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某杂志上看到一份美国大学的高下排列表，不胜感慨。

10多年前，我在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任教，其时该校在美国排名于十二至十五之间。

料不到今天它名列五十，算是二流了！若非该校的医学研究（包括生物学研究）依然是举世知名（该校所获的医学研究基金为全美之冠），其排名可能跌近于一百吧。

我就读的洛杉矶加州大学，10多年前徘徊于第九至十一名之间；今天，母校跌至三十名之外。当年，美国的首席学府，是伯克利的加州大学。今天，伯克利加大排名二十八——也算是二流了。

今天排名第一的哈佛，20年前有点不成气候，但排名仍在三至五名之间。我和同事们当时的解释，是“烂船还有三斤钉”。想不到，当时威风十足的伯克利加大，一下子变得“三斤钉”也没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细看今天美国大学的排名表，我们就知道伯克利的悲剧，是“公立”使然。前二十五名大学，公费州立的就只有一两所岌岌可危地存在；想起20年前大部分都是州立的，恍如隔世。

为什么“公立”大学一致地兵败如山倒呢？

一般舆论的解释，是州立的政府资助，越来越少，以致经费不足云云。这解释是不对的。20年来，在通胀调整后，美国州政府对大学的资助下降，是事实。但州政府惟恐大学素质下降，早已容许公立大学增加学生的学费，尽可能以此弥补“公费”之不足也。大名鼎鼎、地点适中、校舍一流的州立大学，摆明先天优厚。条件如斯，怎可以给单靠学费与募捐维持的私立大学——包括一些此前藉藉无名的私立大学——一个回合就打下马来？

我认为这问题的主要答案，不是州立大学的“公费”不足，而是这些大学所行的是“公立”制。这制度既有“大锅饭”，也有“铁饭碗”。

州立的大锅饭，是指教授的待遇（薪酬）总要有点论资排辈，薪金的递增有“等级”（Scale）的规限。要是某教师“英雄出少年”，思想僵化了的老教授高高在上，怎可以容许这少年的薪酬倍升呢？有些州立大学不事振作的教授，竟然组织公会，以“罢教”要挟，务求薪酬合乎“大锅饭”的规格。

州立大学的铁饭碗，是指一位教师入校6年，一经审定批准，就可以享有终生雇用之利，“做”是年薪美金三万六，“不做”也是三万六（今天大约是五万六——当然，其中还有等级的调整）。

在上述的“公立”制下，大学有什么风吹草动，请辞离校而另谋高就的是哪些教师呢？答案明显不过：是那些有私立大学的“高就”。

可以“另谋”的教师。市场永远那样无情：可以“另谋”的“高就”，永远都是为有本领的人而设的。学问市场也是如此。20年前，我为幼年的儿女在美国选取学校，宁愿选取每人每月交350美元的私校，而舍弃免费的公立学校。于今回顾，我倒有先见之明。

1982年回港时，香港政府大事资助官立学校，私立的一败涂地。但我还是把儿女送进每人每月要交数千元学费的私校，因为我要校方老师每月同我见面一次，商谈一下孩子的发展问题。如果校方不合作，我就会把儿女“转”到其他的私校去。想不到，13年后的今天，私立的中、小学，在香港经历过“荣、枯”后，春风吹又生。

香港今天的大学，所行的也是“公立”制。

教师吃的都是大锅饭，做了几年，用的大都是铁饭碗。但我以为香港的“公立”大学，不会像美国那样，一下给私立的打下马来。其主要原因是，在香港以学术谋生的（若不到外国另寻出路），是没有私立的“高就”可以“另谋”。（这里的大学互相协定，教师转校不脱轨加薪——少年难出英雄也。）

但我差不多可以肯定，香港政府对大学的资助，以每个学生计，是世界之冠。假若我们的大学参与美国的排名比赛，其名次不令我们尴尬算是奇迹。

“公立”历来都是虎头蛇尾，开始时声势浩大，但若干年后就兵败如山倒。那是我这一辈人所知的“规律”。

结论是很明显的：要大花纳税人的钱把教育搞好，我们应该取消“大锅钣”，施行“学券制”（Voucher System）。

张 五 常

1996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