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Y蠻
Y同學來自南方某個以民風強悍好鬥聞名的省份,而他本人又可以說是其中的傑出代表,所以班上都把他稱為Y蠻。
Y蠻體格粗壯,肌肉發達,孔武有力。不愛做細膩的擺弄,常以簡單粗曠的動作來代替。例如,在教室做清潔時,以腳來踢凳子,揮拳將掃地之前放在桌上的板凳打下來。平時喜歡運動,打球,游泳,跑步,成績都不錯,尤以中短(距離)跑為擅長。上體育課測試百米速度時,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陪其他人跑而不累。所以,入學不久,他就被抽調到全校文藝體育精英學生集中培訓的場所--文體大隊,成了一名學生兼運動員。又由於他家庭出身貧農,政治上絕對可靠,很早就是黨員,所以升級提拔很快,到文革前夕也就是我們上三年級時,Y已經當上了文體大隊的大隊長。
文體大隊擔負着在校內普及提高,迎來送往,逢場作戲表演,對外在當時全市二十幾個大專院校的運動會及各種比賽中爭名次保面子的重任,是一支相當龐大的隊伍--只要想想,體育方面男子女子,足球(當時無女足)籃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游泳,長跑中跑短跑接力,標槍鉛球鐵餅跳高跳遠;文藝方面管樂弦樂民族樂器,話劇曲藝舞蹈唱歌....要配置得門類齊全,該得多少人!手下有這麼多人馬,Y蠻走起路來都是鼻孔朝天,輕飄飄地十分得意。
文體大隊只是集中居住,課餘訓練,而大班小班上課及政治學習,開會討論,勞動(政治)運動都還是回原班級,所以平時還是經常見得到Y大隊長,不過此人平常總是非常嚴肅,經常板着一副面孔,開口閉口這思想那主義,階級鬥爭的弦繃得緊緊的,我極少與他對話。只有唯一的一次,Y蠻曾幽過全班一默。
那是文革前夕,1965年年底,辭舊歲迎新春的晚會上。全班齊聚,群賢畢至,各顯其能。一番獨唱小合唱快板合奏之後,與Y蠻同在文體大隊的G女(下文還會提到她)從門口進入,大聲招呼道:“同志們,我給你們帶來了一位阿爾巴尼亞朋友!”隨即Y大隊長步入會場,揮手致意,口中嘰里咕嚕說了句什麼,G女現場翻譯道:“親愛的中國同志們,你們好!”我心想,這廝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沒想到在文體隊倒有長進,學了幾句阿爾巴尼亞語。Y每說完一句,就停下來靜等翻譯。隨後的幾句譯文,不外乎是盛讚兩黨兩國偉大友誼之類大家聽熟了的老話。一開始眾人都還真以為他是正兒八經講阿語呢,不料一連好多句都是“坎不理坎不理坎不理......坎”,方知上了當,大笑。但Y蠻自始至終一臉嚴肅,毫無表情,直至一長段經念完,大夥笑得肚子疼為止。
文革開始後,文體隊解散各自回原班級鬧革命。Y蠻先保當權派,後反戈一擊成了造反派。在這過程中無論身居何派,他均是身先士卒衝鋒在前。武鬥最緊張時,他作為一武鬥隊頭目,在一月黑風高之夜帶一支人馬設伏於與某交通幹道交叉的一鐵路橋上,見一裝滿人的卡車從下駛過,他大叫一聲“打!”,率先開槍,一通亂射,將同一派別在我校避難的外單位武裝力量打死二人打傷數人。(事後開追悼會,說是另一派打的。)成立校革命委員會後,他是委員之一,並任系革委會主任。在社會上,對外的職務,叫做xxx司令部委員兼xx大隊的大隊長。
畢業時他分配到一個絕密的軍工企業工作。此後同學們彼此長期幾無信息,也無往來。七十年代後期我回到母校讀研究生時,正逢撥亂反正,各單位都在清查積案,提拔新人。見到若干單位發到母校調查的公函,其中有關於Y蠻在文革期間是否群眾組織頭頭,是否參加打砸搶和武鬥之類的問題,我知道他在政治上的升官夢已經沒有希望了。
九十年代初,母校建校XX年慶祝會暨我們那一屆入學三十年畢業二十五年的紀念活動,全專業與會者有數十人,我班有十幾人參加。專業聚餐酒會上,大家觥籌交錯之餘,回憶起當年的如煙往事,不勝感慨。在座諸位,不少是帶“長”或“總”字頭銜的,互贈名片,恭維有加。輪到Y蠻時,已經全禿,幾近龍鍾老態的他掏出一盒名片分發,其上“國家級專家”五個大號字令每個人心中暗暗吃了一驚。要知當年他可是中等偏下成績,誰都以為他頭腦遠不及肢體管用的!
隨後的兩天,在下榻的招待所里,昔日的同窗們有了細談的機會。據Y蠻的說法,他是沒日沒夜地苦幹,還要經常參加安裝調整檢修等等重體力勞動,把身體搞垮了,現在患有心臟病,氣管擴張,關節炎等多種疾病,家庭關繫緊張,女兒學習成績也不好,只考上中專。他對當年中傷D先生的戀情一事向D道了歉,並提出由他請客,本班人員再會餐一次。後因各有所急,無法到齊,遂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