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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尚:窯上 (三)
送交者: 李公尚 2015年01月06日06:13:2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趙愛華每天做好三頓飯,就站在廚房門口,朝着我住的“辦公室”,敲幾下掛在廚房門外房椽下的一隻破鐵鍬頭,通知我飯做好了,讓我去廚房搬飯。她從不到工棚倉庫這邊來。我是窯場唯一上工穿衣服的男人,每天接待很多前來買磚拉瓦和送料的,負責收料、發貨、點數、記賬和收錢等。窯工們心裡非常有數:每天只有我能到廚房兼趙惠的“辦公室”去搬飯、交款或核對窯上的數目。再就是領班王希長抽空得閒到廚房去幫着炒炒菜,間或領班趙東江也過去談個事兒什麼的,其他窯工一律不到廚房和趙惠母女倆住的那個方向去。

窯工們的伙食,一日三餐大多是玉米麵窩窩頭或貼餅子,就着豬油炒青菜,再加一鍋菜湯或者玉米麵粥。有時改善生活,趙愛華就到副業隊去記賬,領一些粉皮或豆腐回來。王希長有時見了,鄭重其事地去洗洗身子,穿上衣服到廚房去,幫着炒菜。說是炒菜,實際上就是放一點兒豬油,切幾根大蔥,撒上一把粗鹽爆一下鍋,把青菜放進鍋里,倒上水煮或燉。做這種菜,王希長和趙愛華做出來的味道差不多,只是王希長願意藉此回味一下他過去在軍區小灶上大出風頭時的感覺。窯工們出力大,吃得多,每人一頓能吃三四個半斤重的窩窩頭,加一大腕青菜或者一盤酸辣白菜什麼的,喝兩三碗熱湯。

到了過麥時,情況就不一樣了。能天天吃白面。有個把月的光景,伙食好得能讓人見了就想躺在地上像驢一樣打滾兒。趙愛華天天在趙惠的幫助下,拉開架勢烙大餅蒸饅頭擀麵條,再到大隊菜園記上記賬領來新鮮的黃瓜蒜苔大蔥茄子西紅柿,或炒或拌和生吃,盛上三大碗趙惠母女倆在一口大缸里自製的黃醬,再撈出兩盤她們在地窖里醃製的香椿芽、酸白菜、水蘿蔔或大菜頭,窯工們蹲在地上,圍成一圈,“咔嚓咔嚓”吃得渾身流汗。汗水把身上的污泥沖得一道一道的,連跨下那話兒都支卜楞登地來勁兒。吃痛快了,窯工們就打着嗝,互相打趣:“喂!老兄,今天夜裡加個班,燒燒窯,該出窯貨了。”

這個時節要是改善生活,屬蒸大“肉”包子最受歡迎。趙愛華常常是從一吃完早飯就開始忙,豆腐粉皮加韭菜或芹菜,再不就是蒿子或菠菜,摻上煉豬油剩下的發了焦的肉渣拌成餡兒,糅面擀皮,包紗白的大包子。到中午熱騰騰的包子出籠時,我和王希長冒着熱氣,到廚房裡抬出三四籠屜大“肉”包子,走到工棚前,窯工們上前一手抓上三四個,燙得不停來回換着手。樂呵呵地圍坐在地上,嗑着新下來的鮮蒜瓣兒,衝着包子一口咬下去,包子不見了大半個,兩邊的腮幫子頓時漲起來兩大塊鼓肉,直燙得嘴裡不停吸溜着呼氣。趕緊掰一根黃瓜,蘸上黃醬大咬一口,攪拌着舌頭舒緩燙熱,忙不迭地嚼着,邊喝口湯邊往嗓子裡咽。不時還貪婪地把沒送進嘴裡的包子湊到鼻子下面反覆地聞,吃完一個不停地舔着手指頭。這一頓可着勁兒地塞,差不多每人能吃十幾二十個。吃得胃裡直打嗝,嘴角直流沫,頭上直冒汗,眼裡直放光。

熱包子出籠的香味,早就飄到遠處河邊洗衣服的女人們那裡。洗衣服的女人們眺望着這邊,開始羨慕嫉妒。有女人衝着洗衣服的雲花喊:“希長家的,窯上那倆日本窯姐兒,又給窯工們上料了。今晚你當家的回來,要加班呢。你可要提前把窯燒熱了!”“是啊!那倆日本窯姐兒把他催肥了,你要不給你家那口子及時敗敗火,他就會在窯上出貨。”說完一陣快活的鬨笑。“希長家的”——雲花抬起頭瞪她們一眼,撅着嘴說:“隨他啷個搞起,怕啥子嘛!你們連自家老漢兒都拴不到,算啥子屋頭的嘛!”雲花是四川人,心直口快,村裡的女人背後叫她“南蠻子”。又因為她平時走路輕盈,腰肢像楊柳一搖一擺,人們又叫她“小蠻腰”、“水上漂”。說她狐媚妖嬈,向男人要那事兒沒完沒了。腰下那東西長着兩三根像蛇須子一樣的“長信子”,平時捲縮在裡面,想要那事兒時,就會悄悄吐出來,一探一探的,很遠就能把男人吸引過去。要不怎麼能夠“通天”,連軍區司令員都被她吸引得暈頭轉向?司令員可不是一般人,指揮千軍萬馬,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話傳到大隊支書趙甚廷耳朵里,趙甚廷把談論這事兒的幾個男人找來,批評一頓。幾個男人低聲下氣地承認,都是自家女人從趙進勇和趙連強那裡聽來後胡說的。趙甚廷指着他們的鼻子,生氣地讓他們回家,管住自己媳婦的嘴。然後讓民兵連長把趙進勇和趙連強找來,一頓大罵,警告說再聽到他倆胡說八道,就在全村批判他倆。那個讓雲花“給當家的敗敗火”的女人,此時依然沒完沒了,嬉笑着說:“希長家的,口氣可別這樣大。聽說日本女人性都大,她們那東西和咱們的不一樣,裡面長滿肉刺,刺上還帶着一層倒鈎,一旦鎖住男人拔都拔不出來,直到把男人吸乾了才鬆開。窯上那些男人,一天到晚提勒噹啷地露着那玩意兒在她面前晃來晃去,你說她能不上性?”雲花見那幾個女人互相使眼色偷着笑,不屑地說:“村里好幾戶人家的娃兒生不下來,是人家趙惠幫助接生的。好多家的衣服破了,讓人家幫着補。人家趙惠做錯哪樣嘛?讓你們這樣糟蹋!你們這樣糟蹋外鄉人,算啥子本事嘛!有本事說給大隊支書聽去噻!”

雲花來到趙莊後,先後生了一個閨女一個兒子。她生兒子時,村里人都說她前面生過一胎,生第二胎會很順利。那時農村生孩子,都不去醫院,在家由大隊衛生站的赤腳醫生幫助接生。雲花算着日子離生還差兩天時,羊水破了。赤腳醫生趕到雲花家,打了催產藥,幫着又捋又順,就是生不下來。雲花憋得死去活來,羊水也快流盡了。赤腳醫生沒辦法了,讓快去準備拖拉機,送公社醫院搶救。大隊支書說:“把趙惠也叫上,她在軍隊幹過多年醫,陪着去公社醫院,有個照應。趙惠提着自家的醫務箱趕來,檢查了雲花的情況,對大隊支書說:“送公社醫院怕來不及了,現在剖腹或許還能保住孩子。”大隊支書疑惑地看着趙惠。那時村里人從沒聽說過剖腹產,生孩子如果不順產,就只能送公社醫院搶救孕婦,然後把孕婦肚子裡的死嬰拖出來。趙惠不容多說,讓燒開水煮刀具剪刀和針線。她給雲花打了麻醉劑,在赤腳醫生協助下,用煮好的刀具和剪刀給雲花做剖腹產。孩子取出來了,“哇”地一聲啼哭,人們放了心。大隊支書非常感慨地說;“到底還是在外面見世面的人有能耐!社員們窩在村里,哪知道割肚子,只能看着孩子憋死。”

叫趙惠“窯姐兒”和說趙惠是“狐狸精有吸精術”,也是從趙進勇和趙連強那裡傳出來的。村上有人早年闖關東,在滿洲下煤窯,見過日本慰安婦。說那些日本窯姐兒個個長的面白目淨,伺候人溫良恭順,笑起來妖艷嫵媚。趙進勇趙連強專愛聽這些事兒,他們雖然沒讀幾年書,可是對男歡女愛之事覺悟很深,頓時就聯想到了窯廠的日本女人趙惠和她女兒趙愛華。趙連強用雙手做着下流動作,對趙進勇說:那個一天到晚見了人就咧着嘴浪笑的日本白淨娘們趙惠,其實就是想找男人操她,標準的“大窯姐兒”。她那大B里長滿了刺,刺上長滿倒鈎,鎖住男人就不放。聽說她那當飛行員的男人,天天吃紅燒肉燉粉皮,一天一斤奶糖從早吃到晚,身體可好了!但是每天夜裡經不住趙惠抽。她不但摟着男人抽,隔着半里地用鼻子也能抽,他男人挺不住了才死的。要不怎麼她婆家不認她!要是認了她,她既能把她公公和小叔子都抽死。她那俊丫頭趙愛華,一天到晚打扮得那麼乾淨,肯定也是想找操。是“小窯姐兒”。哪天咱哥們兒得空了,想辦法操這倆窯姐兒一頓,舒服舒服,為祖國和貧下中農爭光。”趙進勇聽了,瞪着眼珠一轉,拉下臉踢了趙連強一腳,兇狠地說:“只能叫那個被人操過的女人窯姐兒,那個小的…..不許叫!再叫我撕爛你的臭嘴!”趙連強看了趙進勇一眼,嘴一撇,嘟囔着:“至於嗎!她不就是長得嫩點嘛,B還不都一樣?”趙進勇朝窯廠的方向看看,狠狠地教訓趙連強道:“B是一樣的B,臉上分高低。你懂你娘個鳥!”趙進勇喜歡趙愛華,一逮住機會就纏着趙愛華獻殷勤,不許別人罵趙愛華。

村里那些作踐趙惠母女的話,傳到大隊支書趙甚廷耳朵里,趙甚廷非常生氣。讓民兵連長兼治保主任帶領民兵,“掌握階級鬥爭新動向”,“大打人戰爭”,在村里追查謠言來源。最後查到了趙進勇和趙連強那裡,支書把他倆叫到大隊去,結結實實罵了一頓,還朝着每人踹了兩腳。趙連強不服氣小聲嘟囔:“她倆都是日本反動派,是階級敵人,貧下中農罵他們幾句是抓階級鬥爭……”話未落音,趙甚廷上去又是一個耳光。那天中午社員收工回村歇晌,大隊廣播站的大喇叭照例先“吱兒——”一聲刺耳的尖嘯作開場白,像壞學生用鐵片在刮黑板,被老師制止後,開始廣播了。先放一段《大海航行靠舵手》和《社員都是向陽花》,管廣播的大知識分子兼理論權威、縣裡的高中畢業生趙廣理,撇着捋不順溜的普通話,念他剛寫好的廣播稿:“貧下中農同志們,革命的戰友們,當前全國正在認真看書學習,弄通馬克思主義,形勢一片大好,批X整風運動正在蓬勃發展——“吱兒——”的又一聲尖嘯,壞學生又用鐵片刮黑板,照例又被老師制止——但是階級鬥爭的形勢還很嚴峻。被打倒的地富反壞分子人還在,心不死,時刻想着反攻倒算。最近,我大隊流傳着一股給社員起外號、背後說社員壞話的歪風邪氣,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

趙廣理是大隊團支部宣傳委員,村裡的理論權威。連馬克思的妻子燕妮比馬克思大四歲、常叫馬克思“小野豬”,和馬克思結婚才四個月就挺着大肚子跟馬克思在歐洲各地鬧革命的事都知道。大隊支書怕這是反動言論,不讓他到處亂說。他悄悄對我們知青說:“這些都是真的,我們縣中的政治課老師親口告訴我的。我是班裡的政治課代表,政治老師只告訴了我一個人。他上大學時教他的老師,去蘇聯留過學,專門研究《資本論》。”他還專門悄悄地只告訴女知青:“恩格斯和一個紡織女工沒結婚就敢在一個床上睡覺。紡織女工死了,又和她妹妹在一個床上睡覺,也沒結婚。”那幾個女知青聽得耳紅面臊,像聽鬼故事一樣,又害怕又想聽,低着頭問他:“為什麼不等到結了婚再一起睡覺?那多好!”趙廣理神秘地說:“聽說沒結婚生的私生子非常聰明,你們想,偷着干那種事,激情多大啊!孩子能不聰明嗎?”

趙廣理念廣播稿和出黑板報,所寫的稿件大隊領導從來不審不問,說他是在縣裡上的高中,革命大方向把握得很準。趙莊大隊離公社所在地白橋鎮三里路,有時颳風,大隊的廣播能傳到白橋去,公社領導能經常聽到趙莊大隊的廣播,所以大隊領導對廣播很重視,專門培養趙廣理負責管大隊廣播。解放前趙莊是個有名的“要飯村”“逃荒村”,土改時,村里唯一的一戶地主,因兩個兒子強娶村里兩戶窮人家的女兒沒給彩禮,被政府定為惡霸地主槍斃後,村里就全是貧農,連個中農都找不出來。這讓趙廣理每次寫批判稿都很為難,挖耳撓腮想不出“人還在心不死”的“地富反壞分子”在哪裡,常羨慕人家村裡有地主富農的大隊。我們知青剛下鄉時,趙莊大隊組織社員和全體知青召開“憶苦思甜”大會,控訴萬惡的舊社會。知青們問大隊團支部書記趙甚海,誰是村裡的地主?趙甚海一愣,想了想說:別着急,去請去了,要過一會才到。說完,趕緊帶着趙廣理到窯上去拉了一車磚,送到白橋鎮,向鎮上的一個大隊租了一個地主來回來控訴。

這段時間,公社在各大隊掀起“社員地頭賽詩會”的高潮,趙廣理結合形勢,參考蘇聯詩人高爾基寫的詩《海燕》,寫了一首“批宋江投降受招安”的詩。三天前,社員們在地頭休息時,他走到地頭田邊,給大家表演“詩朗誦”:掄吧,掄吧,像海燕迎着狂風暴雪,用力掄起兩個大板爺——大板斧的“斧”字,他上學時遇上停課鬧革命沒學,左看右看長得很像“爺”字,就以“爺”字發音來押韻——用力掄起兩個大板爺,殺出一路鮮血,一往直前永不歇,直把雲霄震徹。啊,這就是偉大的李達——李逵的“逵”好像,也沒學過,讀“達”准沒錯,於是繼續朗誦:這個偉大農民革命的先行者,不惜把個人生命來拋舍。他以大無畏的膽略,識破了宋江耍的投降花活。他以不怕死的氣魄,決心砍下投降派的腦殼。看啊,他砍翻了忠義堂里的酒桌,決不和宋江卿卿我我。他要把皇帝拉下馬,做一個徹底的革命者。我們要堅決向他學習啊,永葆貧下中農的本色——

他表演完“詩朗誦”,被自己深深地感動了,莊嚴肅穆地站在那裡,伸出去比劃的手久久不予收回。雙眼含着晶瑩的淚花,高瞻遠矚地目視遠方,仿佛要變成化石。一個社員見他停了,又小心等了一會兒,確定是表演完了,就嚴肅地點點頭,鄭重地問:那個叫什麼達的,他掄的“大板爺”是個什麼家什?趙廣理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抹一把雙眼,認真地想了想說:可能就是窯上劈木柴用的斧子一類。從古書上看,古代的斧子不叫斧子,都叫大板爺。進行過考古的人都知道這個。他的回答讓地頭上休息的社員們一愣一愣的。

晚上收工後,他在大喇叭里放完《大海航行靠舵手》和《社員都是向陽花》,又激情豪放地一連朗誦了三遍這首“由貧下中農頌華同志寫的革命詩篇”。“頌華”是趙廣理寫廣播稿用的筆名之一。他第三遍讀這首詩時,嗓子已經嘶啞,嘴裡呼出的粗氣,把麥克風刺激得“吱哇”亂叫。他一生氣,“啪啪”拍兩下麥克風,麥克風也是個拗種,挨了打,就換個法子讓壞學生用鐵片刮黑板。那晚要不是“吱兒——”“吱兒——”壞學生老用鐵片刮黑板搗亂,說不定他還要念個不依不饒。

晚飯後,我正在核數,趙廣理躡手躡腳地走進我住的“辦公室”。我一抬頭嚇了一跳。他神神秘秘地像是在搞地下工作。我忙打招呼給他讓坐,他像地下黨秘密接頭一樣,低聲問我:“聽到了嗎?”我反問“聽到了什麼?”他很驚訝:“怎麼?你這裡聽不到?”我問;“什麼聽不到?”他看看四周,表情更加神秘:“我寫的詩,剛才大隊廣播喇叭里廣播的革命詩篇。”我說:“那不是‘頌華同志’寫的嗎?”他湊到我耳邊悄悄說:“頌華就是我,是我的筆名。寫文章的人都要有筆名。我還有一個筆名叫‘永紅’,永保紅色江山的意思。”我笑着問:“那麼頌華的意思呢?”他仰臉閉上眼睛,微笑着慢慢地搖搖頭說:“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以後你就會知道的。”我點點頭說:“嗯,以後不知道也沒關係。不過詩挺好。你寫得挺押韻。”他聽了笑笑說:“我知道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我來就是……”我沒等他把話說完,趕緊說:“你寫得很好,富有革命激情,完全不用修改,我對詩一點兒也不懂,絲毫提不出任何意見。”趙廣理聽了非常滿意地笑笑,說:“你說到激情,這我完全同意。我寫的稿件一般都充滿了革命激情。我最喜歡革命的戰鬥詩篇,特別是高爾基的。中國沒有什麼詩人,賀敬之寫得太土,讓人看不上眼。郭沫若的詩還馬馬虎虎——聽說他娶過一個日本老婆,你知道嗎?長得挺那個的,我想,可能應該和趙惠差不多吧。”我聽了一愣,還沒來得及答話,他馬上說:“但是我最討厭小資產階級那套朦朧情調。說到寫詩押韻,這是我的長處。”我連忙點頭稱是。他緊盯着我的眼睛說:“我想往省電台和縣電台投稿,想找個人商量商量。你能不能…… ”我趕緊表示推辭,他立即示意我等他把話說完:“你能不能,陪我去找一下趙愛華同志,我想讓她幫我修改修改,她的文化水平很高,聽說還會講日本話,比講中國話可難多了,什麼‘死啦死啦’的,‘八嘎牙嚕’,我也就會這兩句——你別推辭——我知道這裡只有你,只有你能去她那裡,能把她叫出來,我只和她談一小會兒。”

我正為難,領班王希長進來拿工具,我趕緊把趙廣理的來意告訴他。他聽了嘴一撇:“還投稿呢,連李逵的名字都念錯!”趙廣理紅着臉辯駁道:“那個字就是念‘達’,你說的那是繁體字,我念的是簡體字,古書和現在的書不一樣。報上登的長沙馬王堆漢墓剛出土的甲骨文就更不一樣了。和你說也沒用,村里知道這事的人沒幾個。只有考古的人才知道。”王希長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說:“你這大知識分子挺會胡攪蠻纏,是吧?好,我幫你把趙愛華叫來,你問問她怎麼說!”趙廣理趕緊說:“行!只要她說我念得不對,我保證虛心改正。”王希長來不及洗洗身子,往髒乎乎的身上隨意套一件衣服,拉着趙廣理走出工棚,站在碼滿磚垛的場院中央的路燈下,朝着趙惠住的房子高聲喊:“趙愛華,趙愛華,睡了嗎?沒睡出來一下,大隊來人,有事找你。”在窯里幹活的人聽到喊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呼啦啦都緊張地探出身子、伸出腦袋朝外看。王希長朝他們揮揮手,喊道:“回去!都回去幹活。沒你們的事兒!別讓人家以為咱們是在調戲婦女。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是怎麼說的?她們是國際婦女,受聯合國保護,懂嗎?中國剛當上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不能給咱們中國丟臉。”

過了一會兒,趙惠母女住的房子——兩座連在一起的廢磚窯的門開啟了一條縫,從裡面透出了一線燈光。趙惠探出身,朝場院裡張望。她看到場院中央的燈下,王希長和趙廣理站在那裡,都穿着衣服,心想一定有重要事情找趙愛華,就轉身回屋,關上房門。過了一會,趙愛華開門出來,披散着濕漉漉的頭髮,身上散發着浴皂的清香,快步跑到站在燈下的王希長身邊,用會說話的眼睛向他詢問。趙惠站在自家的房門口,遠遠地朝這邊看着。王希長指着趙廣理對趙愛華說:“大隊的廣播站站長兼理論權威,前來專門告訴你,他要向省廣播電台投稿。全村任何人,他誰都信不過,只相信你,想讓你給他修改稿件。我說他連李逵的名字都念不對,水平根本不夠,他不承認,非要問問你,他的水平怎麼樣。他說如果是你說他念錯了,他就會虛心改正。”趙愛華聽了,不由捂着嘴笑起來。轉身跑回家門口和她媽用日語不知說了些什麼,趙惠也捂着嘴笑,朝趙廣理和王希長不停地點頭表示感謝。趙愛華又轉過身跑回來,還沒來得及答話,趙廣理突然從身上拿出一個用嶄新的花紙仔細包裝的硬皮筆記本,雙手獻到趙愛華面前,莊重地說:“趙愛華同志,這是我寫的革命詩篇,準備全部發表到報紙和電台上去。讓我們在同一個戰壕里,建立起牢固的革命友誼,共同戰鬥吧。”說完轉身跑出窯廠。

第二天,我到廚房去搬飯,趙愛華把那本精心用花紙包裝的寫滿“革命詩篇”的筆記本遞給我,讓我找機會還給趙廣理。其它什麼話也沒說。我看了看那個包裝完好的筆記本,猜想趙愛華根本就沒有打開過。估計是不願意和趙廣理“在同一個戰壕里共同戰鬥”。我拿回屋放到我“辦公室”桌下面的一堆舊帳本上。兩天后,也就是大隊理論權威趙廣理在廣播裡連續狠批了幾遍“地富反壞分子人還在、心不死,流傳着一股給社員起外號的歪風邪氣”的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又悄悄地來到窯上我的“辦公室”,進行地下黨秘密接頭。他探頭探腦地走到我身邊,十分神秘地問:“怎麼樣?”我反問:“什麼怎麼樣?”他說:“我是指最近有什麼情況?”我反問:“你指什麼情況?”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別給我裝糊塗,難道就沒點什麼動靜?”我問:“什麼動靜?”他下巴一揚,朝趙惠母女住的房子努努嘴:“‘華’那邊,難道這幾天就沒什麼表示?我是說關於我寫的那本詩集。”我說:“那天你把詩集扔給人家就跑,根本就不想知道人家有什麼表示。”趙廣理紅着臉說;“我當時,當時是想,給她一些時間讓她考慮。估計現在她已經讀完了我那本詩集。你說,‘華’會有些什麼想法?”我問:“你想她會有什麼想法?”他得意洋洋地說:“我寫的詩里充滿了革命激情和純潔的戰鬥友誼。一般人讀了都會感動。”我問:“如果她要是不讀呢?”趙廣理又拍了我肩膀一下,說:“你說什麼啊?不讀?開什麼玩笑?不可能!我來,就是想讓你,幫我去問問她,對我,對我寫的東西有什麼看法。”我把放在桌子下面的那個用花紙精心包裹的日記本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他看了一愣:“怎麼在你這裡?是,她給你的?”我點點頭。他急切地問:“什麼時間給的?”我回答:“前天中午。”趙廣理狐疑地看着我:“她怎麼說?”我答:“她沒怎麼說。”他有些急乞白咧:“她都和你說了些什麼?”我答:“什麼都沒說。”他不相信:“難道一個字都沒說?”我答:“一個字都沒說。”趙廣理雙眼直視着我,臉色漸漸由紅變白,由白變青,由青變紫,由紫變黑。呆立了很久,他突然抓起放在桌上那件他的寶貝,發誓說:“我一定要發表在報紙電台上,讓全公社全縣都知道我。”說完,一反進門時的神神秘秘躡手躡腳風格,轉身跑出磚窯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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