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有聲勝無聲：贊丘成桐

陶世龍

近一年來，從北京科技報發表楊猛寫的《數學大師丘成桐痛擊中國學術腐敗》
開始，哈佛大學教授、數學家丘成桐先生多次對中國的高等教育提出批評：“中
國大學的基礎教育存在很多問題，大學生的基礎水平，尤其是修養和學風在下
降。” “中國很多高校唯利是圖，就是看錢，看經費，真的研究成果從來不在
乎。”“用金錢名利來引誘人的事情做多了，名教授也好、院士也好，也都不覺
得羞恥。” 對一些所謂的“名教授”不花時間參與本科教學，有的教授，一個
人居然帶30個研究生感到困惑。認為，不重視本科和研究生教育的直接後果是，
形成惡性循環，使整體水平慢慢壓下來。

2006年07月12日《南方人物周刊》發表對邱成桐的訪談，其中有“著名大學
引進一個學者，用這個名字可以到教育部拿一大筆錢。這種人不止一個，有很多。
《紐約時報》說北京大學40%的引進人才都是海外的，你去美國調查一下，我擔
保大部分是假的。 ”之語，引起北大當局反彈，更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參
見；丘成桐：中國目前教育不可能出一流人才；丘成桐：北大引進海外人才造假
北大稱其歪曲事實）這篇報道中有用語不夠精確之處，丘成桐說的“假”，不是
說引進的人材質量不夠格，而是指有些按規定一年在北大工作應不少於個月時間
的特聘教授，實際上沒作到，在海外仍有全職工作。

2006年7月29日北京大學新聞發言人作出回應，稱“北京大學引進的海外人
才質量是高的，不存在虛領報酬的問題。”答非所問。

2006年8月25日，北大黨委書記閔維方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葉渝和
劉琳的採訪，抱怨媒體“對北大的炒作是不夠公平的。”雖然實際上也承認了他
那裡的特聘教授田剛現仍在美國擔任全職教授，要等北大的“巢”築好後才會全
職回來，仍沒有拿出數據作正面的回答。

更奇怪的是，一件與北大引進人才無關的事，俄羅斯人佩雷爾曼因破解龐加
萊猜想獲得本年菲爾茨獎，卻似乎成了北大當局走出尷尬處境的希望，從閔維方
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時，特別介紹了“上個星期美國很有影響力的雜誌
發表的一篇長篇報道”，我不能不作此聯想。

這篇報道是6月28日出版的《紐約客》上記者娜莎寫的文章，按其說法，有
幾位美國數學家認為，丘成桐領導下的朱熹平和曹懷東研究小組在龐加萊猜想上
工作沒有任何新的貢獻，“顯然朱沒有十分明白那些推理而又重新做了一遍。”
“丘刻意拉抬曹、朱工作的重要性、貶低佩雷爾曼、故意不提田剛的工作、違反
審稿的程序等等，都已經有違學術倫理。”還配有漫畫，諷刺丘成桐想攫取菲爾
茨獎。（《紐約客》髮長文質疑丘成桐）總之，丘成桐人品壞，動機不純，可以
由此推論，丘對北大的批評也就成問題了。閔維方書記拐彎抹角，意在不言中，
而下面這種留言則很直白：

丘成桐不要臉，罵北大，其實自己的道德確實不行。 （丘的問題
2006-09-02 01:18:58 丁偉岳的blog中的留言）

還有人舉一反三，擴大為：

“學術界太不爭氣，互相惡搞！從何大麻子，方小肘子，到丘成洞，都是一
路貨色－－心術不正啊！！！ 中國學術界的悲哀！！！”（心術不正
2006-09-02 10:11:45 丁偉岳的blog中的留言）

經他們這一講，事情倒是比較清楚了，說丘成桐壞，只因為他反了中國的學
術腐敗！

我早已注意到，有那麼一種人，誰出來反學術腐敗，他們就要跳出來攻擊這
個人；無法正面回應，就查歷史，挖動機，實行人身攻擊。何祚庥、方舟子是最
先出頭的，被攻的最久也最凶；對鄒承魯，原來還留點面子，可能想區別對待以
孤立何與方，後來一看鄒老對學術腐敗仍毫不寬假，於是鄒承魯也成了學霸，甚
至罵他科學的門也沒有摸着，連是李四光的女婿也拿來說事。現在輪到了丘成桐，
本來丘成桐因有“當之無愧的世界華人數學家統帥”的學術地位（“中華數學已
進入丘成桐時代”（中國科學院） ），和他20多年來，為了使中國成為數學強
國付出的辛勞，事實具在，人所景仰，難以撼動。現在出來《紐約客》這篇文章，
一些人就興奮起來，藉此外力，轉眼間丘成桐就成為他們筆下的學霸、騙子，關
愛中國也成為政治投機了！

有人叫囂：

“丘成桐先生，真要愛國，請將哈佛的辦公室搬到浙大來，全身心地投入到
你推動的數學研究班去；否則就閉上你的嘴巴，不要到處隨地留言。
（passbytwo 於萬維教育與學術論壇 2006年9月05日21:58:56）

“下次北大抓他個丘成桐在北京嫖娼。看抹黑起不起作用！”（回 答: 新
華網: 抹黑丘成桐能不能洗白北大？ （洗白北大 於 萬維教育與學術論壇2006
年9月05日12:30:41:）

這叫做“槍打出頭鳥”，我多次見識過了，那時是抓“一小撮”。現在辦不
到了，花樣翻新，其最終目的是要人閉嘴。

“槍打出頭鳥”是有作用的，幾個回合下來，還有幾個鳥兒敢出聲。

大學中的學術腐敗，早已不是秘密。剛好網友“心痛”在我發出的《要大家
看項武義和《紐約客》的材料用意何在？9.5》後留言 [2006-9-8 9:01:38]即可
見其大略 ：

“丘先生所言只是冰山一角，實際情況要嚴重得多。受單位排名、職稱評聘、
科研項目、科技獎勵、收入頭銜等的利誘，科研院所高等學校都嚴重存在重複研
究、壓制創新、粗製濫造、急功近利、譁眾取寵、浮躁浮誇、項目承包、崇洋媚
外、投機取巧、弄虛作假、抄襲剽竊、相互吹捧、近親繁殖、抹煞前人成果後自
我誇張等學術不良現象。在這種傳染性很強的環境下，能夠耐寂寞、苦鑽研、做
學問的人越來越少，做表面文章、浮躁享樂之風日益盛行。”

像丘先生提出的人才引進中的問題，私下議論的不少，不止是北大有這個問
題，而且有的學校可能問題更嚴重，北大當局感到委屈，大概就有這個原因。但
在丘先生嗆聲以前（台灣同胞近日常用，我也學一下），有誰被揭發出來過？

《無聲的中國是最可怕的》，我在兩年前發出的這篇文章中說，“像胡批
《道德經》這樣的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都不敢發言，能指望他在別的敏感問題上
為民請命麼？”這篇文章發在我建在加拿大的blog，到此刻獲得11863人次的訪
問量，許多人認同我的觀點，但是能直面學術腐敗講出真話的人有幾個？

這也難怪，“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在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
高度結合的當代，在學者與官員合而為一併只對上負責的體制下，在惟利是圖的
氛圍中，說真話需要付出的代價是太大了。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邱成桐先生發出了自己的聲音！而且是直言不諱。受到
腐敗勢力的圍攻謾罵，不足為奇，對這些人沒有什麼好說的。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學術界中與腐敗並無牽連的人，也來阻擋丘先生發聲。
他們一般不會謾罵，或為規勸，但希望丘先生從此閉嘴，卻也正是腐敗勢力所期
望的。

邱成桐先生生於汕頭，成長於香港、美國，儘管在1994年6月8日當選為首批
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在中國香港、台灣和內地均兼有學術職務，但對中國實際
情況的了解，當然仍不如本土的科學家。因此對於丘成桐的批評，常有人以你不
了解情況應之，不歡迎他在那裡指手畫腳。

我以為丘先生的批評意見，或有對情況掌握不準確的地方，或有言辭不委婉
而使人難堪之處，但如因此就認為他不宜發言，大大不妥。

因為提出批評意見，雖然應儘可能掌握充分、準確的材料，但作為個人很難
作到盡善，而如不完備即不許發言，事實上等於取消批評。古人云，言者無罪，
聞者足戒。當即為防止以批評中也有錯來堵塞言路。而且如網友毛建國所說：
“既然閔維方說‘批評我們的人其實並不了解情況’，那麼北大為何不公開情況
呢？”(北大應該如何對待批評？ 2006年09月06日 00:00:43 　來源：新華網)

丘先生身在國外，對情況的了解不如國內學者，自然是他一個弱點，但從另
一方面來看，卻又是國內學者所沒有的優勢。除開在海外說話比較方便，還因為
“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和不致於久居鮑魚之肆，竟忘其臭，對中國學術腐敗
的觀察，可能比國內學者更敏銳 。

有一個給人印象深刻的實例，華中科技大學在楊叔子院士當校長時開了門課
《老子道德經》，歷時八年，曾獲得湖北省高等學校教學成果二等獎；2005年5
月，還曾被眾多媒體步調一致地大肆宣傳，譽為“人文之光照耀科學搖籃”，使
用的教材《道德經淺釋》被送到2004年5月27-28日由武漢大學、中國社科院哲學
所等單位舉辦的“海峽兩岸首屆當代道家研討會”上。誰知就是在這個研討會上，
參加會議的台灣大學哲學系陳鼓應教授和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王煜教授發現，這
本教材對《道德經》的解釋，很多是牽強附會、望文生義，陳鼓應在會場就給一
家報紙的記者打了幾次電話，指出本書存在相當嚴重的“學術常識”問題。王煜
教授回到香港仔細閱讀完該書後，也給該報寄來了近一萬字的題為《百孔千瘡的
〈道德經淺釋〉》的書評。2004年6月17日，新語絲網站發出南郭不平的長文批
評這本教材，稱之為:“胡批《老子》，糟踐傳統，敗壞學風，誤人子弟”；同
年7月7日，中華讀書報發出崔雪芹寫的“熊釋《道德經》引發爭議”， 報道了
陳鼓應、王煜對《道德經淺釋》的批評。隨後又有人揭露，這本教材所引用的道
德經，原來並非傳統的道德經，而是一個對道德經本無所知的“自然神功”修煉
者孫享林，在經歷了一段靜坐的過程之後，將“在他的大腦中浮現出來的的文字
記錄下來”的產物。至此，楊叔子院士也表示“可能我對這個事情警覺得還不夠，
如果這樣搞的話，是‘糟蹋’了老子。”輿論也來了個180度大轉彎，不聞讚揚
之聲了。

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用的是地方，有積極作用，所以應該歡迎他們來指手畫
腳。當然如果他們說的不符合實際，批評錯了怎麼辦？把你的實際情況和盤托出，
他說的有錯，給他糾正就是了。在今天，誰也不會把誰的話當成聖旨。不是說真
理愈辯愈明麼，辯論也就是溝通的過程。

北京大學數學研究所丁偉岳院士於2006年9月1日在網上建立了自己的blog，
儘管有網友留言說“看到院士來這裡開博, 十分高興.但希望丁院士不是僅為了
攻擊一下丘而來開博! ”（多方意見 2006-09-02 02:47:53 丁偉岳的blog中的
留言）我的看法是，即使真的是為了攻擊什麼人而建，也沒有不可以，因為他是
真名實姓，錯了自己負責，這比什麼實行江曉原的“三不主義”，或將公器為私
用強多了。雖然我對丁院士的某些觀點，實難苟同，仍要稱讚他敢於通過網絡直
接面對公眾的舉動。

因為我相信，只要大家都是不計利害，只問是非，即使爭論激烈，最後仍可
能殊途同歸。

讓鳥兒都飛起來吧，分不清誰是出頭鳥，也就無從打起，充滿陽光、透明的
中國高等學府終將出現，這是歷史的潮流，互聯網在這場巨大的社會變革中，正
在日益顯露它的作用。

2006年9月8日於加拿大之Frederic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