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国外呆过时间最长的地方,是美国东海岸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她只是一个人口只有
三万的古朴小镇,却因为有普林斯顿大学和高等研究院,闻名遐迩,吸引许多游人。
翻开地图,从华盛顿到殖民地时代的首府波士顿画一条直线,普林斯顿差不多就在正中间
的位置。普林斯顿一校一镇,修饰得很好,剑桥式和哥特式的建筑,分布在草地树木之间
。这里环境安静,行人稀少,与纽约和费城的繁华喧闹适成对照。
漫步大学主校区
游览普林斯顿,自己开车当然最好,公共交通也十分方便。乘巴士不必转车,就在普林斯
顿的主街下车,常常比乘火车还节省时间。
从纽约曼哈顿乘坐郊线公车,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普林斯顿的帕默尔(Palmer)小
广场。帕默尔意为从圣地带回棕榈枝的朝圣者。
从这里开始,你也成了一个朝圣者。
巴士沿普林斯顿的主街——拿骚街西行,在广场停下。广场入口小花园的大石墩上,伏着
一头壮硕的铜虎,这里就叫做“老虎小花园”。拿骚(Nassau)是曾经统治荷兰的一个贵族
。大家知道,曼哈顿是美国人以非常低廉的价格从荷兰人手上买下来的,普林斯顿就曾被
称为荷兰的飞地,至今仍富荷兰色彩。
拿骚街对面,就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办公楼,墙壁上爬满常青藤的拿骚堂,曾是美国国会的
所在地。每年六月初,只要天气良好,大学毕业典礼就在拿骚堂朝北这片树林下的草地上
举行。
普林斯顿大学的正式校训是拉丁语Deisubnumineviget,迄今,这个校训以古体大写拉丁文
写在校徽橙黑色盾牌下面的纸带上。其英译是 UnderGod’spowersheflourishes(“因为上
帝的力量,学校欣欣向荣”)。在拿骚堂前面树木下面这片草地的中央,有一条后来增添的
非正式校训,铜牌上铭刻着IntheNation’sService,IntheServiceofAllNations(“为国
家服务,为所有国家服务”)。
拿骚堂南面的草地中央,埋着独立战争时期的一门大炮。每年毕业典礼校友返校的日子,
大学的老虎军乐队都要在这里表演。到过华盛顿的朋友,都对那里的杰斐逊堂印象深刻。
拿骚堂后草地的南沿,是东西两座杰斐逊堂风格的建筑,一座是辉格堂(Whig),另一座是
克莱奥堂(Clio)。你还记得辉格党吧,它是共和党的前身,克莱奥则是希腊神话中主管历
史和史诗的女神。
就这样,刚刚在普林斯顿大学走了几分钟,我们已经几次遇上老虎的铜像。因为老虎正是
普林斯顿的象征,老虎的橙黑两色,正是普林斯顿的校色。
台阶下来,朝东南方走几分钟,就来到校园里美轮美奂的前程(Prospect)花园,俯瞰花园
的,是上下两层的教授餐厅。近年来,普林斯顿特别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还因为天才学者
纳什的故事以及由此拍摄的电影《美丽心灵》。
纳什在这里读博士的时候,为博弈论作出了具有奠基意义的贡献,却在30出头任教麻省的
大好年华,患上一般认为没有机会康复的精神绝症。多亏普林斯顿这所大学的“大爱”,
纳什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康复,30多年以后重新回到学术世界,并且获得诺贝尔奖。获奖以
前,瑞典皇家科学院一位正在这里访问的经济学家约见纳什,与他一起到教授餐厅午餐,
纳什却一度在餐厅门口却步,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走进这个餐厅——其实,大学所有正式
的教职员和正式访客,都可以在这里就餐。
再往东南方向走几分钟,就是佛雷斯特校园中心(FristCampusCenter)。校园导游都在这里
集中,从这里游览。如果时间足够,值得跟随这些精心设计的校园导游走一圈。
范氏大楼的咖啡传统沿着华盛顿路南下,马上看到在普林斯顿号称“高于一切”的新范氏
大楼,这个范氏(Fine),就是我国上了一些年纪的读书人都听说过的“范氏大代数”的范
氏。这里是数学系之所在。
到了这里,最好上三楼的咖啡室看看。以数学系为代表,普林斯顿大学都有教授和学生每
天一起喝咖啡的传统,甚至到了正式的课可以偶尔不上、咖啡室聊天却不能缺席太多的程
度。他们都在咖啡室聊什么?逸事趣闻,棋牌游戏,无所不包——以常人的标准,天才的
行为难免怪异。真正出类拔萃的大学,就应该给天才预留充分的空间,比如咖啡室的非正
式讨论空间。
博弈论大师纳什,当年就是一个很少听课的学生,同学们对他的印象,一是喜欢吹着口哨
在校园闲逛,二是在咖啡时间过后还自个儿躺在咖啡室茶几的玻璃板下发呆。咖啡室很大
,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年代久远的照片,以及据说蕴涵数学思维的画作。
范氏大楼往东,经过天文系,就是普林斯顿体育场,每年的常青藤大学橄榄球比赛,这里
就是普林斯顿的主场。所谓常青藤大学球赛是一个排外的组织,参加者除了西点军校以外
,全是美国“新英格兰地区”那八所私立的常青藤联盟(Ivy League)的大学。
接着我们就到达卡内基(Carnegie)湖,她是在横贯普林斯顿的德拉华运河旁边挖出来的,
是钢铁大王卡内基送给普林斯顿大学的礼物。卡内基湖湖畔有帆船俱乐部和划艇俱乐部。
普林斯顿镇公所主持的一年一度的六月游乐节,就在河对岸华盛顿路东侧的大草地举行。
到现在为止,我们从帕默尔小广场出发,东南向一直走到卡内基湖,西行到小火车站,然
后北返,这么走了一个大三角形。但是,如果你在普林斯顿只有一天时间,你一定要抓紧
时间去帕默尔小广场西南方向较远处的“研究生院”、高等研究院和普林斯顿古战场公园
看看。
这三处差不多连在一起。爱因斯坦的后半生都在高等研究院度过;普林斯顿古战场是美国
独立战争扭转战局的地方。
如果有时间,建议你步行前往,她们都在普林斯顿大学中心区的西南方。这里,容我卖个
关子:跟着我指出的方向一路步行,如果你是有心人,就会发现路旁的爱因斯坦故居。
远征高等研究院
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我说的普林斯顿大学“研究生院”(Graduate College),要打上引号呢?
原来,英文College是一个多义词,承袭英国牛津和剑桥的传统,College更多地指学生宿
舍。事实上,普林斯顿大学真正意义上的研究生院,英文是the Graduate School。
从到达普林斯顿开始,大家已经熟悉拿骚街。拿骚街靠近西面尽头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
三角地,三角地向西南方向左拐,就是莫瑟路。沿着莫瑟路走20分钟,在左边第二个路口
转上泉谷路(SpringdaleRd),就可以看到研究生宿舍古老的石拱门。石拱门里面,方方正
正回廊式样的青石板墙房子,就是研究生宿舍。每一组宿舍,都有一个会客室兼阅报室,
沙发、茶几、报架、电视,应有尽有,旁边还有台球乒乓球侍候。我们还是把它们叫做活
动室比较好。
研究生宿舍周围都是草地树木,塔楼旁边还有排球场。这里是拍摄《美丽心灵》的重要外
景地。事实上,电影主人公纳什在读研究生时,就住在这里。彼时普林斯顿还是一所男子
学校,纳什的同班同学不仅时有恶作剧,还违反规定偷偷把女友带到这里来。为此,教务
长的夫人曾经气得不得了。
现在让我们循泉谷路回到莫瑟路,往西南方向走,寻找高等研究院和普林斯顿古战场。大
约走20分钟,在右转情人小径左转古老小径 (LoversLane/OldenLane)的红绿灯左转,然
后在第二个右转路口右转,就转入爱因斯坦路(EinsteinDrive)。高等研究院的主楼富德楼
(FuldHall),就在爱因斯坦路上。为了走到那里,你要经过一座石桥。即使你错过了莫瑟
路上那个红绿灯路口,也不要紧,莫瑟路下一个左转进入麦克斯威尔路(MaxWellLane)的地
方,有一块草绿的木牌子,上面写着“高等研究院 (InstituteforAdvancedStudy),私家
路,限速每小时15英里”,这就是高等研究院的“门牌”。鼎鼎大名的高等研究院的门牌
,竟然如此朴素,如此不显眼,如此与世无争。
一个学术圣地的诞生
到了高等研究院,你必须了解一点历史。话说新泽西州的班伯格家族,在1920世纪初已经
跃升为美国东北部百货零售业的巨子。老板兄妹俩不知是出于超人的直觉,抑或纯属鬼使
神差,在1929年纽约股市大崩溃之前不久,将手中持有的股票全部抛出兑现,决定在新泽
西州做一些善事。
他们打算资助建立一所学校,为此去请教医学教育专家亚伯拉罕·弗雷克斯纳,弗雷克斯
纳建议他们资助创立一所世界一流的高等研究院,这里将没有教学任务和课题任务,只有
潜心所好自由思考而不必为生计烦恼的学人,真正的学术圣地。
班伯格对弗雷克斯纳说:“我愿意竭尽所能支持你的设想。你觉得需要多少钱?”
弗雷克斯纳后来在回忆录中说,当时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设想很快可以实现,所以就随便说
了一个他认为很大的数字:“500万。”这在当时的确是相当惊人的数字。
几天以后,班伯格给弗雷克斯纳写信说:“我愿意捐500万,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出山
,当高等研究院的第一任院长。”弗雷克斯纳一方面因为设想有了实现的可能而高兴,但
又觉得自己退休多时,不宜“东山再起”。就这样,他踌躇不安了十多天。
两个星期以后,太太发话了:“你必须接受。假如今天你不接受这件事情,你的脾气一定
会变得很坏,我就无法再跟你一起生活下去了。”就这样,弗雷克斯纳成了普林斯顿高等
研究院的第一任院长。
班伯格家族所在的纽沃克市,是新泽西州的“大城市”,但是人们夸张地说那里“只有油
漆工厂和屠宰场”。弗雷克斯纳设想邀请的世界顶尖学者,当然不会乐意跑到这样低俗的
地方来。这样,普林斯顿自然成为首选。
作为院长,第一件事情就是筹划研究院应该研究什么。500万美元固然是一个大数目,但要
想在顶尖学术的每个方面都去研究,还是必须有所取舍。弗雷克斯纳定下一条原则:先要
物色卓越的人才,然后发展他们擅长的学科,而不是先决定发展什么学科,才去找人。
就这样,弗雷克斯纳出发到欧洲物色顶尖学者,一直到那个时候,欧洲,特别是德国的哥
廷根,才是学界心目中的圣地。尽管他许诺优厚的待遇并且保证绝对的学术自由和人格独
立,招募工作却并不顺利。在许多欧洲人看来,当时的美国,如果不是蛮荒之地,也只是
暴发户的乐园。
不久,希特勒在德国上台,整个欧洲变得忧心忡忡。随后,纳粹疯狂排犹。在这样的背景
之下,经过长达三年的耐心争取,欧洲最伟大的学者爱因斯坦终于同意成为普林斯顿高等
研究院数学部的成员。消息传出,学界马上认识到,“物理学的教皇已经移居美国,美国
将很快成为世界的科学中心”。1933年,奥地利的逻辑学神童库尔特·戈德尔和德国数学
巨星赫尔曼·外尔随后也来到美国。外尔在接受邀请的时候提出,研究院同样要为比较年
轻的学者打开大门,不要只盯着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于是,刚满30岁的冯·诺伊曼获得聘
请,成为研究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
就这样,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高等研究院成为像哥廷根一样引人注目的学术圣地。弗
雷克斯纳先生的这项“人才优先”政策,实在居功至伟。
游客的学术消遣
绛红色墙蓝绿色“瓦”的富德楼,顶端是一座白身绿顶的钟楼。它是高等研究院的标志。
富德楼正面,也就是爱因斯坦路路北,是树木环抱的大片草地,没有建筑。草地上有一些
樱树,春天樱花怒放,十分秀丽。
高等研究院的其他建筑,沿富德楼两翼向南展开,当中是一片保养得如同丝绒一般的草地
,比橄榄球场还大。草地的尽头,有一湾湖水,高大的枫树下面,学者和学子在这里沉思
或者入静。湖滨几棵霜红的大枫树,落叶缤纷,撩人遐思。草地南沿,是大片树林,高等
研究院的教授学者,喜欢在这个树林中散步,陶醉于泥土的气息和树叶的芬芳。所谓爱因
斯坦小道,就散布在树林当中。小道分分合合,把树林造就成一座迷宫。你可以在树林里
走走,尝试体会爱因斯坦等学者的心境。但是如果没有熟人陪同,也没有携带罗盘,那么
最好不要深入。不怕你笑话,大胆则柯当年曾经孤军深入,直到天色变暗,仍然转不出来
,直到侥幸遇上一家三口给我指路,才算松了一口气。
作为游客,如果没有预约,自然不便贸然拜访高等研究院的学者。但是研究院绝大多数讲
座和不少其他活动,却欢迎公众参加,并不收费。随便打开它的主页,比方说在2005年3月
11日星期五这一天,就预告了三个学术讲座,下午两个的题目是“数论,对称性,和Zeta
函数”和“随机性,博弈论,和计算机”,晚上的一个是“早年高等研究院的数学研究”
。前面两个的专业性很强,但是如果时间合适,晚上的那个讲演一定会让你受益。
普林斯顿还是一个富于音乐传统的地方。首先,这里不少学者的演奏比爱因斯坦的小提琴
高明,其次,他们还邀请世界著名的音乐家演出。音乐会讲究秩序,当然需要门票,但是
这些演出的门票,通常都按照先来先得的原则免费发放,并不限于研究院的成员、职员和
他们的家属。
虽然游客不能随意造访学者办公室,但是可以从富德楼正门进去,在会客厅或者说交际厅
看看。但要注意保持安静。其实,哪怕你走在高等研究院的草地上,也不可纵情放声。本
来,直到几年以前,公众还可以到富德楼的图书馆阅览,那里有爱因斯坦的铜像。可惜“
9·11”改变了这一切。“9·11”对美国的伤害,比60 年前的珍珠港遭袭更甚。
古战场的小橡树
高等研究院的院徽,标榜真与美(TruthandBeauty),背景有女性的人体。这是很有意思的
。如果试作“比较文化研究”,“真与美”比起我们熟悉的 “真善美”来,少的是一个“
善”字。抽象的“善”,当然很好,谁能够说“善”的坏话呢?但是作为一个经济学家,
我实实在在知道经济学思想史上一些因为 “善”的设想而阻碍了“真”的发现的故事。因
为“善”,包括当时的经济学家在内,人们曾经在一个很长的时期内认为越有用的东西应
该越贵,结果不是这样;同样因为“善”,也包括当时的经济学家在内,人们还在一个更
加长的时期内认为越难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越贵,结果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从高等研究院原路出来,回到莫瑟路继续西行,再走几分钟就可以到达普林斯顿古战场。
现在,德拉瓦河东西两岸的“华盛顿渡口”国家公园、普林斯顿古战场和阵亡战士墓地,
都保存完好,供后人游览、瞻仰。普林斯顿镇上,在拿骚街西端再过去一点,更有华盛顿
战役群像浮雕纪念碑,每天吸引不少游人。
古战场公园非常辽阔,分布在莫瑟路两侧。古战场公园北边,是凭空的一座白色的四柱拱
门,方方正正。拱门后面的松树下面,是阵亡将士墓。古战场公园南边,是当年的美军指
挥所,指挥官在战役中负伤,几天以后就在这里去世。古战场公园中心莫瑟路南侧的地方
,原来是见证普林斯顿战役的一棵老橡树,由于这个原因,普林斯顿古战场也被一些人叫
做老橡树古战场。老橡树已经在几年前倒下,人们在老橡树的“遗址”立碑,栽下一棵小
橡树。普林斯顿崇尚传承与创新,小橡树就是一个生动例子:站在古战场公园虽然稚嫩,
却非常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