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堅:陳省身先生輪椅上的身影 |
| 送交者: 跟不上了 2005年04月01日11:20:18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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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上的身影 今天是2005年的第二天。在去年10月29日陳省身先生和我們在一起開京津地區幾何工作營會議時,提議這個工作營不要每年只搞一次,多搞幾次,比如新年放假這幾天可以在一起討論他對 Poincare猜想的證明思路。現在他已經離我們而去快一個月了,我一直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我沒有去為他送行。沒有親眼看見,總可以安慰自己,因為在我的心底,永遠有一個位置,留着他在輪椅上的身影。 英國數學家哈代在《一個數學家的辯白》中寫到:“假如真的能把我的雕像塑在倫敦紀念碑上的話,我是希望這座碑高聳入雲,以至人們見不到雕像呢,還是希望紀念碑矮得可以使人們對雕像一目了然呢?”我們知道,陳省身先生的成就已經建好了一座豐碑,很少有人能見其全貌;但了解陳先生為人的人一定會相信他會選擇後者。在現實生活中他的身形是那樣的高大,以至於在他生命的最後一段,冥冥之中安排了他坐在輪椅上,以使我們這些渺小的人能夠接近他。 往事就像昨天,一幕幕的又來到我的眼前。 我第一次見到陳先生是在科大的水上講演廳,他在台上做通俗報告,我坐在台下的人叢中,充滿景仰和期待地聽着。那時我是剛學了兩三年數學的人,對幾何學和拓撲學略有了解,像現在一樣不知天高地厚和自以為是,對那次報告不太滿意,覺得沒有多少數學內容。第二次是我在中科院數學所做畢業實習時,聽他講Gauss-Bonnet-Chern定理。報告結束後他在一個會議室里與很多人談話,我有幸被老師安排坐在離他最遠的一個位置上,看着他滿面微笑地和一位位中國的知名數學家談話。最後有人向他介紹我,我和他握手時,對他的報告意猶未盡,想班門弄斧和他講講我的想法。陳先生說了句:“我們今天不談數學。”讓我沒有出醜。 再一次見到他是1989年秋天在南開數學所。我有幸考取王寬誠項目,那時這個項目和陳省身項目都由陳先生寫兩封推薦信去美國的大學申請入學和獎學金。 真不知有多少人從這些項目中受惠。我去南開見他告訴他想申請的學校,他滿面微笑地接待了我,問我想學什麼樣的數學。那時我熱衷於看相,那麼近距離地看着他,使我大吃一驚:他眉中的痣正應“眉里藏珠”之相,相書中說這種人對國家與民族有巨大貢獻。 2001年我到清華以後見到陳先生的次數就多了。他雖然已經九十高齡,但從沒讓我覺得他是一個老人。可是他是那麼的親切,有人把他稱為“老太爺”,讓我覺得是那麼貼切。張偉平帶我第一次去他的“幾何之家”,我和偉平在他的書房裡聊天,我正在看他書架上的書,這時一個聲音響起:“周堅來了麼?”有人推着他來到書房,印象中高大英挺穿着西裝的先生這次身着唐裝,又出現在我面前。我曾在美國見過他的一個高足做完學術報告換掉西裝穿上唐裝去吃晚飯,真是無獨有偶啊。沒過多久由於我國領導人在重要國際場合穿唐裝,有一年突然流行唐裝。我也在前門買了一套,可惜穿起來太像打手,沒有什麼機會穿。 陳先生在正式場合,在輪椅上也是西裝筆挺。可是平時總是看見他穿唐裝。我想這也是他的中國心的一種不經意的表現吧。可惜唐裝被其他人穿濫了。有一次在杭州吃飯,男服務員都穿着藍色唐裝,不倫不類的。陳先生正巧穿着深藍色的唐裝,他跟我們說:“我像一個waiter。” 由於我現在也做着老師,總是自己擔心誤人子弟,所以到清華以後閱讀了陳先生和華羅庚先生的傳記,特別是關於他們培養學生的部分,希望能有些啟發。我也曾問過陳先生他是怎樣訓練學生的。他回答說:“我什麼也不做,把好的年輕人聚集起來,他們就像草一樣,自己就長起來了。”我當時用一種疑惑和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他。後來看過了do Carmo回憶做他的學生經歷的文章,很久以後,我才體會到,他的方法比那些自以為誨人不倦實際上是毀人不倦的人要高明出不知多少,應該說是到了無為而治的境界。中國知識分子有追求這一境界的傳統,但是能夠實踐並成功的很少。陳先生為人處世常取這種態度,我們知道不光是在培養學生方面。 這些年常有機會聽到陳先生的報告。和我頭一次聽他的報告一樣,我始終覺得他的報告數學內容太少。對此我長期困惑不解。當然現在我也明了他的用心,恰似禪宗以心傳心之法,給有緣有慧根之人一個話頭,讓他自己參去。有心之人自有會心之樂,因緣際會,自有所得;無心之人不知其所云,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亦各大歡喜。 也有幾次我做報告他在台下聽的。說實在的,雖然我很在乎他對我報告的看法,但他卻不使我感到緊張,讓我得享班門弄斧的快樂。感興趣的他就聽,不感興趣的就垂頭睡一覺,再抬頭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或拿起茶杯喝兩口,或伸手揉揉耳朵。10月28日下午我做張偉平給我的命題報告:“從Chern-Simons到數學物理”,他好象興趣不大,後來我給他我的相關文章,他說:“跟不上了,要好好學了。”曾有人問我陳先生個性有什麼特點,我回答說:“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先生的君子之風,所在皆是。 最後一次和陳先生在一起,是那次京津地區幾何工作營結束回北京前的午飯時。我坐在最靠外的一張桌子上一個最靠外的位子上。他來了,就要在我們的桌子上吃飯,就坐在我的身邊。他坐的正好是上菜的通道,服務員小姐老從肩膀上菜,沒見他有什麼不快。他胃口不錯,什麼都嘗一點。我回來後還說他身體不錯,可以活到一百歲。臨走還想着元旦時還來不來,幾天會下來,累得很,最後的報告都控制不住打瞌睡,真羨慕陳先生的好身體。 若非在夢裡,我想我是見不到他了。但是我若再去南開,再在那裡做報告,我一定會忍不住,再次尋找那輪椅上的身影。 周堅 寫於2005年1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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