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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山:追述个人史
送交者: 沈君山 2005年05月23日18:05:47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追述个人史:1990年初返大陆的“故乡”

沈君山

  一个人之所以最后成为这样的人,必然和他成长的时代、成长的背景息息相关。

  1932年我出生于南京一个小康书香之家,父母都曾留美,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但是从有记忆起,我就一直在“逃难”;想想抗日战争时日军步步进逼的“难”,从南京而武
汉而湖南而贵州而四川而陕西,在当时之所谓大后方,兜了一个大圈子。直到抗战胜利,回到南京,喘息稍定,又因国民党的步步溃败,南下广州、香港,最后在岭南大学(现已并入中山大学)读完大一,也在那时经历了生平第一次关键的大转折。

  1949年夏初,我在广州初度接触到社会主义的书籍,参加了学校的文工团。每天索呀索、独呀独的扭秧歌,自己认为相当前进。台湾却正是前途未卜,白皮书(将大陆易帜责任归诸“国府”的美国官方文件)已经发表,而韩战尚未爆发,台湾迟早会被解放的看法,至少在广州看来是必然的。因此,父亲频频要我赴台,于是我就随着省亲团赴港,随即来台。

  在台湾耽了六年,台大四年,军训一年,然后在初创的“清华大学”又任助教一年。1957年我才离开,到美国留学去了。因此,24年成长的岁月,我都在中国文化的包涵孕育中长大。中国文化成为日后成熟的我的“底”,这个“底”有多深厚,在以后十六年定居任职美国时,每次返台都感觉得到。但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1990年初返大陆的“故乡”余姚。

  浙江余姚我满月时回去过,1990年是二度返乡,但那第一次当然是完全不记得了。这是怎么样的故乡啊!真正是人地生疏,一点印象也没有,连话也听不太懂。但是我记得一些诗词、一些故事、“乌篷船的夜航”、“泛舟姚江上,坐看四明山”等。这些诗词故事,都是从我父亲的自传和他人的游记中得来。

  记得我第一天抵县城,晚宴接风时,就说想搭乌篷船返乡(老家沈湾离县城有十几里水路)。这可令主人为难了,乌篷船早已淘汰,泛舟姚江用人力划船,意境很美,但可能要走大半天。没有办法,第二天备了条小火轮,摸黑起床,嘟嘟嘟地上道。因为污染,姚江水是黑的,轮机声嘈杂,对面相谈不可闻。又是因空气品质,远山隐约,只余淡影一抹,哪有什么诗情画意?但在晨曦中,忽然一个戴斗笠的渔翁,将网撒向江心,一次又一次;一个挑担的农夫,沿着田埂赶路,一摆又一摆,这情景从未曾见,却多么亲切,不正是父亲自传中的写照吗?

  我忽然领悟到:历史的步伐是如此巨大,个人的生命、朝代的兴衰,在它起伏的间隙中流过,惟有文化民族的源流,一以贯之,悠悠不绝。而那文化的底子,虽然不自觉,却早已在那24年成长的岁月中烙在我身上了。

  1957年到1973年,从青春到不惑,人生最精华的十六年岁月,我都在美国大学的校园中度过,朝夕浸沉于科学研教之中,潜移默化,不知不觉地养成了蔑视教条、崇尚自由的价值观和理性思维习惯。西方现代科学训练的果实结扎在东方传统文化的底子上,我确确实实地定了型,假如没有什么意外,这定了型的我将平平稳稳地在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大学城终老一生。

  然而,在四十初度之际,我的人生却忽然起了一个大转折,首先是“保钓”事件(注①),后来转变成那一代留学生的一次自觉运动。大陆,我们从小被教育认同的祖国,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个幻影;台湾,“中华民国”,我们成长的土地,声称代表全中国,但“光复大陆”,也只是一个幻象,台湾到底往哪儿去?留学生自己,从小建中、一女中、台大,然后去国离乡,奋斗着安身。安身之后,又如何立命?一连串难以回答的问题,心情开始不安宁了。

  然后,徐贤修先生在这不安的心湖,投下一块大石。

  徐先生是美国普渡大学一位资深教授,原从北京的清华毕业,年近花甲时,向普渡请了长假,回到台湾担任“清华大学”(注②)校长,很快便被延聘接任“国家科学发展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主持全台科技发展。因此,他想找一位帮他在清华看家的人。

  徐是一位热情乐观的人,有时可能过分乐观些。他打高尔夫时,总是尽力一击,球飞出老远,但不一定落在球道上。他也喜欢打桥牌,总要把合约高叫两阶,接近满贯的牌,他一定上去,做不做得成是另外一回事,口头禅是“总有希望”,再加一句“或许做得成也说不定!”我和他做伴时,把那“或许”变成事实,他就非常兴奋,可以把牌记得很久,到处宣扬。他要为清华找一位看家的人,很快就想到了我。

  1972年秋末,徐从台湾回到普大,只能耽几天,又要转到别处,大家为他接风,他兴高采烈地说了许多在台湾的事。宴后,众人散去,他却邀我去他家续叙,提出了要我去清华担任理学院院长的建议。两人对酌,红酒助兴之下,他描绘出一幕幕美丽的远景。

  对徐的邀约有些心动,但那时岛内的待遇比美国差得多,回到清华,我的薪水只有普大的八分之一,这个现实问题不得不考虑。徐先生却不在意,他说这不是问题,那时第一次石油危机刚发生,台湾的经济很受刺激,徐却告诉我,台湾海峡刚刚发现了石油,开发出来,台湾每人的平均所得可以到每年两万美元(是当时的二十余倍),那就比美国还高了。我当然知道这是他一贯“总有希望,或许做得成也说不定”的过分乐观症。很快算了一下,讽刺地对他说,那要台海五十里内海面三寸都是石油才成。他一点不以为意,“那就说不定喔!”继续宣扬他美丽的梦。醇醇的红酒配了刚从台湾带回来的牛肉干,味道很好,也就不便太认真,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让我再想想。”告辞出来,已是深夜,月明星稀,天寒气冽,枝桠残叶,随风飘落。我回到家,坐在车中,发了一个时辰的呆,才进家门。

  第二天,还在床上朦朦胧胧的,徐先生已经电话来了,他说今天要回台,催我作决定。我只好说:“祝您一路顺风。先请假回去一两年再说,也许有可能。让我再想想。”就这样,我是把此事暂且搁置了。但两个礼拜后,收到台湾的报纸,赫然地读到一则新闻:“沈君山应邀回国担任清大理学院院长!”

  就这样,开始了我下半生新生涯的序幕。不错,我生性洒脱,也有点理想性格,但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基本上还是理性的,甚至有些轻微的知识分子三思而后不行的毛病。那时回国的人很少,只有两类,一类像吴大猷、徐贤修他们,在大陆受的教育,在美多年,事业已告一段落;另一类是从台湾出来,刚读完博士的留学生,没有在美扎根定居。像我这样,正值壮年,又有了终身教职,连根拔起回国的,真是少之又少。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机缘,也是个性,似乎偶然,其实必然,这样重要的人生转折,就在牛肉干、红酒的气氛下决定了。

  我是1973年返台,先只是向普大请假两年,到清大做理学院院长。但心中知道再回普大的可能性很小了,在美国竞争激烈的学术环境,脱节两年,就很难再接得上。那时台湾的天文只在台北中山堂的楼顶,有一架三寸的望远镜,天气好的话,勉强可看见木星的卫星。我虽然不是搞观测的,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开展研究工作,不必也不可能更上一层楼。

  在决定回国之后,思前想后,觉得可以把握两个方向,一是办学,作为安身的事业;一是两岸和族群,是立命的心愿。先谈办学,高等教育和科技发展的世界潮流,我很清楚。清华我也相当了解,清大那时只有一个院:理学院,1973年才新成立。

  注①:“保钓”,是指保卫钓鱼台,钓鱼台是台湾和琉球之间的一个小岛,其本身并无经济价值,但若据为领土,间接可以扩大经济海域。1970年日本人进据该岛,在留学生界激发起保卫钓鱼台的爱国运动,后来转变为“台湾往哪里去”的政治自觉运动。将之譬喻为二十世纪后期留学生界(当时80%以上来自台湾,其余来自香港)的五四运动,是颇为恰当的。

  我自己不是“保钓”的积极分子,但受其冲击经过深思,在其后“台湾往哪里去”的自觉运动中,建立起以“革新保台,一国两治,志愿统一”三部曲为基调的论述体系,影响了一些人,自己的人生方向也因之起一大转折。

  注②:位于新竹,距台北约80公里,在本系列中,除非注明,“清华大学”概指台湾的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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