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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逃出你的網:女兒的美國教書筆記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11月22日15:14:44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公平”對於小孩非常重要,要比大人中間有分量的多——大概大人在現實中碰到不公平的事太多,又有太多不公平的事道貌岸然地裝成公平,他們對公平的信仰就大打折扣了吧。兒童的另一優點是十分尊重“道理”,要讓學生明白,他並不是順從你本人,而是順從你講的道理,這是他自己理智的選擇而不是對老師權力的屈服


  老高按:我在《20世紀經濟學大師誰最偉大?》文章中曾提到美國詩人弗羅斯特的一首著名的短詩《兩條路》。我想起來我女兒在讀大學時,曾經勤工儉學,在一個基金會教書,培養對象是紐黑文的“家境貧寒而又成績優異”的六、七年級學生。她教書的第一課,就是以這首詩起頭,教美國這些聰明孩子理解“選擇的重要”。後來她寫了一篇文章講述這段經歷,文中體現了美國的教育方式、道德兩難困境中選擇的思路,不無參考價值。在此轉載,請教各位。文章較長,分成上下貼出。




  美國許多孩子相當聰明,古靈精怪,要當好他們的老師並不容易。(高伐林攝於弗吉尼亞)


沒有走的路——美國教書筆記(上)


⊙“我要逃出你的網——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美國已經有多少年教齡了?1998年夏天,我在紐約一所暑期學校給華裔新移民教高中英語課;從1999年初春開始,我在尤里西斯·S·格蘭特基金會(Ulysses S. Grant,這是一個美國總統的名字)任教,後來又當上了這個機構的教學總監。
  當時我在耶魯讀大二,正在到處找機會勤工儉學。有一天,我在學校郵局廣告欄偶然看到了這個基金會招聘“有經驗”教師的啟事,上面說這個基金會由耶魯學生管理,為耶魯大學所在的紐黑文市公立中學“家境貧苦又成績優異”的初中學生們開設“加強班”,教他們英語和數學。還說基金會的老師有制訂教綱的“很大的自主權”。
  我馬上動心了。
  耶魯學生中從事社區服務的人很多,據校方統計,80%的學生在校期間幹過社區服務。而我喜歡教書,教書是我打過的許多工中真正讓我着迷的行當之一。經過前一個暑假在紐約摸爬滾打,我對教書也算是“有經驗”的了,教書有時很累很煩,但富有挑戰性,看到學生成長進步一天一個樣,我很興奮,我在紐約教的那些學生中,至今還有幾個女孩在與我通信。
  我馬上去格蘭特基金會的辦公室領了申請英語教師職位的表格,填好後附上我的履歷表一起交給他們。一個星期之後,基金會主任,一位叫野樹的耶魯三年級學生寫來電子郵件,說我的表格通過了初審,讓我去面試。
  面試我的正是這位日裔男生,與另外兩位白人女生愛麗絲和約賽爾。我介紹了我的教學經歷和我想來這兒任教的動機,他們也介紹了基金會的情況。談了一會兒後,幾個面試人員站起身來,帶點神秘的笑容說,“好吧,現在請你給我們試講一堂課。”野樹把一首詩塞在我的手裡,讓我用五分鐘時間單獨準備一下,就和其他兩人走出了房間,出門前他回過頭來笑着說:“等我們回來時,我們可就是12歲的六年級孩子了啊!”
  要讓我當場測試!我掃了幾眼手上這首詩:是一位女詩人寫的一首描寫母親的詩,我並不很欣賞它,但其中有幾個意象我覺得還不錯。我寫下了幾個問題,又在幾個我覺得有意思的詞下畫了線,準備用它們來提問。
  門開了,那兩個女生嘻嘻哈哈地走進來,那神態倒真有點像剛上初中的六年級女孩子。野樹拎着一本書歪歪斜斜地走進來,誰也不看地往椅子上一靠,眼睛閉着,仿佛在呼呼大睡。顯然,他現在扮演的是這個班上的“問題學生”。
  我清了清嗓子,向大家說:“同學們,早上好。”兩個女生馬上乖巧地回答:“葛瑞塔,早上好。”但野樹還是歪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我笑容可掬地轉向他:“野樹,早上好。”
  “……好。”他的聲音小得簡直聽不見。
  “今天我們來讀一首詩。野樹,你先來把這首詩讀一下好嗎?”
  他很不情願地直起身來,瞄了一眼手上的紙,然後用極為細微的聲音開始讀。
  “大點聲好嗎?讓班上其他同學也能聽見。”
  他瞪了我一眼,哼了一聲,聲音略微大了一些。總算讀完了,野樹又歪回椅子裡。
  “大家誰能告訴我,這首詩講的是什麼?”
  一陣沉默。
  “我來給你們一個提示:注意,這句提到:‘我曾完全是你的,而你的子宮曾是我的,我的秘密的家。’作品中‘你’和‘我’是什麼關係?”
  一陣竊笑——我不由得不佩服他們的演技。愛麗絲小聲對她的同伴說:“反正不可能是你丈夫。”
  野樹笑了一聲。
  “說得不錯,”我也笑了,“那會是誰呢,愛麗絲?”
  “你媽唄。”愛麗絲一副“這種問題也值得問”的樣子。
  “很好。作者對她媽是什麼態度?”
  “嗯……懷念吧?”
  “光懷念嗎?還有什麼?約賽爾,”我轉向另一個女孩,小心不讓任何人在別人回答問題時注意力分散,“你說呢?”
  “她……好像有些恨她的母親吧?”
  “好極了。你是從哪幾句發現的?”
  “她說‘我要逃出你的網,你的細密柔軟的網’。”看來約賽爾扮演的是那種想討老師喜歡的乖巧學生。
  “不錯不錯。網是做什麼用的?”
  “捕魚用的。”
  “捕小動物也可以用網。”愛麗絲插嘴說。
  “還有昆蟲!”約賽爾也不示弱。
  “蚊子!”“蒼蠅!”
  越說越離譜了,我連忙把話題引回去:“作者把自己比作困在網中的動物是什麼用意呢?”
  野樹突然蹦出一句:“因為她覺得不自由。”
  “是什麼使她不自由?”我驚喜地轉向他。
  他不吭聲。我換了一種方式提問:“這網是誰的網?”
  “她媽的呀。”
  “是她媽使她不自由嗎?”
  “嗯,應該吧。”
  “她愛她媽嗎?”
  “不愛。”
  “不對,”愛麗絲插嘴進來說:“她明明愛她媽嘛?”
  我興奮地轉向她:“你怎麼知道的?拿出證據來!”
  她支支吾吾地說:“她在詩的最後明明提到‘回家’,還說‘撫摸你的手掌’。如果她不愛她媽,撫摸她的手掌幹什麼?”
  “太好了!”我歡呼起來。“不錯,愛麗絲。作者又愛她媽,又恨她媽,這是怎麼回事呢?”
  “神經錯亂。”愛麗絲又小聲說,這回我假裝沒聽見。
  “好,這個問題一會兒再來討論。現在我問你們,作者為什麼要用‘網’這個意象?”
  “為什麼不?”野樹聳聳肩。
  “問得好。為什麼不?如果作者不用網而用籠子,會有什麼不一樣?”
  “不知道。”
  我換了種問話的方式:“網和籠子都是剝奪自由的物體,有什麼不同?”
  “網比較軟。”愛麗絲說。
  “籠子比較硬。”約賽爾說。
  “網沒有形狀。”愛麗絲說。
  “籠子是四方形的。”約賽爾說。
  我趕快接上:“籠子只是給你限制了活動的範圍,但是網,一張‘細密柔軟的網’卻是緊緊地纏繞在你身上的。你覺得哪個更糟,野樹?”
  “網比籠子更煩人。”野樹說。
  “為什麼?”
  “緊緊地裹在你身上,多難受啊,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在籠子裡,你至少還可以有個活動的空間。”這大概是野樹這堂課所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好極了。”我說。“它緊緊地裹在你身上。然而,它卻是柔軟的,無形的,只有在你試圖掙脫的時候才能感覺得到它的壓力和束縛。作者用這個來比喻她的母親,她和她母親之間有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
  又一陣沉默。
  野樹忽然一掃萎靡不振,看來他的角色已經轉換了,站起身,微笑地向我伸出手來。
  “幹得好極了,格蕾塔。這次面試到此結束,我們會在一星期內給你通知。”
  在回家的路上,我發現我的手抖得厲害。唉,希望這個基金會真正的學生們不會像他們裝扮的這樣令人頭疼。
 
⊙把柏拉圖《理想國》塞給六年級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野樹和另外兩名面試人員,在我走了之後就開始起草通知我被錄用的電子郵件了。之所以沒有當時就告訴我,用野樹的話來說是為了不讓我“太得意忘形”,以至於不珍惜這份工作。當時前來面試的耶魯學生有二十多人,我是被錄用的三人之一。這錄取率簡直比耶魯每年的新生錄取率還要低了。
  “我們很喜歡你的一點,就是你喜歡問問題。”野樹說,“一般前來面試的人,都喜歡講一大通這首詩的用意呀,作者的生平啊,甚至準備幾個生詞給我們背。結果,只要我們一不合作,這堂課就像死了一樣,只有老師一個人的聲音,學生都在下面互相說話或者昏昏欲睡。”
  說來似乎矛盾:我喜歡教書,卻並不喜歡講課,而確實喜歡在課堂上提問題。這大概是從我的耶魯教授們那裡學來的。在《赴美就學筆記》裡,我提到過大一時教我們哲學課的若特老師特別愛提問題。我在紐約教書的時候學着他的樣子,每堂課提一連串問題,然後就着學生的答案再隨機應變提出新問題,讓他們絞盡腦汁、應接不暇、甚至臉紅脖子粗地跟我爭論起來,跟他們同學爭論起來,最好是讓爭論一直延續到下課以後。我覺得我在紐約暑假兩個月的教學生涯中最輝煌的一天,是我六年級英語班的學生為書中一個人物的結局爭論得連午飯都忘了吃,分成兩大派,紛紛要我當裁判來評理,有兩個女生氣得不理對方,大家下課後紛紛趕着把書看完好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我幸福得晚上簡直睡不着覺,連夜爬起來把下一個星期的課都備了。
  我不喜歡講課,不喜歡看着我的學生們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的表情。每到那時,我的心都會往下沉,因為我熟悉那種表情。有時父母囑咐我收拾房間,或是讓我不要忘了去辦某件重要的事時,我想我就是那種表情,看起來好像在聽,甚至可以點頭,作出非常得體的反應以假亂真,其實心在別處,在想自己更感興趣的事:午餐、電視或是男朋友。過半小時他們問我剛才跟我都說了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有的學生望着你,聽得津津有味,頻頻點頭,有時還作筆記。可是你很快就發現,他並沒有真懂,只是囫圇吞棗,把你說的照單全收,或是對你實際上講什麼並不關心,只是希望能得到你的歡心。只有問問題,用不同的方式問,從不同的角度問,讓學生用他自己的話表述出來,才能激勵他跟你一起去探索。
  重要的是,我喜歡他們在爭論切磋中一瞬間真正悟到點什麼的那種喜形於色的表情。至少是在那一瞬間,學習成為他們自己的事情,他們真實地感到了樂趣,不是我強加給他們的。這種時候當然並不多,但我為之神往,想方設法地去挖掘它,尋找它。
  我很快就發現,格蘭特基金會的教學宗旨和我的期望完全相同。
  基金會的培養對象是紐黑文當地家境貧寒而又成績優異的六、七、八年級學生。兩個條件缺一不可:家境貧寒,成績優異——當然都不能憑自述,而要提交各種證明材料,經過層層甄選,因此學生素質比一班公立學校學生要高很多。基金會通過多年努力積攢下有幾十萬美元資金的家業,其中一部分作為獎學金,支付所錄取學生的開銷,他們的家庭只象徵性地出一點錢。孩子們每星期兩天在放學後由基金會派出專車接到耶魯校園來上課。每個班很小,只有學生三到五人,這是為了讓每個學生都有跟老師充分接觸交流的機會。課程的目的就是要提供在一般公立學校的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帶他們發現同齡人尚未發現的領域。
  開學前一個星期,英語教學組七名老師開會,我的“頂頭上司”查德,一個捲髮、戴眼鏡的耶魯三年級學生,發給每人一份教綱樣本,是他上個學期上六年級英語課的大綱,又講了這個學期的課程安排和對學生的要求:
  學生每周來上課兩次,每次一小時,每星期寫一篇作文,另外,應有一小時左右的家庭作業量。老師每星期要給每個學生的家長打一次電話,匯報學生的情況。——查德加重語氣說:“學生的學習生活應該要家長也來參予。有的家長不會主動這樣做,而我們的職責就是提醒和鼓勵他們關心自己的孩子。”
  另外,每學期要有一次期中考試,一次期末考試……
  查德像連珠炮一樣地說了一通。看來,格蘭特基金會雖然在教學內容上給教師很大的自由,但在對教學責任的要求上倒一點不馬虎。
  翻看查德的教綱樣本,我吃了一驚。上學期他給六年級孩子教的英語課,總題目是“尋找真理”,第一星期讀一首聶魯達的詩歌,第二星期讀一篇海明威的短篇小說,第三星期讀弗吉妮婭·伍爾芙小說選段,第四星期——竟然是柏拉圖的《理想國》!我的天,他的學生有多大歲數?十一?十二?那是玩電子遊戲機看動畫片的年齡,要讀書也頂多讀一些通俗少兒讀物和偵探小說之類的吧?
  我忍不住去問查德,你去年的學生真能讀懂這些?
  他笑了:“別低估這些學生的能力。”
  “可是……可是這程度也太高了,又包含了那麼抽象複雜的哲學思想!你讓六年級的小孩讀,簡直太……太不可思議了。”其實我真正想說的詞是“荒謬”。
  查德說:“我挑的這些作品,在文學上造詣都很高,但是在語法生詞上都並不難,沒有幾個他們不認識的字或是他們看不懂的句子。重要的是讓他們領悟到作品的美和思想深度,喚起他們對這些先哲大師的興趣——這才是我們教課的責任。”
  “你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先想方設法地把這些作品和他們的生活聯繫在一起,讓他們相信這些幾十年前、幾百年前寫出的作品將對他們有切身的影響。這樣,他們才會有興趣去了解它,理解它。”
  看到我不說話,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挑你自己感興趣的教,不用非得是柏拉圖,也可以是《愛麗斯漫遊奇境記》嘛。”
  查德的話啟發了我。我當天晚上坐在學生宿舍一番苦思冥想,決定把這我學期的課程命名為“生活的選擇”。我當時正在上一門倫理學課,對於依照什麼標準做出道德選擇這類問題特別感興趣。備我的第一節課花了整整六個小時,到早上三點鐘才睡。
  萬事具備,只差我的學生了。

⊙在我的課堂上,你可以改成你喜歡的名字

  我望着這四個剛剛走進門來的小孩子們,他們也好奇地望着我。兩個男生,兩個女生。

  查德說過,基金會的學生中70%是黑人,30%是西班牙裔。現在面前三個黑人,另外那個小男孩膚色較淺,可能是黑人,也可能是西班牙裔。四個人眼睛都很大,咕碌碌亂轉。其中一個男孩長嘆一聲,歪倒在最遠角落裡的椅子上。

  “你一定就是我們的老師了,”一個短髮紅衣的女孩先開口說,語調並不十分友好。她長得很清秀,已經跟我差不多高,正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我。
  “唉,我還以為這學期野樹會教我們英語呢。”另一個比較瘦小、頭上編滿辮子的女孩尖聲尖氣地說。
  我笑了起來:“啊!真對不起,你們這學期跟定我了。我盡力不讓你們失望。現在,你們能先坐下來,把名字告訴我嗎?”
  紅衣女孩聳聳肩,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你得先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我叫葛瑞塔。”
  “可是,你明明是亞洲人。”
  “我姓高,葛瑞塔是我的英語名字。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考林斯,叫夢娜。”女孩嚴肅地說。
  我楞了一下——我的名單上並沒有夢娜·考林斯。這時,其他三個人大聲笑了起來,我馬上明白了過來。
  “你可真會開玩笑,特妮卡,”我隨便從名單上挑了一個名字稱呼她。
  “不對不對,特妮卡是我的名字!”瘦小的女孩有些幸災樂禍地說。
  “那你一定是雅西麗了。”我轉向紅衣女孩。
  “不對。我的名字就是夢娜。”雅西麗面不改色地說。
  “可以,如果你想要在我的班上被稱做夢娜的話,我毫不在意,夢娜。”
  雅西麗臉上一下綻開笑容:“是嗎?真的?”
  “那我也要改名字!”特妮卡說。
  “我也要!”膚色較淺的小男孩也叫起來。
  “可以。不過有個條件,這學期固定用一個名字,中途不能變換。不然我實在記不過來。”
  我這個要求如此合情合理,大家都興奮地同意了。各自斟酌一會兒,特妮卡決定改名為布萊妮,那個小男孩阿耳布托改名為布魯斯,而在角落裡的男孩聳聳肩,表示對此沒興趣,於是他保持原名:邁克爾。
  剛剛見面的僵局就這樣打破了。我把手中預備好的“課程提要”分發給大家。布萊妮一看就大聲嘆氣:“唉!又是詩!”
  “你不喜歡讀詩嗎?怎麼會?”我裝出很驚訝的樣子來問她。
  “上學期查德就老讓我們讀詩。”夢娜說。
  “他特別喜歡詩。”布魯斯說。
  “好吧,”我說。“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你們這學期就只學這首詩,‘壞’消息是你們必須把這首詩讀得滾瓜爛熟,不能有一個字、一句話、一個比喻不懂。期中和期末考試都要考。另外,今天的作業就是每人回家寫首詩。”
  “什麼!?”大家都叫起來。
  “相信我——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難。”

⊙我們幹嗎需要課堂紀律?

  很快我就熟悉了四個學生。夢娜在學生中顯然是個頭目,進攻性比別的學生都強,話要多出幾倍。她發言非常積極,有時甚至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我問問題,一般都是她搶先舉手。布萊妮對夢娜言聽計從,她性格比較乖巧,說話伶牙俐齒,十分聽話,在學校里一定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布魯斯上課有時會走神,在底下玩遊戲,或是與夢娜竊竊私語。他很少主動舉手,可是他的閒話也真不少,喜歡一會兒就把話扯到毫不相干的問題上去。
  而邁克爾呢,則一言不發,好像對我說的任何話不感興趣。他一個人在角落裡呆呆地坐着,或是乾脆合着眼打瞌睡或是扭頭看着窗外。問他問題,他就聳聳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連“不知道”三個字都不願說。我一開始就注意上了邁克爾,因為我覺得他可能比夢娜要難辦得多。摸透了夢娜的脾性之後就很容易相處了,可是邁克爾——我可完全摸不透他的脾氣。
  介紹了這個學期課程的題目和內容後,我便與他們約法三章。在課堂上,有些地方可以非常自由隨便,像討論內容,發言次序,時間長短,課堂坐姿,甚至學生對我的態度。但不管怎樣隨便,也不論老師和學生關係怎樣融洽,沒有必須遵守的紀律還是不行。這就像遊戲必須有規則,不然誰也玩不下去。在上課之前,必須先講好紀律以及觸犯了紀律的後果,讓大家都認可。我把頭天晚上就準備好了的紀律打印發給學生每人一份,用了15分鐘,逐條逐款地向學生們說明每條紀律的目的和原因。
  我就向學生講明,這些紀律純粹是為了維持課堂上的秩序,建立起公平競爭的環境,在尊重每個同學的氣氛中,讓每人學習得愉快。解釋紀律時,用得最經常的詞就是“公平”。我早就發現,“公平”一詞對於小孩非常重要,要比大人中間有分量的多——大概大人在現實中碰到的不公平的事太多,又有太多不公平的事道貌岸然地裝成公平,他們對公平的信仰也就大打折扣了吧。但孩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老師們對他“不公平”,“公平”也往往是他們最為信服的做事的理由。我在紐約教書時,經常碰見上課喜歡說話的學生。有時四五個學生一起說話,聲音合在一起壓過我,我批評其中一個學生,他就會不服氣:“別人都在說話,為什麼光管我?”
  我並不認為這是犯了錯誤之後為了躲避懲罰的狡辯。學生不服氣,是因為真誠地委屈:他確實覺得我執行紀律沒有一視同仁,他是在指出我的不妥。在可能的情況下,我會遵照他的意見,給其他那些說話的學生以同等的批評,如果做不到,至少我也會很認真地向他解釋為什麼做不到。我想讓他相信,我對他的要求並不是隨意或即興的。他明白其中道理之後,自然會更樂意聽從我的要求。即使他本人不聽,也要在班上養成尊重公平尊重理智的風氣,讓輿論迫使他遵守共同學習相處的規則。
  因此,我向四個學生們強調,之所以不能違反紀律,是因為這樣對課堂上其他學生不公平,對出錢(儘管是很少的錢)讓孩子到這裡來讀書的家長不公平,對雇老師教學生的格蘭特基金會不公平。
  如果孩子們認為“紀律”並不是隨意訂的,而是有它存在的理由,這些理由不以老師本人意志為轉移,人人在它面前都平等的話,他們也就更加樂意遵守這些紀律。在有人違反紀律時,執行紀律者也就免去了很多口舌。我之所以要把紀律印出來人手一份,也就是為了有言在先,有目共睹,到時候白紙黑字,沒有耍賴的餘地。
  一定要這樣做,大概也是源於我自己對“公平”的迷戀。我記得小學時,我心裡最不能接受班主任和老師對於學生不一視同仁。我當時在班裡比較鬧,大概很令老師頭疼,老師對我存下成見,於是,同樣一句話如果別人說就沒有事,是我說就會換來班主任好一頓訓斥;同樣一件事如果同桌的男同學做,老師會一笑了之,我做就會被罰站。
  兒童的另一優點是十分尊重“道理”。我悟出來,告訴學生你做事的理由,是對他表示尊重,把他當成一個有理智的個人看待,而不是任你呼喝的物品。讓他覺得,他聽從你的要求和命令,並不是順從你本人,而是順從你給他講的道理,這是他自己理智的選擇而不是對老師權力的屈服。這樣,我養成習慣,凡事都要向學生講明理由。就是在懲罰學生時,也要解釋我為什麼要這樣懲罰他們。
  這次我訂的紀律共有八條,最重要的一條是,課堂上每次只能有一個人說話,其他人要認真地聽,要等人說完再反駁,不能隨意打斷。如果有人一再地破壞課堂秩序,警告無效後,老師就只能請他暫時在角落裡靜一下,如果再犯就讓他提前回家。定這條規矩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能聽清班上其他同學的發言,好從對方身上學到東西。如果幾個人同時說話的話,就會誰也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麼,這樣就失去了講話的意義,也是對其他同學極大的不尊重。
  其它紀律包括課堂行為規範、家庭作業等等,我一邊念一邊解釋。最後我問有沒有問題或者補充。
  “如果遵守紀律特別好,有獎勵嗎?”夢娜問。
  “當然啦,”我說。“你會得到我對你由衷的欣賞……”
  夢娜翻了翻眼睛。
  “……和一個全班年終的電影派對。”我接着說。
  “太好啦!”布萊妮和布魯斯先歡呼起來。夢娜眼睛一轉,問:“那租錄影帶的錢由誰掏呢?”
  “只好從我的腰包里掏了。”我說。
  她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嘻嘻,不要緊吧。反正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的錢。”
  “唉,我如果有很多的錢,還會在這裡領這麼低的工資教書嗎?”我忍不住開玩笑說。
  看到她驚訝的表情,我連忙加上一句說:“……那我就會在這裡無償地教你們了。”

  (未完待續)


美國孩子十分勇於表達。(高伐林攝於新澤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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