青睞。陸登庭模稜兩可地說:“哈佛錄取學生的過程十分複雜,不僅要考慮學生的研究專業方面,還有考慮學生在其它方面的專長。所以,哈佛認為,一個好的學生不僅在學術方面優秀,在其它方面也應該優秀。如果這名學生不僅在學術上有造詣,同時在藝術方面有所長,如會拉小提琴,哈佛在招生時將更願予以考慮。”陸登庭等於什麼也沒說!與其聽他的,還不如重溫毛澤東幾十年前就說過的七個字:“德、智、體全面發展”。古今中外關於教育的書念了不少,至今沒有見到比這七個字更精煉、更全面的表述。以此來回答上述問題,亦可謂增一字太多,減一字太少。 但最讓人難以琢磨的,怕是一個“德”字。在美國大學招生問題上,這個“德”字不僅代表個人的品行修養,而且包含智和體以外的一切其它方面。嚮往名牌學府的高中生們,在保持全A的學習成績的同時,必須參加並領導學生活動,從事各種社區服務,為在體育或文藝方面有一技之長。但是,由“德”是唯一不能定量化的標準,因而所有對於“德”的考量,最終都要在考生厚厚的一疊申請材料中反映出來。因此,假如美國的考生在"高考"(SAT或ACT)時要比中國考生日子好過一些的話,那麼他們在填寫大學申請材料時投入的精力則遠遠超過後者。其中最讓考生殫思極慮的是一篇"夫子自道"式的短文。在一頁的篇幅中,考生必須通過一個生活的片段,將一個非同一般的自我呈現在招生人員面前。這個要求對於十六、七歲孩子的難度不難想象:像哈佛和哥倫比亞這樣錄取率極低的大學,每年招收一千多名新生,僅有一、二十人的招生辦卻要審閱頭兩萬份起碼半寸高的申請材料。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內,他們平均每人每天要化十二、三小時閱讀申請材料。在這樣的條件下,什麼樣的考生及其短文能夠抓住一個在書桌前已經坐了九小時的招生人員呢?我曾經念過由父母越俎代庖的短文,美則美矣,大學招生人員所孜孜以求的獨特性和創造性卻蕩然無存。一個透過十六歲的眼睛反映出來的世界及體驗,實在連作者自己日後都沒法重複。 這就是為什麼當我看到陸登庭關於哈佛錄取標準的報道時,只覺得充滿嘲諷意味。他以會小提琴為例,說明藝術特長會得到哈佛青睞。殊不知在美國,華人的孩子幾乎個個會鋼琴和小提琴。一位朋友住在新澤西一個華人集居的小鎮裡,他們六歲的女兒在鎮上的小學念書。學校組織一年一度的匯報表演,讓學生向家長和鎮上的居民展示他們的才藝。輪到華人子女時,幾乎所有孩子展示的才藝都是鋼琴,一個晚上的表演幾乎成為鋼琴演奏會,讓那些在搖滾樂里成長起來的美國人民如坐針氈。第二年,為了匯報表演的成功,學校只得規定,除了彈鋼琴,學生可以作任何才藝表演!在一個自己不太熟悉的社會和文化環境裡為人父、為人母,我們的創造性和想象力僅此而已。有一點自知之明的話,我們實在應該多給孩子一點自由發展的空間,至少不要有意無意地用我們成人平庸的意願來占據孩子自由馳騁的寶貴時空。 行文到此,忽然聽到門響,是妻子帶着女兒從外面回來。我假裝沒有聽到,等着那雙胖乎乎的小手蒙住我的眼睛,讓我猜她是誰。誰知今天這小丫頭一踏上樓梯就喊道:“爹地,爹地,你猜今天鋼琴老師說我什麼了?” “我猜不出來。” “她說我這兩天進步很快!” “好,好,乖孩子,有出息!” 我嘴裡應付着,臉上不由地露出“苦惱人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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