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底十一月,宋朝舉行郊祀天地大典。郊祀天地,其實就是小型的封禪之禮,一樣要建祭壇,獻牲禮,隆重莊嚴的程度要遠遠超過每年元旦日的大朝會。可以說,是一年之中最神聖的一天。
更是皇權凸現的最顯著的一天。
可是小皇帝突然宣布,他要像長寧節(劉娥生日)一樣,先率百官到會慶殿為皇太后賀壽,然後才到天安殿受朝。
此言一出,滿朝沉默。您真是孝子,我們無話可說……每個人都清楚,這跟長寧節上壽的本質一樣,都是劉娥在背後指使,那麼爭也是白爭,並且爭了也爭不過。曹利用、王曾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還做什麼呢?到時候隨波逐流,一起跪倒磕頭就是了。
這正是劉娥要的效果,沉默是金,悶聲發大財,等哀家變成了寡人,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可是且慢,宋朝建國至此己經69年了,共三代君主,一以貫之的善待天下士大夫,尤其是被五代亂世所損傷的文章道德正氣早己恢復,人間早己不是純粹的唯利是圖的世界。
作養天下士子,士子自然有報。有宋一代,烈士不斷,直到崖山覆沒時,窮途末路仍然忠貞不屈,這就是因果。趙匡胤比朱元璋就高在了這裡,像明朝,皇帝對臣子暴虐,結果臣子們也德行敗壞,承平之日可以在朝堂上大打出手,到了危難之時,舉城投降,大雨中的金陵城外,跪滿了投降的明朝臣子,據說他們簪纓上的紅色被雨水沖刷,就像遍地流淌着血水……
宋朝就不是這樣,哪怕劉娥能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但是維護正統的人仍然會有,殺不盡,更趕不絕。新上任的宰執大臣們不敢反對,可一個剛剛回京的小官站了出來。
秘閣校理范仲淹。
上一次他修完了海堤進京當官後不久,他的媽媽就去世了,於是回南京(應天府)守喪。三年孝期己過,剛好是天聖七年,才回京城,立即就遇上了劉娥對江山社稷最嚴重的一次侵犯。
冠蓋滿京華,斯人敢直言。
危難中只有范仲淹站了出來,他直接上書,原文如下――“天子有事親之道,無為臣之禮;有南面之位,無北面之儀。若奉親於內,行家人禮可也,今顧與百官同列,虧君體,損主威,不可為後世法。”
要孝敬您老媽,請回自己屋裡去,辦公地點,不是內宅!
不知這一年己經整滿20歲的“小”皇帝看了之後會有何感想,這是最基本的皇帝義務和權力的說明書了,難道那麼多的大儒,給您上了那麼多年的課,連這個都沒講?!皇帝的心事不可猜測,可晏殊嚇壞了,這位同樣出身貧寒,可是早就習慣了富貴的“貴人”緊急召見范仲淹。
――仲淹,你想害死我嗎?你這樣亂說亂講,是會連累我的!
前面說過舉薦的義務和後果,范仲淹之所以能當上秘閣校理,在皇家圖書館裡和皇帝近距離接觸,完全是晏殊在舉薦他。這時范仲淹突然闖禍,把晏殊嚇得半死。要知道這個人是有才並愛才的,北宋仁宗、神宗年間的頂級名臣至少有三分之一出自他的舉薦,可他本身只是個膽小怕事,惜命如金的官場如意郎。
他要的是官位,可范仲淹要的卻是名節。
范仲淹冷冷地回答,承您舉薦,每天都怕不稱職,讓您難堪,誰知道今天竟以忠直得罪門下。之後拂袖而去,他緊接着上了第二本。這一次石破天驚,駭人聽聞,他直接要求皇太后退位,把親政大權還給己經成年的皇帝!
暈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劉娥從真宗朝天禧元年趙恆得病時起,正式在幕後管理這個國家,近十多年以來從來只有她呼風喚雨,殺伐決斷,連寇準、丁謂這樣的強人都倒在她的手下,誰敢搶她手裡的東西?王曾、魯宗道最大的限度也只是阻止她嚴重出格的幾件事罷了,從來沒想過剝奪她的權力。
那是劉娥的生存根本!
奏摺交上去了,范仲淹坐等天雷劈頂,可是左等右等,居然晴空萬里……搞什麼?仔細想一想,似乎百分之百的眼下沒什麼,可未來更險惡。
參照王莽篡漢、武曌篡唐的前例,剛開始時都是一副大仁大義、胸襟寬廣的聖君嘴臉,別說只是上個奏摺表達一下個人想法,就算再出格的事,都可以百無禁忌。當然,肯定秋後算帳。
那麼劉娥在搞什麼鬼?范仲淹決心扳倒大樹捉老鴰,一定要把事情做清楚。他主動去查,卻發現他的奏摺根本就沒交上去,一直在政事堂里壓着呢。
新上任的宰執大臣們原形畢露,都是一群軟蛋!范仲淹憤怒但無可奈何,秘閣校理的官職實在是太低了,就算他想越職進言,都沒有門路。那麼接下來還做什麼?按說這他應該明白些事理了,在他自己而言,他己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該說的該做的,都己問心無愧;對整個官場來說,他也要照顧一下其他人的感受。
政事堂長官在給他面子,奏摺壓下了,雖然劉太后肯定會知道,官場也都會知道,但就當沒發生過,大家仍然平安過日子吧。這難道不好嗎?范仲淹的回答是,不好!
他一定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國家在發生什麼事,而臣子們應該去做什麼事!為此,他主動上書辭職,要求把自己直接貶出京師。這次他如願了,國家迅速反應,他被任命為河中府(今山西永濟縣蒲州鎮)判官,即日上任,馬上出京。
范仲淹出京,變成了當權者的噩夢。他在秘閣的同僚,還有慕名而來的官員為他送行。長亭中,眾人舉杯致敬――“范君此行,極為榮耀!”
至此他拉開了自己跌宕起伏,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人生。更掀起了扼制劉娥篡權,為仁宗收
范仲淹之後是宋綬,此人的規格很高,是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可以說是宋朝里又閒又貴的有數的職務。可他也不要命了,不僅反對,而且條理分明。
請太后把軍國大事以外的皇權,先還給陛下。
范仲淹是鯨吞,一口氣就要讓劉娥返回深宮,徹底養老;宋綬是蠶食,慢一點,一步步來。但結果都一樣,宋綬也被趕出京城,到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去支援地方。
按說這樣的打擊力度很大了,再也不顧忌什麼影響,甚至就要殺雞駭猴,杜絕這股打劫太后權力的歪風斜氣,但沒用。宋綬之後還有林獻可,劉渙,以及一大批不知死的鬼。他們分開時間段,一直保持着上書的節奏,讓太后始終都能聽到要求還政的呼聲。
結果劉娥真的火了,看來還是趕的不夠遠,打得不夠疼。很好,讓這些人直接跳過長江,到嶺南反省去!“躥貶嶺南”,在唐、宋史上非常經典的處罰決定就這樣發生。可有什麼用呢?這樣的事還是接二連三的發生,漸漸的,劉娥開始認清了一個事實,她對自己的將來也不得不進行了一點修正。
事實:她可以控制宋朝的頂級官場,做到讓東西府長官一起換人,可是除非把整個官場都換掉,不然,她還是沒辦法隨心所欲。歷史記載她心慌了,私下裡找來了寧國軍節度使、駙馬都尉李遵勗,悄悄地問:“外議如何?”
外邊都說我了什麼?
李駙馬沉吟了很久,才說:“臣無他聞,但人言天子即冠,太后宜以時還政。”還是要她還政,說到底,無論怎樣都是要她還政……不知道劉娥是不是會仰天苦笑,像蜀人最敬重的漢諸葛丞相那樣說,“時也命也,夫復何言?”
真的,這也是劉娥的另一個先天性的悲哀,除了出身太低之外,還失去了當女皇的先手。在她之前約341年前,武則天表現得太生猛了,讓那之後所有的男士都在提心弔膽,決心不讓那件事再重演。怎麼辦?唐朝三代以下女主臨國,宋三代之後她劉娥就再也做不到了嗎?
苦苦思量,最後劉娥變得心灰意懶,太后、或者皇帝?就走着瞧吧,到哪步算哪步,再不強求了……宋天聖八年(公元1030年)後,宋皇太后劉娥再沒有什麼突出特別的爭權行為了,隨着時光流逝,她越來越老,她的兒子越來越大,她最大的舉動也只是派人給兒子送去儒家的一些關於孝道的經典,如《孝經》、《論語》、《惟皇戒德賦》、《帝范》等等文章,要他反覆誦讀。
孩子,或許我還會再活幾年,你還是再乖一些吧……
宋朝的媽媽終於對兒子有了些許的慈祥,這很好,可是西北之狼己經悄然茁壯成長。党項皇子李元昊一飛沖天,成了大漠上空飛舞翻騰的蛟龍,所向披靡,不可阻擋。
宋天聖六年時,他一舉擊破了夜落紇可汗,終結了党項與回鶻之間近20年的甘州爭奪戰。此戰過後,党項人的勢力深入了河西走廊,而李元昊本人也得到了太子的名位。再過兩年,就在劉娥無論如何都要嘗試一下當皇帝的滋味,為此不惜把大宋朝局都推倒洗牌時,瓜州(今甘肅安西東南)王曹賢順也投降了党項。
瓜州曹氏,來例非同小可,他們是唐代歸義軍的後嗣,是漢人在河西走廊上一直頑強生存的最後一個據點。他們的歷史要追溯到唐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先是安史之亂,唐朝徵調隴右、河西諸軍入援內地,結果吐蕃人乘虛而入,沙、甘、肅、涼、瓜等州全部陷落,而唐朝無力收回。
但漢人始終在反抗,唐宣宗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時,張議潮率領漢人趕走了吐蕃,之後千里迢迢帶着河西十一州的地圖、戶籍進長安,向皇帝報捷。河西重回了,它仍是大唐的。唐天子無以為報,封張氏為“歸義軍”。
再以後重經戰亂,幾度傾頹,歸義軍內部分裂,給了周邊異族機會。回鶻、吐蕃都捲土重來,張氏被淹沒在了西北的狼煙之中,直到曹氏興旺。在公元914――公元1002年,近90年裡,曹氏有6位子弟繼承了歸義軍的頭銜,順利地渡過了中原五代十一國的動亂年代。這期間他們與周邊的異族處和平共處,生活氣氛就像李繼捧、李繼遷的父輩們主動向宋朝天子進貢那樣,彼此尊重。
但是到了第六位歸義軍節度使曹延祿的晚期執政時,甘州的回鶻人突然挑釁,戰爭暴發,歸義軍內部再次分裂,曹延祿兄弟被迫自殺,由他的族子曹宗壽繼承權位。這時歸義軍實力大減,雖然宋朝再次確認它的名位,可實力決定一切,曹氏僅僅剩下了瓜、沙兩州。
曹宗壽自知行將沒落,他在覆沒前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在歷史長河裡留下了他的名字。他把瓜、沙兩州各佛寺收藏的經卷文書共約四五萬件秘密運送到了沙州(今甘肅敦煌),封存在了莫高窟之中。此後這批珍貴無比的國寶被完整地保存了近900多年,發現時,它們完好無損。可那時,才是真正的悲劇開始的時候……
党項得到了瓜州,進一步侵入河西走廊,李元昊本人也在三位國之少年中穩持先手。下面年紀最小的那位也終於登場,遼國太子耶律宗真在宋天聖九年(公元1031年)的六月登上了遼國皇位。
他的父皇遼聖宗耶律隆緒死了,享年61歲,在位49年。“聖”――揚善賦簡曰聖,敬賓厚禮曰聖,神話難明曰聖。這個諡號就算在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中也絕對少見。在後世,只有清朝的一代大帝康熙才配享有這樣的廟號――聖祖。
可是縱觀耶律隆緒的一生,他也勉強用得。當然,是指在少數民族的皇朝中。在武功方面,澶淵之盟可以歸劃到他的母親名下,他親政之後,曾經對高麗及西北諸部發動戰爭。連年得勝,並且遠征喀什噶爾,聲威遠播中亞。
在文治上,他更是遼國承前啟後的一位明君。在他早期,他的媽媽以他的名義把契丹、漢兩族拉成平等,同罪同罰,再沒有歧視;他親征後更上一層樓,自他而起,遼國的游牧奴隸制開始瓦解。他下令,以前被強迫當部曲奴隸的,可以回歸原籍,成自由人。遇到水災賣兒女的,以第二年正月起,每天計佣錢十文,賣身錢價滿,就可以恢復自由。並且在他統治期間,遼國新增了34個部族,那都是原來宮帳大族的官私奴隸,從聖宗朝開始,這些人可以參與國事,可以作官,一切與正常人無異。
綜上所述,這己經不是一個純游牧民族血統的酋長了。他有見識,有愛心,不殘忍,在位49年之間,遼國境內的各個種族基本上都能平安生存。平心而論,這是他個人的崇高之處,也是漢文化薰陶的結果。
西晉五胡亂中原時,把漢民當成豬狗,結果隨後興起的隋、唐兩朝讓他們吃盡苦頭。契丹是個異數,他們從開始時就對漢文明非常親近。以耶律隆緒為例,他一生精騎射,曉音律,能繪畫,崇信佛、道兩教,並且還能以契丹文字翻譯《白居易諷諫集》,一生作曲達到百餘首,堪稱多才多藝。
漢文明也給了他們豐厚的回報,契丹的強盛以及長壽,是之前的匈奴、突厥所不能想象的,更別說其它轉瞬就滅亡的前燕、前秦之類的歷史小片斷。
耶律隆緒死了,他比他的皇兄趙恆小了3歲,晚死了9年,兩人都有仁德、寬厚的美名,但更像是他們的身後之事,其實只相差了一點點,就幾乎是無差別翻版。
他們都管理不了自己的後宮。遼聖宗更慘點,還沒死就出事了。
太子耶律宗真的親媽,原侍女蕭耨斤女士突然跳了出來,大廳廣眾之下當面辱罵皇后蕭菩薩哥,“現在還有人寵着你嗎?等死吧!”
果然,耶律隆緒剛剛咽氣,蕭耨斤立即自立為皇太后,就是遼史里的欽哀皇太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原皇后、現本應是皇太后的蕭菩薩囚禁,再把蕭菩薩哥的整個家族連根拔起,比如說遼國北府宰相蕭鉭不里,至於罪名,那是相當的貼切――謀反。
緊接着下一步,打擊重點再次回到原皇后的身上,無論如何,她必須死!這時遼國上下沒有任何人敢反抗蕭耨斤,只有小皇帝站了出來,為自己的養母求情:“皇后侍奉先帝近40年,並且把朕養大,太后之位本是她的。現在太后當上成,還要治罪,這太殘忍了……”
卻不料他生母的本性就是殘忍的,只回了他八個字:“此人不除,當有後患。”一定要她死。最後宗真無論如何都不同意,才勉強把蕭菩薩哥押送遼上京(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林東鎮)軟禁。
宗真鬆了一口氣,以為這樣就算有了一線生機了。可他畢竟還是太小了,14歲的孩子沒法理解到一個本性兇殘的女人壓抑了14年的嫉火,能殘暴到什麼地步。蕭耨斤趁他外出打獵時,突然派人趕往上京,不走任何程序,直接殺掉原皇后。
遼史記載了齊天皇后蕭菩薩哥的結局,那一天秘使到達,皇后沒有乞憐,更沒有漫罵,她平靜地說:“我實無辜,天下共知。卿容我沐浴,而後就死,可乎?”
秘使默默無言,躬身退出。片刻之後,齊天皇后上吊自盡。宗真就這樣失去了養母。但他很快就發現,他根本就沒得到過生母。
他媽媽對他也像是仇人。新太后上任,把親兒子完全架空,自己的娘家兄弟一個個都扶上了遼國的權臣重位,緊接着再大把撈錢,辦法就是賣官。
這個侍女出身的女人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什麼是淺薄和狹隘。從此遼國王廷變成了菜市場,誰有錢誰當官,什麼東西都有了個價錢。可是試問國王的珍寶是什麼?你都是皇族領袖了,你要鈔票和財寶有什麼用?
土地、軍隊、穩定,這些才是國王的財富,可惜這些貴族出身的蕭燕燕懂,一個久受壓抑的侍女可不懂,蕭耨斤只認得眼前的官位和現銀,除了這兩樣,什麼都是假的!
包括她的親生兒子耶律宗真。4年之後,蕭耨斤開始對宗真下手,具體情況,她可真不愧是述律平的後代,跟自己的老祖宗犯一個毛病,看自己的長子不順眼,要讓二兒子去代替。
可惜宗真的弟弟,耶律重元(《天龍八部》裡被蕭峰在百萬軍中抓獲的皇太叔)不想跟老媽惡搞,他悄悄地把造反內幕報告了大哥。宗真提前發動,把親生母親押送到父親遼聖宗的墓地邊軟禁。可是他終究心軟,沒多久就把生母接回到京城,但母子之間毫無親情可言,嫌隙終生不泯。
以上就是遼國女性天下無敵,強大過分只好內部廝殺處理的興宗媽媽雙城記的故事。相信有人會問,契丹人不是漢化了嗎?漢族的禮教,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嫡”統論。家有長子、國有儲君,皇太后之禮也一樣。
皇太子即位之後,一定要尊其父皇的嫡後為皇太后,無論如何都會排名在他的後母之前,那麼為什麼這個蕭耨斤(對不起,不願叫她蕭太后)就強悍到了這個地步?“自立為太后”,並且馬上把丈夫的元配夫人廢掉再害死,這是誰給她的權力?
沒誰給她這個權力,只能說,這是草原的規矩。並且以現代人的理念來看,尊重婦女的生育權,讓親生母親享受兒子的最大回報,簡直是太應該了,難道還有什麼不好嗎?
好與不好,涉及的東西太多了,這裡不談人權和禮教,只去分析蕭耨斤和蕭菩薩哥的成敗功果。一切都是蕭菩薩哥太仁慈,而蕭耨斤太暴虐了。試問在聖宗沒死、興宗未立的14年中,她有多少機會下手做掉蕭耨斤?當斷不斷,蕭耨斤可絲毫沒承她這個情,只要反過手裡,就立即斬草除根。
這個女人的政治能力很低下,可政治心性很標準。
與此相對應的就是宋朝關於太子生母的雙城記故事。宋天聖九年(公元1031年)的六月份遼聖宗死,興宗即位,蕭耨斤殺人。半年之後,宋天聖十年的二月二十六日,宋朝皇宮裡的一個女人也默默無聞地死了,在名義上,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前朝嬪妃而已,但她的死亡,對當時宋朝的穩當至關重大,對宋朝仁宗親政之後的朝局發展更加影響深遠。
因為那位非凡的宰相,開始了自己第一次的個性鮮明的招牌動作。
公元1032年,宋天聖十年的二月二十七日早朝,“小”皇帝趙禎照例陪着他的母后劉娥走上了大殿。簾幕在他面前垂下,母后在右,他在左,先後落座。
很平常的一天,只是不知道他昨夜是否心神驚悸,夜不能眠。
這時他己經23歲了,此前己經不算短的歲月里,他留下的印跡少得可憐。按史書記載,這位國王大概只說過10句話,而且完全無關痛癢,與國家大事無關。
比如,他父親真宗趙恆出殯時,靈車法駕造得超巨大,別說出城門,就連開封城沿途的民宅都礙道兒。於是當時的治喪委員會說了,得拆了城門,再拆民居,一路拆,才能平安地送走前皇帝。劉娥就同意了,但當時年僅13歲的趙禎突然說,“城門可以拆,民宅不能動。”
於是仁宗之“仁”,從小彰顯;
再比如朝堂之上,宰執大臣們和太后反覆論事,商量怎樣處理這個龐大帝國的每天柴米油鹽事,作為皇帝,有時他得表態點頭,於是經典出現。他說:“但盡公道就行了。”
公道在哪兒?就在他媽媽的心坎里……凡此種種,這就是10年以來趙禎的全部人生經過。所以他肯定習慣了默默地坐在媽媽的身邊,做個又乖、又啞的好兒子,不管出了什麼事,他的職責就是――八風不動,聾啞到底。
這一天也不例外,只見和平年代裡、早朝很無聊,正要解散回家,突然首相呂夷簡走了上來,此人像是問了一句很瑣碎很無聊的話。
“太后,聽說昨天宮裡有位嬪妃死了?”(聞有宮嬪亡者。)
真是沒品,不管滿廷官員什麼表情,相信小皇帝一定對他投去了輕蔑的一瞥。才上任的,你什麼都不懂吧?宰相該幹什麼你不知道?甚至宰相的職權有多少你也不知道?你是皇家辦事員,宮廷之外才是你的天下。卻不料他的威鎮天下的母后突然間站了起來,如臨大敵,“宰相,你要管宮中之事嗎?”
說完不等呂夷簡回答,立即拉起了他,走進內宮。那一天,趙禎一定滿腹不解,但是他己經習慣了無條件、不詢問的順從。他被匆匆帶回內宮,然後他的母后又匆匆離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知道,更不敢問。
劉娥急速回到前殿,呂夷簡仍然原地沒動。四目相對,心知肚明,劉娥直接發問:“你為何要離間我母子!”(卿何閒我母子也!)
呂夷簡也只回答了一句:“太后,以後你不想再保全你的家族了嗎?”(太后他日不欲全劉氏乎?)
大逆不道,當殿無禮,竟然敢威脅當朝太后的家族安危!可詭異的是,一生強勢的劉娥卻沉默了,她細細地思量,最後的結果竟然是“意稍解”。她消氣了,並且有些理解了呂夷簡的用意。
當天就這樣散了,但事情還沒完。上面呂夷簡和劉太后的共四句話的對白根本前不知頭、後不知尾,但涉及面極廣,那與綿延了23年之久的宋廷最大內幕有關。簡單地說,劉娥是有福的,這位“宮中嬪妃”遠比她年青,卻死在了她的前面,這讓她少了多大的麻煩。但呂夷簡所提醒她的關於她的家族的安危的話也絕不是危言聳聽。所以她才會“意稍解”。
但是猶豫了,卻沒有去做。她仍然要用普通的宮人之禮去發送這位“宮中嬪妃”。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是禮部的官員查出來了該嬪妃死的時辰不對,所以沒辦法大辦喪事。這時呂夷簡再次站了出來,他反對,這次不再問太后是不是還想着秋後算帳,直接要求在皇儀殿治喪,太后和皇帝都要舉哀成服。
劉娥沒理他,宮裡有聖旨傳出,說要把這位“嬪妃”的靈車從皇宮的城牆小門運出去。呂夷簡火了,他直接要求覲見太后,我們面談!劉娥再次拒絕,她派出了一位相當震撼的大太監,就是那位把曹利用趕盡殺絕的羅崇勛。要他去問,你呂夷簡到底想幹什麼。
呂夷簡的要求很簡單,靈車一定要走西華門,除此以外,概不答應。
劉娥很失望,這就是她親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她派羅崇勛再去傳話:“想不到你也這樣!”(豈意卿亦如此也!)
呂夷簡無動於衷,他回答:“臣位宰相,朝廷大事,理當廷爭。太后不許,臣終不退。”
但是呂夷簡倔,劉娥更狠,你不退,我更不答應。結果羅大太監來回跑了三趟,宋朝頂尖的兩位大佬就是談不籠。這時呂夷簡面臨抉擇,還要怎麼辦?再僵下去會不會立即吃眼前虧?可是突然間軟了,還不如當初沉默!
要做就做到底,人生才會有自己的標籤。他決定扔出最重大的那個秘密,一切都挑明了說,咱們都別再藏着掖着!
――“宸妃誕育聖躬,而喪不成禮,異日必有受其罪者,莫謂夷簡今日不言也!”
這就是呂夷簡當年的原話。“誕育聖躬”,說的是生了皇帝;“宸妃”,就是死的這位“宮中嬪妃”。連起來讀,就是她是現任皇帝趙禎的親媽!
這涉及到了23年前的一段隱事。當時趙恆努力了好多年啊,可生出來的不是公主,就是長不大的皇子。尤其是最寵愛的劉貴妃,到了40多歲了肚子還是不爭氣。可是信神終得救,一個不起眼的小侍女成全了趙恆以及劉娥。她姓李,是劉娥的貼身侍女,生性沉默寡言(該死,不知這是天性,還是後來被劉娥壓制的),趙恆某天衝動了一下,結果她就懷孕了!
生下的竟然是宋氏皇廷盼望了N年的皇子。但是別高興,侍女是奴隸,奴隸沒功勞,她的兒子馬上就被主人劉娥抱走,之後徹底隔離,永不相見。趙禎此前23的生命里,這位李氏夫人不僅沒法走近兒子半步,而且在趙恆死後,她還被劉娥趕出宮去,去給趙恆守墳。
至於她的名位,直到死之前,仍然只是“順容”,與嬪妃差了十萬八千里。這個“宸妃”的名號,說白了就像是男人們死了之後的廟號、諡號那樣,算是臨別禮物吧。那麼現在就有一個問題。
請問這件事真的隱密嗎?說不隱密,為何以皇帝之尊,趙禎還長大到了23歲,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誰?如果說隱密,那麼為何李氏剛在宮中去世,外面的呂夷簡立即就知道了?
要知道呂夷簡不是他伯父呂蒙正,他新當的宰相,應該沒有那麼多的宮中眼線。而且就算有,這種超重量級別的隱密,也別想傳得出去。並且那是23年前的隱密了,得有什麼歲數的眼線才記得住,說得清呢?
但呂夷簡就是做到了。
怎麼做到的?是他太神奇了,仁宗朝的第一權相從開始起步時就與眾不同?還是說,這根本就不是個秘密,天下盡人皆知,但誰都不去動。只有他這個傻大膽去突然扛刀?
歷史證明是後者。富貴險中求,人人都不敢去動的東西,那裡面才隱藏着人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榮譽。呂夷簡之所以能成為呂夷簡,其間絕沒有半點的僥倖。
但這時他一樣得為小人撓頭,就是羅崇勛。小人是什麼人呢?就是個鼠目寸光的蠢物,只看見了眼前的好處,玩了命的固守,一點都不在乎以後的日子還要不要活。具體到羅小人,就是他真的把劉太后當成了唐朝的武太后,劉娥己經60多歲了,還真以為她能像武則天那樣60多歲登基,到80多歲才死?!
所以才逼着呂夷簡撕破了臉,說出“……異日必有受其罪者,”那會是誰?異日到來,即是趙禎親政之日,那時劉太后肯定死了,看誰還能罩着你們!這句話立即起效,威逼有時就是比利誘管用,羅崇勛火速趕回宮裡,這回時間不長,太后懿旨傳出。
――一切都按宰相的意思辦。
呂夷簡長出了口氣,吁―――終於搞定了。看來男人和女人之間就是不好勾通,得需要一個超級優秀的半導體才成!
之後的事情就變成了皇家出殯演示流程。李氏以皇太后服色入殮,棺內注滿水銀,靈車由西華門出,宮中從三月初一日起發哀成服,皇帝和劉太后一體服喪。宮外輟朝三日,普天同祭。到了初四日,追封李氏三代,十四日入葬時,再輟朝三日,直到這時,一切才算告一段落。
這期間帝國首相呂夷簡是真正出頭露面的人。原因是皇帝太小,並且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摻合進來;劉太后嘛,現在天大地大唯她最大,中原大地上誰的葬禮才能請得動她?於是人人都滿懷敬意地看着呂大首相端莊肅穆,一臉誠敬地主持發喪禮儀,把真正的皇太后送走。五體投地的佩服吧,這才是真正的忠臣,人家做出了誰都知道,可都不敢去做的事!
但生於人世,什麼都是交易。忠心也有價錢,呂夷簡心裡有桿秤,他知道,自己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己經就此確定,並且顛撲不破,誰都沒法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