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五行和白痴絕學——《中醫藥真是中國獨有的嗎》讀後
這篇文章的內容挺充實。

關於陰陽五行，誤解很多。這篇文章也有。為之補充：

五行從來無涉於元素說，五行只是四季、五方系統的比附而已，這種比附的來源是關於季節變化的氣運說（鑰匙在《逍遙遊》鯤鵬寓言及《山海經》的禺強），又以東亞為東南-西北季風氣候，季節上的現象又與方位捆綁起來，並進一步產生“金木水火土”的江湖黑話。把五行說說成元素說，完全是近代人士往自己臉上貼金，見古希臘有四元素，便說五行跟四元素是一樣一樣一樣的。其實五行麼，“行”就是“運”啊，所以也叫“五運”麼，哪裡有元素的意思？那撥人小學功底都不錯啊，怎麼給自己塗脂抹粉起來連基本訓詁常識都不顧了？

至於陰陽，或則受西亞拜火教影響，也是有可能的。陰陽作為解釋世界的說辭，其義涵最初應當獲自陰影和陽光的對立——因此，它很有可能和拜火教光明黑暗的教義聯姻。不過陰陽說辭在東亞的流行，已經脫離了拜火教的教義，同五行一樣，也當與季節氣運有關。最早一年只分兩季，故一年即一個“春秋”。“春”則陽光強烈，“秋”則陽光微弱，故春為陽，秋為陰。東亞為季風氣候，季節氣運尤其關繫到農業，也就是當地定居者的活命之本，故尤為關注。大約以西亞拜火教光明、黑暗教義的傳入為契機，原指陰影和光明的“陰陽”兩字獲得了神秘色彩，但其神秘的義涵跟拜火教完全不同——“中國特色”了：西亞拜火教從光明和黑暗引申出正義與邪惡，這是略具超越性的思維；東亞陰陽說關心的則是飲食男女，實惠啊——說到底又笨又窮麼。

陰陽與“飲食”，也就與農業：春則萬物萌生，秋則萬物衰敗，這跟飲食大大的有關，這是狗熊都曉得的“科學知識”（五行則是陰陽的細分，猶之乎四季為“春秋”的細分）。因這，陰陽又獲得了死生的義涵。但這個陰陽死生的對立並非後世來自印度的陰間、陽間的對立，後者的“陰陽”在空間上是隔絕的，輪迴即在兩個空間之間的循環，前者則是在同一空間的周而復始，所謂方生方死。中國人自己是永遠不可能構想非現實的彼岸世界的。這條路徑上附會出來的還有：陰主殺伐、陽主生養，陰主“方”陽主“圓”，陰主“地”陽主“天”（這層比附也有可能是從下面要說的陰陽牝牡的比附引申出來，父天母地，偏巧和天圓地方這條路徑會師——甚至也有可能方圓一層竟是從地天引申，真實的進程如何，無法考證），等等等等。

至於陰陽與牝牡的比附，則屬於另一條路經：初始義涵仍為陰暗和光明，引申為隱和顯，便與牝牡生殖器官的形狀附會上了。因牝牡的附會，進而又有陰柔陽剛的說法。但這樣一來，同陰主殺伐、陽主生養的說法未免齟齬，何以陰柔反主殺伐呢？好在可以這樣說圓：因為被殺伐了，所以陰柔了……可何以陰方反而柔，陽圓反而剛呢？視覺上“圓”難道不比“方”“柔”麼？好在他們不畫圖的，“看”不見——就這麼一“說”麼。（要明白“就這麼一說”，請聽相聲《金剛腿》。）

陰陽成了古代中國“科學”的萬能膠，哪兒都有陰陽。譬如音韻學。唐宋時期受梵文影響，音韻學發達了一下，聲母清濁的概念樹立了起來。可到了元代，人們又糊塗了，因為大多數中國話不再有全濁聲母。清濁對立轉移成了調值旋律的差異。有個周德清編了《中原音韻》，把這種來源於中古清濁對立的近古調值旋律差異命名為陰陽，即所謂陰平陽平。何以此為陰而彼為陽呢？大約前者調值較低，後者較高，或者前者平抑，後者上揚，反正就基着粗糙的感覺，命為陰陽。

這陰陽一來，就接近亂套。到明朝，江南吳語區域人士把這種陰陽區分加以推廣至上去入三聲，製造了陰上、陽上、陰去、陽去、陰入、陽入的名義。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吳語保留了中古的清濁對立，官話陰陽平的對立在吳語裡正是清濁對立，故爾吳人就把周德清的陰陽理解成清濁，並進一步推廣到上去入三聲，於是構成了陰清陽濁的對應關係。這時的陰陽，成了聲母清濁和調值差異的混合物，把兩組不相干的概念混一了。

清濁成了陰陽的義涵，同陰陽其他的基本義涵多有矛盾：陰-死-地-……-清，陽-生-天-……濁。大概是基於這個緣故以及其他誤解，到乾隆時候，有個沈乘麐，索性讓陰陽和清濁脫鈎，可他不去重新定義陰陽，或者更徹底地拋棄陰陽概念，反而沿襲了明人陰陽的劃分方案，莫名其妙地重新指定了清濁（但並不是“定義”，而是憑着粗糙的感覺隨意指認），把本來具有語音學價值的清濁概念攪成顛三倒四、一團亂麻，無法在經驗世界還原了。

雖然這件事做得很失敗，大伙兒也樂在其中，重在摻合麼。反正什麼學問，只要有了一大堆不着邊際的說法，就博大精深了。摻合在裡頭的大人先生自己也不懂——不懂就對了，大家都懂就不值錢了，沒人懂才顯得博大精深呢。所以到了晚近，音韻學就獲得了一項白痴桂冠：“絕學”。所謂“絕學”，就是一群白痴在那兒閉着眼睛瞎掰出來的學問。瞎掰的重要手段就是陰陽，只要陰陽一摻乎，這學問就走向白痴絕學。中醫、風水之類也都是這樣，白痴得比音韻學更甚——音韻學畢竟是以梵文聲明學為模板仿製的，最早還有個樣子，後來因為梵文影響式微，中國人自己來搞，就瞎烏搞了。什麼學問都不能讓中國人自己來搞，都需要“國際監督”，古來如此。

聰明人的學問不會是絕學，聰明人的學問只會一天天普及、一天天貶值。牛頓力學在17世紀是尖端學問，在20世紀成了中學生的學問；投影幾何在文藝復興是數學的顯學，今天根本不能作為學科，只是工程設計人員的基本技能。中國文化史上有那麼多身價一天比一天高、意義一天比一天晦暗的“絕學”，只能證明中國人扎堆摻合、自欺欺人的本事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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