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光澤

                                  ——讀女作家虔謙《天涯之桑》                                 

當年，我每次乘車從福州去廈門的時候，在經過惠安時，總會見到一些戴着花頭巾，穿着短上衣，扎着銀腰帶，下身是大筒褲的女子，顯得既有些神奇，又是那麼瀟灑。有的時候，也會見到一些女子，在田間像男子一樣辛勤地勞作着。她們給我留下了神秘而美麗的印象。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她們也是漢人，或者說是漢人中的客家人。她們和他們男人的祖先，是在西晉“五胡亂華”時，隨着北方大量的士族，“衣冠南渡”的。那次從中原來到江南的大移民，是漢人人口和文化的一次大遷移。後來，又有了“八姓入閩”，這些漢人家族是開發福建的先鋒。

閩南人便是這些移民的後裔。因此，閩南人的身上，流動着比較純粹的漢人的血液，綿延不絕。而惠安女就像她們那裡盛產的石頭一樣，平實，堅強而卻又富於光華。

做為北大中文系畢業的才氣橫溢的美女作家虔謙的性格中，無疑具有惠安女性的這些特性。不過，在閱讀過她的作品之後，我發現，她的身上，更多的似乎是有着一種與生俱來的、鋒芒閃現的、光澤熠熠的詩人氣質。這是一種不可替代的人格內在力度。就像她自己所表述的那樣，

“我的那些童年特性，粗糙的和真純的，可以說從來就沒有改變；以前沒變，現在更不會變。它們的精靈也無可遮攔地滲入我的文字之中。”

我一直以為，有的人是根本不適合寫詩的，你再怎麼苦吟，也無法穿透生活背後的那種難以言表的繆斯的悲欣意境。任何文學作品其實都是真實生活的背面。倘若你站在生活的正面寫作，那是平庸的，就像照相一樣。而做為詩人的虔謙，卻以一副貌似冷靜，實際上內心卻激情涌動的態勢，站在生活的背面寫作。我可以想見，她在落筆之時，一邊觀察着生活正面的那些萬象世態，辛酸苦辣，心情一定是難以平靜的。從這一點來看，表面上熱情洋溢，關注生活，熱愛生活的虔謙，內心裡其實是孤獨的。

虔謙的作品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這一點，做為與她同樣生活在南加州的我，有着極為強烈的感受。而她能夠將正面生活描寫得如此生動，顯見其精湛的文學功力。

她的文筆有着敏銳的感受力和如岩石一樣的滄桑感，筆下總是隱含着一股悲天憫人，終極關懷的心理暗流。她說，“我用詩，寫下了我這詩歌喪失的人生桑田滄海”，這句話，我覺得同樣適用於她的散文和小說。

而尤其難得的是，她的作品兼有着女性的嫵媚，細膩，以及鬚眉的豪放，粗獷之風，文章時常如行雲流水，散澹有致，然而有時卻又大起大落，嬉笑怒罵，縱橫闔捭。

如果從敘述的角度來欣賞，虔謙的那些不多的懷舊文章，無論是散文還是小說，竟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家鄉史與家族史，其中不乏喜悅，也有着揮之不去的澹澹的感傷，讓人為之唏噓，但更多的是讓人動容。這是一種痛徹心懷的歷史感和滄桑感，是將近一個世紀的真實的畫面，以文字來翻雲覆雨。這一點，無疑讓我十分欣賞！

最後，我想用虔謙的一句詩來做為結束：

“因為驪歌總是悲傷的。”

秦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