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教授都是特立独行喜欢说不的,当然非民主领导不可。但领导者必须有他的主见,有他的决心,而这些主见是由想得远、看得准、立得公平来产生。但这还不够,还要有技巧,要耐心说服……一定要让学术好的人声音大些,话讲得多些。他们讲得不一定对,但仍要听,仔细地听,也要格外地尊重。这样会养成一种重视学术的校风,这是很重要的。
不过,最后还是要设法让决议转回来,这就得靠耐心,靠技巧,民主是不能偷懒的!
———沈君山
上回说到我1973年从美国回到台湾,担任新竹“清华大学”的理学院长,在威权政治的大环境下,创导自由学风,招揽海外学者,虽小有些风风雨雨,却并无真的大挫折,总体上是挺顺遂的。1980年代末,台湾结束戒严,校园民主化,校长也开始民选,我当选了第一任的民选校长,但却是好景不再。威权时代结束,国民党好景不再是当然的,但我当选了民选校长,为什么好景不再呢?且容我先讲两个校长任内发生的真实故事。一个是有关吴大猷这棵“学术大树”,另一个是有关“清华园”里的真正的树。
1997年4月,吴大猷先生九秩华诞,我在“清华”替他祝寿,贵宾包括他的两位高足杨振宁、李政道。此外,北京清华、北大、东京大学、香港科大等几位校长,均应邀前来,盛况空前。寿诞前一日,由吴先生主讲,师生们在物理系作回顾座谈,座谈完毕,另在校园后山的相思湖有一项活动。我参加完座谈后,先出去开了车,顾虑到老人家行动不便,就一直把车开到系馆门口,那儿车辆原是不准进入的。老先生颤颤巍巍被杨李两位高足搀扶从阶梯走下来,兴致高得很,左顾右盼地讲话。进得车来,高足们坐后排,老先生坐前排,兴致不减,还回过头来用他一向谆谆教诲的夫子模样,和他的也已七八十岁的学生,频频交谈,杨李二位老学生也热烈地响应,温馨愉快的气氛弥漫了车厢。这种情形,半世纪前肯定是很常见的,现在却是难得重现,若不是今天这样特殊的时日特殊的安排,是不可能的。这真是历史的一刻!正在自我得意陶陶然的时候,忽然被一声大喝惊醒,一张大脸从车窗外伸进来:“校长!你知不知道这儿车辆是不许进来的?”然后,在校长还没弄清楚情况时,义正辞严的警句已滔滔不绝地洒落下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等等。校长司机一时反应不过来,寿翁贵宾也都愣住,气氛作了180度的转变,僵住了。就这样,一分钟后,系主任和几位教授才快步赶过来,把那位义愤填膺的自封义警拉走。他原是物理系的一位研究生!我慢慢地把车向相思湖开去,空气冻住在那里。忽然,杨先生开口了:“清华的校长可真不容易当啊!”吴先生、李先生都笑起来。可是那笑却没有留存在我心头,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直到今天还在想:我们清华的教育,是成功还是失败?还是两样都有?毫无疑问,那位研究生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但这件事,这件后来甚至被传为佳话的事,却反映了那个时代,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清华”。从1950年代到1980年代,台湾一直在威权统治下发展,青年们内心郁积了一种以反抗权威甚至蔑视规范为荣的价值观。进入1990年代,开始“解严”,这种被压抑的价值观也解放出来。“清华”是一个世外桃源,理工课业很重,但校风宽容自由。我开始做校长的时候,正是政治社会的转型影响到教育,学校体制也开始转型的时候。“学校自主,教授治校,学生自治”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教育部”开始释权(即所谓松绑),在“大学法”中明定:校务会议为学校的“最高权力决策机构”,好动、好表现的学生(绝大部分都是聪明可爱的),被选为校务会议代表,初尝权力的滋味,争取发言,争取学生在校务会议中的代表名额,希望能“学生治校”,至少也是师生共治。这种情形下,校长的权威当然受到很大的挑战,我特别感到不安的,那位自以为公义化身、有点罗宾汉气质的同学是物理系的研究生,不可能不知道吴、杨、李的事迹,也不会不知道校长平常是骑脚踏车上班,很少在校园内用车,即使用车也另有驾驶,不用自己做司机。他这次挑战,不只是向校长的权威挑战,也是对学术成就高年韶德的尊重挑战,而这正应是校园伦理的准则。他的行为不只是不通人情,也是价值认知混淆,甚至走上相反的歧途了。这次事件,对学生当然是不必也无从追究,但对我自己却有很大影响,使我深深反思。那时已是我校长任期的最后一年,离回台担任理学院长已25年。我生性温和,开明更是自他公认,但行政处事却不够强势专断。在威权时代,做一个“大”大学的校院领导,开明是最重要的素质。无论对学术的发展,校风的形成,乃至对整个社会进步的影响,它都是无可取代的好素质。但进入后威权时代,规范随权威的动摇更替而动摇更替之际,校长的行事风格必须有所调整。因为校长不但是学校形象精神的领袖,也是学校的CEO(Chief xxxxutive Officer),是一个大机构的行政主管。我断断续续地做了总共9年的院长,然后出去做“政务委员”,然后才回来做校长。初上任的时候,一心想把从前做院长时的民主风格带上来,博采众议而后定策,真正地在校务会议大议
而特议,结果众议是博采了,却无法定策。
下面再讲一个故事,“清华”“树”的故事,这故事很能反映民主转型时期“清大”校园的气氛。“清华”校园的美是出名的,她的美不在建筑,建筑在不同的时期由不同的建筑师设计,风格各殊,完全不调和。她的美在树,尤其是后校园,榕树从路的两旁长出来,在路的上空枝丫相接,成为一条翠绿的穹道。沿着路走进去,颇有曲径通幽的感觉。树在“清华”是非常尊贵的,有一次,几位常跑校园的记者谈论,“清华”最幸福的是谁?校长?教授?学生?结论都不是,是树!校园的树决不能乱砍。校园里到处可见特立独矗的树,最明显的是在旧文学院馆,校园惟一的红砖大楼前,一排四株,两株在草地上,一株在人行道上,一株在马路中间,山有山霸,海有海霸,“清华”也有一霸:树霸,谁都不可乱动树,树也决不向谁低头。人来人去,楼起楼拆,树自巍然不动。“清华”形成这样的风气,我也颇有责任。“清华”的树,很大一部分是梅贻琦老校长时栽的,那时我还是年轻的助教,很记得当时的情形,一共一个研究所,18个学生,可是梅校长要了81甲地,友人问他:“要那么多地干嘛?”他笑笑说:“将来有用
嘛!”到了校园,他第一件事就是种树,友人又问他:“为什么赶着做此不急之务?”他又笑说:“将来有用嘛!”所以我对“清华”的树是很有感情的。1973年刚到校不久,徐贤修校长兴建大礼堂,要把一株老榕树砍掉,教授反对,最激进的是说要把自己用铁链和树锁在一块,誓死护树。我不会那么激烈,但胡诌了一首护树歌,取名“保卫大树台”,以和当时最热闹的保卫钓鱼台运动,互相呼应。歌词大概是:大学之大兮,不在大楼在大师。大师不易得兮,且植大树。大树不易植兮,且护大树!……最后的结词是:清华之大兮,在我大树,大树大树兮,与尔同存!此歌教几位热心护树的学生学会了,在一个晚会上演唱。徐校长一听大笑;院长和学生串连了,要因树造反,那还得了!马上拨校款两万元,迁树重植。这么老的树怎么迁植,不久就死了,但师生也不再闹,留下一个树墩,供后人怀念。爱树的风气,全校是一致的,但有几位教授爱树成痴,不但不许乱砍树,而且完全不许砍树。1993年,我当选第一位民选校长,上任不久,也刚当选台湾第一位民选“省长”的宋楚瑜来看我,送我一个大礼。那时学校正为校园停车的事烦恼,而校门口光复路的交通紊乱,也是车辆乱停。有个星期天,宋“省长”来访新竹,找了我和交大的邓启福校长和他座谈,宋“省长”问了问两校的情形,“省府”能不能帮忙等等,交谊一下就走了。我回到宿舍,刚刚松开领带,校警忽然气急败坏地跑来,说宋“省长”又回来了!我赶去校长室,宋和一位丘姓新竹“议员”已经在座。他开门见山就问,在“清华”盖一个地下停车场要多少钱,我说两三亿吧,他说那“省府”就补助三亿,但有一个条件,盖好之后,新竹市民也可以进来停,当然缴费。这样也可解决校门口交通的紊乱,这真是喜出望外,我赶快大谢特谢,这样的再访,三分钟后就结束了,告辞时,宋又很诚恳地说,刚刚邓校长在不好说,以后这件事就找丘“议员”帮忙办好了。果然不到一周“省府”的公文就到,要“清华”拟具计划申办。我兴奋得不得了,觉得宋真是一位肯用心会做官又会做事的好“省长”。但是要造停车场,即使在校门口,也要先砍掉一些杂树,虽然以后可以重植,但原先的树已经死了,于是就有教授反对。他们也很会发动群众,这次不在晚会唱歌了,那时网络刚兴起,就在网上大骂特骂,说校长讨好官府,勾结权贵等等。最后,闹到在校务会议表决,不幸被否决,以后再也没有这个机会,“清华”的停车问题就到今天还没有解决。这是我个人的一个大挫折,也是“清华”民主的一个大挫折。后来我打电话去向宋“省长”抱歉,说“清大”不能要他的钱了,他温言相慰,不过心中一定在骂:扶不起的阿斗!树的问题后来越演越烈,在我退休后4年,接任的刘炯朗校长也届龄退休,离任前夕,向“教育部”争取到一笔经费造一个实验室,不幸要砍株树,也被校务会议搁置了,结果以执行预算不力为由,被“教育部”记个大过。那天正好他背了一大堆书去高雄探视4年前因情杀案系狱的“清华”同学,被记者发现,报纸将此温馨的新闻和记过之事同时刊出。大学校长被记过,这真是国际级的笑话,我觉得这过其实是记在“教育部”身上,而且是两个大过。那是后话了,但类似的趋势,在我校长任内渐渐明显,颇令我警惕。爱树是很好的理念,但在校园民主化之后,从不许“乱”砍树到不许砍树到“乱”不许砍树,是不是过分了呢?吴大猷寿诞校长挨学生训事件,使我深自反思,终于悟出了一番道理:时代不同,体制也不同,有威权体制有民主体制;领导的方式不同,效果也不同,有强势领导有弱势领导。但民主领导不能误为弱势领导,强势领导也不能只靠威权相持。举一个例:军队,甚至竞争激烈的大企业,领导当然要强势,否则打不赢仗赚不了钱。但强势是要靠远见,靠公正,不能只靠位置,料敌机先,臆则屡中,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了权威,就会说了算,这才是真正的“权威”。至于在学校,教授都是特立独行喜欢说不的,当然非民主领导不可。但领导者必须有他的主见,有他的决心,而这些主见是由想得远、看得准、立得公平来产生。但这还不够,还要有技巧,要耐心说服,必要时更要有些手腕,在种种多数表决的会议使之通过。而且,一定要让学术好的人声音大些,话讲得多些。他们讲得不一定对,但仍要听,仔细地听,也要格外地尊重。这样会养成一种重视学术的校风,这是很重要的。不过,最后还是要设法让决议转回来,这就得靠耐心,靠技巧,民主是不能偷懒的!这样想通之后,就大刀阔斧地干,最后一年,合并所系,改隶成立规划新院,比前几年的成果合起来还多。当然,可惜很快就到站了,不过这番经验,写出来还可供后来者参考。
我从第一天“清华”在台复校开始,就与之共同成长,共同成熟。现在我老了,“清华”也变了,但是慢慢的变,也可以说是与时俱进吧。退休中风之后,安居校园,湖山环绕,群树(又是树!)相伴,非常愉快,“清华”与我,相扶相依,半个世纪,总结一句:“两不相负”。30年前,一个深秋的深夜,一樽红酒后的决定,一点也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