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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四)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9年12月19日19:05:3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四)

  楊宇霆戎馬一生,煙酒不沾,幾乎沒有任何不良嗜好。成名後,對家鄉教育出力甚多,所以故土之人至今對他都十分感念。
  此人在東北軍政大計上有宏闊遠見,也是當時東北唯一能挽狂瀾於既倒的大才。他被處決後,很多人都認為是東北軍自毀長城之舉。有人甚至找出論據,證明是痛恨他的日本人從中使用了反間計。
  對於他本人來說,只能用謀士田豐臨刑前的一聲長嘆來形容:“大丈夫生於天地間,不識其主而事之,是無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
  是啊,誰讓你眼睛不睜大點,沒找一個好領導呢,須知這也是一種愚蠢。現在引頸就戮,再嘆息悔恨也晚了。
  至於常蔭槐,則實在是受楊宇霆連累,他本來是可以定定心心做他的省部級高幹的。
  “老虎廳”事件發生時,離“東北易幟”僅僅兩周不到。
  傳聞,出事前,有人曾給楊宇霆卜了一卦,卦語云:雜亂無章,揚長而去。楊不解,此人謂天機不可泄露,只透露此卦語不祥,要他多加小心。未幾,果死於非命。
  民間遂盛傳:“炸爛吳(俊生)張(作霖),楊(宇霆)常(蔭槐)而去。”言鳥盡弓藏之意也。
  全國統一,南京國民政府意氣風發,在外交上也想有所作為。
  從清末鴉片戰爭開始,中國人就理解了一句話的深刻含義。
  那就是:弱國無外交。
  弱國雖無外交,但弱國卻從不缺少最好的外交官。這就好象孱弱的國足一樣,球隊既然進攻乏力,就只能依靠優秀的守門員幫忙,爭取讓別人少進兩隻球了。
  王正廷,美國耶魯大學碩士生,專業為法律,時任南京政府外交部部長。
  當年的巴黎和會,王正廷是見證者之一。
  那時候他還是四十歲不到的小字輩,是中國五人代表團中的南方代表。在出席和會時,忽然接到通知,日本率先提出,德國在山東的權益應直接由日本繼承。
  事出突然,中國代表團手忙腳亂,經過緊急磋商,決定由北方代表的顧維鈞臨時代替王正廷出席會議進行答辯。
  與王正廷一樣,顧維鈞也是一個“海龜”,擁有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生學位,他的美國老師曾經擔任過美國助理國務卿。
  顧維鈞臨危受命,在凡爾賽宮雄辯滔滔,口若懸河,愣把日本代表說得沒了脾氣。
  這是一個中國代表第一次在國際講壇上為自己的祖國成功正名。被稱為“外交奇才”的顧維鈞自此一舉成名
  作為南方代表,王正廷原本與北方代表顧維鈞是不和的,雙方在出席和會的順序上也暗地裡你爭我奪。
  但是這一刻,他嘆服了。
  他終於體會到了一個中國外交官的真正價值所在。
  然而,弱國無外交的鐵律終究是難以打破的。日本見說不過中國人,馬上當着大家的面撒了一回嬌,聲稱要退出和會。幾個大國一商量,反正得罪誰都是得罪,柿子撿軟的捏,那就犧牲一把弱國的利益吧。
  中國代表縱然使盡渾身解數,面對的仍然是“必須無條件接受日本提議”的黑暗現實。他們只好憤然拒簽。
  中國可以說“不”,清末以來,這是第一次。
  對於外交官王正廷來說,巴黎和會既是恥辱,也是光榮。
  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擔任南京政府外交部長以後,王正廷提出了一個標誌性的外交政策,即革命外交。
  所謂革命外交,就是要逐步廢除不平等條約,收回列強在華特權。
  國民政府主席、實力派人物蔣介石對此表示支持。
  忘了說一句,王部長是浙江奉化人,他和老蔣是近得不能再近的老鄉,而老蔣素來對自己的同鄉是照顧有加的。
  革命外交聽起來不錯,但實際交涉時困難重重。

  原來的條約再不平等,那也是當年白紙黑字寫下來,雙方認可的。現在新建了政府,重搭個棚子,眼睛一閉就打算不認帳了,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何況所謂列強,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天天還想着從你身上再找點什麼回來呢。
  想反攻倒算?門都沒有。
   王正廷只好逐個磨嘰。先跟日本談判,談“濟南事件”的道歉、賠償、懲凶問題(這個應該算是秋後算帳),沒想到日本人倒打一耙,猴急白臉地認為自己受到的 損失還要大,要賠錢也得是中方賠給它。雙方爭吵不休,最好只好擱置爭議,留待“實地調查”後再論是非,實際上是不了了之了。
  接着又跟美、英、法、德這些歐美國家談。人西方紳士到底不一樣,素質比東瀛的黃皮猴子高多了,又見中國統一後比較難搞,所以態度上也誠懇了許多。各國同中國逐一訂立“新關稅條約”,歷史上第一次承認了中國的關稅自主權。
  日本最初表示強烈反對,無奈西方人都認了,後來也只好隨大流。
  革命外交算是旗開得勝。
  總的說來,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愛國不分先後。大好形勢之下,誰的頭腦都可能發熱,其中自然包括年青氣盛的少帥張學良。
  眼下,雖然“內患”已除,但東北鐵路和日蘇占領的問題還懸而未決。
  楊宇霆的辦法當然不能再用(斯人既倒,思想自然也要批倒批臭)。堂堂東北軍,號稱全國地方軍中最強的部隊,現在又加上中央和老蔣的支持,該硬的時候要硬,不該硬的時候也要硬,去玩什麼虛頭滑腦的忽悠。
  況且東北的這個列強是不用談的,只能來硬的。
  這就是“北極熊”俄國,現在叫蘇聯,老蔣稱它為“紅色帝國”。
  不用談的意思,是因為兩國當時已經鬧得很僵。
  國共分裂後,莫斯科作為國際共產主義的大本營,自然成了老蔣的眼中釘。早在1927年底,南京國民政府就發布“絕俄令”,宣布撤銷對蘇聯領事的承認,並封閉蘇聯在華商業機構。
   按照革命外交的精神,對日蘇兩個紅白帝國(白帝國是指日本)在東北的不平等權益,中國政府都是遲早要收回的。正所謂拿了我的要還回來,吃了我的要吐出 來。但之所以先拿蘇聯開刀,除了用張學良的話說,當時是激於愛國熱情,“很想施展一下子”外,與東北方面對於自己對手實力的研判有很重要的關係。
   楊宇霆死後,張學良基本靠周圍的年輕“謀士”們幫他出謀劃策。這些人當中有很多是自稱的“俄國通”,他們認為蘇聯內部政局動盪,經濟蕭條,外部又受到歐 美各國的普遍敵視和圍剿,共產黨政權早已朝不保夕,成風雨飄搖之勢。如果此時發難,蘇聯必自顧不暇,東北可將中東鐵路主權一舉收回。同時由於蘇聯在國際上 陷於孤立,其它列強也只會作壁上觀,不會引起太多的干涉。
  從俄羅斯境內逃出的白俄(原沙皇政府殘餘)也驗證了這一說法。
  更不用說翻翻歷史,早在日俄戰爭時期,俄國人就沒幹得過日本人,是後者的手下敗將。
  這給了張學良和東北當局一個深刻印象:蘇聯人比較容易對付。
  按照柿子專撿軟的捏原理,既然跟日本人斗尚無把握,不妨先拿蘇俄試一下身手。
  張學良決定去一趟北平(二次北伐後北京已易名北平),最後再跟自己的盟哥哥商量商量,聽聽他老兄的意見。
  此時的蔣介石正處於自信心爆棚的階段。這半年來,仿佛是敬香拜對了菩薩,做什麼事都順。
  (42)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2 20:51
  對外,通過革命外交的方式,拿到了關稅自主權,不僅表明各國列強對南京國民政府的承認,而且一下子樹立了中央的形象。
  對內,也沒閒着,先跟老李打,再和老馮斗,忙得不亦樂乎。
  那個絕頂聰明的東北人楊宇霆不是曾經說過嗎:他們這幫人遲早是要自己打起來的。
  果然。
  緣起於老蔣的另一個盟弟弟老馮的再次“生病”(蔣介石和馮玉祥早在北伐時就是結拜兄弟)。
  一說老馮生病,你會不會問:這回是不是又——裝了?
  沒錯,說對了。
  經過上次的經驗,老馮發現,裝病這招真的很靈。
  當然,老馮每次“生病”也都是有“病因”的。這次的“病因”是因為中央要開會裁軍了。
  全國統一,老蔣提出來要整軍理財,化兵為工。
  不排除老蔣的私心自用,當然是要削弱地方,排除異己,達到中央集權的目的。但當時軍費過於寵大,國家財政早已入不敷出確實也是不爭的事實。
  在“東北易幟”前,全國部隊總數已達到兩百多萬。這些人職業就是打仗,平時自然什麼都不能幹,吃喝拉撒買槍購炮都得國家掏腰包,結果弄得軍費連年超支,中央和地方財政早就吃不消了。
  現在統一了,得集中精力把經濟建設搞上去,哪能還養這麼多丘八,所以得裁減軍隊,至少把軍隊數量控制在各省稅收的百分之四十以內。
  這個理由非常正當,沒人能公開表示反對。
  當着老蔣的面,老李、老馮、閻老西都表示沒意見。
  沒意見就好,下面就準備開全國編遣會議,動真格的了。
  為了讓同志們放下包袱,安心開好這個會,老蔣還頗動了番腦筋。
  編遣會議召開前,特委任馮玉祥為行政院副院長兼軍政部長,閻錫山為內政部長,李宗仁為軍事參議院院長。
  幹部可不是白當的,等於說這樣就要“長期駐京任職”了。老蔣的意思很清楚:知道你們一聽裁軍就不爽,現在當幹部了,必須提高覺悟和自覺性,編遣會議不開完,一個也不能走。
  老蔣自任編遣委員會委員長。預備會議討論裁軍計劃時,他第一個站出來“以身作則”——卻是提議先拿自己的馮弟弟開刀。
  老馮一聽可就急壞了:你就缺德吧你。分好東西時沒考慮我,怎麼遇到這種倒霉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於是從會場一出來就犯了“病”。
  他不想再留在南京,可是又捨不得剛拿到手的烏紗帽,便把他視為直系親信的鹿鍾麟喊到南京,意思是讓小鹿給他代理一下軍政部,他也好藉故溜號。
  這個鹿鍾麟腦子還算好使,連忙提醒老長官,自己身上正兼着軍政部常務次長一職,而按照國民政府的規定,次長是不能代理部務的。
  老馮沒辦法,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邊的“內政部長”閻老西也坐立不安。跟老馮一樣,地方軍隊那都是他的私產,誰要上去動根手指頭,他的心尖尖都要往上跳兩跳,更甭說大規模裁軍了。
  可自己怎麼說也是出過國喝過洋墨水的人,又是當年的老同盟會員,要他跟“老兵痞”馮玉祥學,厚着臉皮裝病還真是做不出來。好在辦法總比困難多,軟磨硬泡下,終於從老蔣那裡要到了一個出差的名額,腳底抹油——提前開溜了。
  老馮的“病”更重了。
  (43)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3 09:33
  一邊燒炭取暖,身上蓋了兩層厚被,還是“冷”得直打哆嗦,另一邊卻又滿頭滿臉全是汗,燒得嘴裡胡話一串接一串。
  沒辦法,閻老西不講義氣地先跑了,連累剩下的人不得不大幅度提高表演難度。
  你別說,沒點功夫底子,還真撐不下去。
  雖然老馮裝病早有前科,但這回由於演得過於出神入化,大家也不由得不信。
  終於有一天,人們發現:“病人”不見了。
  此時的老馮已哼着小曲,坐着事先預備好的鐵甲車,回到了自己的西北軍地盤。
  再見了盟兄,我反正是不會裁的,你留着“自裁”吧。
  正在為籌備會議忙並快樂着的老蔣得知真相,氣得目瞪口呆——老馮裝病的時候,他還特地帶着老婆去慰問過呢。
  這下好了,上次還是三缺一(善後會議),這次可是二缺二,一桌布置好的麻將註定湊不齊了。
  一個“團結的、勝利的”編遣會議就此成了鏡花水月。
  按照原來的編遣方案,蔣、馮、閻、李擬依順序編為四個集團軍,全國陸軍縮編至50個師,80萬人(東北除外)。現在中間馮閻的第二、第三集團軍都放了鴿子,只剩下了一頭一尾的第一、四集團軍。
  編遣還要繼續,要不然又要被旁人看笑話了。
  說起來,老蔣和老李這兩個集團軍總把頭的“交情”也不淺。老蔣最早換貼的把兄弟就是老李,兩人結拜的時候,馮弟弟和張弟弟(張學良)還不知在哪裡消遣呢。
  這次要不是李宗仁很義氣地留了下來,編遣會議老蔣就真的只能唱獨角戲了。
  老李在裁軍問題上也沒含糊,條件是必須和老蔣一起進行,同步裁撤。
  老李不像馮閻二位,他有個忠心耿耿且能獨當一面的合作夥伴——“小諸葛”白崇禧幫他看家,所以樂得在南京當他的軍事參議院院長。同時,桂軍和蔣軍在兵力上其實差不多,大家一齊動刀子,老李認為自己還奉陪得起。
  編遣完了,卻輪到老蔣不夠爺們了。
  此時,兩湖(湖南湖北)均為桂系勢力範圍。但時任湖南省主席的魯滌平是老蔣的人,老蔣私下塞了很多軍火給魯主席。
  事情要做得秘密一點也就算了,偏偏被另一個好事分子何鍵發現了。湖南省主席這個位置,何鍵也早就盯着了,一聽到這個消息,他立馬親自趕到武漢,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李宗仁,並且向他暗示老蔣此舉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老李得知內情,果然把眼睛都瞪圓了:我身為兩湖長官,如果中央要發軍火給湖南,也得先過我這一關。現在什麼意思,不把我放在眼裡也就罷了,還想朝我背後開黑槍?
  這時又有幾個老部下來告狀,說老蔣真不地道,竟然派人過來拉攏他們,被他們拒絕了。
  明白了,老蔣的“司馬昭之心”就是要砸我的場子。
  (44)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3 14:02
  李宗仁立即以兩湖長官的名義,作出決議,摘去魯滌平的烏紗帽。
  魯主席不干,並且賴着不走,說的話也很硬氣:要免我容易,但你得先拿中央的紅頭文件出來。
  潛台詞是:我是老蔣的人,我怕誰。
  李宗仁沒有紅頭文件,但他有的是槍。在槍口的威懾下,魯絛平只好灰溜溜地走人。
  這就是所謂的“武漢事變”。
  事變一起,老蔣馬上跳了起來,暗鬥既然顯形,那就明斗吧,反正搞的就是你。
  朋友是拿來玩的,兄弟是用來賣的,老蔣用自己的實際行動驗證了這個江湖流言的真實性。
  第一集團軍集中兵力向武漢進攻。
  蔣桂戰爭一觸即發。
  由於根出同門,老蔣對這些內戰對手的軟肋究竟在哪裡,歷來是搞得很清楚的。在對付他們的招數上也可謂是爐火純青,早已修煉得像個千年老妖了。
  桂系能在江湖中自成一派,完全倚仗李白雙劍合壁。
  現在要廢掉桂系,就必須要先破雙劍。
  就在南京政府發出討桂令的同時,老蔣對“小諸葛”白崇禧使了一着殺手鐧。
  在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思想的指導下,他撥出巨款,由唐生智帶着,去挖了“小諸葛”的牆角。
  白崇禧統率的部隊原本就是唐生智舊部,現在老領導回來了,還給大傢伙發了獎金,自然都歡喜雀躍,馬上就造了白崇禧的反。
  見勢頭不對,“小諸葛”也沒了計策,只好趕緊化裝跑路。
  現在桂系雙劍,只剩下老李這一把劍在支撐了。
  不過老蔣還是沒能占到多大便宜。因為雙方實力本就相當。老蔣雖然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優勢,但桂系的第四集團軍也並不好惹,像只老牯牛一樣,死頂在武漢,就是不退。
  這時形勢對雙方而言都非常微妙。老蔣和老李都很擔心,特別擔心一個人——
  西北軍的馮玉祥。
  論兵力,老馮比上面這兩位還要多。事實上,在蔣、馮、閻、李這四位老兄的麻將桌上,老馮手裡握的牌一直是最硬邦的,要不然編遣會議老蔣也不會緊盯着他不放了。對於這場互毆,他的態度如何,會不會參加進來,參加了又跟誰聯手,將會成為這場勝負局的關鍵。
  那些天,老馮家的門檻都快被說客們給踏破了。
  一般而言,老馮對看別人打架是有些特別興趣的。
  別人光看不出手,他是看過之後再出手。老馮最得意的一招,就是等你們雙方都打得精疲力竭的時候,毫不猶豫地上來插上一腳。
  輕輕鬆鬆,還賺足便宜,最後大家都得跪下來求他。所謂魚與熊掌可皆得也。以前直奉大戰的時候,以老謀深算著稱的吳佩孚、張作霖都沒少吃他的虧。
  說真正精明,還得看人家老馮。
  但馮玉祥很快就會發現,這個世上比他更精明更會玩的還大有人在。
  (45)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3 19:51
  因為這個原因,他終於陰溝裡翻船,栽了。
  據說老蔣本人的生活並非如外界想像的那樣奢侈無度,基本還保留着當兵時的傳統,平時遵守“三不”主義: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娛樂方式不是唱卡拉OK,而是散步和寫日記。
  就連喝水也只肯喝白開水,茶葉都不帶放的。
  但是他捨得大把往外掏銀子。
  桂系也知道老馮不見好處不撒鷹,大洋也沒少給,但在這方面,老蔣一向表現得更有氣勢:一出手就是銀元200萬!
  我翻了一下資料,當時的一塊銀元大致相當於現在的60元人民幣,200萬銀元也就是1000多萬人民幣。上世紀二十年代的物價不高,一塊銀元就能在北京的菜館裡吃上一頓不錯的涮羊肉了。有了這些錢,老馮那些日子過得苦巴巴的西北軍士兵上館子都沒問題了。
  這只是小意思。因為後面還有一張更大的支票:委任馮玉祥為行政院院長(轉正了),並擔任湘鄂兩省的省主席。
  而老馮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只是:通電聲討桂系,出兵湖北。
  通電聲討很容易,反正今天不是你打我,就是明天我打你,發個電報彼此罵兩句,大家都不會很介意,以後見面也不尷尬。
  出兵湖北更不在話下。又沒有規定出兵時間,什麼時候出還不是自己說了算。老馮的心思是,我肯定要出兵,不過是等你們都打完了,我出兵接收武漢。
  這麼好的條件,對於算細帳已經有了狂熱癖好的老馮來說,不答應就是一個標準的笨蛋了。
  可惜他不知道,老蔣就是那個傳說中喜歡開空頭支票的人,而且他雖然撒銀子就跟撒傳單一樣大方,但大方的原因是他總能在撒銀子的過程中,得到比撒出來的銀子多得多的好處。
  老馮不知道,所以他吃了苦頭,很大的苦頭。
  一開始,他並沒急着表態。
  老馮雖然算不上什麼城府很深的老狐狸,不過在“看人打架、從中漁利”方面寫兩本經驗之談的專著絕對沒有什麼問題。
  如果雙方不打到頭破血流,哭爹喊娘的地步,咱老馮是絕不會輕易出手的。
  不過這一回他失算了。失算在自己出手太晚。
  錢能通神。老蔣用撒銀子的辦法,竟然把桂軍的前敵總指揮也給搞定了(當然不是李宗仁本人)。
  前線一倒戈,後方坐鎮的老李縱有天大的本事也徒呼奈何。
  桂系不得不放棄湘鄂和河北的地盤,狼狽逃回相對貧瘠的家鄉廣西去了。
  蔣桂大戰就以這樣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做了一個了斷。
  就這麼打完了?
  完了。
  正在觀虎鬥的老馮差點要拿腦袋撞牆,他還沒來得及表態呢。
  按說現在沒他老馮什麼事了,既然已經擺平,人家當然也不再需要幫什麼忙了。
  但老馮不這樣想。
  碰上這種事,不占便宜,就是吃虧了。
  他馬上發了一個聲討桂系的通電。
  這種“馬後炮”的表態,讓老蔣哭笑不得:這種時候你還發什麼鬼通電?
  需要你搭把手的時候,你看熱鬧,現在我把一切都搞定了,你才匆匆忙忙地說要來入伙。我那幾個地盤是這麼好拿的?!
  想當年,老蔣也是在十里洋場做過股票經紀人的,算帳不糊塗。
  令人發噱的是,發完通電,老馮還天真地歪着腦袋等老蔣把賞格給他送來哩。
  等了一天,沒來;等了兩天,沒來;第三天……
  老馮認為是老蔣把自己給涮了。
  (46)

  發通電怎麼說也把桂系給得罪了。現在老蔣你竟然一毛不拔,那就別怪兄弟我不客氣了。
  面子問題還是比較重要的。過了幾天,老馮發了一個通電,自己宣布把行政院副院長、軍政部長都給辭了。
  在撒完這通嬌後,老馮猶不罷休,一發狠,決定親自上陣客串一把拳王的角色——把西北軍主力全部調出原防區,進入陝西集中。用老馮的話說,這是要先收回拳頭,然後打出去才更有力量。
  也不排除有虛張聲勢的心理,人多力量大,咱老馮這麼多部隊,每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當然,因為封官許願那點破事不答應就要打架,老馮自己還是不太好意思承認的。
  這種事得有別人說。
  別人不說,徒弟們說。
  西北軍將領通電,內容是力請馮大帥率部反蔣。
  西北軍將領又通電,內容是歷數蔣之罪狀,請蔣下野
  總之是搞到老馮想不出來打架都不成。
  西北軍看樣子很嚇人,黑壓壓的一群,帳下兵強馬壯,猛將如雲。
  但老蔣一點都不怵。管你千軍萬馬,我只用一種戰術。
  戰術的名稱就叫做:銀彈戰。
  有了蔣桂戰爭的經驗,老蔣對“堡壘總是從內部被攻破”這句話有了更深體會。所謂銀彈戰,就是在前方打得你死我活時,公然大膽地挖對方牆角,要錢的給錢,要女人的給女人,要烏紗帽的給烏紗帽,反正要什麼給什麼,只要你答應當叛徒(正式名稱是歸順朝廷)。
  在人性的弱點面前,銀彈戰無往而不勝。
  馮的心腹大將韓復榘、石友三率先通電:維持和平,擁護中央。
  對勇於叛變的同志,老蔣立即兌現承諾。韓復榘任西北軍總指揮、河南省主席,石友三任安徽省主席。
  消息傳來,老馮傻眼了。雖然他對於背叛和陌生早已不以為意,猶如家常便飯,但總以為這是自己的專利。沒想到有一天徒弟們也會對師父玩這一招了。
  而且老馮對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是很自信的。他曾經認為,就算別人都變心了,有一個人也會對他忠貞不二。
  這個人就是韓復榘。
  不為什麼,就為這孩子特別老實。
  當兵時就不用多說了,等到韓復榘做到一省主席,老馮訓他還跟訓兒子差不多。有一次不知哪個神經搭錯了位,不僅當着眾人的面痛罵了韓復榘,還讓他去給自己當小兵站崗放哨。韓復榘這個堂堂省部級幹部果然也就老老實實地跑到老馮家門口站了兩個鐘頭。
  領導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這樣任勞任怨的幹部,如今可不多了,不用他,用誰?
  可就是這樣老實聽話的好幹部,卻第一個跑到敵人陣營里去了。
  韓復榘、石友三的叛離,對馮玉祥來說是個晴天霹靂,打擊太大了。
  (47)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4 14:34
  老馮帳下能戰之將頗多,但他認為最能打仗的只有四個人:韓石二孫(韓復榘、石友三、孫良誠、孫連仲)。現在仗還沒打,最欣賞的人就帶着十幾萬精銳跑了,等於是給別人養的孩子。
  替老馮想想,數十年如一日艱苦樸素的他,容易嗎?
  得知這一消息,老馮起初是不相信,後來確證了,可以用完全崩潰來形容。
  哭,罵,扇自己耳刮子,變着法地整自己。
  長期以來內心的一大支柱倒下了。老馮終於明白,他可以做“倒戈將軍”,部下們同樣可以做“倒戈將軍”,而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老馮所不知道的是,韓復榘其實早就想叛了。在他看來,當初含羞忍辱地給他老馮站崗放哨,純粹是出於不想惹這老傢伙的緣故。
  老子都當省主席了,你還擺封建家長那一套,行得通嗎?
  另外讓韓復榘耿耿於懷的,是老馮常常自以為高明,對別人進行遙控指揮,往往把好事也給辦砸了。
  西北軍之所以被稱為西北軍,就是因為一直駐紮在老少邊窮的西北地區,那真是窮的窮死,餓的餓死,早就叫苦連天了,巴不得找個機會進城脫貧致富。
  上次蔣桂大戰,韓復榘本來像條獵狗一樣貓在武漢外圍,就等着能撈上一票。桂軍一敗,他就準備撲過去,順勢把湖北這個好地方拿下來。沒想到老馮卻要他往北撤,還美其名曰是縮回拳頭打人。
  縮你個頭啊縮,戰機稍縱即逝,這不就是打人的最好機會嗎?
  跟老馮講,不聽,還被臭罵了一通,強逼着就把隊伍拉走了。韓部剛剛退走,蔣軍便很快控制了湖北,想進都進不去了。
  三國時魏延找到一條襲擊曹魏的最佳路徑,特上奏諸葛丞相得知,沒想到孔明不僅不採納,還認為魏延後面有反骨,後來死都死了,還留了張條子讓人把魏延給做了。
  看面相看掌紋也就罷了,竟然還能一眼看出什麼反骨來?老兄你妖怪啊!
  韓復榘認為自己有魏延之才,至於反骨,不用看,早就有了,所以老蔣派人一做工作,馬上就想通了。
  還等什麼,反他娘的。
  韓、石一反,就像推倒了一座多米諾骨牌。西北軍將領爭先恐後,惟恐晚一點就會吃虧一樣,哭着喊着都反了。
  其中比較有名的就有楊虎城、馬鴻逵(寧夏馬家軍)等幾位干將。
  從此之後,西北軍將領的反戈就成了一種習慣,到了時候,和習慣性流產一樣,想收都收不住。
  其實,老馮冶軍還是有一手的,要不然也不會形成西北軍這樣一個強有力的軍事集團。近代兵家對此也極為推崇,稱“馮氏練兵,民國第一”。
  在老馮的一手調教下,西北軍的特點突出地表現為“兵勇將猛愛倒戈”。
  成吉思汗部隊的戰馬,都是清一色蒙古馬,既能日行千里,又能吃苦耐勞。老馮選兵也一樣,不是像別人那樣撥到碗裡就是菜。他是得挑挑撿撿的,而且非西北漢子(除山西人)不取。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曾國藩曾剃頭的湘軍影響,老馮的兵不光打仗還要受教育。
  (48)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4 19:40
  教育分兩種。一種叫做文化教育。入我門來,先上掃盲班。也不多,每個人學兩百個字。學完才能OK。不學完不但不發工資,還不能參加軍事訓練。
   一種叫信仰教育。老馮被稱為“基督將軍”,他本人不但自稱信仰基督教,還號召每一個將士相信我主上帝。老馮對信教這碼子事是非常認真的。部隊裡有軍人充 任的“大主教”,還有座可以自由拆卸裝配的活動教堂用作禮拜。如果需要洗禮,那也不愁。就近找幾根水管來,大夥身上沖一衝,洗洗更乾淨。
  你還別說,有了這兩下子,老馮的兵還真不一樣,又有文化又有覺悟(上帝賜予力量),打起仗來嗷嗷叫。同時軍紀也不錯,馮部每個士兵胳臂上都佩戴袖章,上寫“不擾民,真愛民,誓死救國”幾個大字。至於什麼吃東西不給錢,偷拿老百姓三瓜兩棗之類,那更是死罪一條。
  馮軍不擾民,是世所公認的。
  老馮在選將方面也不是沒有眼光。與其他人不一樣,他喜歡從最底層選人。西北軍將領中軍校出來的不多,大多數是行伍出身的普通士兵,許多人甚至是從老馮的衛兵、馬夫、勤務員開始做起來的。
  這樣選拔出來的將領有一個好處,就是打仗勇冠三軍,實戰經驗非常了得。你想,原本都是苦大仇深的基層群眾,又沒什麼思想和經濟負擔,往下去除了爛命一條,什麼也不見少,往上去卻可能前景無限美好,當然是玩了命地往前衝。
  又由於長期在一線摸爬滾打,接受槍林彈雨考驗的機會自然比那些軍校生多。正所謂翻爛一本書,不如打贏一小仗,實戰歸根到底是鍛煉出來的。正因為這樣,西北軍出的大將也多,包括“韓石二孫”在內,有五虎上將十三太保一說,可謂戰將的大寶庫。
  但人都是會變化的。當兵的時候,可以傻乎乎地接受老馮那一套“愚兵”教育,把自己管得像個孫子一樣。等當了官,見多了世面,了解了內情後,就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他們發現,在老馮“虔誠的基督將軍”背後,原來有那麼多不可告人的黑幕,有那麼多難以言說的背叛、欺詐與不義氣、不道德。
  主教我們不可欺詐。老馮卻帶頭欺詐了,而且不止一次。
  我們上當了。
  直接的後果就是這些將領們也有樣學樣,玩起了倒戈,玩起了欺詐,玩起了不道德。
  畢竟大多數人出來混的最原始動機就是想吃一口飽飯,然後是奔前程、求富貴。一旦沒了職業道德底線,變節背叛就很容易成為一種習慣和本能。
  西北軍的打仗之猛和“倒戈”成風盛行在歷史上都是很有名的。它可以在抗戰初啟時悍不畏死,成為抗戰的中流砥柱,也可以在進入相持階段後,大量叛變成為偽軍,其兩極分化之嚴重可為各派系之冠。
  到了這一步,蔣馮之戰還沒真刀實槍地打起來,就可以收官了。老馮只好通電下野,宣布到泰山腳下讀書去了。
  (49)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5 09:15
  一番折騰下來,老蔣除了花了點銀子,其實沒費多少氣力,但收益實在可觀。
  蔣桂戰前,所謂中央國民政府,名為統一全國,實際只控制了長江下游的幾個省。其它地方則各為其主:華中、華南歸老李,華北、西北分屬老馮和閻老西。
  戰後就不一樣了。中央一下子獲得了二十多個省的實際控制權,也就是說可以在這二十多個省裡面收稅了。
  正因為如此,老蔣當着張學良的面就拍了胸脯:弟弟你大膽往前走,哥哥我做你的堅強後盾。
  在諸多列強之中,老蔣最恨的無疑就是那個被他稱為“紅色帝國”的蘇聯了。到現在為止,蔣公子(蔣經國)還被斯大林扣在西伯利亞呢。
  他支持東北朝蘇聯叫板。
  廢除中俄一切不平等條約,放棄在華領土權益,那是列寧在世時就信誓旦旦承諾過的。如今十幾年過去了,中東鐵路還是被牢牢控制在蘇聯手裡,所謂“共管”,中國人卻根本插不上手,使中東鐵路沿線儼然成了比租界還要過分的“國中之國”。
  老子說過的話,兒子來個裝聾作啞,死不承認,也只有俄國人才做得出。
  道理是非在我們這頭,所以一定要鬥爭到底。
  老蔣還幫小弟分析,現在西方列強都視共產主義如洪水猛獸,它們對於共產主義的大本營蘇聯自然絕無好感。東北一旦和蘇聯鬧起來,西方人該幫誰?當然是幫我們呀。
  事情真鬧大了也不要怕。哥哥我現在後方穩定,如果需要,可以隨時要人給人,要槍給槍,就算老毛子是只真老虎,咱也能在它身上扒層虎皮下來做斗篷。
  有了這句話,張少帥的氣壯了。回到瀋陽,馬上加緊部署落實中央精神。
  一出手就很漂亮,不僅收回了中東鐵路電權、管理權,還把鐵路管理局的蘇方正副局長都抓了起來。
  出乎中方意料,事發後國際輿論都站在了蘇聯一邊:各國在華權益那都是有歷史原因的,本來大家好說好商量,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怎麼說着說着就動手了?
  蘇聯政府這下來了勁,趁勢順竿爬,以受害人的姿態做出一系列激烈反應:斷交,抓人(中國僑商),扣船(中國商船),派兵。中蘇邊境一時烏雲密布。
  對於東北方面來說,搞愛國運動是有充分思想準備的,遺憾的是卻沒軍事準備——沒想到看似病歪歪的蘇聯也敢動武。
  大兵壓境,少帥猶豫了:既然沒準備,那就先往後面退退吧。
  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想退很難。
  什麼叫騎虎難下,現在就是。從東北方面對蘇聯展開行動以來,各地的示威聲援遊行那是風起雲湧,一浪高過一浪,中央政府方面也一樣,除了外交部力挺以外,連國民政府主席(老蔣)都坐不住,親自站到台前發表了正氣凜然、毫不退讓的對蘇宣言。
  親友團、粉絲團,領導、群眾,一個不拉,該來的都來了。事到如今,進退就不光是政治問題,還是面子問題了。
  大家站在後面已經鼓了半天掌,手都拍紅了,嗓子都喊啞了,你忽然要一個人從擂台賽上跳下來,想雷死人是不是?
  (50)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5 14:14
  更何況,每個稍知國情的人都清楚,當時除了中央軍外,能跟洋人單挑的,舍東北軍其誰?
  號稱全國最精銳最有實力的地方部隊,四十萬武裝,海陸空齊全,飛機、坦克、軍艦無所不有,如此的軍事配備,已接近准現代化水準,就連中央軍都要讓你三分。
  干架有條件啊,兄弟,這種時候是爺們的就不能皺眉。
  在蘇聯頻繁挑起邊境衝突的前提下,中國不得不首先宣戰,由所謂“中東路事件”直接引發的中蘇同江之戰開始了。
  事實證明,這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與錯誤的對象打的一場錯誤的戰爭。
  要說清楚這一點,還得從當年的日俄戰爭開始。
  歷史上的日俄戰爭與日清戰爭(即甲午戰爭)不同,日清戰爭的失敗者中國是完敗,日俄戰爭的戰勝者日本卻並非完勝。
  真實的情況是,日本雖然取得了戰爭前期的勝利,但最後卻是它自己先支撐不下去,巴不得和俄國人簽協議談合作。
  日清戰爭,大清的北洋艦隊和陸軍主力幾乎都是全軍覆沒,老本輸了個精光。俄國人的情形則完全兩樣,雖然遠東部隊打完了,歐洲那邊的一大半精銳還沒上呢(主要是以明石元二郎為首的日本余則成們正在其國內折騰,沒法過來)。
   日本人認為自己打了這老半天,累得吐血,老毛子怎麼也得掏點銀子出來慰勞慰勞。沒想到俄國沙皇是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的主,死活一個子不掏,逼急眼了甚 至不惜砸鍋賣鐵,舍了老家不要,寧願帶歐洲兵到東方來再跟東洋人死磕一回。日本為了日俄戰爭,就差跟黑社會借高利貨了,一看對方這麼強硬,馬上軟了下來。
  所以說,即使在大廈將傾的沙俄時代,俄國軍隊也並不一定弱於日本。要命的是現在的蘇聯比當年的俄國還要兇猛。
   十月革命後,蘇聯雖然曾一度陷入困境,但從二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國內經濟已經基本恢復。特別是隨着蘇聯紅軍五年計劃(不是經濟五年計劃)的實施,其軍事力 量早非吳下阿蒙。到中蘇同江戰役打響前夕,五年計劃已實施兩年多時間,蘇聯共購置了二十多個億的軍用武器,被成批用於裝備常備部隊。軍事訓練方面,蘇聯紅 軍在步兵和戰車協同作戰方面也已具備相當水準,可與當時一般的歐美國家相媲美。
  這種猶如吃了壯骨粉一般神速的進步,是外人甚至包括那些所謂的“俄國通”和亡命在外、對本國國情已然生疏的白俄所不了解的。
  顯然,大家都被誤導了。
  讓我們再回到同江戰場。
  兩個出場隊員:中方——東北軍(中國東北邊防軍);蘇方——遠東紅軍(蘇聯特別遠東集團軍)。
  先曬曬東北軍這邊。
  武器裝備上,東北軍雖然在國內地方軍中已是首屈一指,但明顯弱於蘇聯紅軍。重炮、飛機、軍艦這些新式武器倒都有,不過跟紅軍一比,就跟紙糊的差不多了。
  當然,東北軍的短板並不全在物,更多的還在於人。
  (51)

  人其實不少。在東北少帥張學良發布對蘇作戰動員令後,東北軍一線兵力迅速增至10餘萬人,而遠東紅軍能集中的兵力僅為4萬(最多時也只有8萬)。二比一,論總體數量,中方占有一定優勢。
  可是如果比兵員質量,差距就很明顯了。
  東北軍的前身奉軍歷史上最輝煌的階段是整軍經武。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的東北軍還是停留在當年的水平,甚至退步了。
  儘管如此,東北軍在同江之戰中也並非完全沒有勝算(或者平局)。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個好的帶兵之將的話。
  然而沒有。上蒼仿佛不再眷顧東北軍,天空將星黯淡,郭松齡走了,楊宇霆完了,最善統兵的大將一個不剩。
  於是,前方督戰並協調全局的便成了我們熟悉的老實人——東北軍副司令張作相。
  張作相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好人,但他絕不是一個能人,更不是一個在危難局面下可以獨撐大局的將帥之才。
  威勢可禁暴,德厚不足以治亂也
  ——《韓非子》
  也罷,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只能如此了。先打起來再說。
  一開始雙方互有攻守,有贏有輸,東北軍並不總是吃虧,紅軍也不老是占便宜。
  在一些局部戰場,中方還組織了俄式偽軍,把那些逃到東北來的白俄部隊重新武裝起來,鼓動他們披掛上陣。
  你不是要打回家鄉去嗎,現在給個機會,上吧。
  雖然是俄國人打俄國人,但東北“還鄉團”的積極性還是很高的,出於“階級仇恨”,打起對面的同胞兄弟來毫不手軟,把蘇聯紅軍氣得嗷嗷亂叫。
  戰場形勢一僵住,中蘇就談判,談判了仗還在打,就這樣邊談邊打,邊打邊談。
  東北軍的前方似乎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線勝利的曙光。只到一個人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52)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6 09:34
  在前方衝突不斷加劇的緊張時刻,一個走路姿態極其古怪、左右搖擺的蘇聯將軍被從烏克蘭軍區緊急調往遠東。
  這個人之所以行走古怪,是因為只有這樣,才沒有人能看出他其實是一個殘疾人士。
  當年從軍打仗時,他的腿部曾受過槍傷,手術治療後,變成了一條腿長,一條腿短。
  傳統武俠小說中一般稱這樣的人為“怪俠”,武功屬於莫測高深的那一種。
  遠在莫斯科的斯大林發出一項指令:布留赫爾(中國名加倫),調任特別遠東集團軍司令。
  如果你對這個名字還比較陌生,可參考另一個名字——蘇聯衛國戰爭第一名將朱可夫。此君擅長於大兵團作戰,指揮過的戰役可列出長長一串:莫斯科保衛戰、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庫爾斯克戰役、第聶伯會戰、柏林戰役……。
  加倫是朱可夫的老師。
  除了軍事是其特長外,我們還要把一個很多外國人都獲得過的終生榮譽授予他。那就是:中國通。
  北伐時,他曾任廣州革命政府首席軍事顧問,並參與創建國民革命軍,北伐軍中的黨代表制度、政治工作制度就是這位老兄作為新理念首次引進國內的。
  雖然現在兩國交兵,各為其主,但說句公道話,當初人家為了中國革命確實也沒少出力。
   那時,為了避嫌,蘇聯被派到中國來幫助革命的顧問都自稱是“退役失業者”,然後被廣州政府以個人身份聘用(以後千萬不能相信顧問是失業者返聘這樣的鬼 話)。加倫老師也是如此,在國內,遠東紅軍都是他一手創建的,一個聲名赫赫的軍區司令不遠萬里跑到中國來當個小小的參謀,不要名,不計利,無論如何還是需 要點國際主義獻身精神的。
  作為黃埔軍校的老同事,加倫和老蔣曾經關係不錯。雖然出身蘇維埃,但加倫身上職業軍人的味道很濃,而這也是老蔣最欣賞他的地方。
  國共分裂後,蘇聯顧問全被解僱了。當初,老蔣對蘇聯政治顧問鮑羅廷一肚子不滿,甚至加以通緝,但對加倫卻很念舊情,表示一定要給加倫搞個歡送儀式。
  人家加倫好歹也是布爾什維克,雖然不是十分熱衷政治,但“敵人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敵人”這句話還是拎得清的。哪裡還敢再跟蔣校長套什麼近乎,趕快化裝成外輪水手,秘密潛回蘇聯。
  回國後加倫就閒了下來,基本處於長期養病的狀態,直到這次奉旨參戰。
  聽說被稱為“遠東軍魂”的老祖師爺爺到位,遠東紅軍頓時精神大振。
  (52)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6 09:40
  guchengcanyang兄是行家呵,高見已拜讀,受益匪淺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6 14:08
  作為朱可夫的老師,加倫當然深諳作戰之道: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如果說東北軍的陸軍還占有數量優勢的話,海軍則連這個優勢也不存在。
  東北江防艦隊對外號稱擁有八艘炮艦,但實際只有三艘是原裝貨。
   最大的旗艦“江亨”號是日本產品,其他兩個(“利捷”、“利綏”)是德國造,而且來歷頗具傳奇色彩,竟然還是一戰時北洋政府對德宣戰後繳獲的戰利品(可 以此證明中國在一戰時並不是白給的,對協約國勝利也是有貢獻的)。如果說“江亨”還算上得了台面,另外那兩個兄弟就純屬於湊合型,實際火力很差,平時的主 要任務也就是嚇嚇海盜。
  除了這三個寶貝之外,其他亂七八糟的所謂“艦”都是商船改裝的水貨,真打起仗來只能做做別人的活動靶子。
   很悲哀地說一句,我們民族真的很善於健忘。甲午海戰打敗後這麼多年,海上禦侮的最基本力量——海軍還是沒有多大起色(想想德國人,真是一個汗)。直到二次 北伐時,東北海軍這樣的爛部隊,竟然還能把北伐的海軍部隊打得一愣一愣的,結果繼閩系海軍(也就是北伐的那一支)後獲得“全國第二大地方海軍”榮譽稱號 (從第三名起空缺)。
  沒上榜的“海軍”自然也有。
  不僅有,還很讓人長見識。比如說四川,雖說是個純內陸省份,竟然也有一支“海軍”編制,而且還可能擁有好幾個世界之最呢。
  因為該“海軍”的“軍艦”只有一艘——一艘民用小輪船。
  按照傳說中對“海軍”的認識,創建者為這艘小輪船做了一番精心裝修:焊上鐵板作裝甲,裝上小炮作武器。
  唯一的缺憾就是打炮時有些麻煩。由於噸位小,馬力弱,打完一炮,船就要往後退一截,打完兩炮退兩截,三炮過後估計就要撞江岸,翻船了!
  忽視海軍。這是國防上的一個不容原諒的錯誤。
  其實,犯錯誤不要緊,有時也難免,遺憾的是我們卻總在同一個地方犯同樣的錯。
  與“全國第二大地方海軍”比起來,對手蘇聯黑龍江艦隊簡直就是霸王龍。該艦隊最強的稱為“暴風級”淺水重炮艦就有四艘,戰鬥力比東北海軍的旗艦“江亨”號還高一個檔次。
  以己之長擊人所短,駐防同江城的東北海軍便成了加倫要打擊的首要目標。
  在三江口前線(同江城位於黑龍江、松花江與烏蘇里江的匯合處,故又名三江口),蘇聯黑龍江艦隊緊緊地盯着對手,但並未立即發起進攻。
  受到東北軍援助的白俄“還鄉團”、“游擊隊”,不斷對蘇聯的軍事目標進行襲擾,得到報告後,指揮參謀們都主張儘快讓海軍發動攻擊,以便占領東北軍據守的同江城,將防守部隊和“俄奸”們一網打盡。
  加倫仍然不為所動。
  他只是命令艦隊用炮火隔岸轟擊這些白俄武裝,但也只是點到為止,把他們趕出蘇聯境內算數。
  對距離很近的東北江防艦隊,他什麼命令和動作都沒有,似乎當它們不存在。
  不是不打,而是等待,等待那個出擊的最佳時機。
  (53)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6 18:46
  三國名將陸遜面對蜀軍的謾罵,堅忍數月拒不出戰,結果以逸待勞,一出手就火燒對方八百里連營。
  高手與菜鳥的區別之一,就是高手往往只需要一招,就能完成菜鳥無數招還無法完成的任務。
  兩個多月的冷靜對峙,終於使起先緊張萬分、嚴陣以待的江防開始出現鬆動。
  東北海軍代總司令沈鴻烈本來也是個精明人,素有“能將”之稱。但在加倫有意無意布置的迷魂陣面前,同樣出現了誤判斷。
  他認為,白俄部隊的游擊戰術確實起到了一定作用,蘇聯人(包括黑龍江艦隊)現在被游擊戰搞得頭昏腦漲,在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抽不出力量對東北海軍發動大規模進攻。
  基於這個判斷,在黑龍江艦隊仍然環伺三江口的情況下,他竟然帶着江防艦隊艦隊長臨時離開同江前線到哈爾濱開會去了。
  領導不但走了,還留下昏招:命令同江海軍陸戰隊削減為一個大隊,那個最能打的“江亨”號離隊休整,德國造的破艦之一“利捷”號代為旗艦。
  布防全亂了。
  這就是加倫需要的那個時機。
  此時,整個西伯利亞已集結蘇聯陸海空軍8萬多人,後勤方面也做好充足準備。
  與軍事衝突同時開始的中蘇政治談判完全破裂。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加倫在地圖上輕輕一點,完成致命一擊。
  甲午海戰後中外首次水上作戰開始了。
  是役,黑龍江艦隊只投入了三艘淺水重炮艦參戰,在自己損失不大的前提下,僅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宣布game over了。
  江防艦隊中唯一發揮了一點作用,因此也特別值得說一說的,是一艘堪稱水貨中的水貨(又稱水貨極品)的戰船——“東乙”號。
  戰前,沈鴻烈不知從哪裡搞到了兩門大口徑海軍炮,但因為已有軍艦噸位不夠,炮裝不上去。本着勤儉節約、不能浪費每一門大炮的思想,沈司令四處打聽,竟然給他找到了一艘報廢的商用駁船,一量尺寸,正好合適,就把炮裝了上去,並正經八百地取名“東乙”號。
  裝了兩門大炮的“東乙”號果然威風凜凜,讓人看了好生歡喜。不過這艘“軍艦”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缺陷——沒有動力!
  和殘疾人沒兩樣,你不扶或拉上一把,它就一點都不能動彈。
  也不能怪人家。本來就退休了,硬被你生拉死拽拖過來,還轉了行,現在又要它每天跟你跑一千米,神仙也沒這本事。
  要說沈司令這“能將”之名真不是蓋的。他又去找了一個在艦隊中純屬湊湊份子的水貨戰艦“江安”號出來,免了它胡亂放炮的義務,另賦一項特殊使命:做小保姆,負責帶“東乙”號玩兒。
  平時其它艦在江面上掠敵布陣。“東乙”號就作為流動水炮台,由“江安”號拖帶着,悄悄地躲在江口附近的沼澤區內,擔任海軍版的潛伏任務。
  “東乙”號別的不行,要它一動不動倒是沒問題。蘇聯飛機每天飛過江面偵察,愣是從來沒發現過這裡還藏着個“余則成”。
  (54)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7 09:24
  水戰剛剛開始。樹大招風的代旗艦“利捷”就挨了當頭一棒,受傷後無法實施有效還擊。隨後,“利綏”號也失去了還手之力,只能匆匆撤離。剩下的小嘍羅們更是亂成一團,沒有半點招架之功。
  這時候,“東乙”號勇敢地站了出來——當然是被“江安”號拉出來的。
  蘇聯戰艦正打得起勁,猛不丁地發現身邊突然冒出了一艘塊頭不大的敵艦,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從它後面又變戲法一樣地跑出來一艘更小的,變成了兩艘。更奇怪的是,兩艘艦竟然還連在一起,哥哥帶弟弟,頗像幼稚園裡玩家家的樣子。搞什麼名堂!
  大家原來只注意前面那個哥哥,提防着它開炮攻擊,沒想到首先開炮的不是它,而是後面那個小弟弟。
  你還別看不起人。小歸小,戰鬥機。
  猝不及防之下,好幾隻蘇艦都遭了“東乙”的暗算,趕緊四處躲避。
  “東乙”號已經在角落裡觀察了一會,發現黑龍江艦隊裡最囂張的就是旗艦“斯維爾德洛夫”號,馬上緊盯着狠“咬”了起來。
  大塊頭的老毛子旗艦急了,也趕緊起身還擊。
  但是大的打不到小的,小的卻能輕而易舉打到大的。
  “東乙”原來就不是專用的軍用艦,船體又矮又小。那時帶GPS功能的定嚮導彈還沒發明,炮彈不會拐彎,重炮艦發出的炮彈就跟打蒼蠅一樣,找不到目標,都直直地飛到江里去了。
  相反,“斯維爾德洛夫”就比較好找了,只要不被它先打着,閉着眼睛都能對準靶子,一打一個準。
   沈司令臨時弄來的那兩門大口徑海軍炮關鍵時候也真爭氣,抓住機會朝着蘇聯的重炮艦一個勁地猛轟,由始至終都沒出什麼故障。蘇聯艦打不着對手,只好強裝 “蘇堅強”,抱着腦袋硬挨。幸虧它皮堅甲厚,雖然上下左右都挨了通打,但是關鍵部位都還能挺住,沒有致殘後沉到江底里去。
  但是船上的水兵就沒這麼幸運了。炮彈落在甲板上,往往非死即傷,有一個炮塔的炮手差不多被炸光了,就剩了一個光杆的軍士長。
  旗艦都如此狼狽,其它艦隻就不得不重視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個子了。於是,所有重炮艦都圍過來,集中對付“東乙”。
  沒想到“東乙”號泥鰍一樣,這邊一躥,那邊一跳,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耍的是一套正宗的中國迷蹤拳,一群老毛子的西洋組合拳硬是奈何它不得。
  不過很快,“東乙”的破綻還是被團團包圍的蘇聯軍艦找到了。
  那就是“東乙”自己沒有動力,得靠“江安”拖帶。
  凌厲的炮火立刻集中在“江安”身上。可憐的“江安”當即被炸成兩截。
  失去“江安”,“東乙”無法動彈,也就無法獨存。在船體被炸壞、火炮被擊毀的情況下,只好自沉。
  歷史總是有着驚人的相似。甲午戰爭中,鄧世昌的致遠艦也是勉力支撐,憑着一股男兒血性,欲單挑日本旗艦吉野號。
  一樣的英勇無畏,一樣的義無反顧,一樣的壯烈千秋!
  同江一戰,駐防三江口的東北江防艦隊幾乎全軍覆沒。
  幾乎的意思是,休整的“江亨”、逃出的“利綏”總算活了下來。
  但是也沒能安生多久。在後來的富錦水戰中,兩艘倖存艦又先後被黑龍江艦隊擊成重傷,被迫自沉。
  終於,沒有幾乎了。
  東北海軍全軍覆沒,遭受了與當初北洋海軍一樣的命運。
  三十五前(甲午戰爭),海上的月亮也是昏黃而傷感的吧。
  (55)

  失敗已經不可避免。
  海戰慘敗,陸戰也沒好多少。
  前線作戰不利,戰場指揮官向張作相告急,要求緊急派兵增援。張作相此時卻還在要不要與蘇聯決一死戰的問題上搖擺不定,不敢放手一搏,因此遲遲不能調兵北上。
  戰場不利消息雪片式飛來,不由得人在瀋陽的少帥不着急。開戰前,老蔣曾明確表態,要不惜一切代價支援自己兄弟,但仗打到現在,東北軍已經焦頭爛額了,中央卻除了兩百萬軍費外,一個兵都沒派來過!
  盟兄跟我玩忽悠?張少帥學良很生氣。
  其實他如果站在老蔣的位置上考慮問題,就會知道他這個結義大哥真的很不容易。
  當家難啊,誰不服氣坐那位置試試?!
  當初要跟老毛子扳一扳手勁,老蔣是有這個決心的,並非完全做秀。
  早在中蘇雙方打口水戰的時候,他已經用上了文武兩手。
  文的方面,南京政府外交部在與蘇聯談判時,始終持強硬態度,表示要堅決收回中東鐵路管理權。如蘇方再在東北邊境玩火,中央決不旁觀,勢必以牙還牙。
  武的方面,派參謀部軍事廳長到東北前線視察國防,並着手組建對蘇總預備隊,集中冀東,待命出征。
  但等到三江口戰役(同江戰役)打響,盟弟弟張學良真正需要大哥拉上一把的時候,他卻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
  原因是家裡又出事了。
  話說韓石投蔣後,老馮發了份電報,說是要到山下去讀書。但其實他哪裡能讀得進去,一股無名火壓在心裡,怎麼也平復不了。
  看老蔣和老李打架,自己是想藉機撈點外快的,沒想到偷雞不着蝕把米,不但沒沾到一星半點的光,還差點把自己的那點老本全給搭進去了。
  最難過的是傷了心。
  韓復榘“叛變”,讓老馮對全世界都失去了信心:連這小子都能叛變,還有誰不能叛變的。西北軍將領沒倒戈的倒還有,但那是因為他們還沒來得及。要來得及的話,他們早就搶着去投蔣某人了。
  就像《紅樓夢》裡葬花的林黛玉那樣,老馮躺在書房裡整天自怨自艾——可憐啊,世界這麼大,竟然沒有一個可以真正信賴的朋友。
  這時候,似乎萬能的主聽到了老馮的心聲,給他來了個當頭棒喝,道:NO!
  請相信這世上還是充滿了愛。你還有朋友,有且只有一個。現在,請翻開《聖經》第某某頁,耶和華說,那人來了。
  在老馮萬念俱灰的時刻,一個朋友派人來看他了。
  上帝果真是無所不能。
  (56)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7 21:01
  老馮差點把這個人給忘記了。也難怪,以前朋友這個詞一般都是被他耍着玩的,並未當過真。
  現在,他對朋友有了新認識,原來在你遭遇不幸的時候,朋友也是一個寶貴的資源和財富。
  更讓老馮感動的是,這個朋友還不是什麼小人物,是山西的大老闆——閻錫山閻老西!
  怎麼能不感動呢。雖說兩人也曾八拜結交,喝過雞血,換過蘭譜,但一直以來,老馮就沒正眼瞧過人家閻老西,不但總想壓上一頭,還在背地裡盡說山西人的壞話。現在自己落魄了,幾乎門可羅雀,連個鬼都不願上門。老閻這一來,就叫仗義。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關鍵時候就看出來了。
  來人給老馮帶來了親切問候,撫慰了他那受傷的小心靈。同時捎來了老閻同志的話:到我家來住吧,散散心,咱老兄弟嘮嗑嘮嗑,還可以順便談談生意。
  老馮動了心,馬上卷被子鋪蓋要去找老朋友一起過。
  下面的人不樂意了。西北軍這麼大一個攤子,你老人家怎麼說不管就不管了,再說,自己家也不是沒地方住,你跑人家家裡去算怎麼一回事。
  老馮卻賭上了氣:讓你們不忠不孝,拆我的台,現在知道家裡缺不了我了吧。要我別走,我偏不,就要走,就要走。
  怎麼勸也沒用,老馮挺着胸脯,拎着被子就奔太原去了。
  那邊老閻早就在路口眼巴巴地等着了。一見面,少不得來兩句經典道白:“兄弟啊,想死哥哥(弟弟)我了。”然後兩人抱頭大哭。
  由於場面實在過於感人,把旁邊的同志們都快給弄得掉眼淚了。
  老馮的住處,老閻早就給想好了,住晉祠。這可是太原首屈一指的療養院,又有文化又有檔次,可以陶冶情操,撫慰身心。對於心靈剛剛受到重創的人士,尤其是一個上佳的選擇。
  把老馮安排到風景名勝區,老閻還沒忘了細聲安慰:兄弟你受苦了,這次你吃了虧,不是你不高明,而是老蔣太狡猾太陰險了。從現在開始,我一定站在你這邊,只要我們兄弟齊心,一定能替你把丟掉的場子再找回來。
  閻錫山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之後,只要沒什麼大事,每隔三到五天,必定要抽空去看看老馮,惟恐招待不周,讓老朋友吃苦受累。
  老閻的細心和周到,又一次深深感動了老馮。
  不過老馮也許沒認真想過,就在老閻沒到晉祠來看他的那些時間裡,這個大忙人都在忙些什麼呢?
  (57)
作者:關河五十州 提交日期:2009-09-28 09:42
  答案是忙着接待。
  蔣馮大戰結束,老馮主要是恨,恨自己怎麼會賠了夫人又折兵,恨部下賣主求榮,而在山西看風景的老閻卻是怕。
  老蔣手段之辣、動作之快令他不寒而慄。蔣、馮、閻、李,四人一局的麻將,前面整了兩,現在毫無疑問就要輪到他了。
  唇亡齒寒啊。
  不行,一定得找把槍來使使。閻錫山想找的這把槍就是馮玉祥。
  他本來沒指望老馮會上當,但出乎意料,沒費什麼周折,馮玉祥就自投羅網來了。真是天助我也。
  馮玉祥到了太原,閻錫山手上就多了一件可以指東打西的寶貝。雖然他對外宣稱,老哥倆是準備聯袂出國的,甚至還專程到北平檢查了身體,連西服都買好了。
  可行期卻一推再推,總也出不了國。
  因為他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吃香,憑什麼要出國?
  南京的蔣介石不用提了,因為生怕他跟馮玉祥兵合一處,聯起手來對抗中央。只能不斷地派人來送銀子,說好話,讓他不要把馮玉祥留在山西。
  另一邊,那些大大小小、在朝在野的反蔣勢力,也都派代表拎着大包小包到太原活動。他們的目的正好相反,希望閻馮合作,共同反蔣。
  老閻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你們不但不能打我,還得低聲下氣地來求我。這就是我想要的。
  為了能夠左右逢源,把戲演得更像那麼回事,老閻還別出心裁,專門準備了兩套接待班子。
  一套專門接待南京政府代表,說的都是如何堅決擁護中央政府,竭誠擁戴蔣主席的官話套話以及廢話。
  另一套專門接待各方面的反蔣代表,談的是怎樣緊緊團結在以閻馮為首的正義力量周圍,共同反蔣的問題。
  所謂反蔣代表,除了桂系李白以外,還包括老蔣在政府和黨內的反對派。
  簡單說來就是兩幫人,一個叫西山會議派,一個叫改組派。
  西山會議派在國民黨內屬於傳統的右派,以在孫文的靈柩前哭了那麼一嗓子而聞名天下。
  與西山會議派相比,改組派雖然名義上算左派,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定主張。它和派中的明星級偶像汪精衛一樣,忽左忽右,政策隨氣候變化而定。
  《色戒》中,熱血青年“王力宏”在行剌漢奸前賦詩曰: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其實這首詩的專利擁有者就是老汪。不過後來他自己也成了中國最大的漢奸。用彼詩剌彼人,莫非導演也喜歡玩無厘頭?
  我們前面說過,民國四大美男中,老汪是排第一位的,少年時同樣風度翩翩的老蔣甚至連榜單都沒能上得去。可見當時老汪的粉絲團陣容曾何等強大。
  可惜搞政治不是比帥。在與老蔣爭奪頭把交椅的戰鬥中,老汪總是差那麼幾步。
  不應該啊。
  在老蔣嶄露頭角NN年以前,汪精衛已經名滿天下了。
  從一首“不負少年頭”開始,他曾被公認為一個不可多得的少年勇士。
  年紀輕輕就敢剌王殺駕,關進局子還能詩興大發。搞暗殺的革命黨人不少,但當年的汪精衛絕對是獨一份的。
  壞人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是壞人。他很可能還曾是一名英雄。這就是歷史的悖論。
  (58)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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