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赫定（下）

在赫定的《亞洲腹地探險八年》（1927年-1935年）書中，很多都涉及當時新疆的政治人物及動亂。從辛亥革命到抗日戰爭之前這一階段，新疆的政治人物楊增新、馬仲英和盛世才都赫赫有名。不過我們一般只對盛世才有所了解。網上有篇博文，描繪了赫定眼中當時的新疆政治動向。我之所以對此感興趣，是因為中共領導的紅軍退到陝北後，很想打通西北，直接從蘇聯得到物質援助。當然，中共的意圖以失敗告終，進軍西北的紅軍西路軍在國民黨馬家軍的圍剿下幾乎被全殲。不過後來中共在提出抗日統一戰線後，曾和新疆的盛世才關係相當好。可是盛世才在德國入侵蘇聯後，見蘇軍節節敗退便轉向投靠國民黨，和中共分道揚鑣了。

新疆的這段歷史應該好好讀一下。

斯文·赫定眼中的民國新疆風雲（摘編）

蘇琦

1928年2月底，斯文·赫定見到了鼎鼎大名的“新疆王”楊增新。他上一次來新疆已經是20年前的事了。這20年間世界發生了太多的變化，歐洲打了一場大戰，新疆也已經改朝換代，與新疆接壤的沙皇俄國也變成了蘇聯。

此次斯文·赫定的考察團的目的去新疆探究開通柏林至北京直達航線的可行性。

接見斯文·赫定考察團的楊增新已經統治新疆17年了。辛亥革命引發的連鎖反應導致外蒙獨立和西藏“驅漢事件”後的事實獨立，惟有新疆至少名義上一直與中央政府保持一致，這其中楊增新的折衝樽俎功不可沒。無論是制服革命黨，妥善安置白俄潰兵，壓制泛伊斯蘭和泛突厥主義，還是理順與蘇俄等外部勢力的關係等，都顯示了楊氏非同一般的手腕。

當然，在這一過程中，新疆也漸漸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他的“獨立王國”，以至於他敢於公然多次呈請中央，不要再向新疆派送官吏或候補官。

1928年註定會成為新疆歷史上的關鍵年份。那一年北洋政府垮台，民國定新都於南京。楊增新秉承一貫的“只拜廟不敬神”的原則，照例通電擁護新中央，自任省主席兼總司令，並一如既往地得到了中央政府的認可。然而數天之後，楊就在“新疆七七政變”中被刺身亡，致使新疆進入一段新的政治紛擾期，直至盛世才成為新的鐵腕“新疆王”。

不過，在接見斯文·赫定考察團一行時，一切看上去還那麼風平浪靜。那天陪同楊增新接見的，還有交涉署長樊耀南和楊的翻譯兼汽車修理作坊負責人包爾漢。後來這兩人都成為新疆歷史上的關鍵人物，前者被認為是“七七政變”的主謀，後者則成為促成新疆解放和自治的代表性人物。

在斯文·赫定的記載中，楊增新個子挺高，身板硬朗，長着高挺的鼻子和雪白的山羊鬍子，臉上顯出尊貴倨傲的神情，頭高昂着，給人一種威嚴的印象。楊增新顯然給斯文·赫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形容楊令人難以忘懷，甚至心馳神往，是一個憑藉自身的意願和權術有效地攝取了無邊的權力以控制他人的人。

1927年5月斯文·赫定等人從北京出發時北洋政府尚未垮台，政府的實際掌控者張作霖還為考察團事宜給楊增新寫了封親筆信。當時隔近一年後斯文·赫定把這封信交給楊增新時，他發現楊增新面無表情地讀着，讀完後臉上對張大元帥流露出一種輕蔑的神態。楊對斯文·赫定說，他認為張作霖不過是在為個人的利益打仗。

後來楊增新和他手下的官員們又宴請了考察團好幾次，考察團也回請了官員們。然而在觥籌交錯的友好表象下，開闢穿越新疆的飛行航線的設想被婉拒了。開闢航線的考察計劃被束之高閣，考察團的任務變成以考古、地質和古生物學考察為主。

等斯文·赫定於1928年10月份再度回到烏魯木齊時，新疆政壇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暴，已然換了一番天地。楊增新被殺了。關於“七七政變”的說法很多，對於當天和楊增新一起參加俄文法政專門學校畢業典禮的官員中到底誰是行刺主謀，人們也眾說紛紜。在斯文·赫定看來，在交涉署長樊耀南和民政廳長金樹仁之間，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無論如何，對斯文·赫定而言，楊增新的突然去世，使考察團與新疆最高當局之間的關係發生了突變，對考察團正在進行和計划進行的科學研究，也是一個異常沉重的打擊。信任需要重建，各種對接工作需要從頭再來，而在新疆的政局大體穩定之前，新疆的新主人顯然沒有太多的心思來關照考察團的工作。一切都被暫時凍結起來。

此外，令情勢更為複雜的是，此前考察團與北洋政府和楊增新之間的“遊戲”，現在變成了考察團與南京政府和金樹仁之間的博弈。

1928年10月4日，斯文·赫定等人再次來到了烏魯木齊。斯文·赫定預感到考察團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好過。後來考察團的活動果然受到百般阻撓，斯文·赫定和中方團長徐炳昶決定前往南京申訴。由於金樹仁不允許他們經由甘肅東歸，斯文·赫定等人不得已於1928年底繞道蘇聯西伯利亞返回北京。他原本以為很快就能回到新疆，卻沒有想到等他再次踏上新疆的土地，已經是1934年的事了，而金樹仁的統治也早已垮台，新疆頭面人物又換成了盛世才。

1930年3月，哈密世襲王沙木胡蘇特去世，金樹仁乘機實施改土歸流，對哈密地區實行直接統治。由於吏治腐敗，農牧民受到的盤剝與日俱增，社會矛盾日趨惡化。1931年2月，守卡軍官張國琥強娶維吾爾族婦女，結果釀成民變，聲勢越來越大。這給甘肅軍閥馬仲英入新提供了機會。1931年4月，被馬步芳擊敗的馬仲英退駐酒泉、安西、敦煌、玉門等地。曾任哈密王府衛隊長的堯樂博斯從新疆來到肅州邀馬率部入新。新疆從此進入數年戰火紛飛的階段。

在歷經各種反覆和努力後，斯文·赫定終於在1932年初等來了金樹仁同意他們返回新疆的消息。不過此時新疆政局已徹底糜爛，金樹仁、馬仲英、維吾爾人、東干人（回民）和俄羅斯人打作一團，戰亂紛紛，新疆對外人而言已經成為一個禁地。

1932年春，國民政府委任馬仲英為新編三十六師師長。馬繼續擴軍備戰，隊伍不斷壯大，成分也比較複雜，有國共兩黨黨員，還有土耳其人凱末爾·卡雅阿凡提和日本人大西忠。同年夏，金樹仁命令盛世才為東路剿匪總司令。盛分四路在哈密一帶與反政府勢力周旋，迫使堯樂博斯等轉移到吐魯番、鄯善一帶。8月，馬仲英派馬世明率部進入新疆，與堯樂博斯等人聯合作戰。新疆進入盛、馬爭鋒時代。

進入1933年，斯文·赫定無意中迎來了進疆的新契機，其緣由是斯文·赫定所說的一次“至關重要的宴會”。1933年6月28日，德國公使特勞德曼設宴款待在南京拜訪蔣介石後來到北京的德國前陸軍總司令澤克特。斯文·赫定和中國外交部次長劉崇傑都應邀出席了宴會。席間劉崇傑很想了解斯文·赫定的經歷以及對新疆的見解。斯文·赫定直率地說：“共和以來，你們已經失去了西藏、外蒙和熱河在內的滿洲。如今內蒙古也受到嚴重威脅，新疆雖說仍屬於中國，但是現在爆發了穆斯林內戰。如果政府再不重視新疆的事情，那麼用不了多久，你們也將失去它。”

當劉問他有何建議時，斯文·赫定指出應該加強中國本土與新疆的聯繫，並復興絲綢之路。第一步是修築並維護好二者之間的公路，第二步是鋪設通往亞洲腹地的鐵路。劉請他起草一份備忘錄，再附上一張標有理想的汽車路線的地圖。7月底，劉崇傑去南京時將備忘錄呈交給政府高層，蔣介石、汪精衛和鐵道部長顧孟余等人對這份備忘錄後高度重視。國民政府有意要赫定組織一支汽車考察團去新疆，並說由於政府此前派去調停新疆動亂的宣慰大員、參謀次長黃慕松將軍未達到目的，羅文干自己準備前往新疆做進一步努力。

當時金樹仁已於“四一二政變”中下台，盛世才出任臨時督辦。盛世才等人希望中央政府早日下達督辦和省政府主席的任命，承認其合法地位。但因為擔心盛世才擁兵割據，南京政府並未立即表態。8月1日，經南京中央政府正式通過，任命盛世才等人為新疆省政府委員，其中劉文龍任省主席，盛世才任邊防督辦。

8月中旬，羅文干通知斯文·赫定，南京政府批准了汽車考察計劃。9月2日，南京政府又派羅文干視察新疆，並調停盛世才、馬仲英等人之間的矛盾，但羅干和黃慕松一樣未達目的，無功而返。

1933年10月21日，考察團從北京啟程，一路艱難跋涉，直到1934年2月初才到達新疆境內，距離斯文·赫定上次踏上新疆的土地已經整整6年了。在吐魯番迎接他們的是堯樂博斯、馬仲英的參謀長黎海如和馬仲英的駐京代表白先生。2月19日，當地官員還為斯文·赫定舉辦了生日宴會，馬仲英駐吐魯番的特使凱末爾·卡雅阿凡提也前來赴宴。

後來斯文·赫定一行繼續向烏魯木齊艱難進發，其間因拒絕將汽車和汽油“借”給馬仲英的部隊使用而屢受刁難，並多次遭遇馬仲英的潰兵和匪徒襲擊等險情。

1934年6月份，考察團到達了烏魯木齊。然而，此時已站穩腳跟獨掌權綱的盛世才不會容忍旨在加強中央對新疆控制的交通路線考察行動。斯文·赫定一行遭遇了和金樹仁時期一樣的冷遇，最後不得不於10月份懷着失望的心情離開了烏魯木齊，又一路歷經千辛萬苦返回了內地。至此，前後歷經8年的新疆考察之旅畫上了遠非圓滿的句號。