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的四層釋義及哲學根據（上）

　　同樣是1、2、3、4、、、、，為什麼在數學家那裡是項式的靜態要素，而在音樂家那裡卻是曲奏的跳動旋律?同樣是一把刀子，為什麼擺在農夫家裡就是工具，而擺在畫家藏櫃中就是藝術品?同樣一個包，為什麼背在賣菜者的身上就被認為是假的，而背在總統夫人身上就被相信是真的?甚至，明明是真的LV，在賣菜者身上為什麼總被認為是假的;而即使是假的LV，在總統夫人身上又為什麼總被認為是真的?

　　中國有沒有哲學是個重要問題，值得研究。但它的重要性不只是答案，而且是人們對他的關注興趣。這興趣不僅包含着我們對生命的期望，對生活的美好，而且包含着我們所運用的思維、語言的美好，甚至包含我們的表述、釋義方式的美好。這些美好不是事物本身自然而然地就呈現的，而是反思、解釋中加上去的，是作為思考者、解釋者的人賦予的。這些美好左右着人們述說時的情景，也制約着述說的內容。所以，要真正回答“中國有沒有哲學”這個問題，不僅要言說老子、程朱那些先輩說了什麼，張三李四這些同輩說了什麼，而且要看看當下是“誰”在說這個問題、這個誰是“怎樣”來說明的、這種說明是“如何解釋”的。這就是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薩特、賴希、梅隆龐蒂、馬爾庫塞、弗洛姆等一系列現代哲學家更為重視的分析解釋予以的哲學性質。否則，不要說對那古老又浩瀚的諾大中國，黑格爾還是海德格爾，張三還是李四，誰說的如何難以確定，就是“有沒有哲學”中的這個“哲學”，當它從我們嘴裡出來時，我們怎麼能確定它一定是“它應該意指”那些存在呢?僅僅就解釋本身來看，哲學的感覺不是盯住某種觀點去考察答案，然後對其他的否定來確立自己的合理存在，而是關注思考者與思考對象是在什麼樣的關係中提出了問題、思考者用怎樣的情境來解釋、這種解釋又用什麼樣的必然性予以了被解釋的存在的意義。否則，那種直接的解釋，作為語言學的科學、作為歷史學的藝術的思維就能做到。

　　那麼，在同普通人、科學家、藝術家的區分中，哲學家有何不同見地呢?在對上述這些日常現象的不同解釋上，也許能看出哲學作為人類的獨特“玩意兒”，有什麼樣的存在特點。

　　哲學深，不要說一輩子，就是迄今所有的祖祖輩輩，不管東方西方的，也沒把哲學都弄明白呀;哲學淺，她就浮在你身邊兒。身邊兒的哲學不需要非得上學，拿什麼學位的。不是哲學專業的照樣會成為哲學家，而即使是發表了大作的哲學教授，也不一定就會哲學思維。哲學的深淺存在於我們怎樣對自己生命存在的關注中，所以，這個“命”的存在就是活着的哲學。

　　作為生命，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每種使命都與一定的生命攝取方式有關。哲學生命同其他生命一樣，沒有高低貴賤，只是攝取的方式不同。作為普通人，我們都註定要為生命的存在而對自然物品的內容及其有用性感興趣。但我們又不止如此，不只是單方面地消費自然，任憑自然地自然生存，還想讓自然按自己的期望行事，想把自己的東西賦予自然身上。這種期望、賦予就給生命帶來了生存、生活的多重性。科學家、藝術家把這賦予、多出來的屬性叫做“創造”，哲學家卻叫做“為自然立法”。

　　這“創造”與“立法”有何不同呢?

　　科學家所謂的創造，在於科學家們發現了常人看不到的自然內在法則，勾勒出了各種客觀的性質及效果;藝術家所謂的創造，在於他們關注着常人沒興趣的形式，重組了那些客觀的形態。如果說科學家是自然社會內部內容的發現者、解構者，那藝術家就是自然社會外部形式的運用者、建構者。

　　我們每天都會喝水，看見水在流動，但不見得就懂得水流的機制，引力的作用，科學家們則要搞明白，人造噴泉、攔壩發電是科學進步的功績;我們每天都會吃食物，看見食物怎樣被煮熟，但不見得就懂得食物的變化形式，藝術家則要看得到，插花的菜餚更能激起人們的欲望，則歸於藝術發展的效果。

　　一雙鞋子，在普通的製鞋者與穿鞋者那裡，鞋子是由皮革、線、膠等製成的。所以普通人看鞋子，一定在乎這鞋的材料、做工如何。這種看法說明，在普通人眼裡，作為成品的鞋子並沒有與構成它的材料及其功用脫離關係。科學家也會注重鞋子質料方面，但研究化學構成的化學家、研究物理性質的物理學家不再對鞋子的材料及其功用性感興趣，而是對材料的內在構成、物理性質感興趣，揭示出來的分子、力、作用等，構成了一個客觀的化學、物理產品。在他們的眼裡，鞋子只是一些分子、力、作用的組合存在。

　　普通人也會對鞋子的設計、樣式感興趣，但普通人只是顧及穿着好看的、製造廠家的名氣。這種顧及說明，在普通人眼裡，作為成品的鞋子沒有與它的設計、名氣的直接功利形式脫離關係。藝術家也會關注鞋子的形式方面，但臨摹繪畫的畫家、語言描寫的作家，在畫布上描繪、在文字中書寫鞋子之時，他不僅會捨棄那些材料的化學物理性質，而且會捨棄那些做工設計名氣的直接形式。畫家的鞋子，顯然是通過線條與色彩在畫布上創造出來的;作家的鞋子，顯然是通過文字與語法在情節中創造出來的。這種創造，不是線條、色彩、文字、語法等的簡單堆積，不是鞋子作為製成品、一個東西本身在肉眼裡帶來的直接的結果，而是借用了畫家、作家本人的感受、體驗。在他們的眼裡，鞋子只是個感受形式，這種形式會是一段情節、一種嚮往的存在。

　　然而，儘管科學家都有客觀的依據，但化學家會強調“分子”，物理學家會注重“力”;生物學家會說“蛋在先”，而動物學家會說“雞在先”;儘管藝術家都傾注了全部的心血，但相互之間不服氣，都認為自己的是最佳的。這就是梵高的所有作品為什麼在生前沒受到重視，反而在死後才名聲大振呢!至於走到社會中，搞政治的，必定看重權勢;搞經營的，必定看重利潤。更不用說，我們普通人，哪有不跟着起鬨的。這一切都自然有它的存在理由。

　　起鬨雖然有它的理由，但起鬨，自然是站在了近一點兒的地方;站得太近，就會把凡是不同的看成是異己的，把異己的當成異化的，因為近處只能看到局部。如果站得遠一點兒，有另外的視野，也許會看到不同的東西。

　　那應該怎樣從遠一點兒的地方看待一雙鞋呢?或者，從一雙鞋還能看出什麼與眾不同的另外屬性及蘊意呢?

　　海德格爾在釋義梵高的《農鞋》時寫道：

　　“從那黑乎乎的洞口中，你會看到勞動者艱辛的步履。在那硬邦邦、沉甸甸的破舊鞋口裡，聚集着她在寒風陡峭中，在一望無際、永遠單調的田壟上邁動着的堅韌和滯緩，在那皮子上粘着濕潤而肥沃的泥土。夜幕降臨，這雙鞋底在田野小徑上踽踽而行。這農鞋，迴響着大地無聲的召喚，成熟穀物寧靜的饋贈，及其在冬野的休閒荒漠中無法闡釋的冬冥。這鞋具，聚集着對麵包渴望性無怨無艾的焦慮，以及再次戰勝了貧困的無聲喜悅，隱含着分娩時陣痛的哆嗦和死亡臨近的戰慄。”

　　海德格爾的這段描述，與普通人、科學家、藝術家的感受的不同是什麼?這種不同又是以什麼為依據的呢?這種根據讓他在什麼指代意義上來看待這雙鞋子的?在海德格爾的眼裡，這雙鞋是靠什麼打動了他的哲學思維?哲學思維又是靠什麼把鞋子的其他東西過濾掉、從而抽取出了艱辛、堅韌、召喚、焦慮、喜悅、戰粟的?懂得這種不同與根據、指代與釋義，會讓我們的生活有什麼改變呢?

魏中軍

2013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