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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遵义:二十一世纪中国经济展望
送交者: 刘遵义 2005年05月23日18:05:46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二十一世纪中国经济展望


⊙刘遵义

  
  刘遵义教授,广东潮阳人,1944年生於内地,后移居香港。圣保罗男女中学毕业后负笈美国,先后取得美国史丹福大学物理及经济学理学士、柏克莱加州大学经济学文学硕士和哲学博士学位。自1966年起在史丹福大学经济系任教,1976年晋升为教授,1992年出任首任李国鼎经济发展讲座教授;1992-1996年担任史丹福大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1997-1999年出掌史丹福经济政策研究所主任。今年7月1日起出任香港中文大学第六任校长。刘教授在经济理论、计量经济学、经济发展和经济政策的研究,尤其是东亚经济研究方面成就卓越,并对海峡两岸的经济发展和政策提供了精闢的见解。

  刘遵义教授出版了五本专着,包括Farmer Education and Farm Efficiency(1982)、The Chinese Economy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An Econometric Approach(1996)、U.S.Direct Investment in China (2003)等,并发表一百六十余篇论文和评论;担任多份经济学术期刊编辑委员会委员,世界银行及亚洲发展银行等多个国际金融机构顾问;荣任剑桥大学邱吉尔学院海外院士、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及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院士;1999年获香港科技大学颁授荣誉社会科学博士。

  7月9日,刘遵义教授於校长办公室,就当前中国经济形势和发展问题,接受本刊採访。本文根据访问录音整理并经刘教授审定。以下提问为刘青峰女士。

  一、从沿海到内陆:经济可以持续高速增长

  问:过去二十余年,中国经济以每年7-8%或以上的高速增长,这样,三十五年后中国GDP便可能与美国相当。请问,中国的经济增长是否可能再持续二三十年?

  刘遵义:从宏观框架来看,中国经济发展模式跟亚洲四小龙不太一样,她们大多是比较小及出口导向型。如果要比较的话,中国的发展可以与十九世纪的美国相比。美国资源多、市场大,十九世纪的发展主要依靠内需,而不是出口。当然,一开始也有一些外资,比如英国、欧洲的去美国投资,但由於内部市场庞大,所以其后的发展基本上是以内需为主。中国大陆的发展,长远来说大部分也主要依靠内需,而不能依靠外部市场。

  第二个参照因素是亚洲的工业化。先看日本。在1955-1975年间是其经济发展的高峰期,年增长都超过10%,接着就慢了下来。之后的台湾和南韩也经历了相同的情况。事实上,增长速度降低是难免的,原因就是这些国家在经济刚起步时,由於没有太多资本,都是靠引进外资来生产。经过一段时间,资本逐渐累积起来以后,生产率就会提高。但资本累积到一定程度以后,边际效用就开始减少,导致经济增长率逐渐慢下来。

  在东亚工业发展的过程中,某个国家开始时快速增长,但当薪酬上涨,成本增加以后,工业就会往外移。这一过程从日本开始以后,头一站是移到香港,但香港地方很小,不久就移到台湾,接着又移到韩国,再到东南亚去,然后到了中国沿海地区。所以,亚洲的工业发展,可以说是从日本肇始,再到其他国家。

  中国的情况是从沿海向内陆一个个省的发展过去。现在江苏、浙江一带,都有超过10%的增长率,到这些地区的增长率慢下来的时候,就轮到内陆地区快起来了。广东的成本增加了,商人就想搬到广西、江西这些地方去。这样就会把一个个省带动起来。这种发展趋势可以持续多年。因为其他国家的成本增加,主要是由於剩余劳动力已经用完。以中国目前的环境,廉价劳动力还有很多,没有工资成本增加的压力。现在中国农业生产的国民所得,大概是20-25%,却佔用了70%的劳动力。发展到最后,要使得国民所得与劳动力的比例相当。所以,农业劳动力比例一定要降低。在发达国家,农业人口不超过1-2%.从这个角度看,我相信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一直可以持续到2035年。

  总之,要从一个大的角度来观照。中国的发展如果只看江苏、浙江、广东沿海一带省份,增长率迟早一定会下降。应该重视的是,我们要促进资本的移动,而不是人口移动,这是两种不同的思路。让资本及就业机会移动,而不要人口移动,这样也会大大减少社会问题的产生。

  二、观念的转变:以欢迎外商的态度迎接内商

  问:这就是近几年提出的西部大开发吧。你认为现在的主要问题是甚么?

  刘遵义:最近几年西部大开发,兴建了很多高速公路、铁路,基础设施已做得不错。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每个省都要在思想上、心态上更放开一点。当其他省份前来投资,要尽地主之谊,不要排斥,也不要剥削人家。广东那些民营企业家,现在不一定敢到贵州去投资。因为到了那边就不是自己的地方,如果发生甚么事,要走都走不了。外商反而敢去内陆省份投资。因为如果出了问题,可以到北京去告状。可是从广东、浙江前去投资的民营企业就没有这种后台。其实应该根据法律来办事,一视同仁。这是一种观念上的改变。

  中国应当欢迎外资,但中国其实不怎么需要外国的资金,中国现在的资金也很充足。但为甚么还需要他们来呢?因为他们有技术、有市场、有自己的一套管理方式。来华投资的外资企业,一般都有中国发展不出来的技术和优势。外资来中国投资,是因为看好中国的前景。它们在中国投资设厂,要冒很大风险。厂房设在中国,僱的都是中国人,能为中国创造就业机会。如果它们经营得法,创造的就业会比中国的国有企业还好。要是亏了,也是亏它们的钱。对中国来说,引进外资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中国应该鼓励引进外资。

  同样地,其他省份也不应该害怕江浙、广东的商人前去投资。这些省份应该搭建好一个平台,以欢迎外商的态度迎接内商。不要人家一来就一大堆苛捐杂税,让人家生意做不下去。能够做到这点的话,资本流通就会顺畅得多。

  问:你说到鼓励外资和内资到中西部投资;这些年来,经常出现投资过热,你又怎么看呢?

  刘遵义:中国出现投资过热的情况,主要原因是很多企业都不是用自己的钱去投资,这涉及道德风险问题。比如说,我是一家国有企业经理,一看到汽车业前景好,就抢着去做。成功的话,当然我就有好处了;做得不好,亏了也不是我的钱,所以大家一窝蜂去做。现在有不少钢铁厂、汽车厂的投资,都没有经过正式的程序。第一是它们没有中央政府的批文,第二是它们的资金大部分来自於挪用银行的贷款,这是一个微观管理的问题。

  如果要在香港兴建一幢价值十亿元的大楼,要向银行贷款,首先我自己就要拿出30%的资金,银行再借出七亿元。这三亿元是要先到位的,要先给银行。然后银行看打地基要多少钱,就付给承包商,盖到第一层就付第一层的钱,盖到第二层就付第二层的钱。基本上所有上轨道国家的贷款都是这样做。所以十亿元都用到这个项目上去。到后来,这幢楼建成后,可能市场不好,不值十亿元,但最低还会值例如五亿元,银行要收回去的时候,只损失二亿元,我的三亿元就泡汤了。

  现在中国的许多做法不是这样。第一,我的三亿元不要求我真付出来,只须说我银行里有三亿元,拿去给他看看。其实没有,都是借来的,过两天我就全部拿去还给人家了。第二,银行一看到我的三亿元后,七亿元就过户给我了。我拿这七亿元来干甚么,银行也不管。我可以买股票,或者省委说我们要办汽车厂,就把钱挪用到别的地方。由於这些因素,很多投资都会变成泡沫,没有经济效益。因为用来投资的基本上不是自己的钱。赚了是我的,亏了是你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好的也投资,不好的也投资,反正对自己没有坏处,这是最大的问题。要真正制止这种现象,就要改善微观管理。微观管理的好处,就是不会一刀切,不会停掉所有的项目,让真正能上轨道的项目继续下去。至於没有效益的项目,投资者一想到要自己拿钱出来,又不许将银行贷款挪用到其他项目,自然就会减少很多。

  三、加入WTO 之后:进出口及技术提升

  问:在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时,中国由於尚未卷进世界市场而得以倖免,但现在中国加入WTO 、逐步市场化后,国际市场如有任何波动,都可能影响中国。

  刘遵义:这个要小心处理。我认为中国不需要急於开放资本完全自由流动,尤其是短期资本。长期资本就没有所谓,中国应该很欢迎。短期资本无论流进流出,对中国都没有太大好处,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中国应当维持实质汇率的稳定,即扣除购买力波动之后的稳定,这样才容易跟国外国内接轨。

  现在中国的贸易也并非有很大的不平衡。因为虽然中国对美国的输出有很大顺差,但是对世界其他国家也有很大逆差,两者可以相抵。这是由於以前如台湾、日本、香港都直接出口到美国,顺差都留在这些国家和地区。现在她们都把最后工序放在中国,所以她们对中国有顺差,对美国的顺差就不再增加,反而会减少。中国把它们包装一下,再运到美国去,这些账就都算在中国头上了。

  中国对美国的出口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代替美国的生产,而是代替其他国家的。比如说,美国基本上已经三四十年没有制造鞋子了。美国输入的鞋子,以前是由台湾出口的,现在变成由中国出口。所以这种进口并不会降低美国的就业。世界就是全球化,很难说要怪谁。

  问:但Nike等跨国企业大举进来之后,中国似乎变成了这些大企业的生产基地和生产线,变成世界工厂了。中国如何能发展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企业和品牌?

  刘遵义:中国不单是世界的工厂,现在也变成世界的市场。中国跟其他亚洲国家最主要的分别,就是中国本身也是很大的市场,可以关起门来自己做,台湾就不可能。但我是不主张关起门来的。

  其实所有大的经济体对外的依赖性总不会太大。大家总以为中国很依赖出口,但真正算起来,其实并不是很大。出口最主要是看增加值。中国出口货品的增加值很低,很大的一部分是来料加工。我曾做过一个统计,中国对外的出口,进口的成分佔70%,中国创造的增加值只有30%,不算很高。比如说,中国出口一部电脑,出口价格是一千美元,实际上中国增加值不会超过五十美元。微处理器是美国的英特尔,大概是两百美元;显示器来自日本、台湾或南韩,一百美元。另外还有主机板是从台湾来的,记忆卡是南韩的,中国只不过是把它们拼装起来而已。

  因此,中国的出口总值虽然大,但连带的进口总数也很大。比如说,出口佔GDP 是25%,当中的增加值是30%,即是说出口当中由中国创造的GDP 大概是7.5%.中国现在出口增加很快,GDP 却没有增加得很快,因为很多都是进口的东西。7.5%其实也相当大,但如果真的没有这部分的话,影响也不是不能承受。

  问:那么,长远来看,中国的技术水平如何能够提升?

  刘遵义:技术水平的提升要看自己的研究和发展,不是一步就做得到的。例如在战前,大家都觉得日本货品很容易破损,都要用德国货、英国货,不会用日本货。在战后第一波发展中,日本最早生产出口的汽车质素都不好,很容易破烂,但最后成功了,打造出很好的品牌。现在日本汽车的品质已达到世界一流水平。这是有一个发展过程,中国也不能一步到位。

  中国最主要的是鼓励保护知识产权,一定要注意保护无形资本。这是一个观念的改变,以前台湾也不注意保护。在美国,大部分的研发都是由企业来做,可以增加自己的竞争力。如果不保护知识产权,大家都照抄,企业投入的钱,大家都来免费享受,研发就永远搞不上去。当然,要有一个分工,基础研究还是要靠国家。那些称为应用研究的,一般是由企业负责。比如高能物理研究,就要由国家做,做出来也未必即时看到有甚么商业价值。接着就由企业负责后一阶段的应用研究,这可能亦要三四十年才能看到显着的商业成果。

  四、亟需解决的问题:社会公正及社会安全网

  问:这两年大家都十分关注社会贫富分化和社会公正问题,你怎么看呢?

  刘遵义:中国现在面对的问题是:以前是大家受益的时代,但开始过去了;现在开始了互相比较的时代。最后的结果可能不是大家一样,但最少要使多数人觉得社会的机会基本上还是平等。税收方面要调整,能多付的就多付一点。反腐败也是很重要,体现出社会的公正、公平,但不需要达到完全平均。

  我一直都支持中国先做两件事情:第一是要政企脱,第二是应当大幅提高政府官员的薪酬,吸引质素好的人。政企分开方面,因为在真正市场经济,政府不应该加入竞争。政府权力是用来管治,令市场更完善。市场有很多的好处,但仍需要一些规则,这个观念还不是太普遍。例如在美国,价格合谋是不合法的。我跟你都是卖同样的东西,假如我们合作,垄断起来,抬高价格,就可以多赚钱;但是这与消费者利益有冲突,政府就不允许。在外国,虽然所有的电厂都是私营的,但电力价格还是由公共来管制。没有这种管理制度的话,市场就可能出毛病。所以有很多事情不能完全靠市场,政府不是去直接干预,但要订立一些游戏规则。

  问:中国由计划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的过程中,很多国营企业工人下岗,生活失去保障,三农问题也日益突出。

  刘遵义:是的,现在中国最需要建立一个社会安全网,把一些由国家或企业提供的公共服务社会化。以前退休后是靠企业,但市场环境大家都控制不了,大企业也有机会倒闭。因此要另外建立一个基金,这个基金不能动,等退休时候才用。这个基金不跟随企业,企业倒闭也没有关系,僱员转工作也无所谓。另外,就是要把学校、医院社会化,而不要再由企业负责,用社会税收的办法来营办。安全网建立起来,教育、医疗社会化之后,就会比较安定。

  至於已退休和下岗的原国营企业工人,由於从前没有社会保障基金,只靠国家的承诺。对这些人,是要由政府拿钱出来负担的。现在的上市公司,政府佔有70%股份,可以拨部分给社会保障基金。这不是不可解决的问题,但最重要的是要马上决定怎么样往前走,总不能让新的人去解决旧的问题。以前是没有把钱预先留下来,总是让现在的人赚了钱,再抽出一部分来养退休的人。但是下一代不单要负担上一代养老金,也要负担自己的养老。这就是一代要养两代的问题。因此,要先把现今一代养老这部分由政府负责。所以,解决的办法,就是新一代的按新的办法走,用政府的资产来把遗留的问题处理掉,这样才可以真正解决。

  社会安全网的建立,现在还是有点问题。刚才我们提及要区分新旧,据我的了解,现在还是没有区分得很清楚,很多新的钱都挪到旧的去用。这个一定要解决,绝不能拖泥带水,不能到用的时候就没有钱。第二个问题是安全网还未能够全国性。如果是全国性退休养老基金的话,那么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在中国获统一认可的户口,无论你是在北京工作,然后再去广州做事;你喜欢退休后到云南都可以,都依赖同一户口。

  农村方面,也可以慢慢纳入这个系统。农民可以当作是自由职业,他有土地使用权,可以转换,是可以累积的资产。如果到退休的时候不再耕种,就可以把土地抵押。另外,几千年来,中国农村也形成一些传统。如台湾有不成文的风俗,在分了家之后,老年人如果有三个儿女的话,就每家住四个月。我们要想一想,如何利用这种传统机制。这在城市比较困难,因为只有一个小孩。但可以有一点税收上的优惠,假如我每个月给钱供养父母,可以从所得税中扣除。所以有很多办法,可以鼓励一下。

  五、优势及服务:香港正变成一个中国城市

  问:最后,我想问一下,香港在金融、法律、教育、体制等方面是与世界接轨的,你怎么看今后香港对中国大陆的作用?

  刘遵义:我们应该用更大的眼光来看。香港现在已逐渐变成一个中国的城市。用美国作为例子,美国有纽约,也有华盛顿、芝加哥、洛杉矶,各有不同的角色。在中国,长江流域,上海就是龙头;而在南中国,香港是一个很重要的城市。香港在今后十年还有自己的优势。第一是资金进出方便,第二是法律基础比较强,第三是比较开放,不单是经济上开放,还有学术上、言论上。

  另外,香港在很多事情上可以作为一个试点,可以与中国其他城市互补。例如,在股市方面,香港还是较上海成熟,一些保守的外国投资者可能还是比较愿意在香港投资。香港现时的优势是能够自由兑换,对香港影响比较大的,是人民币的自由兑换。这可能是五年到十年以后的事情,但总会有这一天。

  香港要维持优势,一定要提高自己的教育水平,以及英语和普通话的能力。以后香港的年轻人可以在香港工作,也可以适应在纽约、在上海工作。香港的特色就是把世界上一些知识、资金引进到中国,这就要求英语和普通话都一定要流利。而且,金融、物流和高科技等,都相当专业化,这就要求提升教育水准。大陆的进步很快,若香港不加快增值,大陆的成本和工资又相对都比较低,香港就会失去竞争力了。

  短期而言,香港可以在旅游业方面发展。旅游业的好处是不需要太高技能。中期方面,香港可以向内地提供教育服务,内地学生可以来香港念书,现在自费来读书的人也不少。此外,可以提供医疗服务。现时大陆的医疗水平很参差,仅仅有钱而没有人事关系,很多好的医院也进不去。就如香港人到美国看医生一样,香港可以为大陆人提供医疗服务。金融方面,可以做一些理财服务。法律服务方面,由於两地法律系统不同,就需要训练一些懂得两地法律系统的人才。真正开放起来,很多事情可以做。

  香港绝对应该加强对大陆的研究,而且应改变过去那种放任自流,要主动一些。因为大陆与香港之间的政治、经济相互影响太大了。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前,香港经济跟大陆经济关系不大,回归后是愈来愈大。很多事情都应该合作、互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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