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需不需要學英語？

　　不是所有中國人都需要學英語，這個連考試委員會也都承認，不必多說。去年公務上的原因，打算去趟韓國釜山。同事警告我說，釜山的機場可是沒有英文的，當地人也多半 不會說英文。當時心裡就有點寒：韓文出了名是外星人的文字，雖然我很佩服韓國人的氣節，可是……後來釜山沒去成，所以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恐怖，想來老外們來中國之前，擔同樣的心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回來咱們中國，一些窗口城市窗口行業已經開始中英對照了。我得承認，在深圳車站聽到廣播裡說“train number xxx will depart in no time”的時候，心裡還是有點發毛。

　　當然如果我們不在乎人家來不來，大可以瀟灑一句：“想來中國，麻煩先生先學好中文！”

　　需要什麼樣的英語？

　　新浪四六級考試專題首頁有這麼一句：“菜譜不會認，日常會話不會講，連簡單的邀請函也寫不好”。首先我不明白這個跟標題的“聾啞英語”有什麼關係。菜譜、日常會話這些屬於生存英語，如果打算一輩子生活在中國，學來做什麼？會跟外國人打個招呼拉幾句家常就不聾不啞了嗎？在我看來這個細節表明一個問題：我們其實不很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英語。

　　我聽過多個有翻譯工作經驗的人士表示：英語專業畢業生在專業性強的翻譯中基本上起不到很大作用(入行後在工作中繼續學習的另當別論)，中外雙方的技術人員完全可以在圖表、符號、數據的幫助下，通過指指點點以及詞彙水平上的簡單對話達到溝通的目的。這也是我自己的經驗。跟一位外語碩士談起，他說，他在技術人員談工作的時候根本插不上，最大的用武之地是在飯桌上，因此他認為“如果理工科專業的學生掌握基本的口語，他們根本不需要翻譯。”

　　非英語專業學英語熱情很大的也不少。現在這個地球，懂英語——而不是法語，日語、烏爾都語、或者拉丁語——可以為你打開不知大多少的一個天地，這是事實，你可以不喜歡，但不能否認它。有些技術人員不需要跟外國人面對面打交道，不過也想經常看看文章，了解國際上的研究動向，等中譯本出來人家早不興了。鑑於有些翻譯的質量，還不如自己啃原著呢。有些人，比如我，就想看點外國報紙，還有看大片的時候不需要聽那讓人雞皮直起的中文配音；較實際的用途，比如那些外國藥的英語說明書偏偏跟中文的非常不一樣！

　　這裡面的意思是，各行各業、每個個人對英語的需求不一樣，要求一定程度的統一管理的普通高校怎樣去滿足多樣的需求，值得搞教育的人好好動腦筋。

　　對於大學畢業不能用英語寫論文的指責，我想說，我爸他高中畢業，說了一輩子中文，我沒見他用中文寫過一篇論文，咱們大學畢業生的英語水平能達到英語國家高中生的水平嗎？

　　英語統考排擠了漢語?

　　很多學英語的人抱怨說，國內沒有“環境”，所以怎麼學都學不好，英文沒學好，連漢語也丟了。這就奇怪了，我們在漢語的海洋里生活了那麼多年，環境應該很有了吧，為什麼還是退步了呢？如果說國內接觸不到標準純正漂亮的漢語，我是不敢承認的。難道非要弄個漢語統考，才有人去學好它嗎？

　　前幾年看某廣告新星大賽，一位男選手表達他對女友的深情，這樣說道：“感謝某某對我的支持，在這裡，我想向她說：I love you。”我就疑惑，中文沒有“我”、“愛”、“你”這三個字嗎？為什麼非要用英文說？

　　及至讀到“人才搖籃OR人才殺手？”這樣的標題，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語言考試、考試結果的使用和誤用

　　國家出於自身發展的需要，認為必須提高大學生的英語水平，最立竿見影的方法莫過於考試。CET的目的，根據權威說法，是(1)推動大學英語教學大綱的貫徹執行，(2)對大學生的實際英語能力進行客觀、準確的測量，〔3)為提高我國大學英語課程的教學質量服務(楊惠中，C. Weir著《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試效度研究》)。

　　CET的第二個目的即測量，似乎受到了行內行外幾乎所有人的詬病。“實際英語能力”這個提法太籠統了，很多批評者馬上就指出口語沒考查到---其實即使是“口語能力”，也嫌太虛了。而新浪一篇文章提到外國人(不知是否native English speakers)做閱讀就很棒。如果能夠明確解釋一下這個“能力”的含義，應該可以消除不少誤解。

　　至於大家都很不滿意的題型問題，編過試題的人都知道，出題非常難，特別是多項選擇；改過考卷的人都知道，判作文分是多麼難。不要說沒有完美無缺的考試，就是讓各方面都比較滿意的恐怕也難找(嚴肅正規的那種，考和被考雙方串通好糊弄上頭，皆大歡喜的不算)。設計一個考試，其中充滿了矛盾、兩難、權衡、妥協、取捨，尤其是大規模考試，時刻面對諸如效度與效率之爭這樣沒有答案的難題。現在有人提倡CET用主觀題，廢客觀題，我想考試委員會自然也知道什麼最好。可每年上百萬考生放在那裡，怎麼辦呢？主觀題的分怎麼判才公平沒爭議呢？至於多項選擇，有些研究顯示多項選擇的效度非常高，就是說憑真實水平可以拿高分，批改效率也高，適合大規模考試，但編寫費時。更壞的是多項選擇助長應試訓練，排擠正常教學。可要學生不這麼應付多項選擇題，可能嗎？要老師不訓練這方面的技能，專注於素質培養，誰敢？我們的處境好比是這樣，到達一個地方有兩條路：直直的水泥大路看來很平坦好走，從這頭一眼就能望見目的地，只是景色乏味；小路看起來崎嶇曲折，不知通向何方，路旁卻風光無限。我們不約而同選擇了大路。這裡我想起似乎是中國青年報的一篇文章，講一位中學語文老師如何顛覆應試教育，按照自己的方式教課，學生學得有滋有味的同時，高考成績還都不錯。然而在現行政策下，這種做法不太可能成為主流。另外，TOEFL堅持不放棄多項選擇，它動用多種先進手段，花大本錢設計的考題，還不是讓我們的考生“黑”了？CET的口語考試，對付的技巧也已見於考場。有意思的是，改革還沒實施，就有考生擔心增加了主觀題，CET更難過了——算不算葉公好龍？

　　CET確起過一定的促進作用，不少師生相信，部分學生的確是不考試就不會去學的，尤其是當老師認為學生底子較差，學習動力不足時，更傾向於藉助考試來“逼”，他們認為對學生本人也好，“總比不考試好”，“起碼學到一點點”。意外的是，表示用考試鞭策自己的學生也不在少數，否則會產生惰性，所以這些人沒事就找試來考。當然我接觸的學生來自同一所高校，代表性有限。我想所謂“逼”、“鞭策”，就是“推動”的含義了吧。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看來很有意思。

　　然而不好說考試是提高的唯一動因。隨着改革開放社會發展，身處經濟較發達地區的人們學習外語的熱情自覺地提高，考試促進學習之說有多大的適用性呢？當個人發展面臨多種選擇，統一的大規模英語考試能起到多大的促進作用暫且存疑。更嚴重的是，如今這個考試在多方面影響到眾多在校生和畢業生，已經對個人選擇產生太大的干擾。這整個英語統考政策就值得我們關注了。

　　語言測試研究的泰斗Alan Davies直截了當地指出，考試即區分(discrimination)，明擺着就是要把人分為三六九等，存在爭奪社會資源的地方，往往用考試來解決問題。人才市場上，只要可以，用人單位自然更願意挑好的使，最好樣樣拿得起。既然價錢一樣，何不選擇買一送一的呢？人的心理總是這樣。更有甚者，我聽到過這樣的論調，外語學得好，說明你比較聰明，起碼不比別人笨，否則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學好了，偏你不行？有這種思想的雇主很可能即使不需要員工在工作中使用英語，也要優先挑英語好的。這些很大程度上造成CET“價格虛高”。四六級證的情況類似學歷的水漲船高，有些用人單位招研究生回去掃廁所也是好的。CET還有個問題是別的考試沒有的：由於社會上英語評估標準的缺乏，許多用人單位在沒有對其充分了解的情況下選擇了CET，結果是本來用於考查在校學生的工具成了眾多性質千差萬別的機構的代理守門員。在這種狀況下，單單不再強制在校生過四六級，問題就消失了嗎？

　　四六級的問題不好簡化為“因為英語統考，所以大家不爽，因此必須廢除”的判斷。以色列也有類似咱們的CET語言統考，一門英語，一門阿拉伯語，都是必考的，當然他們沒有諸如不過就不許畢業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當局認為必須保持阿拉伯語的水平，堅持要考，但阿拉伯語社會需求不大，學生考前突擊一下，考完就完了。英語大家都知道重要，也就都在那上面花時間。所以英語統考不一定是惡魔，關鍵是你用它來幹什麼。

　　CET無疑已經被誤用和濫用。不管考生、老師、還有考試委員會願意不願意，認可不認可，CET在很大範圍內已經成為事實上的品牌，已經背離了設計時的初衷。一些高校用它決定畢業的資格，甚至變成卡人或生財的工具，用人單位用它來設置准入的門檻，據說某些單位用它評定賞罰，前陣子連中學都來湊熱鬧，社會考生的資格問題也頗起了幾場風波，一時准考一時又不准考，一時明文不准實際上照考不誤。這些已經遠遠背離了CET本來的目的，無論這個考試多麼好，初衷多麼善良，以上這些做法已經大大扭曲了CET考試。面對這種狀況，不知考試管理者會不會很着急。相關部門既然推出了CET，各高校又都在統一領導之下，就不能因為考試出了大學校門甚至高教司大門就沒了責任。順便提一句，最近又有了一種風聲，傳言四級證書加口語證書比單一個六級證更吃香，是不是該引起注意了？

　　全國性統一考試的定位

　　要不要CET？我只能說，教育不同去商店買鞋，一切以顧客滿意不滿意，答應不答應為準。沒有學生喜歡考試，難道統統取消了不成？

　　但管理部門可以有所作為。除了在實驗室，考試從來不是純粹的測量技術，總是涉及到諸多社會學、心理學等因素。比如多項選擇在實驗階段好用，但實施起來就不能忽略它的負面影響，甚至不得不為此犧牲它的種種優勢。教育管理者只管設計考試、規定學生參加考試，這還沒有盡到責任，為了使一個考試更好地發揮作用，它還必須在實施考試——尤其是影響重大的考試——之前之後，以科學的方法，做好調查研究，確保我們對其實施效果和社會後效的掌握。最根本的，我覺得，考試的設計開發者的基本職責之一，是向政策制定者、人才選拔者以及考生、教育者等，如實說明其產品的性質、目的、性能等，它能反映什麼，不能反映什麼，適用於什麼範圍，考生的分數是什麼意思，排名又說明了什麼，最好都交待清楚。好比任何產品都有說明書，有潛在危險的產品也不是一律禁掉，但必須有安全指南。象考試這麼複雜的產品，教育用戶就顯得非常必要，一方面最大限度防止誤用濫用，儘管誤用濫用不能完全杜絕，另一方面對考生公平，再則有利於公眾接受，也保護了考試本身。另外如果我們當真要改善教學，光用考試來壓顯然不行，教學應該先行。假如上課不教交際技能，不教口語，或者老師都不知道如何教，或者條件差的學校無法提供必需的設備和資源，又或者欠發達地區根本接觸不到聽力口語，卻要求學生通過此類考試，肯定考不出什麼結果，對考生也不公平。

　　再有一點，CET“品牌”一說，不知始於何人，似乎官方也承認。如果CET是作為品牌來培植的，那就應該完全推向市場，象TOEFL、IELTS那樣運作才合適。但是如果國家想了解學生的水平，或者為了促進教學，而設置了一個強制性的考試，學生是否應該為此自掏腰包？如果要交錢，顯然以自願參加為原則才對。特別強調，我說的自願，是指參加與不參加考試的學生在學習、畢業各方面享受同等待遇，不受歧視。拿CET跟國外商業考試的收費來比不說明任何問題。

　　總之，我認為要解決CET的窘境，最根本最迫切的任務，是有關部門要明確它的定位，然後再決定怎麼做，否則無論是簡單的存廢，還是迫於壓力的修修補補，都只能是捨本逐末，必會繼續生出無盡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