柞里子：秦失其鹿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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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是個什麼人物？一言以蔽之曰：一個被歷史忽略了的人物。有人一旦被歷史忽略，就等於不存在了。不過，李斯不屬於這一類。為什麼不屬於這一類？因為李斯的歷史地位不容抹殺，雖遭忽略，依然不得不予以一席位置，只是席位的高低與作用的大小過於不相稱而已。

      李斯起過什麼歷史作用？簡言之，沒有李斯與趙正，上自秦代下至如今的中國歷史，都得改寫。自秦以降，歷代王朝都是非封建的、反封建的帝制，這種制度的產生與建立，出自誰？出自李斯的設想與趙正的實行。但凡以為自秦至清的帝制是封建制者，大都出於誤解。誤解的根源，在於“五四”時代親西方的“精英”們為迎合西方歷史的社會分期而作的附會。自秦以降以至於今，就政權性質而言，雖然有所變更，就行政體制而言，卻未曾有所變更，始終是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只是把“郡”的名稱換成“州”或者換成“省”而已。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出自誰？同樣出自李斯的設想與趙正的實行。中國目前使用的漢字，源出隸屬，隸屬基本上是秦篆的簡體。秦篆出自誰的手筆？李斯為其主要創設者與書寫者。

      如今說起中國文明，大都首推孔子。其實，歷代的儒學，並不代表孔子的思想，只是打着孔子的旗號而已。孔子憧憬的社會，也從來不曾在中國實現過。真正與中國的歷史及現狀有關的東西，其實皆與孔子無關，卻都與李斯脫離不了干係。這麼一個重要的歷史人物，卻落得如今幾乎被人忘卻的地步，因為什麼？很可能因為李斯死得不怎麼光彩。

      無生則無死，有生才有死。李斯的生平如何？《史記》有傳。據《史記·李斯傳》的記載，李斯是上蔡人，上蔡如今屬於河南省，當時屬楚國，曾經是蔡國的國都。李斯自稱“上蔡之布衣，閭巷之黔首”，換成今日的白話，就是“上蔡胡同里的串子”。由此可見，李斯出身平民，不是什麼貴族。李斯少年之時，曾在上蔡郡衙門裡充當小吏，與這類出身正相吻合。

      一件小事改變了李斯的命運。什麼小事？李斯看見了耗子。既在衙門裡供小吏使用的廁所見過，也在糧倉的庫房裡見過。看見耗子有什麼稀奇？稀奇不在看見耗子，在於李斯看見耗子之後產生的心得。看見耗子也能有所心得？不錯。廁所里的耗子，一個個鼠目寸光，膽小如鼠。或問：既是耗子，還能不鼠目寸光、膽小如鼠？未必如是。李斯所見糧倉里的耗子就一個個肥頭碩耳、大搖大擺。同是耗子，為何如此不同？因自處之地不同所致也。這就是李斯看見耗子之後的心得之一。耗子如此，人又何嘗不如此？這就是李斯看見耗子之後的心得之二。

      得了這麼兩條心得，李斯於是辭吏不干，拜荀況為師，鉆研帝王之術。荀況又是什麼人物？不是什麼三家村的私塾先生。戰國之末，學術思想中心在齊國，而荀況在齊國“三為祭酒”。三，或為泛指。所謂“三為祭酒”，就是多次被推崇為學術領袖之意。荀況爾後出仕楚國，終老於楚。留下著作一部，世稱《荀子》，是先秦時代的重要思想著述之一。李斯的師從荀況，想必在荀況隱退楚國之時。

      學成之後，李斯環顧天下七國，以為除去秦國之外，一個個都不成氣候，於是去楚之秦。李斯來到秦國之時，適逢秦莊襄王死，年方十三的趙正即位為秦王，政權基本上操在號稱“仲父”的相國呂不韋之手。想當官的都奔走於呂不韋之門，李斯亦不能例外，先為呂不韋舍人。呂不韋以為賢，任為郎。所謂舍人，就是親隨顧問之類；所謂郎，依然是親隨顧問之類。不同之處僅在於，舍人是相國的親隨顧問，郎是秦王的親隨顧問。既為秦王的親隨顧問，李斯得以趁便進言，勸秦王趙正消滅六國、一統天下。

      “以秦國如今的實力，破滅關東諸侯，直如摧枯拉朽。不過，當年先君穆公之世，不也雄踞一方麼？怎麼不走這步棋？”趙正聽了李斯的建議，如此反問。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李斯道，“秦穆公之世，周朝廷雖然早已大權旁落，虛名尚在。況且，秦雖雄踞一方，關東諸侯也並不殘弱。晉國尚未一分為三，想克晉而東，談何容易？然而自秦孝公以來，則不僅周室徹底衰敗，六國亦漸沒落。如今六國諸侯皆是庸碌蠢材，正是大王一統天下之良機。錯過了，萬一六國諸侯之中冒出一兩個賢能的國君，重拾蘇秦合縱之故計，圍堵秦國於函谷關之西，後悔莫及！”

      趙正原本野心勃勃，聽了李斯這一席話，頓生相見恨晚之感，當下擊掌稱快，旋即戳升李斯為長史。長史是丞相屬下參贊帷幄、權勢最重之職。任命李斯為長史，就是令李斯進入秦朝廷的權力中心。李斯感激涕零，隨即獻上收買與刺殺之策。所謂收買，就是出重金賄賂諸侯的重臣、寵臣，令其為秦國的奸細。所謂刺殺，就是倘若有不從者，即遣刺客送赴黃泉。嗯，這計策不錯。趙正聽了，點頭稱善，吩咐李斯首先在趙國試行。為何首選趙國？因為趙國是秦國東進的主要障礙，破趙，則攻取東方諸侯之道大開。

      當時趙國名將廉頗因與趙王不睦，出奔魏國。在魏國不得志，又想返回趙國，趙王也頗有重新起用廉頗之意。碟報傳到咸陽，李斯對郭開下達了務必阻止廉頗回趙的指令。郭開是誰？趙王身邊的寵臣，李斯收買的奸細。如何阻止？李斯不曾吩咐，他相信郭開自有主意。但凡能夠博得主子寵信的，雖然未必有治國之才，挑撥離間、挖坑下套、搬弄是非、顛倒黑白這類把戲還能不玩得精通？果不其然，郭開得了李斯的指示，立即塞給趙王使者大把黃金，對使者道：“廉將軍與郭某有點兒私人過節，一點小意思。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