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海伦
在几十年前那个贫困的年代里,母亲让我一个九岁的孩子弃学务农,那是一段不幸的日子。在我的脑海里,它是一段永远抹不去的记忆。在那难忘的日子里,不幸中的有幸--是我得到了一位艺术启蒙老师。我的老师与众不同,它不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教授,也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美术老师,它是奶奶差一点丢进垃圾箱里的一大捆废纸!
因为失学,我就和母亲有了更多在一起相处的机会。那时,每当家中做面饼或者是馒头之类,稍微好吃一点的东西,母亲会先拿出一半,把它们放在一个小篮子里,再用毛巾盖上,让我把它们先送到两里路之外的--母亲的娘家去。在那个离我家不远的小村庄里,有母亲的四个亲人:两个年迈又时常卧床不起的姥爷,一个体弱多病的大舅,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大舅的儿子-- 表兄。大舅母因病早世,大舅未再续亲。母亲虽然出嫁了,但她还要时时地牵挂和负担她娘家的人。这无形中,母亲的肩上就压着两家人生活的担子。
艰难的命运,象一把无情的鞭子,把原本温柔漂亮的母亲,抽打成一个刚烈的少妇,一架夜以继日工作的大机器,也把我变成了一个需要歇息的小机器。在冬天的时候,我除了带最小的妹妹,还要象大人一样,没日没夜地编织芦苇席。 一天傍晚,我编织了一天的芦苇席,觉得腰酸背疼,便躺在快编织好的芦苇席上,伸一伸那个快直不起来的腰。这一幕,正好被大一点的妹妹看到了。她告诉正在烧晚饭的母亲:“姐姐在偷懒睡觉。”妹妹的话,无意中,激怒了母亲。她二话不说,拎起一根长长的烧火棍,不问青红皂白,向我劈头盖脸打来。母亲,是借着棍子再生命运的气,那打在我身上的棍子,也打在她自己的心上......
困苦的日子,象一把无形的刀子,在母亲那原本慈爱的心上,残酷地刻上几许凄凉,几许沧桑。母亲,用她手中的棍子,选我做了她命运的助手--一起挑起那副生活的重担。母亲的这个选择,对她来说:是一片心酸,是一把眼泪,更是一种无奈!母亲也许不知道:她这个无奈的选择,在我一个九岁孩子的心上,是选择了孤独,选择了痛苦,选择了绝望!接下来的日子,为了我自己和家人的生存,我要永远离开学校,走向那--象架满干柴与烈火的家庭祭坛,去痛苦地燃烧自己的生命!......
就在我感到孤独,感到痛苦和绝望时,在那五彩的腊八粥诱人的醇香中,我的艺术启蒙老师,从几百里之外悄悄地启程了。......那一天,北京的姑妈托人捎来一包带鱼和十几斤的大米。这些宝贵的东西,是姑妈用供应券排着长队买来的,也是她硬从自家人嘴里省出来的!除了这些,还有奶奶带给我的一大捆废纸。来人向我叮嘱道:“这大捆废纸,是你奶奶打扫卫生时,从你姑爹床下找到的。你奶奶觉得纸的背面还可以写字,让你在家做练习纸用。”当我好奇地打开那堆属于我的废纸时,惊喜地看到了另外一个神奇的世界:那是酷爱字画的姑爹,多年来收藏的许多名人字画的复制品,那是一个艺术的天堂!奶奶做梦都不会想到:她送来的那捆废纸,竟成了我艺术启蒙的老师。
当我翻开那捆废纸,看到了齐白石那笔酣墨饱的写意花鸟,变化多端的群虾图。接下来,看到张大千的山水、人物、花卉和书法。那里不仅有李可染笔墨精炼,极富情趣的几幅耕牛画,还有鸿徐悲那栩栩如生,行态各异的奔马图...... 那艺术大师们,用他们共同的情致,各异的章法,借笔墨之中的灵动和神韵,把我周围普通的事物,酣畅淋漓地再现出来,把每一样东西都变得象田园诗一样的美。那画面中幽然宁静的美,象一种无声的语言,打开了我孤寂的心灵,开拓了我的视野。当我把心门打开时,那温暖的阳光立即照进来,那艺术和文学瞬间走进来,那美妙的音乐顷刻飘进来......我的心不再孤寂,我的眼不再流泪!
这个艺术启蒙老师的到来,让我在接下来的日子,变得不再孤独。当学校上课的铃声,再一次响起时,我的语文老师--中央人们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已站在了麦口风前。当学校里的孩子们,听老师讲《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故事时,我的老师正从收音机里向我播讲《水浒传》。......
当同龄的孩子们,正在学校的音乐课里,学习如何识谱时,我的古筝老师,已从收音机里向我弹奏《高山流水》!当那美妙的音乐,尚在余音绕梁时,另一位老师已开始弹奏《渔舟唱晚》! 当我还沉浸在《渔舟唱晚》那诗情画意的筝曲中,一位二胡老师,已拉起了盲人阿炳那饱含人间辛酸的断肠之曲--《二泉映月》。当我还在乐曲结束句中,聆听阿炳那意犹未尽的诉说时,另一位小提琴老师,已拉开了那千古绝唱--《梁祝》的序曲!当我的思绪,还徘徊在那柔美华丽的音乐旋律中,随着那双自由的蝴蝶,在花丛中起舞时,钢琴老师已奏响了肖邦那情绪激昂、震撼心灵的《命运交响曲》!......
我的艺术启蒙老师,没有教我成为一名艺术家。我的老师没有嘴,使它无法开口向我讲话,但它又似乎告诉了我什么。它告诉我--怎样在寒冷的冬夜里,去期盼那春天的温暖; 在炎热的夏季里,去遥望那秋天的果实!它让我把平凡的东西,变得不平凡; 把痛苦的日子,变的不再痛苦; 把忧伤的季节,变得不再忧伤!
我的艺术启蒙老师没有手和脚,使它不能为我做事,但它又似乎为我做了很多。它用那双无形的手,擦干了我无助的眼泪,抚平了我幼小心灵上的创伤!它又用那双无形的脚,带着我在痛苦的人生里,去寻找那因痛苦而诞生的美丽和快乐!
(2010年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