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流行專家治國,而且是經濟專家或法律專家治國;治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隊。這個團隊的成員也不一定個個大學經濟系或法律系出身,他們也可以在長期管理工作中摸清一些治理國家的門道。美國有格林斯潘那一幫人掌控美國經濟,以至於有人說那裡發生了“四權分立”。原蘇聯也有過專家治國,幹得不很好,但那是有原因的。中國治國的主體已經是專家隊伍,特別是經濟專家隊伍,人們已經看到了他們的成績(自然也包括問題),還期待他們幹得更好。
專家治國是好事,或更準確地說,有可能是好事。近些年我有幾次被問道:為什麼某著名文理綜合大學少出高級政府官員,而清華大學卻真像政府高級官員的搖籃?答案雖不能一概而論,但我以為,那所著名大學的畢業生多浪漫主義,而清華大學(以及其他工程類院校)畢業生多務實肯干,大抵是他們仕途迥異的緣由。浪漫主義與任何官僚體系難以協調,一個官員一旦讓它支配思想行為,仕途當然不會順當。生活需要浪漫,甚至思想界需要浪漫主義,但官場與國家治理不需要浪漫主義。極端的浪漫主義如果用來治國,國家就有大麻煩了。想當年,我們最高領導以為一手抓鋼鐵,一手抓糧食,國家就會富強;又以為糧食多了百姓可以每天多吃幾頓飯,真是浪漫得可以。這樣的目標沒有達到,便以為“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推而廣之,以為需要教育一切人,改造一切人,事情便很可怕了。工程專家的浪漫主義會在工程設計的艱苦勞作中受到抑制,按部就班的精確做事方式使他們難免把社會、把國家的事情也看作一項工程。他們會講規律,講協調,講效果;如果錯了,他們還會改正,就像修改設計圖紙一樣。他們當政,國家這部機器大抵是會運轉起來的,人們也不大會擔心這機器發生飛車之禍。
然而,浪漫主義要不得,機械理性主義也要不得。那個終生都給政治家敲警鐘的哈耶克,早就把機械理性主義批駁得體無完膚了。專家治國就怕犯這個機械理性主義的毛病。機器可以由人控制;汽車行走,火箭升空,乃至基因轉移,都可在人的精準控制之下實現,但社會經濟運行不可以實現由政府的精準控制。政府要管經濟,但能夠管到什麼程度,經濟學家只給出了大略的說法,他們遠沒有拿出可以直接運用的像物理學定理那樣的公式。經濟學家常常要政治家擁有一種信念,一種對市場經濟的信念,可是,擁有這種信念並運用裕如又談何容易!
專家治國要成為好事,離不開三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當然是治國專家的智慧稟賦與知識資源。由中國的高考制度所錘鍊,或許又受工程學的陶冶,不論40年代生人,還是50年代生人,其智慧水平大抵是可以靠得住的。我情願相信斯賓諾薩的觀念,無知和愚蠢是一切罪過的根源。有了高的智慧稟賦,就更可能擁有對市場經濟的信念,更可能告別機械理性主義,也更可能隨時戒備浪漫主義。畢竟是治國,而不是事炊,對人提出智慧的要求還是必要的。難道我們能信任連勾股定理也搞不懂的人去治國麼?至於治國的專門知識資源,所幸我們處於一個開放的時代,如果虛心,還是可以學來的。高層財經官員也許不需要了解太過技術性的知識,而只需要對經濟改革長期走勢的某種信念,對掩蓋於美好辭藻下的利益要求的某種判斷力。中國社會有數不清的“治國策劃”志願者,因此年年有數不清的“萬言書”送到了中央政府的各個部門,面對這種信息涌流,治國大員實在需要以自己的遠見卓識來撥開群情議論的迷霧。
第二,國家經濟要有一個良好的微觀制度基礎。如果美國聯邦儲備局調了再貼現率,財政部動了稅率,商界的反映大抵可以估計,因為那裡實行私人財產制度,企業的利益要靠自己照顧自己。惟其如此方可談論對經濟大勢實行調控。如果沒有一個好的制度基礎,專家治國就難辦了。例如中國要提高農民的收入,若減掉稅費,基層幹部的日子沒法過;若不減稅費,農民的日子過不好;若要兼顧兩頭,便要下力氣改制度。近10年裡,如果把農民建房也算上,中國增長最快的應該是房地產業,而且它還在增長。中小城市和農村住房面積的水平已經趕上了中等以上國家的水平,可是我們家門外的公共設施和環境卻實在差得驚人。我們的政府能有辦法調控麼?很難,因為蓋房子是為了占地。房子蓋得越高,占地越牢靠,房子便築成了炮樓。占不了的地,大家便去糟踐它。這是中國人沒有土地財產權的後果,單單靠政府使用經濟參數來調控是沒辦法的。擴大和尊重中國人的財產權,是提升我國中央政府經濟調控能力的根本途徑。
第三,政治操控環境要有利於專家治國。中國需要一種寬容的意識形態氛圍,這有利於專家治國。所謂意識形態,不過是主流社會的一種合法性意識,任何現代國家都離不開它。但中國的意識形態在官方和社會之間缺乏統一性,在很長的時期里,意識形態成為官方掌控的對象,其內容被嚴重教條化,而若干教條又凌駕於一般社會良知和公民道德之上,更與世界政治文明的主流相牴牾。這種意識形態被一些黨內極端人士作為打擊異己的武器,使專家型治國人士如履薄冰。當然,政治環境遠不止意識形態的狀況。一個小例子是 “個性化車牌”的發放,說停就停了,原因解釋語焉不詳。大的例子是農村土地制度,土地承包製在許多地方變成了官員所有制,農民的利益並沒有得到保護,也不符合市場經濟的要求,但高層決策者還是要堅持“雙層經營體制”不變。據說中國的專家搞不懂這樣的事情是因為他們不懂“政治”。如果中國的公民乃至專家都面對一個搞不懂的“政治”,對這個政治難道不需要檢討麼?政治一定要讓人們搞懂,辦法是賦予十六大提出的“政治文明”以公開、競爭和平衡的內涵。當然,這樣一個變革對中國任何一個專家或政黨都是沒有親身體驗過的,他國的目標可以參照,但他國的路徑難以模仿,我們顯然需要較長時間的探索才能實現這樣的變革。在這一點上,也許一般的治國專家不足以擔當使命,而需要更具雄才大略和遠見卓識的領袖來運籌帷幄。我盼望21世紀的中國人心想事成。
現代社會是高度分工的社會,這包括政治領域的分工。一國人民都關心國家大事,連辛勞的出租車司機也關心十六大的人事安排,總歸不是正常的可喜的事情。一個美好的社會一定有許多標誌,其中一個標誌是必須有的,那就是少部分人去做政治,大部分人去“享受”政治,哪怕他們享受到不願意去投票的程度。可是,如果大部分人關心政治,也一定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只是這種情況的出現對真正有條件做政治的人士很難說是好事。人人都關心政治,政治家自己又怎能坦然地專注政治事務?看起來,我們不僅需要專家治國,更需要專家治國的社會政治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