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杂交水稻之父”的隐忧 |
| 送交者: 袁隆平 2003年11月13日20:04:31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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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杂交水稻之父”的隐忧 ●袁隆平口述 记者苏晓洲 谭 剑采访整理 年愈七旬的中国工程院院士袁隆平,毕生致力于用科技手段提高水稻单产并因此享有“杂交水稻之父”的美誉。最近他主持的超级杂交稻研究获得亩产800公斤的重大突破。然而,说到粮食生产,尽管袁老眉宇间豪情依旧,但言谈中仍掩不住对粮食耕种面积减少、农民种粮积极性下降、农技推广网薄弱等现状的丝丝忧虑。 超级稻跨越成功门槛 我从上个世纪60年代初开始对水稻作为自花授粉的植物没有杂交优势产生怀疑开始,冒险沿着当时被批判的孟德尔、摩尔根遗传基因和染色体学说开始进行杂交水稻研究。1964年偶然发现的一株优势明显的天然杂交水稻使我开始迷上这项技术。但也曾经搞了7年没有什么进展。干这行你如果怕失败就不要搞,而我在困难面前没有低头。最后的突破是在海南发现了天然的雄性不育品种野生稻——“野败”,这才为杂交水稻的研究打开了突破口。 从1996年开始,我逐步专注于系统性的超级杂交水稻研究。按照农业部超级杂交水稻研究项目规划,这一工程分为两个阶段,其中1996年至2001年为第一阶段,2001年至2005年为第二阶段。在项目启动之初,这一科研成果巨大的应用前景给我们带来荣誉,在内心深处更构成无形的压力。 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曾三次获得总理基金。记得当年为筹建超级杂交水稻研究中心时,我们首次获得总理基金。虽然激动万分,但资金毕竟是投向基础设施建设,研究项目不成功,房子设备总还在嘛。但1999年获得第二次总理基金时心理负担就增加了许多。虽然我这个人对自己认准的研究方向坚信不疑,但数以千万计的真金白银仍让我夜不能寐。为了增加保险系数,我开始走技术协作的路线,在全国设立5个点,东方不亮西方亮,还好,我们终于如期研究出比较好的先锋组合,现在已经大面积推广了。到第三次获得总理基金后,超级杂交水稻研究已经演变为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的技术协作。现在我更多的是出点子,提思路,验证研究成果,当然深入田间也是家常便饭。 令人欣慰的是,超级杂交水稻研究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圆满实现,简单地说就是超级稻大面积连片种植亩产连续两年达到700公斤,而第二阶段大面积亩产800公斤的研究也在今年取得突破。现在看来,超级稻第二期目标将提前一年实现。 现在超级稻已经不是“研究室的花瓶”,推广应用的势头也很好。我估计全国已有2.3亿亩杂交稻,如果再推广2亿亩,我们就可以增产300多亿公斤粮食,可以多养活3000万人口。随着超级稻二期目标的实现和大面积推广,我国南方稻区大田单季将可能实现亩产650公斤的水平,这就意味着今后单季就能达到过去两季的产量。到那时“谁来养活中国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别再盲目调结构降面积 过去几年间,总有人认为中国粮食过剩,但我觉得现在定论中国的粮食安全问题已经圆满解决为时尚早。近年来粮价一直下跌,粮食生产比较效益低下甚至亏损成为粮食主产区很普遍现象。趋利避损的心理使一些地方纷纷出台措施进行农业结构调整,粮食种植面积不断调减。 中国是个人口大国,耕地本身就是稀缺资源,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特别是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加上退田还湖、退耕还林等因素的影响,粮食生产依赖的土地面积萎缩,长远的粮食安全保障开始面临考验。我不反对合理调整种植业结构,但减少耕地面积和降低粮食播种面积应该在保证粮食总量供应不减的前提下进行。否则即使经济发展了,却因为没有充足的粮食,到头来又得去高价买粮吃,实际上是拆东墙补西墙,缺乏长远发展观点。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粮食对于中国人的特殊意义,我的感受特别刻骨铭心。古代形容粮荒时有“路有饿殍”的说法,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就曾经亲眼看到过五个活生生的人饿死在路边,当时这种惨象让我的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民以食为天”,对于中国来说,不是套话,是以生命为代价总结出来的。 近几年,中国的粮食产量由高峰期的每年6.8亿吨跌到了现在的每年4.5亿吨,这已经是一个临界点。近四年来,中国粮食连年产不足需,基本上靠消耗库存保持市场供应,现在库存也“挖”得差不多了。我认为,单纯从满足需求着眼,中国粮食市场产需平衡理想年产量应该5.5亿吨左右,因此提高粮食年产量现在已经很有必要。 中国人均耕地不到1.3亩,到2030年出现人口高峰时,全国人口将达16亿人,到那时人均耕地连1亩都不到。此外,随着经济发展,越来越多的耕地被“开发”做其他用途,这可以说是将来对提高粮食产量最大的挑战。但现在仍有些人,甚至是个别领导,将调整种植业结构片面地理解为粮食种得越少越好,不种粮最好。 是提高农民种粮积极性的时候了 “谷贱伤农”问题由来已久,我深知,在目前情况下,农民靠种粮食只能吃饱肚子,要赚钱致富很难。而开展超级杂交稻研究,提高单产,能帮助农民腾出更多的土地发展经济作物,也是对农民“曲线致富”的一个贡献。 当前是合理利用市场价格提高农民种粮积极性的时候了。粮价长期低迷,农民种粮的成本却在不断地提高,种子、农药、化肥都涨价,农民已不堪重负。 我的研究方向是提高水稻单产,研究所的科研成果转化到市场是新的水稻品种。关于专利问题,以前没有想到,现在想到了。但说老实话,作为一个育种科研人员,我真心诚意地说,不愿意赚农民的钱。我要求下面的种子公司搞薄利多销,不要赚黑心钱。但是中国的水稻面积很大,种粮农民很多,一个人一个单位可以少赚一点,但个人和单个企业的努力毕竟是有限。在粮食生产市场化的背景下,市场的问题最终还要依靠市场价格来解决。 最近这段时间我也在关注粮油价格的变化,粮食的价格是涨了一点,我觉得这次的涨价从性质上看完全是一种恢复性的上涨,对促进粮食生产、实现农民增收进而提高农民种粮积极性将产生积极的作用。说心里话,我希望粮食价格还能逐步多涨一点,让农民得些实惠,劳动得到相对合理的回报,我们的粮食生产会更有保证。 农技推广网弱化令人心忧 最近,超级杂交稻第二期工程在湘潭县的推广基地取得了百亩示范片单季亩产超过800公斤的成果。其实,在这一成果的取得,品种选育固然重要,但超级稻的种植过程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工作,单靠农民自己没办法掌握。疏忽大意就可能导致功亏一篑,所以农业技术的推广离不开当地农技推广人员对农民细致的技术指导。 但眼下的事实是:中国粮食生产的基础之一——农技推广网络却在日益弱化。在美国参观考察时我发现他们的农村基层农技推广人员素质很高、待遇也很优厚,相比之下,中国农技推广在这些方面的反差很大。目前,很多地区基层农技站因经费缺乏打不起电话、坐不起汽车(只能骑自行车)、住不起招待所,一些县市农技推广部门的高级农艺师月收入也只有几百块钱。 湖南农村有农技人员编了一个顺口溜,算是苦中作乐:“日落西山鸟喳喳,今日不知睡何家;吃碰饭(指碰到谁家吃饭就跟着蹭一顿),睡搭铺(借宿),伞把上面晾衣服”。听起来好笑,想起来心酸。 三年奋斗两大愿望 当然,虽然对粮食生产有种种忧虑,但我们也看到,我们的综合国力在不断增强,国家政治稳定、科学技术进步,中国现阶段的粮食问题与以往是完全不同的。在很大程度上,保证粮食安全迫在眉睫的不是数量安全,而是要注重耕地储备、科技开发、农田水利设施建设和农民种粮积极性的保护,也就是说,要巩固发展粮食生产的基础。 水稻是我国最重要的粮食,占了近一半。其他粮食加起来也只有一半。研究水稻意义重大,对保证粮食安全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我最大的愿望是两个,一是实现三期超级稻的目标;二是把杂交稻推向全世界。我现在身体还可以,脑瓜子还灵,记忆力也相当不错,可以想问题出点子。我希望能干到2005年,然后请年轻人来接班。只要杂交水稻能在世界上几个国家唱主角,能帮助几个国家解决粮食问题,我就可以退了。 站在超级杂交水稻研究的角度,科技深入到了分子水平,人均一亩地也完全可以做到丰衣足食。过去我曾说过中国人完全可以凭自身的力量解决粮食问题,今天我还有信心说,中国人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为解决其他国家的粮食问题提供帮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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