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儒家道德的本質和生命力（兼回網友星辰的翅膀）

網友星辰的翅膀評論我的《從大爆炸理論是否科學談宗教和信仰的區別》時說：“我覺得儒家只提出了倫理道德，但要是把儒家的倫理道德再問一個為什麼，儒家就無法回答了，因為儒家沒有一個絕對的基礎比如上帝來支撐這些倫理道德。因此中國文化就經不起歷史的考驗而變得虛偽起來，誰都可以表面做儒家，而背地裡做別的什麼。以後可以和你切磋切磋。作為一個中國人，對於儒家的感情是複雜的，但要是站在最根本人性的角度看，儒家是不足以應對現代商業化的社會。”

    星辰兄對於儒家的看法很典型，與尼采對於上帝和基督教的看法本質上是一樣的，就是因為一些誤解把它看死了，心猶眷戀而情已不堪，所以乾脆徹底改換門庭或者另起爐灶。恕我直言，這種思路其實是一種刻舟求劍和一葉障目。

    通常所說的倫理道德，也就是禮，是用來建立仁德、接近天道的方法，在層次上比仁德和天道低，隨着時代的發展盡可變更，所謂“三代不同禮”。而仁德的極限，也就是天道，則根本不會變，所謂“天不變道亦不變”。

儒家在關鍵問題、關鍵時刻也是要訴諸於天的。比如孔子晚年評論一生作為時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天聽），知我者，其天乎？”見了擅權淫蕩的衛君夫人南子引起門人誤解時發誓說：“吾向為不見，（今）見之禮答焉。予所否者（如果我口不應心的話），天厭之！天厭之！”愛徒顏回死時哭道：“天喪予！天喪予！”另外周遊列國時有一次與弟子在大樹下習禮，遭到宋國權臣桓魋怯懦無禮的驅趕，當時門人惶急，孔子淡然安慰道：“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不過一般情況下面對一般問題，只訴諸仁心（儒家信仰）就夠了，因為仁心之德與上天之道本質上是對應的，而感知上更直接、更好把握也更不容易出錯。天道玄遠難測，只有仁德厚積才能探知一二。過多訴諸天道，必然糾纏於人的本性之善惡賢愚，自謂善賢者必然剛愎自用，在儒家看來比較危險，容易步入玄虛，容易走極端，容易做得筌忘魚、買櫝還珠的傻事。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就是這個道理。儒家和一貫以儒家為文化主流的中國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宗教戰爭，也是這個道理。

孔子的典型觀點是有教無類，性相近（但不同），習相遠（但可變）；無論你有什麼樣的本性，通過努力學習，都能成為君子（即使成不了聖賢），反之無論出身、職位、財富、智商如何也都只能是個小人。後來曾子補充說這是因為有天生明德在，也就是本性中的善因（不是善果也不是全部本性）；因着明德不斷學習、實踐，在社會生活和個人修養的呼應中提高境界，就能由內及外、由近及遠的求得仁心、積蓄仁德，也就自然而然的順應了天道。再後來孟子、荀子侈談性善、性惡，反而偏了方向，但影響也不大，只是到了宋朝程朱理學過於推崇孟子，尤其是性善論，涉了玄虛，影響才壞了，空疏無用的腐儒和表里不一的假道學也多了，所以後來又被明朝的王陽明先生用心學糾正回來。滿清無知，壓抑文化，加上明亡要找王陽明做替罪羊，就如宋亡找王安石一般，所以又返回了程朱的老路，但那已經是近代的事了。

那麼仁德怎樣才能有效率的蓄積，蓄積之後又應該怎樣接近天道呢？這就要靠制度尤其是禮的力量，而禮的形式盡可變化，精神卻有一定之規，這就是人道。儒家人道最重要的是三條：仁愛、大學、中庸。

仁愛是一種有層次、有結構、由近及遠、由主到次的愛——從自愛（不是自私）到愛親人、愛友人、愛國人、愛人類、愛禽獸草木以至於大千萬物。所有這些愛按不同的權重加在一起，才是一個人對天這宇宙史詩所應有的愛。這種愛泛愛博愛當不起，小情小愛更當不起，當的起的只有仁愛。孤立的對天或上帝之愛，在儒家看來並無意義。

大學是一種仁心對時空的追求。從明德出發，格物、致知、誠意之後，先有了信仰仁心，再一步步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境界於是乃高，學問於是乃大。孔子從十五志學開始，到三十而立，立的就是仁心，而後才有四十不惑（也就是心正身修）以及後來的發展。家（相當於現在的公司、機關、院校總之是工作單位）、國、天下的齊、治、平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孔子也只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但這種努力非常重要，也是大學的終極，早晚必見實效，即使已是身後事。

中庸是一種仁心對分寸的追求。隨時守中，貴和致用，方可謂中庸。其中除了中、和之外，特別重要的還有一個隨時變通以致用的思想。之所以宋明理學涉了玄虛，引起弊端，就是因為它跟着子思的《中庸》只強調中、和，對時、用有所忽視。俗見以為中庸就是隨大流，不出頭，和光同塵，明哲保身，還有奧運會開幕式上張藝謀只強調一個和字（所謂“和平崛起”），就更淺薄了。有網友引用西方人的理解以中庸為適度，大致意思倒也不差，只是不夠充分博大。

有了仁愛、大學、中庸這三條，制度的建立和變更才有了根據，仁德的積蓄才有了保障，天道的隱微才有了逐漸領會的可能，中國現代化的思路才能跳出西方窠臼，這就是儒家人道的生命力所在。

其實虛偽的人和事各家各派各國各文明都有，比如十字軍東征就是基督教歷史上的醜聞，前幾年羅馬教宗還在道歉，但能糾正、能道歉就不影響基督教整體的偉大。儒家也不例外。文化的生命力不在於一時一事，而在於其核心思想的格局。基督教的現代化用了幾百年，好不容易才適應了現代工商業為主的社會，但因為目前它是唯一已成功現代化的文化，有些基督徒就誤以為這是唯一的標準答案了，這是很武斷的。其實任何宗教文化經過努力都有現代化的可能，只是難易不同。尤以儒家格局之博大簡明，以儒家之不涉玄虛而能超越，有心人一起努力，不出三十年必有小成，不出百年必有大成。中國真的要復興強盛，根本上還是要靠儒家這一傳統主流文化的現代化。了解儒家道德的本質和生命力的朋友，對此應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