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公尚:窯上 (一) |
| 送交者: 李公尚 2015年01月04日12:31: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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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上 李公尚 一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我下鄉當“知青”的趙莊大隊有一座磚窯廠,是大隊的重要副業。附近大隊和公社前去買磚的人很多,日夜開工。一天,窯場記帳員在窯里點數,被突然坍塌的磚窯砸死了,隊裡讓我去窯場當記帳員。 磚窯廠離村子一公里遠。我扛着鋪蓋從“知青宿舍”走出村,早已等候在村外的窯廠會計趙惠,熱情地跑過來接我。她不停沖我點頭微笑,一口潔白的牙齒,裝飾着絢麗的臉龐。 趙惠是日本人。原名大宮敏惠。她父親是日本天皇賜派給“滿洲國皇帝”的飛行員。一九四五年蘇聯紅軍進入中國東北,她全家被俘。她母親和弟弟死於蘇軍俘虜營,解放軍把她父親從蘇軍戰俘營里解放出來,當了飛行教練。當時她十二歲,隨同父親一起參了軍,在航校醫務所學習。抗美援朝時他父親在朝鮮犧牲,被授予烈士。後來,她和一名由她父親陪訓出的飛行教練結了婚,隨丈夫姓,改名趙惠。文革初期,她和丈夫被誣為“日本特務”,被迫轉業到一個工廠工作。不久,工廠的“群眾組織”對他們實行“專政”。她丈夫在被關押期間,生病得不到救治去世,她被開除出工廠。因無家可歸,她請求當時的“組織”允許她帶着女兒趙愛華到他丈夫的老家趙莊大隊落戶。 趙惠的婆家根本就不認她,認為兒子不幸,全因趙惠所致。趙莊大隊的領導考慮到趙惠不便住在村里,便安排她在窯廠當會計,住在磚窯廠由兩座廢棄的磚窯改造成的房子裡。我下鄉時,中日已經建交,聽說政府正給她落實政策,補發工資,但她拒絕回原工廠工作。 趙惠和女兒趙愛華境遇悽慘,但母女每天的穿戴卻十分整潔。常年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改得非常合身,熨得一絲不苟。趙惠逢人先笑後語,言行溫良恭儉。自從到了趙莊大隊,為了不連累丈夫的家人,沒事她從不進村。趙愛華年齡和知青相仿,公社高中畢業後,被安排在窯廠給窯工們做飯,屬於“回鄉知青”。 窯場分兩班倒,每班十二小時。窯工們每干一個班掙兩個工,是全大隊掙工分最多的。村里人都說:能到窯上幹活的,都是能人。沒個歷史來頭,輕易混不到窯上。村里人說的“歷史來頭”,是指“犯過錯誤”。在鄉間,“犯錯誤”屬於“幹部用語”,是有本事的代名詞。能“犯錯誤”的,都是幹過“公事”或當過“官差”的,經歷過大場面,有檔案記載。在村民心裡,凡能登記造冊的,大都能留名後世。一般社員沒資格也沒機會“犯錯誤”,當然沒有檔案,一生都默默無聞。因此,村里聽說誰“犯過錯誤”,大都會肅然起敬,高看一眼。村裡的趙進勇趙連強幾個壞小子,經常偷雞摸狗、打架鬥毆,那不叫“犯錯誤”,叫幹壞事兒,不上檔次。 但是沒檔次的趙進勇,總想到窯上去干。窯上不要他,他就到處散布窯上的領班趙東江當兵“經常玩弄生殖器。”他的話村里人大都不信,知道他想到窯上干,是為了接近趙愛華。但是“生殖器”對村民們來說,是聞所未聞的書面語言。他沒讀過多少書,能順口而出,顯然是從使用“幹部用語”的人那裡學舌的。這就有了可信度。“生殖器”究竟是什麼東西,村裡的高中畢業生、管大隊廣播的大知識分子兼理論權威趙廣理說:應該和“秘密武器”有關。凡帶“器”字的,都不是小物件。說不定是秘密大炮上的重要部件。經常把高級武器的部件拆下來玩弄,當然犯錯誤。他百思不得其解:“你說,幹得好好的,沒事兒你玩兒弄那東西幹嗎?走火怎麼辦?真是吃飽撐的!”人們聽了,細一琢磨,也對。趙東江參軍四年提了干,後來按戰士退伍回鄉,確是蹊蹺。於是人們堅信,他是犯過錯誤的。犯錯誤的人,才有資格到窯上干。趙進勇沒犯過錯誤,理應不能到窯上干。 大隊書記趙甚廷,知人善用,是愛才之人。對在外面犯了錯誤後回村的人說:“犯過錯誤不算什麼事兒,誰還不犯錯誤!窯上掙得多,回來後到窯上干,和在城裡進工廠一樣。”於是村里人更加相信,趙東江犯過錯誤,而且錯誤不小,說不定和趙惠一樣屬於國家級錯誤。於是,對他也就越發敬重。據說他在北京當兵時,給英國駐華代辦處和新建的日本駐華大使館都站過崗。一次他站崗,向剛到中國的日本大使乘坐的車輛敬禮,日本大使“嘎”的一聲停下車,下車向他深鞠一躬,和他握手。那是多麼隆重的外交場面!那年過春節,又輪到他站崗,日本大使專門派秘書向在使館站崗的每名戰士贈送節日禮品。一位女秘書身姿輕盈,滿面笑容,走到他面前,深鞠一躬,莊重地舉起雙手,奉上一支日本製造包裝精緻散發香味的自動筆,讓他受寵若驚。面對撲鼻而來的芳馨,他猶豫着該不該伸出粗大的雙手去接。女秘書又鞠一躬,燦爛一笑,輕輕上前,溫柔地別在他的上衣兜里,然後再鞠一躬,含情脈脈地離去。他從來沒經歷過女人對他如此恭順謙卑。女秘書潔白的面龐和甜蜜的笑容,讓他神魂顛倒了好幾天。他給家裡寫信,把那隻筆放在鼻子下面反覆聞,不捨得用。只用他當兵離家時,那位叫燕萍的同班女同學送的那支一擰開筆帽墨水就沾滿手指,一寫字筆尖就掛破信紙的黑杆鋼筆。 後來,趙東江提幹當了排長,家人大喜過望。用地瓜干釀了幾十斤白酒,買了十幾掛豬下水燉了幾大鍋肉,又做了若干豆腐白菜燉粉條,請村里人喝酒。席間有不少人為趙東江提親,大隊會計搶先一步,向趙東江的爹娘提起自己的小妹翠芳。趙東江一家喜不自勝。在村里,大隊支書兼村革委會主任、大隊長兼村貧協主任、大隊會計兼信用社村代辦點主任、大隊保管兼供銷社村代銷店主任、大隊民兵連長兼村治保主任,是村裡的五大領導。再加上大隊婦聯主任和大隊團支部書記,就是全大隊的領導班子。全村幾百戶數千人都歸這幾個人領導。大隊會計掌管村裡的財政,何等關鍵!不用說大隊,就是生產隊的會計,社員也不敢得罪。村謠說:得罪了會計挨筆戳,得罪了保管挨秤砣,得罪了隊長難吃饃,得罪了書記沒法活。 然而,趙東江對這事兒掉以輕心。自從他爹和大隊會計為他商訂親事,他就開始心猿意馬。在這之前,他和上高中時的同學燕萍私好,上衣兜里裝的小筆記本里,夾着一張燕萍送給他的一寸黑白相片,晚上一鑽進被窩,就拿出來想入非非。大隊會計讓他爹給他寫信說了翠芳的事後,就準備打發翠芳到部隊去找他板上釘釘。大隊會計的意思,讓妹妹去部隊找趙東江,在部隊住上幾天,無論部隊還是村里,就都知道翠芳和他有了“關係”,那就算“肉爛在了鍋里”。趙東江接到家信說翠芳要來部隊“探親”,慌忙回信阻止,同時寫信和燕萍商量對策。 燕萍也不是省油的燈。接到趙東江的信後,想起“先進門的媳婦為大”那句古訓,一不做二不休,提着包袱就捷足先登,要來個先下手為強,把生米做成熟飯。結果燕萍風塵僕僕地剛到趙東江所在的部隊,翠芳也滿懷激情地趕了來。看到突如其來的兩個女人,趙東江慌亂不已。兩個女人相見,勢如水火。個個奮不顧身,爭先恐後,堅決讓趙東江“說清楚是怎麼回事”。趙東江面對兩個女人茫然無措,兩個女人就開始此起彼伏地一哭二鬧三上吊,搞得全連風聲鶴唳。最後,團里派幹部股股長帶領一名幹部幹事、一名組織幹事和一名群工幹事組成調查小組,前去處理。 此前,幹部股長曾到趙東江所在的連隊蹲點抓基層,聽說趙東江晚上睡覺手裡常攥着一支外國人送的自動筆,就要過去看,看了愛不釋手,說要“借用”幾天。但趙東江不忍割愛,惹得幹部股長悶悶不樂。這次幹部股長處理趙東江“腳踏兩隻船”,一見面就毫不客氣地問:你是不是和兩個女人都“發生過關係”?實說了沒事,相信上級會正確處理。趙東江矢口否認。股長又問:你為什麼和兩個女人同時搞對象,是不是有“資產階級淫亂思想”?趙東江有口難辯。調查小組就步步緊逼,警告趙東江,只有深挖資產階級骯髒思想根源,才能解決問題。兩天后,趙東江在四個人的輪番夾擊下,終於承認自己確實存在資產階級骯髒思想,晚上熄燈後,曾在被窩裡手淫。幹部股長一聽,喜上眉梢,宜將剩勇窮追猛打,便追問:手淫時都想些什麼?多長時間手淫一次?一夜手淫幾次?趙東江赧顏汗下,拙口難言,股長開導說:“深挖骯髒根源越徹底,思想就會越輕鬆。放下包袱,輕裝上陣。乾脆來個竹筒倒豆子,一乾二淨。”最後,趙東江交待:手淫時對燕萍和翠芳都想過,但是想得最多的還是趙惠。股長問趙惠是誰?趙東江說是一個下放到村里改造的日本女人。想她是因為覺得她和日本大使館的那個女秘書長得一樣好看。他起初還只想那個女秘書,但是女秘書只見過一次,印象越來越模糊,有時聞自動筆上的香味,也記不清楚。後來不知怎的,慢慢就變成了趙惠。他覺得手淫時想着外國女人,比想村裡的女人更舒服…… 趙東江的“錯誤”算是鐵板釘釘了。幹部股長分別找燕萍和翠芳談話,告知她倆,趙東江資產階級淫亂思想嚴重,經不住糖衣炮彈的侵襲,早已移情別戀。甚至利用工作之便,和國際階級敵人女色產生瓜葛。有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正在等候組織處理。希望你們和他劃清界線。 那年代,在一切機關企業學校和部隊中,“作風問題”是一個最能把人整倒的“問題”。趙東江因為“作風問題”,受到了撤銷幹部職務的處分,按戰士處理退伍回鄉。他的檔案里記載着:…… 資產階級淫亂思想嚴重,在部隊執勤和訓練期間,目無組織紀律,不顧國際影響,多次玩弄生殖器…… 趙東江到窯上當了領班後,總覺得對不起趙惠。自己的檔案上記載着這個無辜女人的名字,對人家是一種玷污。因此他每次見了趙惠,都不敢正眼相看。趙惠為人和順謙恭,對窯工們殷勤備至,更讓他敬而愧之。村民們猜想,這是因為趙東江犯的錯誤沒有趙惠的錯誤大,被趙惠的氣場給壓住了。 窯上的另一個領班王希長,一閒下來,就幫助給窯工們做飯的趙愛華打下手。據說也是因為他犯的錯誤不如趙愛華她媽趙惠犯的錯誤重要,被鎮住了。 論說,王希長做飯炒菜的本事,很多飯店的高級廚師給他打下手他都不一定看得上眼。當年他在軍區當炊事員,雙手炒菜,一手炒一個鍋。不同材料用不同的火候,“劈里啪啦”同時出鍋兩個色香味俱佳的菜餚。吃小灶的軍區首長們,常常是到了餐廳才臨時點菜,看着他雙手揮揮灑灑,舞舞扎扎,就像變戲法,真是一種享受,菜餚端上桌,胃口大開。有時正吃着,要加菜,喊聲一到,立等可待,一就而至。據說有一次喜愛吃他炒菜的司令員在家裡請客,讓小保姆和幾個警衛員給他打下手,他給客人們表演雙手同時在四個鍋里炒菜。好傢夥!他不慌不忙有條不紊,眨眼間一大桌菜齊備,看得客人們目瞪口呆。為這,軍區提拔他當了司務長。 可是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兒,他和司令員家的小保姆摸爬滾抱搞到了一起了,還稀里糊塗地給人家弄大了肚子。司令員知道了怒不可遏。那是他夫人從老家帶來的一個遠房親戚,非讓王希長向小保姆負責不可。王希長誠惶誠恐,不知該怎樣“負責”。驚恐中還沒來得及弄清該怎樣辦,就暈頭脹腦地被組織安排,和小保姆雲花結了婚。不久,軍區機關給他辦理了退伍手續。臨走時風聞:雲花肚子裡的種指不定是誰的。老傢伙過去搞保健醫生和護士,現在連自家人都搞。給人家搞大了肚子還找人背黑鍋,真缺德。 能容則大的大隊書記趙甚廷,對隻身出去當兵,轉眼幾年就帶回來倆的王希長禮賢下士。說到集市上買騾馬,能買到肚子裡帶崽兒的,都歡天喜地,何況咱出去的人帶回來倆貴人呢?指定讓王希長到窯上當領班,安排他媳婦雲花和趙愛華一起給窯工做飯。雲花初來乍到,一切都煩,常在窯上使性子,耍脾氣,沒幹幾天就和窯工們吵架。王希長二話不說,當眾痛打了她一頓,把她趕出窯廠。罵道:你個王八操的,知道窯上都是些什麼人?全村的大能大才都在這裡,能讓你一個外來娘們兒興風作浪?這一罵他把自己變成了爬行動物,捎帶的軍區司令員也成了同類。 大隊支書趙甚廷聽說後,不以為然,說咱這裡能出去的人,都是有本事的。外鄉人能來咱這裡的,也是有本事的。應同等對待。於是又把雲花安排到大隊縫紉組去干。果然兩年後,軍區專門千里迢迢來支農,送給趙莊大隊一台軍區農場淘汰下來的拖拉機。 我搬到窯廠後,住在一座用廢窯改成的“辦公室”里。原來的記賬員,每天收工後都回村住,這個“辦公室”被用作倉庫。我住進去後,在“辦公室”門外搭了個工棚,四周用磚坯圍着,當作倉庫,堆放工具雜物。窯工們每日三餐和交接班,都在這間工棚里聚會。趙惠母女住的房子以及趙愛華做飯的廚房兼趙惠的“會計辦公室”,在磚窯廠的另一側,和我住的“辦公室”隔着堆放磚垛的場院相望。 窯上的活,其實都是苦活。民間有“四大累”之說,即“挑河泥,打磚坯,出窯貨,操大B。”形容這四件事是人間最累的活。大隊長兼貧協主任是土改時的老村長,常到窯上來走走看看,見了窯工們就笑呵呵地說:咱農村老話說的那四件事兒,都是累人的活。我估計除了這第四件再累也有人願意干以外,前三件願意干又能幹好的人不多。咱大隊燒磚窯,占齊了前三件,你們個個幹得不錯。 大隊長是個寬厚之人,曾被上級批評“思想右傾”,為了表示自己政治方向正確,他來窯上,還對趙惠母女進行“貧下中農再教育”。他常對人說:人家趙惠是自願到咱村來的,男人死了,婆家又不認,趕都趕不走,上哪去找這種好媳婦?聽說還沾着日本天皇的血緣,但人家到底是烈士子女,還是中央授的。十二歲就參軍,還去過朝鮮,老革命了!沒有功勞有苦勞,犯再大的錯誤,也要對人家照顧。她娘倆有什麼困難,窯上能解決的,趕快解決。窯上解決不了的,找大隊解決。但是他見了趙惠,總是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脯,雙手捋着肚子一卡腰,拿出一副“國家威嚴”,耷拉下眼皮,裝腔作勢,長篇大論:啊,你這個出身啊,是個國際問題。啊,很複雜!在那個那個地富反壞右裡面嘛,我看是屬於地主一類,啊,同時也得定上一個歷史反革命。你一下就占了倆,都是很重要的階級敵人。你的個人成份,啊,是日本特務。也是個複雜的國際問題。這都是些大問題。啊,中央一級的大問題。中國人民對你很寬大。啊,非常寬大。出身不由自己選擇,重在個人表現。中國的國際威望,已經越來越高。啊,被非洲兄弟抬進了聯合國,當上了聯合國的那個,聯合國那個什麼,啊,反正是個管事兒的主席國。亞非拉都是中國的朋友。連日本也要聽中國的。去年還是前年,日本首相田什麼榮,啊,四個字的名字,來中國建交,按中國老話說,是來進貢的。啊,進貢的。當然現在我們共產黨已經不講這個了,只講友誼。啊,友情為重。因為中國的朋友遍天下,啊,所以你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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