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四至六) |
| 送交者: 肖仁福 2004年03月03日17:34:44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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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陳小舟給薛征西打了個電話。 她先問到儒林中學到市里上訪告狀的事是否屬實,薛征西承認有這事。陳小舟說:“這事你恐怕得做點工作,如果他們再鬧下去,對你本人和教育局都不會有什麼好處。” 什麼人的話薛征西都可以不聽,但陳小舟的話他還是會考慮考慮的,這一方面因為他曾追求過陳小舟,另一方面也因為陳小舟在那個政工科長的位置上,人事安排都由她造初步方案,而且陳小舟還是局裡主要領導的寵臣。 薛征西就向陳小舟打保票,一定妥善處理好這事。 其實薛征西也不要怎麼處理,他不再去鼓動就得了,而沒了他的鼓動,那些上訪的老師見也上不出什麼名堂,加上隨着時間的推移,先前的激情難再,大家慢慢也就冷了心,沒誰再有興趣去多事。因此職稱開評後,鄧主任他們在後面一使勁,秦時月的高級便很順利地通過了。這職稱是跟工資掛鈎的,秦時月的月工資一下就加了一百多元,喜得他和曾桂花臉上都是笑。 只是受人之恩,卻沒有報答的機會,兩個人不免又有幾分內疚。 這天吃中飯的時候,秦時月對曾桂花說:“古訓說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們得到的東方校長的好處豈止是滴水,簡直就是長江和黃河了,我們卻沒能對他有丁點兒回報,問心有愧啊。” 曾桂花當然也有同感,說:“那你想想辦法,給他表示點兒什麼呀?”秦時月說:“表示什麼?”曾桂花說:“不是說煙酒不分家嗎?給他買幾條煙幾瓶酒吧。”秦時月搖着頭說:“一般的煙酒嘛,出不了手,名煙名酒假貨多,只怕弄巧成拙。”曾桂花說:“給他夫人送件什麼首飾?”秦時月說:“那又不知道人家喜歡什麼首飾,說不定人家什麼首飾都有了呢。”曾桂花說:“乾脆就送錢吧,既省事又好出手。”秦時月說:“這不太俗氣了嗎?” 這一下曾桂花不耐煩了,說:“你怎麼這麼多顧慮?你這樣子辦得了什麼事情?怪不得你四十多歲的人了,還一事無成,要不是東方校長幫忙,你那個一級教師都要當到退休那一天去了。”說完,扔了飯碗,氣呼呼甩門走了出去。 秦時月就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沒幾分鐘,曾桂花卻回來了,對正在洗碗的秦時月說:“我剛才碰着東方校長了,他正從外面回來,要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秦時月說:“他有什麼事嗎?”曾桂花說:“他沒說,你去吧,碗我來洗。” 秦時月放下水池裡的碗,匆匆出了門。 趕到辦公樓,東方白的辦公室卻是關着的。秦時月就有些納悶,莫非東方白沒在辦公室?那他喊自己到這裡來幹什麼?轉過身想走開,又覺得不甘心,復又回去,伸了手要去敲門。 這時門忽然開了,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是那次在通天樓埋單的承包圖書館工程的楊老闆,另一個是秦時月做家教的徐寧寧的家長市稅務局徐科長。楊老闆開玩笑道:“是秦老師喲,你怎麼鬼頭鬼腦的?”徐科長也笑道:“怪不得東方校長說還約了人,原來是你。”秦時月只得也客氣地笑笑,算是跟他們打過了招呼。 楊老闆和徐科長出去後,秦時月就進了東方白的辦公室。一抬頭,只見上次東方白寫的“淡泊明志寧靜致遠”那幅字,已經裱得十分雅致,掛在了牆上。秦時月便在那字上瞄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昨晚從雜誌上看到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說的是貪官胡長清寫得一手好字,也寫了“淡泊明志寧靜致遠”八個字,高掛在自己辦公室,那些到他那裡去辦事的人,總是先要盛讚主人那出手不凡的字,對其高雅的志趣和不隨流俗的氣節表示出由衷的敬佩,然後再將人民幣和支票塞進他的抽屜。 想到這裡,秦時月不由得捂住嘴巴笑起來。東方白不解何意,說:“你笑什麼?”秦時月掩飾道:“我是想東方校長怎麼來得這麼早,上班還要一個多小時呢。”東方白移過一張椅子,讓秦時月坐了,才說:“剛在家裡吃過中飯,楊老闆和徐科長就打電話,說在辦公樓等着我,要交換些基建結算和稅收上的事。”秦時月說:“找我有什麼事嗎?”東方白說:“沒什麼事,中午安靜,想跟你聊聊天。” 隨便聊了幾句,秦時月起身去把門關了,回來放低聲音說:“聽說上面就要來考察學校領導班子了?”東方白笑道:“來考察就來考察唄,這是組織上的事,我這一攤子雜事都忙不過來,哪有工夫操心這些?”秦時月說:“那也是。不過據我所知,大部分老師都認為,薛征西一直在儒林呆着,分管一下教學還可以,如果讓他來負責全盤工作,他既沒有開拓精神又缺乏工作魄力,儒林中學是不會有什麼起色的。” 東方白似乎對秦時月的話不以為然,沉下臉道:“薛校長比我資歷深,工作務實,可不能這麼說他。”秦時月忙說:“那是那是。只是……”秦時月正要說下去,東方白就打斷了他,半開玩笑道:“秦老師別忘了那句老話: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人非。”秦時月就點頭道:“那是那是。”沒有再去說薛征西。 不覺就到了快上班的時候,秦時月說:“沒事我走了,下午還有一節課哩。”東方白說:“沒事沒事,你走吧。” 可秦時月起身正要挪步,東方白又隨便說了句:“呃,聽人說,市政府那個吳副市長是你師專時的同學?”秦時月說:“這倒沒假,我們還在一架床的上下鋪住了三年呢,剛畢業那陣也還有些往來,可自從人家當了官,彼此就沒打什麼交道了。東方校長跟他熟悉?”東方白笑道:“我熟悉他,他不熟悉我。”秦時月說:“這是為什麼?”東方白說:“報紙上每天有他的大名,電視裡每晚有他的形象,我不熟悉他?可我一個中學裡的小小副校長,他怎麼熟悉?”秦時月這才明白過來,說:“那倒也是。” 東方白這時也站了起來,開了門,說:“感謝你陪我聊天,沒事的時候來坐坐。”秦時月邊向門外走邊說:“那肯定,密切聯繫領導嘛。”東方白在秦時月肩上捶了一下,說:“秦老師幾時也變得這麼幽默了?” 晚上曾桂花問秦時月,中午東方白跟他說了些什麼,秦時月說:“也沒說什麼,東一句西一句扯了些閒話。”曾桂花說:“卻沒說一句正經的?”秦時月說:“天天都見面的,哪有那麼多正經話要說?”曾桂花有些不相信,說:“我敢肯定,他一定說了什麼重要事情,我從中午他托話給我,要你到他辦公室去一下,就意識到他是找你有事。” 秦時月望了曾桂花好一陣,才說:“你有這樣的意識?我怎麼卻沒在他話里聽出有什么正經事呢?”曾桂花說:“那是你腦袋不轉吧,你再想想看。”秦時月就想,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東方白哪句話說的是正經事。 兩人正琢磨着,電話突然響了。秦時月就坐在電話旁,順便拿起了電話。電話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問是不是秦時月家的電話。秦時月就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了,便問道:“你是誰?”電話里說:“我是誰你聽不出了?我是你一個床的。” 秦時月便知道是誰了,忙說:“你是吳萬……”那個“里”字還沒說出去,又趕緊改口道:“你是吳市長?”吳萬里說:“吳萬里就吳萬里嘛,什麼吳市長。怎麼樣,還好嗎?”秦時月笑道:“托你大市長的福,還過得去吧。已在報上看到你回市里高就了,只是你當領導的太忙,不敢去打擾你,想不到你親自打來了電話。”吳萬里說:“我不親自誰親自?我還親自吃飯,親自睡覺呢。” 秦時月被吳萬里說得笑起來,心想這個吳萬里當了這麼大的官,在同學面前還隨便,便說:“當領導的不是有秘書嗎?讓秘書代呀。”吳萬里說:“給老同學打個電話也讓秘書代,我還沒這麼官僚。” 吳萬里也沒有什么正經事,不過打個電話跟秦時月敘敘舊。末了,他把家裡住址、電話和手機告訴給了秦時月,說:“有空就上我家來玩玩,政府分工,我分管文教衛體這一塊,還想多聽聽你這位行家對教育管理方面的意見哩。”秦時月就有些感動,說:“一定去看你。”一邊點頭如搗蒜,仿佛吳萬里就在前面一樣。 要掛機了,吳萬里又囑咐道:“不過我的電話和手機號碼你不要告訴別人,如今找的人太多,煩心。”秦時月就更是受寵若驚了,心想吳萬里這是將自己另眼相看了。一邊說:“我知道領導的難處。” 放下電話後,秦時月一臉的興奮,仿佛剛揀到一個金元寶。 他和吳萬里的話,一旁的曾桂花聽到了些,她說:“你這個同學還不錯,當了這麼大的官,還沒把你這位老同學忘記。”秦時月說:“我們究竟是在一架床上呆了三年的嘛。”曾桂花說:“他在政府幹什麼?”秦時月說:“當市長唄,幹什麼?”曾桂花說:“我還不知道當市長?當市長也像我們在食堂里一樣,誰淘米誰洗萊誰掌勺,總有個分工什麼的嘛。”秦時月說:“正好管我們教育這一塊。”曾桂花就開他的玩笑,說:“看來你有出頭之日了。”秦時月說:“別挖苦我好不好?我教了二十多年書了,這輩子就安心守着這個本行得了,還會異想天開?” 說到這裡,秦時月突然想起剛才關於東方白的話題,就說:“我記起來了,中午東方白也提到了吳萬里。”曾桂花說:“是嘛,我剛才就提醒了你,東方校長肯定還跟你說了些正經事。”秦時月說:“但他說到吳萬里時,好像是隨便問問,不是太在意的樣子。”曾桂花就點着秦時月的腦殼說:“你這個大木瓜,你卻不多動動腦筋?你想,東方白想當校長,吳萬里正好管教育,你又跟吳萬里是同學,東方白特意喊你去他辦公室,跟你說吳萬里,他的意思不是明擺在那裡了?” 經曾桂花這麼一提醒,秦時月也明白過來了。他拍拍自己的腦袋,說:“是呀,這確實有道理呀。”想了想,又說:“你看看,過去東方白對我並不怎麼的,後來他對我突然關心起來了,我的職稱你的工作都是他一手操辦的,我回想了一下,東方白對我轉變態度的時候,正是吳萬里升任市政府副市長的那陣,你說,事情不會這麼偶然吧?” 曾桂花在秦時月臉上盯了一會兒,說:“你終於開竅了。不過,不管怎麼樣,東方校長有恩於我們,我們沒有其他報答人家的辦法,到吳市長那裡替人家說兩句好話,給他牽上這條線,讓他能做成校長,既還了人家的情,今後對你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秦時月覺得曾桂花說的不無道理,又想起吳萬里電話里邀請他的話,決定選個恰當的時機,專門到吳萬里家裡去走一趟。 第二個星期,秦時月就電話跟吳萬里預約好了,周末到他家去拜訪一次。吳萬里高興地答應了,說這個周末不要開會,也沒有別的什麼事情,正好聚聚。 可放下電話,秦時月又犯起愁來,不知上吳萬里家裡去要不要帶點兒什麼。曾桂花說:“這還要猶豫嗎?你想想,你又不僅僅是去敘舊聊天,還要給東方校長說事,不帶點兒行嗎?”秦時月說:“那又帶點兒什麼好呢?”曾桂花也沒想好要帶什麼才好,就說:“離周末不是還有幾天嗎,我們一起動動腦筋吧。” 五 曾桂花有了工作,秦時月自己晉了級加了薪,雖然正在讀中學的兒子要花錢,但家裡的經濟狀況已經大為改善,秦時月就辭去了那幾個學生的家教,以免影響正常的教學,惹得旁人說閒話。 不想秦時月的家教做得好,效果也不錯,那幾個學生的家長不肯放手,又一再打電話來要他繼續做下去。特別是徐寧寧的家長徐科長纏得更厲害,特意跑到秦時月家裡,向他承諾,家教費可翻一番。又託了東方白來說情。東方白對秦時月說:“聽說過去徐寧寧的語文成績不太理想,自從你上她家做家教後,她進步特別快,你難道忍心看着她半途而廢嗎?”秦明月說:“東方校長你這麼栽培我,我是不想分散精力,想多在教學上下點工夫,也好為你爭口氣。” 秦時月這話說的是心裡話,東方白自然是聽得出來的,不免有幾分感動。東方白真誠地說:“老秦啊,你的誠意我領了,感謝你的好心。不過我讓你去徐科長家做家教,也是為學校好,你就當做學校交給你的任務來完成吧。” 秦時月一時沒聽懂東方白話里的意思,東方白就給他做了解釋。原來承建學校圖書館工程的楊老闆的公司屬於徐科長的稅管區,徐科長一向對楊老闆公司的經營情況盯得特別緊,楊老闆想跟徐科長套近乎,徐科長總是不買賬,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熊樣。後來楊老闆得知徐科長的女兒徐寧寧就在儒林中學讀書,他靈機一動,跟主管基建的東方白提了個要求,由他出面做東,東方白作陪,喊徐科長吃頓飯什麼的,條件是圖書館的基建款可下浮三到四個百分點。圖書館造價將近三百萬元,下浮三到四個百分點就意味着學校少出十來萬基建款,這等好事到哪裡找去?東方白當即答應牽這根線,並且保證一定給牽上。 如今的人嘛,領導的話,爹娘的話都可以不聽,但子女學校老師和校長的話那是一定得聽的,因此東方白給徐科長只一個電話,他就屁顫屁顫趕了過來,赴了楊老闆的約。從此楊老闆就跟徐科長成了鐵哥們,至於業務上的事,那自然就比以前好辦多了。徐科長給了東方白面子,現在徐科長為女兒的事,求東方白跟秦時月說句話,東方白當然沒什麼可推託的。 東方白交了這個底,秦時月見做徐寧寧的家教能多方討好,還有什麼不樂意的?當即就答應下來,繼續給徐寧寧做起了家教。至於其他學生,他無論如何也不肯答應了。 這天晚上,秦時月給徐寧寧輔導完作業後,正準備離去,徐科長噴着酒氣回來了。徐科長雖然只是市稅務局一名科長,但他負責稅收征管的東城區是個黃金碼頭,個體戶生意做得很紅火,因此他在外面吃點兒拿點兒玩點兒簡直是小菜一碟,用時髦的話說是“四項基本”:煙酒基本靠送,工資基本不動,三陪基本不空,老婆基本不用。 徐科長這天晚上大概又在外面“基本”了,心情舒暢,加上又有幾分醉意,見了秦時月,一定要給他表示點兒什麼。秦時月身上多少還有些知識分子的酸氣,心底里不太瞧得起徐科長這一類角色,上他家做家教純粹是看東方白的面子,至於要他接受徐科長除家教之外的錢物,實在有些不屑。 可秦時月正要走開,徐科長已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在空中一晃,順勢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 徐科長的動作雖然很快,但秦時月看清了,那是一隻綠絨盒子,像是裝項鍊或手錶一類貴重物品的。秦時月哪裡敢收,要去袋裡把東西掏出來,徐科長卻一把抓住他的手,一邊打着飽嗝,一邊含含混混道:“秦老師你這是見外了不是?你一個堂堂的高級教師,能看得起我徐某人,繼續上我家來給寧寧做家教,讓寧寧能有今天的進步,我是感激不盡啊!我一直想報答你,如果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徐某人。” 秦時月還要推辭,徐科長又說:“實話對你說吧,這也不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是一位朋友送的,我家裡多的是,你沒有必要客氣。”說着,一用力,已將他推到門外,說:“你走吧走吧,時間也不早了,我不留你了。”順便把門給關上了。 秦時月沒有了推託和說話的餘地,站在門外痴了一會兒,猶豫着要把關緊的門敲開,可轉念一想,姓徐的自己都說了,這也不是他自己買的,肯定又是哪位個體戶朝的貢,我不收還不是白不收? 這麼想着,秦時月那抬起來要去敲門的手便放下了,身子一轉,下了樓。 回到家裡,曾桂花像以往一樣還沒睡。秦時月把懷裡的盒子拿出來,往她前面一放,說:“你看,這是什麼?”曾桂花見是一隻精巧的綠絨盒子,就知道裡面裝的決不會是一般東西。 她一把將盒子抓到手上,叭一聲打開了。 她的眼睛立即就鼓得銅錢一樣大了。原來是一條又粗又大閃着光芒的金手鍊。曾桂花伸出手指,把手鍊從盒子裡拈出來,放在燈下細瞧起來。 瞧夠了,又將金手鍊套進手腕里,伸到秦時月面前,問他好不好看。秦時月還未及開口,她又說:“好沉啊,起碼有五十多克,而且一看就知道是純金的。”秦時月說:“誰知是純金還是純銅?”曾桂花說:“你別逗我了,純金純銅我還看不出?純銅哪有這樣的成色?告訴我,多少錢?” 秦時月故意賣一個關子,說:“你猜猜看?”曾桂花偏着頭估算了一下,說:“按現在的市場價,我看起碼得六七千元。” 說到錢,曾桂花這才起了疑心,盯住秦時月道:“這手鍊哪來的?你在哪裡發了洋財?” 秦時月還想逗逗曾桂花,說:“學校今天發了—筆獎金,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了,我也沒給你買過什麼,就給你買了這根手鍊。” 曾桂花太了解秦時月了,用這麼大一筆的錢,他是決不會自作主張的,何況她在學校食堂做事,秦時月如果得了這麼大的獎,她還能不聽到一些風聲?她越想越覺得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蹊蹺,說:“你別把我當小孩了,過去你連千多塊錢一根的項鍊都捨不得給我買,現在一下子變得這麼大方了?” 秦時月這才跟曾桂花說了事情的經過。 曾桂花就將金手鍊從手上褪下來,扔到桌上,說:“我還以為是你給我買的,人家的東西你收得的?”秦時月說:“我也不想要人家的東西,可我沒法推脫呀,而且姓徐的也不是他自己掏錢買的,給他送金送銀的幾時斷過?他還會在乎這一根手鍊?” 說到這裡,兩人都不吱聲了,屋子裡靜下來。曾桂花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那根手鍊,她尋思良久,才說道:“我從小到大,包括跟你這十多年,除了與幾位要好的親戚朋友有些禮節往來之外,從沒收到過別人的貴重物品,今天姓徐的送這隻手鍊,雖然昂貴了點兒,但他的來源也不正,屬於不義之財,我們收了,大概也不為過吧?何況還有你給他女兒做家教的一份辛苦在裡面。” 秦時月把手鍊重新戴到曾桂花手上,說:“這話就不該是你說的了,人家是不是不義之財,你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至少人家送我們這隻手鍊,是看在我給他女兒做家教的分上,還是出於一份好心吧?” 聽秦時月這麼一說,曾桂花心裡受用多了,搖搖手上的手鍊,說:“那好吧,老娘我笑納了。”也是一時興奮,突然伸出戴了手鍊的手臂,情不自禁攬過秦時月的腦殼,在他臉上猛啄了好幾口。 這隻手鍊就這樣纏在了曾桂花手上,直到睡到了床上,還捨不得脫下來,緊緊抱到胸前,不時湊到鼻子下嗅嗅,放嘴邊吻吻。 這麼一折騰,還哪裡睡得着?曾桂花身上某—處神經便格外活躍,急急撈過秦時月的身子,兩人翻雲覆雨起來。 夫妻之間這事,如果女人有了願望,能夠變被動為主動,那是另有一番意味的。秦時月也就非常滿足,覺得好久沒這麼酣暢淋漓過了。他將曾桂花摟得鐵緊,心下生出一份感激,雖然他不知是該感激懷裡的女人還是女人手腕上這根粗大的手鍊。 大概是這根手鍊的原因,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全亮曾桂花就醒來了,又將手腕上的手鍊好一陣端詳。這是一個過慣了簡樸日子的女人,身上突然多了一件這樣貴重的東西,心裡總覺得不太實在。 不知怎麼的,後來曾桂花還是把手鍊從手上褪了下來。 然後她搖醒了秦時月,說:“你還是把手鍊退了回去吧。”秦時月揉揉眼睛,說:“你是不是在說夢話?”曾桂花望着窗外幽幽曙色,說:“不是自己掏錢買的東西,我感到心裡不踏實。”秦時月說:“有什麼不踏實的?又不是偷的搶的。”曾桂花說:“活了大半輩子了,天天粗茶淡飯的,沒穿過金沒戴過銀,不也過來了?我看就是戴只這麼貴的手鍊,人也沒貴氣到哪裡去。” 秦時月有些不耐煩了,說:“別囉嗦了,我還想睡一會兒。”把身子翻到了另一邊。曾桂花把他又翻過來,說:“下次你去徐家做家教時退給他們吧。”秦時月說:“要退你自己去退好了,我沒情緒。”曾桂花火了,低聲吼道:“你沒情緒也得有情緒,你有本事就不要拿人家的東西送我,自己掏錢買去!” 秦時月心裡就有些虛了,說:“這不是我做家教做來的嗎?和我自己掏錢買的有什麼區別?”曾桂花身子一硬,坐了起來,揚高了聲音說:“怎麼沒區別?人家的就是人家的。我跟了你那麼多年,你給我買過穿的還是戴的?不買也就算了,我沒什麼奢望,但現在你硬要拿人家的東西塞給我,這不能算是你的心意,我不痛快。” 秦時月就懵了,不知曾桂花搭錯了哪根神經。 曾桂花又說:“你懂女人的內心嗎?女人看重的不是東西貴不貴重,看重的是人的心真不真,誠不誠,不真不誠,再好的東西我也不希罕。” 人家送根手鍊本來不是件什麼壞事,到了曾桂花這裡就生出這麼些不愉快來,這可是秦時月始料不及的。他不再想理曾桂花,幾下穿好衣服,下床出了門。 可這一天,無論是在教室上課還是在辦公室寫教案,曾桂花的話卻一直在秦時月腦殼裡縈繞着,怎麼也拂之不去。前思後想,秦時月也慚慚覺出了曾桂花話里的道理,拿人家的東西送給自己的老婆,的確不是那麼實在。 秦時月就做了決定,要把手鍊退回去,待今後慢慢積點錢,再給曾桂花買一隻,也好為自己掙回這一口氣。 誰知下班回到家裡,曾桂花又改變了主意。曾桂花說:“我也不想為難你到徐家去退手鍊了,你不是打算去一趟吳萬里家嗎?把手鍊送給市長夫人吧,人家年輕漂亮,手鍊戴在她手上,般配。” 秦時月懂得曾桂花的良苦用心,她是想讓他將東方白的事說成。 六 周末很快到了,秦時月和曾桂花出了儒林中學。 吳萬里住在市政府市長樓里。秦時月和曾桂花先上街買了一箱蘋果,將其中一隻不太鮮亮的蘋果揀出來,用包裹這隻蘋果的包裝紙包了那隻放了手鍊的綠絨盒子,放到蘋果空出來的位置里,由秦時月提着,去了政府大院。 敲開吳萬里的家門,屋裡坐着幾個客人,看樣子是來匯報工作的哪個部門的頭兒。吳萬里只跟秦時月點點頭,便回過頭去繼續聽那幾個人的匯報。吳萬里那冷淡的態度跟秦時月預想中的情形大相徑庭,他心頭不免就有些不高興,心想,怪不得都說為人莫做官,做官都一樣,這吳萬里也不例外喲。秦時月真想一走了之,但又想起此行的使命,只得找個地方坐下,靜候吳萬里。 倒是吳萬里的夫人很熱情,忙接過曾桂花手上的蘋果,用責備的口氣說:“你們這是幹什麼?萬里和時月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這樣不是顯得生分了嗎?”曾桂花說:“知道你們什麼不缺,就幾個蘋果,提着好看的。” 吳夫人把蘋果收進雜屋裡後,順便給他們端來了水果、瓜子和香煙。那幾個匯報的人見吳夫人對秦時月夫妻的態度這麼好,知道這不是一般客人,便長話短說,告辭走了。吳萬里立即換了一副面孔,親熱地坐到秦時月身邊,說:“本來今晚沒什麼事,我是專門在家等候你倆的,偏偏又來了這幾個人,煩不煩?時月啊,還是你好,無官一身輕,干好自己的本行得了。” 秦時月心裡已經理解了吳萬里,懂得剛才他那冷淡的態度,是因為有外人在此,而故意為之的,官場究竟是官場,有自己的遊戲規則。於是說:“學而優則仕嘛,大家都像我一樣沒出息,誰治理國家?” 這時吳夫人又在桌上擺了兩隻古色古香的陶瓷茶杯,倒了茶水。曾桂花說:“我這弟媳真是賢慧,吳市長你真有福氣喲。”秦時月說:“要麼怎麼說,一個成功的男人後面總是站着一個好女人呢。你得上這裡來學學。”曾桂花說:“我哪裡學得來?就是學得來,也培養不出一個秦市長呀。”說得大家都笑了。 說了些閒話,又相互問了些生活和工作上的事,忽然沒話了,屋子裡靜了下來。秦時月便把桌上的陶瓷杯端到手上,端詳起來,對吳萬里說:“這杯子的造型還有幾分獨特。”吳萬里說:“可不是,凡是見過這套杯子的人都這麼說。” 這時吳夫人將一碟水果糖往曾桂花前面移移,說:“嫂子吃點水果糖,這糖據說有美容效果呢。”曾桂花說:“我這樣,再美容也美不到哪裡去了。”吳夫人說:“我看你精神狀態蠻好的嘛,人也顯得那麼年輕。”曾桂花望着吳夫人說:“能跟你比嗎?你才真年輕哩,臉上沒一絲皺紋,還像在娘家做閨女一樣。”吳夫人笑道:“還年輕?人家都嫌我老得快,只差沒休了我了。”說着瞥了瞥吳萬里。曾桂花就挖一眼吳萬里,說:“吳市長你有這樣年輕賢慧的漂亮妻子,還要不滿足,那我做嫂子的是堅決不答應喲。” 吳萬里正想為自己辯護兩句,曾桂花已經將頭掉回去,抓住吳夫人的一雙手左瞧右看起來,一邊說:“一雙多麼貴氣的手啊,又嫩又白又細又豐滿,我聽看手相的人說,手是女人的第二面孔,有這樣一雙手的女人,一定是福壽雙全,子貴夫榮,一生安樂啊。”說得吳夫人一臉的燦爛,說:“嫂子說得好,真如你所說,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 曾桂花還捨不得放下那雙手,繼續道:“這樣一雙高貴的手,如果吳市長再給你配上一副手鍊什麼的,那就是錦上添花了。”吳夫人說:“我哪敢有這樣的奢望?我脖子上這根十來克的小項鍊還是我做閨女時買的呢。” 兩個女人一唱一和,說得十分投機的樣子,秦時月見這樣下去,也不知幾時有個完,就趁吳夫人去給他們的杯子續水的當兒,問吳萬里衛生間在哪裡。吳萬里就去開了衛生間的門,還拉亮燈,開玩笑道:“你就親自上衛生間吧。” 秦時月出得衛生間,並沒坐回去,看起壁上的字來。那字確實太一般化了,如果跟東方白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吳萬里這時走了過來,說:“這字不怎麼樣,書房裡的要好些。”秦時月就說:“那讓我開開眼界吧。” 進得書房,果然壁上掛着幾幅字,比客廳里的字的確要強一些。秦時月說:“怎麼把一般水平的掛到了客廳,卻把好東西藏了起來?”吳萬里說:“這你有所不知,掛一幅普通的字在客廳,懂書法的人見了,知道我於書法是外行,那要省去許多麻煩。”秦時月抬頭繼續去看壁上的字。就發現這些作品的作者,都沒有什麼名氣。 吳萬里似乎看出了秦時月的心思,在一旁說:“是一些朋友送的,沒有什麼名家作品,反正我也只是掛着好玩。”秦時月說:“這樣還有意思些。”又說,“記得在師專讀書時,你的毛筆字就已經很到火候了,你要寫—幅掛到壁上,我看不比這些字差。”吳萬里也不搭腔,指着窗邊一幅字說:“這幅字怎麼樣?”秦時月就去看窗邊那幅字,那字確實比其他幾幅要強,筆力遒勁,意味無窮。 只見上面寫着:尚思立足慢言道,急欲藏身莫住山。 再細看署名,原來就是吳萬里自己寫的。秦時月不由得贊道:“你身在官場,日理萬機,還沒丟掉這份功夫,太難得了。”又想起東方白的字來,說,“我們學校有一位副校長叫東方白,平時也喜歡寫寫字,在書法界還有些名氣。”吳萬里說:“這個東方白,他的字我見過,的確不錯,還比較符合我的胃口。”秦時月說:“我向他討幅字給你?”吳萬里說:“不可不可,你千萬不能告訴他我喜歡他的字,更不能向他要字,以免授人以柄。”秦時月說:“那倒也是。” 順便又問道:“儒林中學的老校長就要退了,據說要在薛副校長和東方副校長之間產生,不知政府態度如何?”吳萬里說:“這事教育局跟我匯報過一次,但還沒有最後定,你是儒林中學的老師,你覺得他倆誰合適些?”秦時月說:“這我也說不準,但學校大部分教師的看法,覺得東方白的辦事和駕馭全局的能力似乎要強些。”吳萬里說:“有你這句話,我心中就有數了。” 這句話才讓秦時月覺得今晚沒白跑這一趟。 從吳萬里書房出來後,兩個女人還在咬着耳朵,秦時月對曾桂花說:“你的演講快結束了吧?我們也該走了。”曾桂花說:“我這不是見了弟媳高興嗎?”吳夫人說:“急什麼呢?既來之,則安之,多坐一會兒,我倆還沒嘮叨夠哩。”曾桂花望一眼牆上的鐘,說:“下次吧,你們也該休息了,明天都要上班。” 吳萬里挽留了幾句,兩人執著要走,只得上前去開門。這時吳夫人從房裡提了一個紙盒子,追過來,說:“我家沒有什麼好東西,這套小小茶具,跟剛才你們喝茶的杯子都是江蘇宜興出品的,你們也許喜歡。”秦時月不肯接,說:“不行不行,我們怎麼受得起?”吳夫人就往曾桂花手上塞。曾桂花客氣了一陣,心裡想,我們那麼貴重的手鍊都給了,收下這套小小茶具也不為過吧,於是半推半就提到了手上。 在回家的路上,秦時月忍不住跟曾桂花開玩笑道:“這套茶具沒個五六百拿不下吧?這交易做得,一盒二十來塊的蘋果,換回來一套高級茶具。”曾桂花說:“那隻手鍊就不計算在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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