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網上時常觀點紛爭激烈，以至於有的網友憤而離去，原因是有人越過了道德底線。看來，道德不是簡單的空談和說教，它可以像人體中的神經一樣，支配人的行為，並導致社會結果。當你觸動別人的道德神經時侯，在虛擬的網絡空間裡都能感覺地到。那麼，這個道德的內涵是什麼呢？

斯賓諾莎的道德原點

在西方文化中，道德的基礎是善和惡。哲學家斯賓諾莎出了一個難題：人們稱某事物為善，是因為人們主觀上喜歡和需要它，還是因為該事物客觀本身是善的？由此為原點，西方對善惡出現了兩個流派：一個以人們的主觀喜好為基礎來判斷善惡，可稱之為自由道德觀；一個認為善惡是客觀的，可以作為一種科學知識獨立地存在，可稱之為生存道德觀。

自由道德觀為西方當下的主流道德觀。蘇格拉底認為：所有人都在追求善，因為不言自明的是，沒有人追求對自己不利或傷害自己的東西，簡單地說，善就是人們所欲望的東西。亞里斯多德認為：個人幸福是終極的善，因為它是人們永遠追求的東西。洛克認為：任何能讓我們感到愉悅和滿意的東西，我們叫做善，任何使我們產生痛苦的東西，我們叫做惡。有人認為人類有共同的幸福，洛克則毫不客氣地指出，每個人的幸福感覺是不同的，因此每個人的善惡標準也不同。

自由地追求個人的幸福，充分揮發個性，是道德的核心。有益於實現個人意願的東西就是善，阻礙滿足個人慾望的東西就是惡。西方現代社會制度的設計，現代政治經濟學和許多思想體系，主要是建立在自由道德觀基礎之上的。比如，洛克認為政府是惡就源於此。

在自由道德觀者看來，不能充分追求個人幸福的生活是類似豬的生活。而在旁觀者看來，自由道德觀和縱慾道德觀沒有區別，追求個人幸福沒有錯；但同時，自由道德觀者的高尚也無從談起。

天下利益分享道德觀

相比較而言，中國的道德基礎是天下利益分享與合作，它不同於西方以個人為中心的道德觀。

儒家的道德中心是仁。子貢問：假若有這麼一個人，廣泛地給人民以好處，又能幫助百姓生活得很好，怎麽樣？可以說是仁道了嗎？孔子回答：哪裡止於仁道！那簡直一定是聖德了！古時的聖人堯舜或許都難以做到哩！所謂的仁是什麼呢？就是自己要站立的住，同時也要別人站得住；自己得到滿意，同時也要讓別人得到滿足。

道家老子則認為，從統治者的角度，道德就是生養了天下的萬物而不據為己有，推動了天下萬物，而不自以為盡了力，做了天下萬物的首長，而不對它們宰制。老子認為，天下國家是“神器”，是人類不可控制的機器，無論你屬於哪個種族，黨派，宗教信仰，只有為之無條件為其付出和利益分享，才可以占據統治地位。否則，統治者如試圖操縱政府為己私利所用，下場會很慘。天下利益共同分享的道德觀是對統治者或社會精英的要求，是一種客觀必須，而不是出自某個人的良心發現或主觀願望。

墨家曾與儒家齊名，同為戰國時代的顯學，也是中國持不同政見者和文武俠客的始祖。墨家重利貴義，利指的是天下人民之大利，非西方自由道德觀中的一人之私利；義是指凡有利於天下人民的，即是應當的；無利於天下人民的，即是不應當的。儒家和道家都尊重個人和家庭的合理利益，在道德上沒有為社會無私奉獻的要求。而墨家認為是無私奉獻是美德，這也許是墨家後世沒落的原因之一。

中國道德的另一個基礎是對物質財富創造者的尊重。歷代的重本輕末，重農輕商，甚至禁止商人從政等政策，從現代經濟的角度看這些政策是錯誤的，但初始的意向是尊重創造財富的勞動者。後世將孔夫子尊為聖人，但有人指出其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不能創造物質財富，是孔夫子的一大污點。同時，人們對不能創造財富，所謂的社會多餘分子及其冷漠，甚至歧視與痛恨。

處理道德體系中的缺陷

西方以個人主義為基礎的道德觀，極易產生政府專制，為避免這一重大缺陷，後世產生了共和制為之彌補。中國文化中的道德基礎是天下利益分享與合作，本質來講是反專制的文明，因此，在這個道德土壤上，政府是天生的共和制，任何實質上的專制歷來都不會存活長久。秦帝國是世界上第一個現代型國家，但它的專制制度只讓它存活了幾十年。中西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道德體系，西方反專制，我們就跟着西方給中國政府貼個專制標籤，跟着反專制，可行嗎？

除市場之外，中國的政府歷來也起着利益的調節作用。從這個角度看，百姓對政府要求高，期望和依賴深。同時，這種道德觀阻礙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發展，私有制不可能像西方社會那樣，取得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反而，利用職權貪污腐敗，其道德基礎是利益分享，讓得貪官們在接受賄賂時，沒有心裡上的道德障礙。我們可否阻斷百姓對政府的信任和依賴，強調西方式的獨立公民意識，重建西式的個人自由道德基礎？然後再開始反腐？

中國道德觀中對財富創造者的尊重，使中國早早結束了使用奴隸的時代。同時，中國人對貧富懸殊極端敏感，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意識隱含在中國文化的道德密碼之中。均貧富是西方資本主義的噩夢，在自由道德觀下是極不道德的行為。中國人均貧富的道德觀有大問題嗎？

中國文化不排斥個人對幸福的追求，包括對精神生活的追求，如儒家溫良恭儉讓理智信的個人修養，學者們的琴棋書畫等等。但是，儒家認為個人需求應該有個度，尤其在當時生產力不發達，一人不勞做他人可能受饑寒的農耕時代。那麼，現代科技時代，無限地滿足個人需求應該是人類追求的方向嗎？

依筆者看來，西方的思想家們如洛克等大師，充分認識到了自由道德觀的優勢和缺點，經過數百年的研究和實踐，用制度不斷地袮補其缺陷。我們必須理解，他們袮補的是他們的個人自由道德觀，不是中國人傳承下來的天下利益分享道德觀。事實上，只要中西方的主流道德價值觀不同，從一方看另一方，對方幾乎永遠是錯的。

中國其實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徹底地全盤西化，先從完全接受西方個人自由道德觀開始，然後借鑑西方的政府和資本主義制度設計，慢慢地學習趕超；另一條路是保留中國式的道德觀，審視這種道德觀的種種利弊，對其缺陷在制度設計上袮補。這條路會更慢長，但深信，如果走出新路，是對整個人類文明的貢獻。

大家的網爭，一派傾向全盤西化，一派傾向走自己的路，爭得很有意義。道德是社會神經，神經大概沒有高尚與卑鄙之分。道德神經被觸動之後，還是要留在這裡，不要開走。

祝大家聖誕及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