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 蘋果日報

李方桂（1902－1987），山西昔陽人。昔陽是窮鄉僻壤，六十年代出了個陳永貴，把昔陽搞得有色有聲，加上「農業學大寨」的聖諭，這小地方一下子大大有名。

李方桂官宦世家，祖名李希蓮，字亦青，咸豐庚申（一八六○）進士，一生官運亨通。父名李光宇，字簡齋，光緒庚辰（一八八○）進士，曾到廣東做官，署廣東肇陽羅道台，勤政愛民，創辦女校，設戒煙局，有政聲。辛亥鼎革，掛冠回鄉，杜門讀書，下場是一貧如洗，晚境淒涼。尚幸幼兒李方桂聰明伶俐，是一讀書種子，廿七歲得博士學位，以後連孫輩也是博士學士，可謂書香世家。大概上天照顧不了李光宇，也就福蔭其子孫吧。

李方桂十九歲考入最難考的清華學堂醫預科，由於學醫要學拉丁文，學德文，於是引發對語言學的濃厚興趣，改攻語言學。李方桂同學老友王書林損他，說要送他一匾，上書「救人千萬」，如果李做了醫生，不知要醫死多少人云云。

一九二四年，李方桂赴美深造，入密西根大學語言學系插班三年級，兩年以優異成績畢業得學士學位，隨即入芝加哥大學，隨布龍菲爾德（Prof. Leonard Bloom）、愛德華．薩皮爾（Prof. Edward Sapir）等名師攻印第安語言，一年得碩士，次年得博士，再到哈佛研究一年，一九二九年學成歸國，蔡元培禮聘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任研究員，一九四八年更成為首批院士。他從一而終，一輩子都是中研院的人，出外講學，名義上算是請假。死後書籍則捐贈中研院和清華，也算中研院的鬼。

李方桂回國之初，中國只有兩個人搞語言學，一位趙元任，另一就是李方桂。趙元任被尊為中國漢語語言學之父（傅斯年說），李方桂被尊為中國非漢語語言學之父（周法高說）。中國語言學的基礎，就是趙、李這兩「父」奠定的。

李方桂是北美印第安語言專家，他不辭勞苦，到荒蠻之地調查，為紅人記錄印第安語，其後某些種族滅絕，其語言賴李的記錄而得以保存。李還深入研究古德文、古英文、拉丁文、法文、高索文、梵文、藏文、印歐語言等等，對中國方言和上古音韻學，也甚有研究。真是上下幾千年，縱橫數萬里的語言學問都涉及，堪稱淵博。數十年間，講學於耶魯、哈佛、密西根、華盛頓、芝加哥、普林斯頓、夏威夷、燕京、台灣等大學，桃李滿天下。

一九一四年李方桂在北京師大附中就讀時，有位國文老師很看重他，常誇獎他作文好，能言之有物。但有一回卻言出禍來，緣由李的一篇作文與政治和學潮有關，犯了學校的大忌，學校要開除李出校，幸得這位國文老師力保，方能唸到畢業，且名列前茅，不負老師厚望。不知是否經此一役，李方桂終生不談政治，專研學問，而且對政界有戒心。一九七四年回台北參加院士會議，首長設盛宴款待，李坐首席，蔣經國等黨國領導殷殷垂詢。過後李語徐櫻：「和政要們哪能談學問？我是不折不扣地說了一晚上的廢話！」李的習慣，每到一地，不拜官府，不見記者，少惹了許多煩惱。

統戰高手周恩來嘗前後三次，托趙元任、何炳棣、任之恭傳話，請李回國一晤。後來周恩來正式邀請十大教授訪華，包括李在內，李擔心影響在台的工作，沒有去成。待到一九七八年，大陸政局穩定，李公才首次到赤色神州探親訪友，去前讓夫人跟中研院長錢思亮打個招呼，錢倒也開通，不鼓勵，不攔阻，只囑歸途先回台灣休息。李公在北京期間也應老友、弟子之邀講演，座無虛席，一再增添聽講室都迫爆，讓李公欣慰，祖國大地竟還有這麼多人要聽語言學的講演，證明此道不衰。而大陸安排演講，原讓李講三小時，李習慣四十五分鐘講完，不必拖三小時這麼長。

李方桂聰明絕頂，學甚麼都容易上手。李幼年已學會打麻將，而且牌藝精湛，曾向蔣復璁（台北故宮院長）誇耀：「我七八歲時，就蹲在椅子上，為父親陪大官打麻將！」學界中梁啓超最喜攻打四方城，不知牌齡有否李公那麼早。

一九三七年李方桂在耶魯客座三年，但中研院只請假兩年，一九三九年放棄安靜舒適的環境，跑回烽火連天的中華大地，共赴國難，隨中研院輾轉流徙。一九四三年燕京大學在成都復校，李方桂受聘講學，與陳寅恪、吳宓，被戲稱為該校「三大名旦」。戰時沒甚麼娛樂，一眾教授暨眷屬組織曲會，每周聚會唱崑曲自娛。李夫人徐櫻受乃父徐樹錚將軍影響，也擅崑曲。但笛師難尋。有一回，中央大學的吳作人攜笛造訪，與徐吹唱，甚為相得。其時李已四十多歲，向吳討教吹笛之道，次日即買笛子苦練，沒多久夫吹婦唱，一眾曲友不知李才剛學會吹笛，還以為他深藏不露呢。吳宓不會唱，但懂聽，夸李方桂吹笛有獨到處，板眼準確，音色圓潤，笛聲一響，滿屋書卷氣云云。後來李很快又學會唱崑曲。

一九三七年秋李方桂到耶魯講學，夫人徐櫻到拉森藝術學校（Larsen College）學水彩、油畫。李方桂陪太太讀書，也陪同到校旁聽，自顧自畫，教授碧薇利．司密司（Beverly Smith）好奇李畫得怎樣，一看才驚嘆，李畫的竟甲冠全班二十多位正式學生。李方桂能畫畫，得從他母親說起。

李方桂母親何兆英系出名門，清季左都御史何乃瀅長女。自幼聰敏，精於繪事，是慈禧太后代筆的女官之一。何性格倔強，極有主見。李家一女三男的成長、教育，完全由她一手謀畫。李方桂能脫穎而出，端賴老母的決策。何兆英過門後沒再畫畫，但畫具則為幼子方桂所用。李方桂從未拜師學畫，偶爾塗抹幾筆，老母誇獎，略加指導，李也畫得似模似樣。一九三三年夏天，李方桂抱恙在家休養，忽要畫畫，用糊窗的棉紙，畫了十四開小畫。老母極贊，徐櫻拿去裝裱成冊，還請胡適、張充和、臺靜農、孔德成、董作賓等老友題字。一九八七年李方桂病重時又要畫畫，還要向張充和討三青、三藍用，張送到時李已病篤，來不及畫了。歿後遺作由張充和代點石綠足成。

筆者喜收學人丹青，早知李能畫，但無緣面識，其作品市場也絕跡。十年前，史語所前所長丁邦新教授伉儷來訪，丁夫人陳琪也能畫，師承台灣嶺南畫派大師歐豪年。丁夫人很想收一件祖師爺高劍父畫作，手邊正好有件高的水墨幽蘭圖，舉以奉贈，丁夫人打開一看很喜歡，但辭不敢受，無功不受祿也。而劍父的畫，對一介寒儒來說，再便宜也是沉重負擔。靈機一動，丁教授不就是李方桂高足嗎？即問丁有否李的畫作，丁不加思索答有幾件，即請他惠賜一件，當作交換高畫。丁爽快應允，皆大歡喜。隔幾個月，丁送來李方桂水墨生蝦圖，展卷生機撲面，題雲倣借山吟館意，幾隻墨蝦游曳，但覺閒趣恬淡，每一展卷彷彿與李公晤對，更由衷感激丁教授伉儷割愛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