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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伐林:堅持黨領導,教育沒希望
送交者: 高伐林 2013年02月20日15:52:20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很多人開玩笑,說北大不是Peking University,是Parking University——是高檔車的停車場。因為辦那些EMBA等等班,老闆們都去了。所以,在高校裡面,真正的學者完全邊緣化。一個學者,一旦進入行政序列,比如說當了院長、處長了,怎麼保持“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那不是找死嗎?


  老高按:走出大學校園已經30年了,後來幾次有機會重新生活在校園(當然是中國的校園),但我自覺不是教書育人的材料,擔心誤人子弟,罪莫大焉,都沒有答應。到如今連孩子走出校園也都有若干年頭了,我對中國教育的關切卻一直沒有放下。因為教育,事關中國的軟實力,中國的創新力,中國的核心競爭力,是中國今後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長時間持續發展最重要的希望所系;因為自己的很多老師和朋友仍在大學為人師表,很多親友的孩子還在大學裡一屆又一屆地遭受荼毒——每次回國,都能聽到許多匪夷所思的控訴;更不用說,我所尊敬的武漢大學老校長劉道玉先生被無端免職,多年來讓我感到不平,他關於教育的許多真知灼見,時常引起許多關注教育人士的共鳴,中國教育當局卻始終當作耳旁風。

  今天讀到中國政法大學的楊玉聖教授的演講《中國大學的困境與出路》,以及三位學者的評議,雖然比較長,但是很有內容,能夠開拓思路。

  中國的教育問題如山,積重難返,他們說的在理嗎、靠譜嗎?指出的要害是否準確,提出的對策是否可行?中國的許多志士仁人對教育提過那麼多中肯的深刻的意見,卻未能制止中國的教育事業在怨聲載道中一路滑坡。楊玉聖等人是否“說了也白說”呢?很可能。不過,不說白不說,白說也要說。


中國大學的困境與出路

楊玉聖、吳峰、楊俊鋒、王寰安,天則經濟研究所

  主講人:楊玉聖

  評議人:吳峰 楊俊鋒 王寰安

  主持人趙農:大家好,今天是我們天則雙周學術論壇第468次。今天我們請到了中國政法大學的楊玉聖教授

  楊玉聖:我們大家先看一個視頻(央視新聞調查《以求是之名》,柴靜,關於浙江大學李連達院士課題組造假事件)。

  剛才這個視頻,是央視在2009年拍的,是浙江大學醫學院的院長、中國中醫科學院首席科學家李連達院士課題組學術造假的問題。因為這個造假案的八篇論文是發表在國際刊物上,所以它在國外的影響比在國內還大,又加上它是關於中藥藥理研究這樣一個非常專門的領域,所以,我們搞人文社會科學的,往往不太關心。可能在這個事件的調查過程中,涉及一些藥學後面的企業的利益糾紛問題,但撇開這些問題,我們單純從事件本身,從央視記者柴靜這個細緻調查,就可以看出內地高校所存在的大學病,基本上都反映出來了。
  大家知道,浙江大學是目前國內綜合性大學中最好的大學之一。剛才的視頻裡面有一點不太準確,它說浙江大學“規模最大、學科最全”,這不準確。因為吉林大學規模比它還大,學科比它還全——吉林大學有軍事學科和專業,它合併了一個軍事類的高校,浙江大學不可能有軍事類專業;論規模和人數,吉林大學也比浙大大,現在總人數在8萬人左右。
  教育部正在重點投資建設的39所所謂的“985高校”,浙江大學是“2+7”裡面的7個之一,這也反映了它的特殊位置。央視的調查說明,李連達院士課題組事件不僅僅是說課題造假,而且還反映了大學學術評價一味追求數量化、高校“學術大躍進”,還有署名但不負責任、出了問題拿某個當事人做犧牲品等問題。大家看到,涉案副教授、賀海波博士作為主要作者之一在國外發表的這8篇論文,其主要數據抄的是他原來讀博士生時的導師的,即學生抄老師。在這個新聞調查中,柴靜的提問非常有技巧,能夠讓當事各方自己反駁自己。比如,浙大藥學院黨委書記講的,與藥學院常務副院長講的,就完全不合轍;博士生、碩士生講的,與這些領導講的,也不一樣。另外,上至校長楊衛院士,下至藥學院黨委書記,他們說的話,第一是大、空,第二完全不着調。目前高校的問題,如果通過這個片子,把這些鏡頭切割開分析,都是一個一個問題的癥結。做一個“病理學分析”的話,應該說非常有解剖意義的病例。
  關於高校的問題,從1977年恢復高考到現在這三十多年特別是最近十多年出現的問題,越來越突出。針對這些“大學問題”,在學術界已經引起了很多學者的關注。比如說,北大的陳平原教授、賀衛方教授、張維迎教授,北京理工大學的楊東平教授,中國人民大學的張鳴教授,上海交通大學的熊炳奇教授,上海華東師大的許紀霖教授,還有香港科技大學的丁學良教授,都寫過一些非常好的評論性的文章,陳平原、張維迎、丁學良三位教授還有專著。一些學界老前輩,特別一些在80年代、90年代做過大學校長的,像武漢大學的老校長劉道玉先生、華中師大的老校長章開沅先生,長期做中國科技大學校長、現在創辦南方科技大學的朱清時院士,還有我現在工作的中國政法大學的老校長江平先生,他們都寫過一些非常好的文章。劉道玉先生的著作,更是一版再版。
  大家知道,今年政法大學60周年校慶的時候,當時江平先生作為教師代表有個8分鐘的發言。據說校方在商量要不要請江平先生作為教師代表發言的時候,曾有過爭論。校黨委這一塊,主要領導是不贊同江平先生發言的。但是,老師們提出來,江平先生是法大的一個“神”,校友們回來,主要是想聽老校長講講話。如果江先生不能作為教師代表發言的話,很多校友可能就不來了。最後,在校長辦公會議上確定,還是由江平先生代表教師發言。為了發言不至於引起大的問題,據說還讓主管校長跟江平先生事先溝通,其中有些詞是不能講的,比如說民主、自由、法治。這就很有意思,政法大學的校慶典禮,不讓講民主、自由、法治。到了校慶典禮儀式上,江平先生講演的時候,確實沒有講民主、自由、法治,應該說是履行了口頭約定。但是,江先生在講到五分鐘左右的時候,講了如下為時大約兩分鐘左右的這樣一段話:“大學應當是獨立的、自由的,就是人格的獨立和學生的自由,這是大學的靈魂所在。沒有它,大學就沒有靈魂,大學是學術機構,應當去行政化。去行政化應當首先解決領導體制,是實行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還是校長負責制,這是應當允許公開探討的。二十多年前,我們學校已經準備實行校長負責制,後來因為發生了那場政治風波,就改成了現在的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我們今天應當認真來思考這個問題,究竟在現在的情況下,實行校長負責制還是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是應該允許來公開來探討的。學術應當有自主權。現在我們正在進行事業單位的改革,改革的核心就是自主權,只有大學真正實現了去行政化,才能邁向真正的大學人格獨立。大學是學術機構,學術應當自由,自由必須有包容精神,現在學術的包容精神比以前要寬容得多了。但是在學術研究的課題上,仍然存在着包辦過多,包容不足的現象。這也是需要我們來逐步完善的。只有打破了學術禁區,才能實現學術自由,也只有打破學術壟斷,才能實現學術自由。”就這麼短短兩分鐘的發言,當時主席台上還坐了一些領導。上午開完校慶會,據說下午教育部領導就把政法大學的黨委書記和校長叫去談話了。江先生八分鐘講演的視屏,還有文字稿,當時就有校友整理出來,即時就上傳到網上了,引起一片叫好聲,不過,在各大門戶網站都找不到,全給屏蔽了。這裡面,“敏感”就敏感在大學的領導體制問題。講學術自由沒問題,講人格獨立沒問題,因為這些問題溫家寶總理都已經反覆地講過了。但是,大學的領導體制問題,也就是是校長負責制還是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這十多年來,特別是在各大學校慶慶典儀式上,還從未有人公開講過。這反映了什麼問題呢?這說明,在高校,大家都知道問題在哪裡,但這個問題很敏感,私下講可以,公開發表出來,就不允許了。

  大家知道,國內有許多高等教育研究機構,各個師範大學,特別幾個重點類的師範大學,都有高等教育研究所,他們的教育學院或教育系有很多人是從事高等教育的,包括北大、清華也設有高等教育研究所。但是,我發現一個現象:真正對目前的“大學問題”討論得比較透徹的,還不是這些從事高等教育學本身研究的,都是在大學裡面從事其他學科教學或研究的。
  我本人沒有專門從事過這方面的研究,但我從1988年研究生畢業以後,就一直在大學裡工作,應該說從1981年讀大學、1988年開始工作至今,也算基本見證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內地高校的變遷,包括大規模擴招、大規模建設,論文、著作數量的急劇擴展,還有層出不窮的高校學術醜聞。
  大家可能聽說過,這些年關於大學教授題材的小說出版了若干。一本是北大的法律碩士張者寫的《桃李》,楊絳先生評價很高,認為這是一部現代版的《圍城》。這本書是最早的一部嚴肅地反映高校學者群體的長篇小說,據說這裡面的角色原型基本上都在北大找得到。另一本關於教授題材發行量最大的一本書,叫《所謂教授》,作者史生榮,是甘肅農業大學的一個老師,是最早用“所謂教授”做小說書名的。這本書的主人公原型據說是西安的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也是“985高校”。這裡面有一句名言,後來大家都流傳開了,就是所謂教授,“白天是教授,晚上是叫獸”,是其中的一個女孩對她的副校長說的。北京一個很有名的作家邱華棟,也寫了一本,書名就叫《教授》。其中的兩個主要角色,一個是學人文的,一個是學經濟的。邱華棟既是《北京文學》的編輯,又是一個非常有影響的作家,這本書寫得很嚴肅。史生榮還寫過一本《所謂大學》,還有的叫《教授橫飛》,等等。當然不止這些,我手頭收集的大概有十三、四本了。看了這些以教授為題材的小說以後,覺得教授都很不堪;做教授也有些不好意思,難為情。

  最近網絡上有一篇12月13日上網、但現在基本都找不到的文章,叫《一朝忽覺驚夢醒,半世浮沉雨打萍》,副標題叫《衣俊卿小n實錄》。我不知道在座的有沒有看過,接近12萬字。這篇網絡長文的作者是常艷,人大的博士,山西師大的一位副教授,去年在中央編譯局入站,做博士後。應該說這篇文章,它的副標題叫《中央編譯局言情錄》,寫得很有意思。因為它完全都是真名實姓,時間具體到分,地點具體到房間。如果這一篇網文再稍微加一點東西,演繹一下,20萬字左右,應該是非常非常好的反映當下學術生態的一個長篇小說。13日登出來,基本上到15日前後,就被刪得沒有了,而且打開百度快照都找不到。這篇長文的前兩部分,我覺得相對還有點“公共性”,所以我把它變了一個不那麼色的標題,叫《一個博士後和局長的故事》,分上、下兩篇,轉發於學術評論網。我是15日轉發的,18日下午4:30北京市新聞辦的工作人員就打來電話,就被要求刪掉了。
  常艷博士在16日發過一個聲明,說她這是小說,是處在抑鬱狀態的時候寫的,對有關人士造成了傷害,表示道歉。但是,我們看這篇網文的第一部分,她說得非常清楚,她說這不是小說,這就是紀實。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我們姑且不論,但即使是小說,它有時間、地點,有人物,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很多人說,這個故事比莫言講的好多了,莫言的魔幻主義寫作也沒有這個“魔幻”,所以,有的網友說,“莫言不如常艷”。中央編譯局的全稱是“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是中央研究這一塊的龍頭重鎮,甚至是全世界範圍內獨一無二的一個中心。常艷的小說主角,曾經擔任過黑龍江大學校長,但就是這麼一部“新儒林外史”,連在網上也被遮蔽了。
  回到我們的論題。三十多年來,特別是最近十多年,一方面我們看到的是高校的數量,從學校的數量、規模到招生人數,到授予博士學位的數量、授予博士學位的高校的數量,還有發表論文的數量等等,確實如官方的說法——“跨越式發展”,用我們老百姓的說法,叫“大躍進”。
  我查了一些數據,這些數據也不一定準。按照教育部公布的2012年有資格招生的學校名單,我們現在一共是2492所,其中本科類院校是844所,在這844所裡面有39所是所謂的985工程,是985期間國家重點投資建設的;有個2+7,2+7後面還有30所,2指的是北大、清華,這是國家財政部全力投入的,7所大學的錢是中央和地方共同投入,額度大;剩下的高校,也是中央和地方投,但額度要小。不管怎樣,985這39所高校,打個比方,就類似於內地高校的“國家隊”。包括這39所在內,在這2492所高校裡面,在985之前還搞了個“211工程”,就是21世紀重點建設100所高校或專業,現在實際上已經突破100所了,據說是109所。除掉這一百多所,那就意味着中國內地還有2300多所高校。在這2300多所高校裡面,有1400所是民辦高校;在這1400所民辦高校裡面,有300所是本科,其他就是職高等等。應該說,高校數量已經很大了。
  就高校的總數來講,我們還不如美國。美國現在有4000所左右,我們是2000多所。但是,我們授予博士學位的高校數量已經超過美國了:我們現在是330多所,美國是253所。授予博士學位的數量,從2009年開始,也超過美國了。所以,我們現在是世界上生產博士學位的第一大國。截止2010年,我們一共授予博士、碩士、學士學位2100萬。在這裡面,博士是33.5萬,碩士是237.2萬,學士學位是1830萬。不過,我自己對這2100萬有個懷疑,因為不可能湊這麼個整數,我對這個整數是有懷疑。另外,中國現在在民間究竟有多少學士、碩士、博士學位獲得者?這是個問題。為什麼統計不出來?因為大家知道這其中有“假的真文憑”、“真的假文憑”,還有越是好的大學辦的越多的課程班、研究生班、博士生班。所以最近的兩次人口普查,普查不出究竟有多少人獲得相應學位的,當然中國人口有多少都查不出來,也是一筆糊塗賬。有一些倒了霉的高官,比如說前些年被槍斃的江西省副省長胡長清先生,事後說他的學位是假的。據說,胡省長的碩士學位“真假混體”:證書,據報道確實是買的,但上面蓋的章真是北大的,你說是真的還是假的?胡長清是出事了,所以我們知道了他的文憑問題,他要不出事的話,就只有天知道了。
  還有一個因素,除了普通高校以外,我們還有特有的另外一套系統,就是從中央黨校到各省、市黨校,他們也辦這種研究生課程班。除了國民教育系列的,就是教育部承認的,還有一些他們自己辦的,他們自稱是“地方糧票”,就是在黨政系統升遷的時候,可以承認是研究生學歷。所以,大家看,包括十八大這新一屆領導集體,有很多都有研究生學歷,有很多是中央黨校或者是各省、市黨校畢業的。所以,中國究竟有多少名符其實的,就是經得起教育部查證的學位,可能是個謎。
  能夠說明這個問題的,是有這樣一個數據:我印象是《光明日報》2003年7月登過一個報道,說教育部有一個學位認證中心,我們現在很多求職的,有的評職稱的,需要到這個中心去認證。其中,有膽量拿着自己的學位、學歷證書去教育部學位認證中心認證的,有24.8%是假的。這就是說,還有很多是沒有去認證的。

  我們現在全國高校在籍的學生是2500萬,世界第一。大概2012年的畢業生總數超過600萬。各高校往往宣稱90%左右能就業,但我有一個懷疑,為什麼?我們所謂的就業,是指畢業生在半年之內把檔案關係轉走,包括出國的、自謀職業的、考研的,都算就業。而大家知道,現在考研變成另外一次“准高考”,成為學生改變本科畢業就失業的另外一種渠道,相當於“緩期執行”,死刑的緩刑。所以,真正的高校就業率是多少,我覺得也是一個問題。但有一點,所謂的90%就業,肯定是假的,包括這些名校在內,每到畢業季的後半年,都是學生最焦慮的時期,也是那些院長們、處長們、校長們頭疼的時期。就業率的問題也反過來印證了高校教育的問題。
  我打一個比方,大家知道,法學是最近十多年非常熱的一個專業。我們現在全國有640所左右的法學院,我們還有5所政法類的大學,還有若幹個政法學院,原來各省的司法幹部培訓學校改的。從2007年開始,按照一級學科劃分,法學類就是指法律專業類的,因為我們中國的法學是大法學,包括政治學、民族學、人類學、黨史、黨建、革命史、國際共運、國際政治都算。我在這裡指的是法律專業,按學科劃分,倒數第一。一個這麼熱門的專業,而且考法學的學生相對來講都是在高考裡面考分偏高的,而且恰恰是我們各行各業都需要學法律這種學科背景的人才,尚且就業率倒數第一,那麼別的就可想而知了。這裡面也反映了“大學問題”,時間關係,我就不展開講了。

  我曾經寫過三篇文章,一篇是《大學“去行政化”芻議》,一篇是《高校科研“去GDP化”芻議》,還有一篇是《高校學術評價“去SCI化”評議》,已經發表在2010年度的《社會科學論壇》雜誌。在這裡就不再展開了。我想簡單談幾個問題,引出話題,供大家來討論。
  一個是大學異化與大學病。在我看來,大學異化與大學病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第一是大學衙門化。在座的可能也有一些老師在高校任教,即使不在高校任教,我想大家也都是從大學裡走出來的。就我自己的感覺而言,我是80年代初讀大學,80年代中期讀研究生,80年代末工作,到現在這30年,明顯感受到高校規模、招生數量急劇膨脹的同時,大學越來越衙門化。衙門化的標誌就是,教授都成了官員了,官員都成教授或者研究員了。我舉一個例子,在2400多所高校裡面,中國政法大學的校園可能是最小的,或者最小的之一。就211高校裡面,政法大學肯定是校園最小的,無論是學生人數還是教職工人數,肯定是屬於最小的那個系列。我們現在在編的教授可能有240個左右,但在這240個教授裡面,至少有190個以上是副處長以上的幹部,至於叫處長、副處長,還是院長、副院長,或是書記、副書記,還是校長助理,另當別論。在大學裡,很少再遇到“張老師”、“趙老師”、“李老師”了,都是“張院長”、“趙書記”、“李處長”了。因為中國是喜歡冠以官銜相稱的。同樣的道理,高校那些搞行政的、搞後勤的,都當了管理研究員、政工研究員,這是中國特有的大學現象,因為不好標上是政工研究員或者管理研究員,就一律在名片上印上教授。過去說,“校長一禮堂,處長一操場”。那本來最早是形容北大的,因為北大行政辦公樓原來是西門那個樓,樓不大,前面的操場也小,它的禮堂也很小,北大又大,北大的各個衙門,用他們一個老教授的說法,他們是中共中央有什麼,北大就有什麼。比如說北大有一個政策研究室,別的高校就沒有政策研究室,為什麼北大有呢?因為中共中央有個政策研究室,國務院有個政策研究室,所以北大也要搞個政策研究室。因為它的禮堂很小,操場也很小,所以“處長一操場,校長一禮堂”。但是,各高校的操場現在越來越大,禮堂也越來越大,不過,“處長一操場,校長一禮堂”也確實成了各個高校的共同景觀。

  現在一般的高校,還有一些高官到這些名牌大學當院長、當教授,特別在最近10年非常明顯。有一些確實是從高校裡面走出去的,特別民主黨派那些人,當了政協副主席、副委員長,但他們一旦到了在我們國家所稱的“黨和國家領導人”序列之後,他的政治待遇不一樣了,社會地位不一樣了,同時他的角色也發生變化了,但這些人仍然回到學校當了院長。你們知道,包括北大在內,他們的院長都是處級,清華也是,儘管他們的校長、書記是副部級,但這些已經位居副總理以上職位的,還在名牌大學當院長。他們不但兼着院長,還在各個高校帶博士生,其中原來北師大的一個副校長,後來當了民主黨派的主席,成了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搞語言學的,大家都知道,當副委員長的時候,同時還在北師大擔任着一個對外漢語教學學院的院長,在北師大、華東師大、浙江大學、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至少這四個單位帶着30多名博士。現在退下來之後,又在北師大成立了一個人文宗教高等研究院,不知道這個名字怎樣翻譯成英文,同時還是山東大學的儒學高等研究院的院長。這可能是比較有代表的。

  我們說大學行政化、衙門化,出現這種情況就是跟原來學校的定位,跟大學本身,跟學者本身的角色都發生衝突。大家知道,真正的學者就是陳寅恪先生提倡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特別是人文社會科學,尤其是人文學科,真正能夠成就自己的學術事業的,往往是有個性的。大家知道,一個學者,哪怕是人文學科,有個性的學者,一旦進入行政序列,比如說當了院長了,當了處長了,怎麼還能夠保持“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那不是找死嗎?因為在官場上強調的就是“官高一級壓死人”,強調的是執行力。另外,中國的官場,特別是最近20年,就是文山會海,就是送往迎來,就是吃吃喝喝。大家想,一個人的時間是定數,他怎麼可能又去開會,同時還要做研究?所以,這些年大家看到一個現象,一方面我們的學生招生規模接連翻番,但數量膨脹的同時,大家公認,教育質量滑坡。原因很多,我覺得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們很多很優秀的教授,被圈到了大學行政體制。而按照當前學校的行政體制、評價體制、考核體制,凡是副處長以上的幹部,所謂的“雙肩挑”,都可以減免一半的教學工作量。這也就意味着,一個學生哪怕在一個名牌大學讀書,讀四年,很可能沒有機會完整地上一個名教授的課,往往這個學者跟另外一位年輕教師或者他的學生,聯合開這門課,他就講他的導言,再講一次課,他就不講了。這樣工作量就減了一半。然後學生再分他一半。這樣不但合格,而且還有可能是優。大學知道,在大學裡面,離開好的師資,怎麼可能把學生培養成才?

  第二個問題是大學商業化。大學商業化與原來教育部倡導的“教育產業化”有關,如果沒有教育部的倡導,各大學不敢那樣放開干。大家看看《參考消息》,看看《新京報》,這都是很嚴肅的報紙,更不要說別的報紙了,越是好的大學,辦的創收班越多。大家知道,我們的大學,從原來的師專、專科院校升格到本科的一般院校,到北大、清華這樣的名牌,都是我們納稅人、都是國家財政辦的大學,應該說這些大學都是國家的一份無形資產,但是這些大學,特別是那些名氣大的大學都把這份無形資產“變現”了。剛才我講了,我們不知道有多少文憑獲得者的真實數字,就是因為大學“賣”了文憑。你可以看看,越是北大、清華、人大,辦這種班越多。這樣一來,高校就成為“文憑生產工廠”,學位“注水”。所以,我們的學位不值錢。這可能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第三個問題就是大學“養雞場化”。在座的不一定有這樣的生活經驗,但你們知道,我們現在的雞都不是散養的,都是在大棚裡面,24小時開着燈。雞比較傻,它分不清是白天、黑夜,因為有光亮,它就拼命吃食,拼命長,再上激素等等。原來可能要半年雞才能夠成年,現在可能40天就可以了,所以,如果突然打一個雷,就可能嚇死一批小雞,為什麼?它個子長大了,心臟還沒長大。為什麼我們現在吃的雞肉不香了,雞蛋不黃了,就是“養雞場化”的後果。我覺得高校裡面的大學生培養,也基本上是這種情況,放養式,沒人負責,沒人管,特別是很多高校新建了校園之後,老師與學生除了課堂上講課之外,基本上不會見面。過去我們讀書的時候,一不小心可能就碰到自己的老師。你在未明湖轉轉,看到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可能不起眼,他(她)可能就是一個泰斗。現在不可能了,因為老師們都住在校外,越是建了漂亮的新校園的,這種情況越嚴重。過去我們都是十幾個人、二十幾個人一起上課,現在往往是幾百個人上大課,完全像是餵雞一樣。當然,這與高校規模擴張有關係。

  另外,大家也可以看到一個現象,就是各大學的行政辦公樓往往是最漂亮的——即使不是最漂亮的,裡面裝修也是最豪華的。像北大、清華,他們的辦公樓裝修基本上是四星、五星級的,但很少看到一個大學最近20年蓋新的圖書館。大家知道,在大學裡面,除了老師以外,最重要的一個有助於學生學習、成材的,就是圖書館。如果老師是有形的,圖書館的圖書就是無形的,但是,現在做不到。

  第四個問題就是大學“意識形態化”。大學意識形態化體現在很多方面,比如說我們開設的課程,政治課“馬毛鄧三”,現在又搞了一個“馬工程”。很多課程用通編教材,中央投了大量的錢,教育部整合了全國的學者資源來編這些教材。大家知道,我們在五、六十年代,當初曾經向蘇聯學習,組織編了一批統編教材。那個時候基本是以蘇聯的教材為模塊,然後改寫,再加上一些中西交流的、中國有關的,編成第一套教材。那一套教材,應該說編者都還是各個領域的老前輩,都是當時有真才實學的。那個時候也不像現在這麼明確的,比如那時候至少沒有冠上馬克思主義XX。現在不行了,現在都要扣上一個總帽子——“馬工程”。所以,賀衛方教授就調侃,你可以說“馬克思主義法理學”,你可以說“馬克思主義行政法”,但是你能搞一個“馬克思主義犯罪學”嗎?犯罪學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學科,對吧?包括監獄等等,你也不能搞個“馬克思主義監獄學”。但是,我們現在就在搞。

  說到底,這就是對大學的一個定位問題。如果在我們目前的黨國體制下,在團校、黨校推行這個,我覺得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因為它本身就是幹這個的,包括中央編譯局,對吧?但是,在大學裡面也要推行這個,可能就有問題。現在大學裡面,學生的學風不好,抄襲、剽竊,有很多原因。原因之一就是第一學期就要學這些課,學生又不感興趣,老師教得也不感興趣,最後怎麼辦?抄襲。所以,現在“馬毛鄧三”這樣的課程,學生作業95%以上是抄襲的,抄成習慣了,等到大二真正進入專業訓練的時候,不抄已經不行了,就像小偷,偷一次得手後上癮,最後不能洗手不幹了。大學怎樣還原為大學本身,為國家培養公民、儲備人才,而不是意識形態一個緊箍咒?這可能是個問題。

  為什麼會出現大學異化、大學病?“大學問題”的出現,我個人覺得有三個原因。
  第一個是黨來辦大學。大家知道,這些年我們對教育部的批評是最多的,而且中國唯獨教育部可以批評,你指着周濟的鼻子罵都沒問題。袁貴仁部長是很厚道的學者,很多人也批評他,因為他當部長。但是,大家要知道,教育部只是一個檯面上的角色,從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都是中央最高層來決定的,教育部肯定不能說了算。所以,現在有一隻“無影手”操控大學,不放心。過去是培養“又紅又專的社會主義接班人”,現在不這樣說了,但實質上還是沒有放開,高校體制中唯獨有點鬆動的,就是出版社。過去對於出版社,也是當意識形態的一個園地,現在轉了觀念,搞文化體制改革,就把出版社轉成了企業單位。唯獨就這麼一點變化,別的還沒有。所以,我們看任何一個大學,我在2006年的時候與鳳凰衛視曾子墨有一個對話,還不錯,沒有掐掉,播出來了。我們要建世界一流大學,我說哪一個世界一流大學由政黨做一把手,對吧?我們這些年的改革,很多都是向美國學的,但都學的是皮毛,真正的學術自由、大學自主、教授治校並沒有學到。
  我們現在的高校叫“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往往異化成黨委書記來負責。為什麼各高校的人際關係很複雜?往往是因為黨委書記與校長這兩個人先斗,最後誰硬氣、誰霸氣,誰說了算。比如說紀寶成先生做校長的時候,人大的黨委書記就沒有什麼權力。原來北師大有一個姓方的校長,他做校長的時候,就牛。後來他做完兩屆校長,因為不能做第三屆,又做書記,還是牛。所以,並不見得黨委書記牛,因校、因人而異,但無論如何,他們中間總有內鬥,最後有一方敗下陣來,掐來掐去。有的甚至同歸於盡。但不管怎樣,在目前這種體制下,黨委書記管幹部,組織部管幹部,人事部門是辦事。所以,我們現在一個大學就是一個政府系統,黨委、團委、行政、工會、婦女、民主黨派,應有盡有。現在任何一個大學,只要是新學年第一次開會,說是要副處長以上參加,那真的是一禮堂,一點都不誇張。因為還有不少人沒有實職,但是處級待遇,也要去開會。在大學裡,在黨和行政占主導地位、操控一切的情況下,教師也好,學生也好,都是配角。本來,學校裡面最重要的是學生,因為有了學生,才有了教師;因為有了學生和教師,才需要有人提供服務。應該說,無論黨還是團還是行政,都是為師生服務的,這應該是正常的分布狀態。但現在呢?正好反過來了,黨第一,行政第二,然後是老師,最後是學生,最重要的被壓在最下面。而學生裡面,最近十多年,通過發展黨團組織、學生會,也讓這些學生過早地進入名利場或官場。有過大學裡的經歷都知道,從團的到學生會的學生,都叫“學生幹部”。你想,從小就養成了官僚習氣,為什麼大家對這些學生幹部印象不好,對團幹部印象不好,與這些問題有關。

  我查了一個數據,到2010年的時候,全國2549所高校,有2429所建立了黨組織;全國高校有校級黨委2345個,那就意味着有2345個黨委書記;其中有37個或39個是副部級,還有1000來個是廳級,還有1000來個是副廳級;院系黨委4898個,那就有4898個處級的院系黨委書記。大家知道,我們國家這些年,特別是985計劃提出之後,對高校的財政撥款是很多的,但是,學生和老師並沒有感到自己的福利——比如說教師的收入,比如說學生的獎學金——有明顯的改善,為什麼?很大一塊就被一再擴張的黨、團、行政資源給占了,而這一塊是不是需要呢?在大學,這可能是一個問題。
  據一份材料報道:截止到2011年,高校學生黨員超過250萬,我們有2500萬左右的學生,那就是說有10%是黨員,據說超過每年新發展黨員總數的三分之一。這是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這些年盲目地擴招,擴大規模,大躍進。我舉一個例子,大家就明白我們躍進到什麼程度。現在高校的文科教師大概在30萬人左右,每年發表的文章超過30萬篇,出版的所謂著作超過2萬種,這是文科。理科的問題一點都不亞於文科,剛才大家看視頻就可以看得出來。我們文科生對於搞理科的、工科的、醫科的,一向是覺得很神秘,很尊重,但現在看,最近十多年,高校搞理、醫、工、農的問題一點都不比我們差,無非就是那些數據、模型唬人而已。
  前兩年報道的一個井岡山學院的兩個講師,在美國的一個叫《晶體物理》的雜誌上發表了78篇論文,事後證明都是假的,都是抄的。黑龍江大學一個教授五年之內在刊物上發表了200多篇文章。據說那個刊物的作者主要是中國大陸的,三年之內發表了15000多篇,一半以上是內地高校教師。大家想一想,有沒有這個必要?剛才視頻裡面講的S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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